天下锦衣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NPC小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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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信在旁边看了大张着嘴一时合不上,瞧青龙适才对话,言行轻佻,举止怠懒,十足一个无赖登徒子,哪还有半点锦衣卫指挥使的样子。憧怔间,眼角瞥见车外的白虎动了动,不知怎地,总感觉他那影子看上去有些紧张。

    李玉垂了眼帘,叹一口气,半响,才幽幽问道:“有材料吗?”

    “你自己怎么不随身带?”

    李玉瞥青龙一眼:“我白给你做手工也就罢了,难道材料也要我白贴你?”

    青龙轻笑着递给她几张人皮面具,李玉拿在手里看看便丢了回去,嗤之以鼻:“这种懒人用的东西,你也好意思拿给我?”

    “这些好歹是‘神工堂’的上品,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你既有这种上品,何必还要巴巴地叫我来。”

    “你知道我不喜欢人皮面具。”青龙懒洋洋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晃得人眼睛发花,“而且,久没见你了,想念得紧。”

    “好不害臊!嘴里老是没句正经话。”李玉啐了一声,盯着青龙的胡子眼珠子直转,“想改头换面其实也简单,我看你不如把胡子刮了。”

    青龙瞪她一眼,一口回绝:“做梦!”

    “呸,好稀罕么?”李玉又恨恨啐了一声,还是忍不住看着青龙颌下的短须,“当初也不知是哪个缺德鬼,居然建议你留胡子。”

    青龙皱眉笑道:“你老是打我胡子主意做什么?!”

    “我瞧你像极了一个人,可又怕认错,我见到那人的时候他还没胡子。”她边说,边认命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些小瓷瓶来,慢慢摆成一排,拿下头上插着的象牙梳,打开一个瓷瓶倒了些粉末在梳上,轻轻蹭到青龙身后,解开他草草束在脑后的发带,给他梳起头来。

    青龙仍是慵懒闲适地斜靠着,随口问道:“让窃娘这么念着,难不成是你的心上人?”

    李玉幽幽叹气:“可不是嘛,我天天念着他,夜夜想着他,可就是不知道他在哪里。”

    “你能画个图形给我吗?我得空帮你找找。”

    “青龙大人居然大发善心,那可真是难得!”李玉的手停了停,声音略带哀怨,“可惜啊,我只见过他一双眼睛,他也没跟我说过话,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说话间,青龙的头发在李玉的象牙梳下慢慢变得花白,她将头发拢归到一处,在顶上束了个髻子,再将发带绕了回去。又挪到青龙跟前,托着他的脸边端详边问:“你想要张什么脸?”

    青龙闭着眼微笑,似乎很是享受:“幕僚师爷之类的,能维持个四五天就够了。”

    李玉瞥了一眼叶信,再看着青龙略微沉吟,从腰间拿出一支细小毛笔,一把小剃刀,还有一些类似胡须的东西,便开始在青龙的脸上忙碌起来。眼见青龙在李玉手下慢慢变成另一个模样,叶信不由看得目瞪口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青龙已变成了一个年过半百的清矍文人,李玉盯着他仔细瞧了瞧,似乎很不满意,皱眉叹口气:“罢了,材料也有限,只好将就了。”

    青龙见她收拾好东西要走,轻轻拉住她袖子,指着车外白虎背影笑道:“先别忙,那里还有一个。”

    李玉狠狠拿眼瞪他:“你别得寸进尺、得陇望蜀啊,你这张脸我可以奉送,其他人免谈!”

    青龙拿手玩着她的发梢,嘻嘻笑道:“那你把我人头拿去好了,值一千两黄金呢!”

    李玉眯了眼靠过去,整个人腻在青龙身上,涂了蔻丹的食指在他喉间慢慢画着圈:“你又诳我,哪个嫌命长的敢要青龙大人的人头。”

    青龙索性把眼睛都闭了起来,右手手指慢慢梳着她的长发,柔声笑道:“我已事先告诉你了,到时候要是被别人抢先一步,你可别后悔。”

    两个人看起来柔情满怀、蜜里调油,直把一旁的叶信闹了个面红耳赤,一双眼不知道该往哪里瞧。

    燕几图:也称“七巧图”、“智慧板”,是汉族民间流传的智力玩具。它是由唐代的燕几演变而来的,原为文人的一种室内游戏,后在民间演变为拼图板玩具。

    八、谋断

    一直等到走进丹徒驿站,叶信都有些精神恍惚,直怀疑是不是自己志怪书看得太多,以致于做起了神通百变、身外化身的梦。

    白虎早已拉着马车去后院,他在李玉巧手下变成一个憨厚老实,扔到人堆里就完全找不到的普通中年男子。外表改变倒还好说,最为出奇的,白虎连言行举止也模仿得惟妙惟肖,一看就知是仆役车夫,引得于铮瞧个不停。

    青龙微佝偻着背,就站在叶信面前递交堪合,他敛尽气势,收起锋芒,连眼神俱都改变,十足一个略带酸腐的半老文人。一时间连叶信自己也怀疑起来,这次外出是不是真的跟了个师爷在身边。

    青龙没有用叶信的堪合,他自己好像随身带着一个,叶信瞥了一眼,那上面写着陌生的名字,不知是哪里的官员被冒用了。青龙也没有叫他和于铮摘了人皮面具,虽然脸上有些不舒服,心里不明白为什么要隐瞒身份,可他相信青龙的判断,照着做总是没错的。

    许是青龙言辞得当客气有礼,驿站中人也难得遇到这般不摆官威的官员,所以很快便定了客房,在驿夫的带领下,四人各自入住。

    青龙将那兵器盒子靠在桌边,慢慢坐下舒了口气,木匣外面罩了个布套,旁人看来倒像是装了具瑶琴,也颇合他文人的身份。

    白虎放下行李,确定廊上没有可疑之人,轻轻关上房门,转身来到青龙面前站定,见他脸带笑容,有些茫然地问:“大人,您似乎很开心?”

    青龙笑着点头:“许久没过这种日子了,有些想念。”

    白虎闻言会心微笑,俯身问道:“大人,目前当务之急,是要让朱雀玄武尽早知道我们的处境。只是,如何把消息传送出去?”

    青龙抬眼看他,低声回答:“风闻密折急递。”

    白虎眼中一亮:“对!风闻密折急递!除了锦衣卫指挥使,任谁都不可拆看!我会用玄武新创的暗语,换写匠体,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师!让玄武时刻留意刑部和兵部动向,叫朱雀速来镇江接应!”

    青龙闭眼略想了想,补充道:“密折里,还需提醒玄武留意伙房总管金师傅,看他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

    白虎疑道:“金师傅?他能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孤身外出。”

    白虎一惊:“大人,金师傅是司里的老人了,他怎么可能……”

    “他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但是送菜的人会。”青龙自嘲地一笑,他怎么没有想到?要查探自己是否外出,原不需买通什么人,只要从日常伙食就能推断。

    “大人,该到哪里传递密折?”白虎面有难色:“镇江毗邻常州,恐怕那雇主也不会放过这里,只怕镇江府卫所也有眼线。”

    “等一会儿用了午饭,你马上就走。”

    “大人要我去哪里?”

    青龙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和一张纸递了过去:“过长江,去扬州。”

    白虎接过细看,却是锦衣卫千户的牙牌和拘捕用的驾帖。

    见白虎翻看令牌欲言又止,青龙稍为提醒:“有些时候,千户的令牌比较好用。”

    白虎顿时恍然:“对,他们以为我们必然隐匿身份,不会想到我会以锦衣卫千户的名号公然过江!”

    看青龙含笑颌首,白虎略感担心的问:“若是锦衣卫扬州卫所依然不安全呢?”

    “以前天字营里的小廿,是否仍还在扬州卫所?”

    “回大人,他现在是扬州卫所佥书。”

    青龙不说话,只抬手一指驾帖,白虎见状想了想,说道,“大人是否要我不找卫所把总,先去联络小廿,试他可有异动。如无变化,不管实情如何,暂时先将把总收押,由小廿取而代之?”

    青龙微笑着点了点头。

    “只是……”白虎略微迟疑,抬头问:“大人,如小廿变了呢?”

    青龙闭了闭眼:“你知道该如何处理。”

    “是。”白虎一滞,沉声道,“如有不服的,我会杀鸡儆猴。”

    青龙淡然一笑:“你也是老手了,真是不用我再教。”

    “我记得大人说过的话。”白虎看着青龙,眼露敬意,却又有些无奈,“什么阴谋诡计,都不如武力好用。”

    见青龙眼带赞许,示意他继续,白虎沉声肃然说道:“控制住扬州卫所后,我会火速调人,由江阴再入常州,便说京里和大人在常州府断了消息,责成锦衣卫常州府衙门全力追查,卫所各员的反应动向,我会一一记录回报。”

    讲到这里微微一顿:“还有,我会尽快和仍然滞留常州的缇骑联络。”虽然缇骑滞留常州,但他对青龙和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儿郎有信心,只要没有遇到数量三倍以上的府军,即便面对数量相当的京军三大营,也不会没有胜算。

    青龙反问:“缇骑联系上之后,该如何行动?”

    “一千五百人马上隐匿,暗中监控住常州府各大卫所,暂时按兵不动,看哪些人跟雇主接头,顺藤摸瓜,找出雇主是谁。”

    “我看那雇主,未必会露面。”看那人布置,手段老辣狠毒,便是自己,也差点被困死在常州。他既然敢杀皇帝近臣,能控制常州各大卫所,必已做好万全准备,断不会如此轻易就露马脚。

    “另五百缇骑,速来镇江接应大人。”白虎说完,恭声询问,“大人,可还有什么遗漏?”

    青龙微一沉吟,淡然说道:“白虎,送进京的密折,不要提我中毒的事。”

    白虎眼神一暗,低声回答:“是。”

    “以后,我们四人的联络标记要改,叫玄武好好想想,不能再沿用前任的方法。”青龙说完一愣,微微苦笑起来,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白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半天才哑声问道:“大人,现在是非常时期,我若走了,您怎么办?”

    “不是还有于捕头吗?”

    “于捕头终是外人,他不知根底,大人也不好差遣……”

    “白虎!”青龙抬头看他,目中已带了严厉之色,“兵贵神速,你怎地连轻重缓急都不分!”

    “可是……”

    青龙皱眉厉声低斥:“当断不断,你叫我如何放心!”

    听到“放心”这两字,白虎心中一恸,声音里已带着惊惶:“大人!”

    “你慌什么?”青龙看他着急,抬手轻拍白虎臂膀笑道,“今日不知明日事,说不定我在镇江闲坐,‘南斗星君’的传人反而会送上门来呢?”

    白虎扯了扯嘴角,心知自己必定笑得难看之极,定了定神,低声问:“大人为何要来丹徒?何不直接就过长江?”

    青龙双手撑膝,微垂了头,低声笑道:“我想去看看小幺儿。”

    “小幺儿?”白虎一愣,“他倒升得快,现在已经是锦衣卫镇江府卫所把总,大人为何要见他?”

    青龙浅浅一笑:“我有些话,想当面问一问他。”

    白虎立着不动,心知此次镇江府境内公然追杀,恐怕以前他和青龙两人最为照顾的小幺儿也有可疑之处。虽说现今心肠早已冷硬,但毕竟人非草木,昔日同袍,如今却要敌对,总不免感怀世事无常。

    “大人,为何要找李玉?您应该知道,她一直和二十四衙门里那位有交情。”

    青龙吁一口气,轻轻笑道:“有些时候,危险的人才好用。”

    九、情探

    入夜,雪仍未停,人困马乏,住客俱已安睡,驿站里一片宁静。

    青龙房门的缝隙中,缓缓伸进一把薄刃,悄无声息地剔走木闩。门被慢慢推开,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想必户枢上已倒过滑油。一个女子的窈窕身影轻轻巧巧滑了进来,如同鬼魅,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她悄然来到青龙床前,慢慢俯下身,将匕首横放在青龙喉间,然而又停住,似乎有些奇怪会如此轻易得手。她侧头听了听青龙平缓的呼吸,柔声叹道:“你早醒了是不是?”炭火盘微光映照下,那女子面目姣好,明媚婉约,正是李玉。

    果然,青龙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窃娘,大半夜的,摸到人床上来做什么?”

    “青龙,龙七,想不到那个龙七就是你。”李玉仍将匕首抵在青龙喉间,轻声笑道,“原来你的人头真的值一千两黄金,我特地再来好好瞧瞧。”

    青龙既不慌张,也不起身,仍是躺着懒懒笑道:“我不是早告诉你了?”

    李玉眼睛眨了眨,双瞳幽幽生光:“我这人笨,你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我从来都分不清。”

    “现下可信了?”青龙眼也不睁,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脖子上放了一把利刃。

    李玉在床沿坐下,咬牙轻嗔:“不许睡!睁开眼来看我!”她把匕首平放,轻轻往下压了压。

    “别在我面前玩刀子,小心伤了手。”青龙仍是懒洋洋的语气,只是听起来让人背上发冷。

    李玉心头一悸,慢慢收起匕首,放软了语调,柔声求道:“好大人,窃娘求你,你睁开眼来看看我,好不好?”

    青龙仍是不睁眼,他翻了个身,脊背朝外面朝里,睡眼惺忪迷迷糊糊道:“我这几天睡得少,累得很。”

    李玉看着青龙后背,心中又气又恨,却又无可奈何,仍还是柔声求道:“青龙大人,你如肯睁开眼来瞧瞧我,我便答应,在镇江期间,任你差遣。”

    青龙依旧不应,似乎是睡着了,微有鼾声响起,李玉咬一咬牙,轻轻摇着青龙肩膀低声软语:“我现在还在帮二十四衙门里的那位做事,这几年来,我报给他的东西,明天也送大人一份可好?”

    似乎被摇得清醒了点,青龙慢慢翻过身来,睁眼看她,双目虽仍迷蒙,睡意倒是退下去一些:“莫要做手脚,我看得出来。”

    李玉咬着下唇,点头低声道:“窃娘不敢。”

    青龙微皱眉看着李玉,炭火盆微光中,他眼神冷漠,目光淡然,略带着点不耐烦和被人搅了睡眠的火气。

    李玉轻声求道:“别这么看,像以前我告诉过你的那样好不好?”

    青龙伸手指轻轻抹了抹眼角:“以前怎样?我不记得了。”

    一滴水落在手背,李玉如扇般的长睫轻轻颤抖,小巧的鼻翼也微微张合。青龙有些头痛地叹气,闭眼,再睁开时,已换了一种眼神。双目忧郁深邃,如两口幽然古井,似乎漠然无情,却又带着一丝悲悯。

    李玉不由看得痴了,好半响,才略有失落地喃喃细语:“怪不得师傅一直说,他最想收的关门弟子,其实是你。”

    火盆里的木炭在哔哔剥剥地响,李玉眸中有火光跳动,她盯着青龙的眼细细地看,仿佛要把面前的这双眼睛刻进心里一般。

    许久之后,李玉垂下眼帘,睫毛上似乎有光在闪,她低声软语求道:“青龙大人,等你回京,可不可以帮我找个人?”

    “要在京城找人,为什么不托你那位东主?”

    “他十五年前,就在锦衣卫司,那时候我还只是个营妓,刚好分到锦衣卫地字营。”李玉抬睫望着青龙的眼睛,目光直透过去,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微上翘,“那一帮地字营的野兽里,就只他长了双人的眼睛。”

    “十五年前的人,现在未必还活着。”青龙眼中有光一闪,“你连图形都没有,让我怎么找?”

    “他的右肩上,有一个牙印。”李玉轻轻咬着下唇:“是我咬的。”

    “锦衣卫司这么多人,我总不能叫他们都脱了衣服一个一个找吧。”

    见李玉抬眼凝眉,脸上愁云渐生,似乎又要掉下泪来,青龙勾了嘴角去拉她手:“要不要先从我这里看起?”

    听他取笑调戏,李玉便是有心要看他的肩头,这时也不想看了。她忿忿提起匕首抵在青龙心口,咬牙轻嗔薄怒,目露寒光杀气。

    青龙笑容一敛,冷眼道:“你又忘了什么!”只一瞬,心口上的压力顿时松了,又有几滴水掉落他手背,隐约还有一丝呜咽。

    青龙皱了皱眉:“怎么现在忽然急着要找他?”

    李玉目光慢慢变得柔软,似乎有些欢喜,有些哀怨,又带着丝忧伤:“有人向我求亲,我虽孽缘已满,但又忘不了那双眼睛。”

    青龙微怔,旋即笑道:“又是哪个好男儿被窃娘把心给窃了去?”

    李玉一笑不答,看着青龙柔声问:“那,青龙大人的心呢?”

    “不是在你手里捏着吗?”青龙屈指一弹李玉虚放在他心口的匕首,发出呛的一声脆响。

    李玉嫣然,抬起匕首轻轻点了点他胸口:“你要是能正经些,便十足十地像他,恐怕我的心,就要被青龙大人窃去了。”

    青龙眯了眼笑:“那你是喜欢我正经还是不正经?”

    “我不知道。”李玉别开脸,又觉得不舍,还是回转来,瞧着青龙的眼,“我心里倒是喜欢你不正经,可身上又觉得讨厌。”

    青龙看她良久,忽然问道:“你不喜欢老大人前两任的青龙?”

    “我想碎剐了他们!”李玉恨恨切齿,却又幽幽一叹,“可惜他们死的时候我不在场。”

    “你没去开棺戮尸?”

    李玉咬牙惨笑道:“人都死了,玩尸体有什么趣味。”

    见青龙看着她不说话,眼里也没什么情绪,李玉一愣,然后低头笑道:“多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不可怜我。”李玉侧了侧头,“我第一次被你拿住的时候,你可是一点都没把我当女人。”

    青龙一哂:“你这么狠毒的女人,我那时也第一次见到。”

    噗哧一声,李玉掩唇娇笑,似乎回忆起了那时的趣事,有些乐不可支,然而笑声渐渐低了,最终静静无声。她低了眼,捂着嘴,肩膀微微抖动,许久才停下。青龙也不出声打断,只默然看着她,微微皱眉,脸上却没有表情。

    将匕首轻轻收起放在腰间,李玉痴痴地盯着青龙双目,梦呓一般轻声问:“十五年前,青龙大人在哪里?”

    似乎睡意又上来,青龙两眼眼皮直打架:“十五年前?我早就统领天字营了。”

    李玉失望又自嘲地一笑,见青龙要把眼闭上,忙伏低身子哀声求他,怅然欲泣:“好大人,你别闭眼,再瞧瞧我好不好?”

    青龙闭着眼迷迷糊糊地说道:“那不成,有人在门口站着呢,再等下去会伤风的。”

    果然门口一个大喷嚏响起,却是于铮。

    **

    第二天早上起来,青龙便觉得叶信于铮看他的眼神十分怪异,他心知两人想些什么,却也不解释,仅一笑置之。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便是解释,也只会越描越黑。

    李玉果然应言把几个本子送了过来,青龙整日都在房中翻看,于铮给他送饭的时候瞥了一眼,只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立时就头痛起来。青龙却看得极快,几乎一目十行,旁人起码要用七八天时间才能勉强读完的文书,他只用了三天。

    于铮再一次送晚饭进来,顺便替他运功压制毒性,却瞧青龙眉头紧锁,看着手上的文书,目光散漫。于铮见他出神,也不想打扰,正要转身离去,忽听青龙叫住他。

    “于捕头,明天陪我去一趟锦衣卫镇江府卫所。”

    于铮一愣:“就我们两个?你不等白虎回来?”

    “我等不及。”青龙想到李玉,觉得把叶信留在驿站始终不放心,皱了皱眉,“把叶大人也带上。”

    十、屠戮

    镇江卫所离丹徒驿站也有较长一段路程,于铮拉马车出来时想了想,牵过“特勒骠”,安抚了好一阵,才勉强把车辕套上。那马甩头撅蹄打了多个响鼻,像是对自己被用来拉车很是不满,可主人有命,总是要照办。这一跑起来,速度就比上次快很多,瞬间便离了城镇,奔到野外。

    一路上又是极静,数次叶信挑起话头,都是说不了几句就冷场。好些个钉子碰下来,饶是叶信心热健谈,也被扫了兴致,在马车摇晃中,渐渐打起瞌睡来。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地马车骤停,青龙眼疾手快,一把将叶信拉住,他才不至于滚出车去。叶信稀里糊涂睁眼,却见青龙目露寒光,手按木匣看向车外。

    不远处有厮杀呼喝声传来,于铮打开车门,急急说道:“两位大人,我听前面那些人的声音似乎有点耳熟,想去看看,只是……”

    话音未落,青龙打开木匣,拿出千里镜抛了过去。于铮接过一愣,随即明白,就近找了棵较高的樟树纵身而上,细看之后跃下,面带焦虑:“是游龙帮帮主龙少钦和君子剑黄远山一行人,不知为什么,正被人围攻!”

    叶信忙急道:“快去瞧瞧!”他虽和这些江湖中人是萍水相逢,但甚为投缘,听到他们遇险,便不由挂心起来。

    青龙抱臂车内闲坐,微微冷笑:“你还真是不怕死。”

    叶信瞧着他易容之后全然陌生的面孔,觉得面前这人似乎也陌生起来,微皱了眉道:“他们也算侠义之士,何况那日在客栈,毕竟是龙少钦为你争取了休憩的机会。”

    青龙目光一闪,靠回车壁不说话。于铮踌躇一会儿,终还是跺了跺脚,纵身向厮杀处飞奔而去。期间那处有一支烟火冲天而起爆开,闪烁成船型,在白昼的铅灰色雪空中也十分醒目。叶信心里疑惑,看一眼青龙,想到他适才袖手,赌气不问。

    青龙见他眼中有火,略带好笑地开口:“那是游龙帮求援的信号。”说完坐到车把式位上,一抖缰绳,驾车也往那不远处杀阵驰去。

    厮杀正在林中,马车于林外遥遥停下,青龙从包袱内翻了两个瓷瓶出来塞到怀里,提起长匣,示意叶信和他一起下车。等叶信站到雪地中,青龙将木匣横放,靠在腰后扣紧锁住,拨动盒上机括,钢索从木匣两端飞出,夺地钉在上风口高树之上。叶信正看得莫名,忽觉腰上一紧,却是青龙抓住自己腰带托住了肋下。刚想开口询问,青龙轻拍腰后长盒,钢索猛地收起,叶信顿时随他一起双脚离地,腾云驾雾一般飞了起来。

    头晕目眩间,脚下一实,居然已身居高枝,叶信脸色煞白,紧紧抓住青龙手臂不放。见青龙皱眉看他,叶信嘴唇发抖,牙关交战,心虚笑道:“我畏高!”

    青龙微勾了嘴角,用脚踢去枝杈上积雪,扶牢叶信坐下,让他紧抱住树干,随后掏出一个瓷瓶,示意叶信吸足气把口鼻捂严。上树之时,他已探明风向,如今正好风起,青龙屏住气息打开瓶塞,微侧了瓶身,将内里的东西随风送了出去。

    林内厮斗正酣,全然不知不远处上空有人在做手脚。

    **

    龙少钦这几日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疲于奔命,不知为什么,他疏散了回龙口客栈的住客和店主,协同黄远山等一行四人返回丹徒镇江分舵路上,络绎不绝的杀手竟将他们当成了龙氏兄弟。大概是因为自己刚好姓龙,身边有个兄弟叫阿虎,人数也和龙七等人离开客栈时相同的缘故。

    开始尚可轻松应付,后来人越聚越多,到了今天,已是难以招架。求援信号虽已放出,可等分堂的人到,还有一段时间。面对潮水般的攻势,龙少钦不由怀疑,自己能否顺利支撑等到援兵前来。黄远山和龙少钦抵背御敌,出道至今,君子剑从未这般狼狈过。若想脱身倒也简单,但要抛下好友不管,却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如这次只有龙黄二人,反倒容易突围,关键是身边还有一个不会武功的李贤,和武艺平平的庞虎。这二人屡要救助,数次险象环生,使两人压力剧增。就在龙少钦心中感叹这次要栽在自家地头上的时候,忽有一人影加入战团:“龙帮主,我帮你!”

    呼喝声中,掌风凌厉,身周雪片俱都被飞卷,直扑围截他们的杀手而去,龙少钦凝目细看,来人正是客栈里那位自称姓古名小鱼的青年。看他势如破竹从外围直冲进来,内力浑厚,被他掌缘扫到之人,立时踉跄后退,不敢硬接。

    强援到来,龙黄二人顿感身上一轻,忙以背相抵站成三角之势,将庞虎李贤护在中央。于铮加入,战局顿时胶着,杀手群中一人焦躁起来,脚尖疾点,拔地而起,凌空下击,意欲杀入三角中心突破。很奇怪的,却在半空中好似皮球被人抽了气一般,直直跌落地面,一时挣扎不起。

    不独他一人,在场个个都觉手脚发软,提不起真气,握不住兵刃,叮铃当啷一片响声,兵器掉了一地。人群中有人骂道:“直娘贼!温老二!你放迷药出来干什么?!”

    那温老二已手脚酸软瘫倒地上,又惊又怖地叫道:“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于铮和龙黄二人也觉内息气力正迅速流逝,心中惊骇却又无法可想,龙少钦仰头惨笑:“远山,古兄弟,看来我们要在黄泉聚首了。”

    叶信在树上远远看见林中众人俱都慢慢软倒,躺在地下动弹不得,不由好奇地问:“你刚才用了什么东西?”

    青龙把封好的瓶子重又塞进怀里,轻轻笑道:“岭南温家的杨柳风。”

    杨柳风、杏花雨、桃花瘴和见血封喉,是岭南温家的四大法宝,温家成员人人必备,此次路上劫杀,他和白虎倒是缴获不少,果然名不虚传,甚是好用。

    见林内众人全都已摊倒在地,青龙俯身对叶信说道:“你坐好,不要动。”

    叶信刚想询问,青龙已通过刀匣钢索,滑下高树,慢慢向林中走去。

    听到有人踏雪而来,于铮数次挣扎不起,心中焦急,龙少钦面朝来人位置,倒是第一眼看到。入林的这位头发花白,下颌五绺长须,似乎是个半老文人,可他背后那匣子分外眼熟,瞧他身形,来的正是龙七,不由心下一宽,笑道:“原来是龙七爷。”

    场中人人惊呆,目不转睛盯着这外貌普通的半老文士,实看不出这叫龙七的有多大能耐,居然能杀死众多道上高手,逼退夜府三更,那些目光中,有惊奇,有贪婪,有恶毒,也有惧怕。

    青龙放下背后木盒,从刀匣里取出一把短刃,走到第一个刺客身旁蹲下,对准那人心脏,双手紧握刀柄,将刀缓缓刺了进去。那刺客大张了嘴呼号,浑身抽搐,喉间荷荷直响,随着刀越插越深,渐渐声弱,手脚弹了一弹,最终一动不动。青龙慢慢把刀拔出,又走到第二个人身前,如法炮制,结果了那人性命。

    林内众人见他慢慢一个一个杀将过去,手起刀落,面无表情,绕是手上欠了数十百条人命的,也不由看得心惊肉跳。

    于铮躺在地上呆呆看着,忍不住叫出声来:“龙七!快住手!”

    青龙置若罔闻,仍是一刀一个,神色不动,全然不顾刀下之人哭嚎求饶。叶信远在树上,也看得面白唇抖,想要叫青龙停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场中求饶哀嚎咒骂之声渐渐少了,最终一片寂静,青龙站起身,只觉天旋地转,险些摔倒,忙伸手扶树稳住身形。他闭了闭眼,摸出解药瓷瓶拔开塞子,勉力丢到于铮面前,后背靠树,轻轻喘息,心中黯然。看来金针刺穴封住内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缠绵剧毒,已渐渐把自身原有的体力都快侵蚀干净了。

    于铮最先解了药力,又拿着瓷瓶救起龙少钦等人,再将高坐树杈的叶信扶下,双手握拳黑着脸来到青龙面前。

    “为什么?!”于铮心里有诸多的愤怒不解,可到了嘴边却只能吼出这三个字。

    “对敌仁慈,便是对己残忍。”青龙看着他冷冷说道,“这条死路,原是他们自己选的。”

    十一、逆旅

    大雪纷纷扬扬从空中撒下,地上的尸体被慢慢掩盖,叶信呆站在场中,雪花落在巾上肩头,他看着一地的尸骸,看看青龙,又看看于铮,只觉外间的寒意透过衣袍,直渗进骨里。他不是没见过青龙杀人,可象今日这般辣手屠杀,实是超出了他能接受的底线。

    于铮双目圆睁瞪着青龙,眼中喷火,如怒目金刚:“他们已经开口求饶了,为什么还要下杀手?你怎地一点慈悲心都没有?”

    青龙闻言一愣,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弯腰低声笑了起来。他笑着扶树直起身,慢慢走到木匣边上,收刀入盒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往林外马车走去。

    叶信回过神来,忙走上前去一把扯住:“你去哪里?”

    青龙不答,漠然看他一眼:“放手。”

    叶信急道:“你那兄弟不在身边,没有小于跟着,你根本就是去送死!”

    青龙将叶信的手慢慢掰开,冷眼傲然道:“你小瞧我,少了阿虎,我不过是多费些手脚而已。”

    龙少钦适才听青龙低笑,忆起前几日在客栈时的情形,联想自己回分舵这一路上杀手群出狙击围杀,心中感慨,正要措辞劝解,眼角瞥见自己好友君子剑已走上前去。

    “古兄弟,你们朋友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原本不好多说什么。”黄远山来到于铮面前,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你有慈悲之心很是难得,只不过,我且问你,那些杀手追杀龙七爷昆仲的时候,慈悲在哪里?唐门中人把‘缠绵’奇毒下在龙七爷身上的时候,慈悲又在哪里?”

    见于铮眼神犹豫,知他心中挣扎,龙少钦也走上前去笑道:“龙七爷适才没有说错,事关性命,的确不能有妇人之仁,我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江湖人最为清楚不过。”

    见于铮仍是不响不动,龙少钦向一旁站着的李贤使个眼色,正示意他也帮忙再开解几句,忽听青龙的声音冷冷淡淡传来:“龙帮主,你把马车烧了,或是再换一辆。”

    叶信听到这话,忽然想起离开客栈之前,青龙执意要白虎去看马车,心里狐疑起来。刚想开口询问,却见青龙身子一晃,忙上前扶住,因他易容看不清脸色,只觉青龙神情极倦,手在微微发抖。

    “那些杀手在我马车上做了标记。”青龙语气淡漠,仿佛在陈述一件最自然不过的小事,“临走之前,我叫阿虎把标记移到你们车上了。”

    龙少钦和黄远山顿时怔住,两人面面相觑,一时脑中混乱,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这混帐!”庞虎最先醒过神,大喝一声,脸涨得通红,直冲上前,提起拳头就打。青龙凛然望他一眼,庞虎心里一寒,拳头就僵在半途,再打不出去。

    叶信一脸的震惊,看着青龙眼露失望之色,松了手,踉跄后退几步,再也说不出话。

    场中都无人开口,只怔怔瞧着青龙慢慢走出树林,从车里拿出包袱,戴好斗笠,穿上蓑衣,又回到龙少钦的马车旁边,解下驾车的马匹,放了一锭银子在车上,翻鞍上马,疾驰而去。

    马蹄踏雪之声渐渐渺然,叶信望着青龙去处呆呆出神,于铮看了他一眼,转去车内拿了把伞来撑起,陪他站在雪地里。

    龙少钦拂走身上雪花,自嘲地笑了笑:“远山,枉我们自称老江湖,居然被人摆了一道都不自知,还要帮他做和事佬。”

    庞虎望空挥舞了下拳头,愤愤然道:“我说奇怪,怎的这帮杀手认定了我们追着不放,原来是这该死的龙七在搞鬼。”

    黄远山低头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事有蹊跷:“即便车上被做了标记,可车外也有游龙帮的记号,怎地这些杀手连你雄霸长江的龙帮主都不认识?难道真是被千两黄金迷了双眼?”

    李贤沉吟道:“我适才看到江南霹雳堂的雷全,还有淮阳帮的张锦也在,他们都曾和帮主见过几次,应该认识帮主,怎的还是痛下杀手,毫不留情?”

    龙少钦眉头一皱,目光旋即冰冷,一字一字说道:“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黄远山抬头长叹:“是了,以往朝廷剿匪,也是常常多斩平民的人头,来充数冒领赏银的。”

    叶信和于铮皆身处朝堂,一个在兵部,一个在刑部,对这类冒领赏银的事情自然熟知,虽然痛恨,却无力阻止,此时听黄远山提起,皆相继苦笑。

    “龙七原也没错。”黄远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朗声笑道,“少钦,若换了是你我,也会这么做的。”

    龙少钦闻言,斜睨自己好友:“君子剑,你能不能别这么实诚啊。”

    “生死关头,谁还能做君子?谁还顾得了江湖道义?”黄远山叹道,“更何况,龙七原本就不是江湖人,他已中毒,时日无多,即便自己不畏死,总还要顾着他的兄弟。”

    龙少钦望着雪地上完全被白雪覆盖了的尸体,暗自沉吟,慢慢说道:“远山,你适才的话,让我想到了一点,龙七今日为何辣手且不留活口。只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

    他抬头望着叶信,问道:“叶先生,你和龙七是朋友,不如也帮我参详一下,看我说的对不对。”

    他和青龙是朋友吗?叶信不由苦笑,似乎自己在青龙陪 ( 天下锦衣 http://www.xshubao22.com/3/31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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