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锦衣 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NPC小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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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虎一阵黯然:“可惜这次在村口就遇上杀手,没来得及去好好瞧瞧。”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点上蜡烛,叶信这间客房的桌上,刚好摆着文房四宝未曾收拾。白虎加点水磨了墨,将他看到的青龙标记画出递了过去。

    青龙睁眼拧眉细看,这果然是他专用的联络记号,写明要白虎独自一人前往常州府武进县许家村接应,不能惊动任何人。看罢慢慢揉团了纸张,青龙想起前些日子递送消息到常州府锦衣卫衙门叫人来接应,结果引来大批杀手公然劫杀他和白虎二人,只觉事态远比自己料想的要严重。白虎看他出神,便不开口打搅,重又坐下,等青龙得出结论。

    两人一时无语,青龙闭了眼假寐,留神细听外面的动静,那些人仍在客栈外停留,逡巡徘徊不去,拿他人头和那东西领赏的诱惑,居然连大雪寒天都抵挡不住。这一路上青龙诱杀了许多个中好手,依旧陆续有人来,是因为那雇主下了大本钱?还是其中有别的蹊跷在?只是那件东西年代久远,即便其中有些什么,也早时过境迁,难道还值这许多价钱?

    如果白虎所说是真,那青龙特有专属的标记是谁泄露出去的?锦衣卫的联络方式从来是机密,旁人为何会知道?那人在锦衣卫司里藏的奸细,难道已能接触到这等机密?还有,那人为什么能断定自己会去常州武进县许家村拜祭前任青龙,又为何要引白虎前来?是因为半年前刑部死牢劫囚,被雇主知道白虎也参与其中,所以要杀人灭口,还是另有安排?

    前段日子,他只密切注意刑部和兵部,反而忽略了其他,除了这两个衙门,还有谁知道樊将军的底细?半年前他做的事,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镇抚司诏狱之中,是否仍还有内奸隐藏?而前任青龙在那盒子里留下的密信,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难道仅仅只是想替朋友报仇,了一个心愿?

    青龙正费神推断猜测,忽听耳边白虎轻轻笑了一声,睁眼去看,见他双手手肘支在膝上,不知想到了什么趣事,嘴角上弯,眉梢带笑。

    青龙轻咳了一声,淡淡地问:“在想什么?”

    白虎微笑回答:“想以前和大人在玄字营时候的事。”

    青龙一哂:“那许久的事,想它做什么。”

    白虎笑意吟吟:“我记得大人不喜欢斗虫,自然也不喜欢斗鸡、斗犬之类,朱雀都还记得您第一次教训他的事。”

    “倒亏你们还记得。”

    白虎笑得有些苦涩:“说起来,当初在玄字营的时候,一心想着早点出去,现在回想,反而是那个时候最开心些。”

    “开心?刀口舔血,朝不保夕,不停拿刀杀人的日子,你也觉得开心吗?”

    “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一味地想活命,至少,比现在要开心些。”

    青龙淡然一笑,不置可否。

    “那时节,大人常常教训我,说我急进毛躁。练习技击搏杀之时,最常说的便是那个‘候’字。”白虎笑得悠远,“我可是有好久没听大人对我说这个字了。”

    青龙懒懒地笑:“你现在若还要我提醒,那就真是该打了。”

    白虎轻轻拍了自己脸一下:“今天居然就要大人提醒,实是该打。”

    “罢了,这顿打先记下,等回了京城,再慢慢算。”

    白虎嘿嘿笑了笑,看青龙又合上眼,忍不住低声问:“大人可曾后悔过?”

    青龙随口接道:“后悔什么?”

    白虎张了张嘴,只觉自己问得无稽,叹口气:“也没什么,瞎想而已。”

    客房里静了下来,白虎看着桌上跳动的烛光发呆,“等回了京城”,这次,还能一起平安回去吗?他想起这一路上的艰难求生,只觉前路茫茫,看不到方向。

    白虎久久不语,青龙睁眼看他,低声问道:“你不问我那东西是什么?”

    白虎微怔,坦然笑道:“大人想说的话,自然会说,若不想说,我问了也是白问。”

    青龙一笑,心想,这次跟来的若是朱雀,必定会连珠价般问个不停,直到把人吵晕;跟来的若是玄武,只怕要绕着弯儿来试他,费尽心思套话。

    “那东西害你险些丢了性命,你真的没有一点好奇?”

    白虎迎上青龙的眼,用手拍了拍脖子,认真说道:“大人若是见疑,白虎头颅便在这里,大人只管拿去。”

    青龙怔了怔,不由微微苦笑起来。

    白虎见状忙道:“我绝没有责怪大人的意思!”

    青龙低头默然良久,淡淡说道:“还好你在,不然,我怕没人替我收尸。”

    “天无绝人之路!”白虎闻言心头一沉,皱眉跺了跺脚,啐道,“大人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青龙倦然一笑,不愿深究,便转了话题:“你说,朱雀玄武他们两个,现在在京里干些什么?”

    白虎猛一拍腿,抱头苦恼道:“哎呀不好!我忘了好生提醒他们,文书卷宗看完了要放回原位,这下回去我又要惨了!”

    青龙忍俊:“你若肯用拳头去提醒,他们两个估计就会记住了。”

    白虎呲牙笑道:“大人,我们这么念他们,他们两个会不会喷嚏连连,打个不停?”……

    和白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青龙只觉困意慢慢上来,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替自己除去靴子,脱了外衣,扶着躺下,盖好棉被,心知是白虎,只是人累得狠了,不想睁眼不想动,便也由他去。

    五、狙杀

    入夜,客栈里的其他住客,在叶信和龙少钦等人的劝说下,心怀忐忑地各自回房休息。门口的厚棉帘已再次挂上,店主战战兢兢地给火塘重新生火,提心吊胆备好饭菜,忙躲回屋里关了门再不出来。

    叶信请了龙少钦三人以示感谢,拉于铮在一旁作陪。店里的酒兑过水,虽然味道淡,却不容易喝醉,让他暗自庆幸。酒过三巡,龙少钦便请教姓名,叶信报了自家的姓,只说叫叶诚。于铮不知怎地有点心不在焉,瞥了眼楼上客房,随口答道:“我姓古。”叶信听了一愣,方才想起他母亲似乎是姓古的。

    龙少钦知道他二人报的不是真名,原本也不计较,只是毕竟自己为他们的朋友争取了一段喘息休整时间,看于铮如此敷衍,心里有些不快。一旁的庞虎已嘿嘿笑道:“叶先生不是叫这位兄弟小于的吗?我还以为姓于呢。”

    叶信在桌下踢了于铮一脚,忙笑道:“龙帮主和庞兄弟误会了,我这兄弟的确姓古,小鱼是他的名字,是游鱼之鱼。”

    龙少钦知他二人也有苦衷,便不追问,笑着举杯:“叶兄,你那位叫龙七的朋友,龙某倒是佩服得紧,不知能否为我引见一下,毕竟我和他五百年前是一家,也算有些缘分。”

    于铮瞧了眼店门,屋外忽有人笑道:“怎么这里有那龙七的朋友吗?也为我引见一下可好?”

    龙少钦听这声音一愣,旋即笑道:“其他那些靠杀人吃饭的倒也罢了,怎的你‘君子剑’黄远山居然也来趟这浑水?”

    棉帘一掀,慢慢走进一位腰挂古朴长剑的高个青年,面容英俊,举止有节,看行动气度,果然不愧“君子剑”的名号。

    “实是赏金丰厚,我又急着用钱。”君子剑黄远山苦笑道,“最近江北豪雪成灾,压塌了不少房子。”

    龙少钦斜睨他:“你缺钱,怎么不问我拿?”

    黄远山对着坐上的人一一拱手施礼,方才笑着回答:“你那些是帮里兄弟辛苦赚的血汗钱,我哪好意思多要。”

    李贤有些好奇:“这赏银究竟有多少,居然连黄大侠都动了心?”

    黄远山也不客气,想必和龙少钦等人极为熟络,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叹气道:“一千两黄金!”

    在场人人惊呆,好半天说不出话,于铮忍不住吐了吐舌头:“想不到他的人头居然这么值钱!”

    叶信担忧地往楼上看了一眼,瞧见白虎悄悄从客房退出,轻轻关了房门,扶着门框呆了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看他低了头佝着背,不知怎地,心里觉得酸楚起来。

    黄远山笑道:“我听说,从常州府到镇江府这一路上,追杀龙氏兄弟的人如过江之鲫,死在他俩手上的也不胜其数,夜府派出的二更还折了数十名更夫。”

    龙少钦持壶给他倒酒,叹道:“那你来迟一步,夜府三更丁组的人刚走。”

    黄远山大吃一惊:“什么?居然连三更丁组都奈何不了他们?这龙氏兄弟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在江湖上从未听过他们的名号?!”

    说话交谈间,白虎已慢慢从楼上下来,叶信告个罪,起身走上前去问道:“虎兄弟,怎样,你大哥可还好?”

    白虎勉强笑笑,眼睛有些发红:“还好,刚睡着了,多谢叶先生关心。”

    见龙少钦和黄远山都目不转睛看着白虎,李贤已知自家帮主起了爱才惜才之意,忙离座上前拱手道:“这位兄台可是姓龙名虎?何不坐下来大家交个朋友?”

    “我没有姓,我和大哥也不是亲兄弟。”白虎看李贤一眼,淡然说道,“先生若是想替龙帮主招揽我们,我劝你还是死心,不要白费口舌。”

    看他外形粗犷,却不想心思如电,只一照面便熟知对方目的,冷冷淡淡一句话堵得干净。李贤顿感尴尬难堪,庞虎双眼一瞪便想发作,被龙少钦强按住肩头,只好忍气不语。说完话,白虎再不看他们,只向叶信于铮微笑抱拳施礼,自去叫醒掌柜,强拉着进了厨房。于铮原想跟去,可终是不放心,便把凳子拉得远了些,一面看着叶信和楼上,一面留意店外四周动静。

    叶信笑着来打圆场,他是朝廷命官,却没什么架子,人也随意。虽不曾接触江湖中人,可他人缘向来极好,对谁都是自来熟,渐渐谈得投机,几人俱都忘了时间流逝。

    转眼两个时辰过去,楼上客房的房门咯地开了,青龙手提长匣走出,往楼下扫了一眼,扶栏缓步而下。

    叶信忙离座迎上前去:“怎么起来了?为何不多歇会儿?”

    青龙淡然展颜,算是一笑致意:“睡够了。”

    因于铮施以“大悲忏”,青龙插在头上几处重穴,用以吊命的金针已经拔去,瞧他脸色似乎好了些,叶信方才略感放心。刚想邀他入席,青龙已转身走到另一张空桌旁坐了下来,将木匣树立在右身侧,手指在盒面上轻叩,闭目不语。

    叶信知他即便对朝中藩王侯伯、三公九卿,也是这般态度,刚才肯跟自己搭话已是天大的面子,遂一笑回坐,却见龙少钦等人脸有不豫,不由叹气,继续打着圆场。于铮跳了起来,几步走到青龙身边,大喇喇坐下,伸手便去号脉,青龙眼皮一动,倒是没有拒绝。

    黄远山好奇地打量这个叫龙七的中年男子,刚才听他脚步虚浮,似乎武功稀松平常,实瞧不出有什么通天能耐,更想不通为何会有许多好手都折在他手上。

    白虎似已听到青龙下楼,忙催掌柜将灶上温着的饭菜端来,于铮看着他笑:“舍得从厨房里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改行去当伙夫。”

    **

    等店家把盘碟收走,已是后半夜,青龙微眯了眼,瞧着店门前挂的厚棉帘,目光似已穿透出去。白虎听了听店外动静,在一旁微微冷笑:“原来世上真有这许多要钱不要命的人。”

    黄远山有些耳热,总觉得他把自己也给骂了进去,不由低头暗自惭愧。龙少钦念他兄弟二人势孤,转身抱拳道:“这位龙爷,可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

    青龙闻言略一拱手,淡然回绝:“不敢有劳。”

    龙少钦忍不住皱眉,实感奇怪,那位为人随和的叶先生,怎么会有这样倨傲难处的朋友。一番好意被这龙七断然回绝,自己便是有心相帮,也落不下脸来。

    青龙凝神倾听一会儿,转头对白虎说道:“这些人在雪地里呆得久了,行动必然滞缓,所以要以快打快。”

    白虎眼光一凛,沉声接道:“艮位、小畜、明夷、既济这四个位置上的,似乎武功最弱,我会最先解决。那个姓唐的擅长使毒,我不能近身,能否借大哥的弩弓一用?”

    青龙赞许微笑,打开木匣,取出弩弓递给白虎:“大有、乾位、姤位上这三人最为棘手,要伺机而动,如若一击不中,即刻回来,不可恋战。”白虎接弩点头称是。

    龙黄二人看他兄弟只一会工夫,便把外面情形估算清楚,定下对策,心里不由暗自佩服。龙少钦午间见过这龙七的谋划手段,自嘲地笑笑,倒觉他适才似乎傲得有点道理。

    一旁于铮插嘴问道:“可有要我帮忙的?”他虽然嘴上说不想救错人,心里实已对青龙佩服得很,看他二人相商布置御敌,便有些跃跃欲试。

    青龙看了叶信一眼,淡然道:“看好你的人就行。”

    见于铮拉长了脸拿眼瞪他,面色渐渐黑起来,青龙不知怎地,忽然有些想笑,忍不住叹气:“一会儿,只怕还要麻烦你。”

    **

    白虎掀帘而出,只一瞬间,雪夜里顿时响起惨号声,呼喝声,咒骂声,奔跑声,金铁交鸣声,和锐器破风入肉的声音。

    黄远山抬头望着顶梁,侧耳倾听,喃喃数道:“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好!”

    他转头对龙少钦微笑:“这位龙七爷的兄弟,武功可比你要高得多。”

    龙少钦和他是十多年的好友,知他说话直接,而且确也是实情,便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怎地连夜府都会空手而回?”瞧了一旁的青龙一眼,暗自猜测那位阿虎兄长的武功,会高到何种程度,想到他身中奇毒命不久矣,不免心中惋惜。

    青龙双手抱胸、闭目端坐,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场的几人,叶信和李贤不懂武功,庞虎修为不够,只听龙、黄二人随口评论,已感惊心动魄,不知雪地之上,又该是怎样一场激战厮杀。

    一炷香时间过去,青龙忽地睁眼,轻吁一口气:“还有四个!”

    又是一声惨呼传来,龙少钦忍不住击掌:“好!放倒一个!”

    黄远山却皱起眉头,脸带担忧:“糟糕,缠住了!”

    于铮在一旁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神色焦躁难安。

    叶信手心捏了一把冷汗,转头忽见青龙伸手一拍竖立身边的木匣,机括声轻响,盒子侧面如开折扇,现出刀匣,他从中轻轻提了一把直刃钢刀出来,在场众人只觉触目生寒。看他再把刀匣合上,众人这才恍然,原来这木匣,竟是装兵刃用的。

    青龙站起身,伸手去拔刺在颈后大椎穴处的金针,于铮忙一把抓住他的手:“喂!你干什么?!”

    转腕将于铮的手甩脱,见他眼露关切焦急,青龙静静笑道:“放心,我有一口气的时间。”话音刚落,他便开始吸气,如长鲸吸水,久不断绝。

    叶信看他拿刀,顿时大惊失色,急急忙忙站起身高呼:“不可!”

    等他跑到桌边去拉人,吸气声忽停,青龙极快拔下金针,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棉帘一动,屋里已不见他人影。叶信连连跺脚,埋怨道:“小于!你怎的不拉住他!”

    于铮苦笑:“先生您难为我!”叶信一想,不由一同苦笑。

    门外不远处忽有人低呼,却是只叫了一半便戛然而止。

    “好快的身手!”黄远山讶然。

    寂静夜里,骨骼折裂声传来,格外地清晰。

    “好重的出手!”龙少钦惊叹。

    听了一阵,黄远山转头问自己好友:“我比他如何?”

    龙少钦闭眼略一估算:“差一截吧。”

    “那便差得远了!”于铮正在屋里不停地转圈,闻言停下来咬牙道,“这位龙七爷被唐门的‘缠绵’折磨了数日,刚刚才恢复一些体力,武功比起以前,已是大打折扣了!”

    黄远山听到“缠绵”二字吃了一惊,只眼看着静静竖立地上的狭长木盒,一脸的神往:“可惜,可惜,不能和他交手,实是一件憾事。”

    最后呲地一响,如刀过革面,店外顿时一片寂静,除了雪片索索落地,再无其他声音。细微的踏雪之声轻传,棉帘忽然掀起,却是白虎背着青龙飞掠进来,叶信心惊胆颤,帮忙扶了青龙坐下,于铮疾抬手,将金针重新刺入他颈后大椎穴。

    青龙浑身一震,吐出一口浊气,轻声笑道:“痛快!”想是前几日不能亲自动手,憋得狠了。

    “你若是再拔那针,我包你死得又痛又快!”于铮咬牙切齿说完,对着青龙后背又是重重一掌拍下。

    六、前路

    最后那三人的确难缠,白虎也挂了彩,臂上一道口子几深可见骨,肩头也有一手指爪印险些洞穿。于铮忙替他封穴止血,臭着一张脸,恶狠狠地给白虎包扎。白虎却似浑然不觉疼痛,只顾查看青龙情形,见他虽闭目不语,气色与前相比倒并无异状,方才放下心来。

    龙少钦等人见险情已除,便一起告罪,各自回房歇息。叶信施礼致谢别过之后,走到青龙身旁坐下,温言问道:“你可有什么安排?不如听小于的,去找那位‘南斗星君’的后人?”

    青龙睁眼看他:“我没那许多时间。”

    叶信听到,心里不觉空落落的,不知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强笑着挤出一句:“不是有小于的‘大悲忏’在吗,怎会不够时间?”

    青龙不答,抬手慢慢将刀收回匣内,垂着眼睑,神色漠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信看他沉默,嘴唇抖了抖,仍是扯出一个笑容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马上就走。”

    “何必赶这么急?”叶信软语劝道,“你体力未复,不如等到天亮再说。”

    “刺客不会等你复原了再下手。”看白虎伤口已处理完毕,青龙抬眼低声说道:“阿虎,你去外面看看我们的车,这一路上杀手不断,恐怕上面被人做了标记。”

    “你还是用我的车吧。”叶信忙道,“我和小于送你去,你那车太小,又不御寒,坐着不舒服。”

    青龙眼光一闪,仍是坚持:“去瞧瞧。”白虎点头会意,转身去客栈后院停马车处查看。

    虽然受邀的人不理会,叶信依然温言笑语:“何必拒人于千里呢!”

    青龙重又闭上眼:“我们去应天府,你们去杭州,不顺路。”

    “我们陪你去应天府。”

    “你不怕御史参你擅离职守,贻误行程?”

    “你没听那君子剑说吗?”青龙虽冷言冷语拒绝,叶信却也不恼,只微笑道,“最近江北江南暴雪成灾,内子见了,必要停下来救护百姓,我那车驾定然走得慢,恐怕现在还没过江。”

    “百无一用是书生。”青龙眼也不睁,只冷冷说道,“你是个累赘。”

    叶信仍是不恼,翘起二郎腿笑道:“你现在不也是动不得真气,用不了武功?咱们是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青龙终忍不住睁开眼,瞧叶信嬉皮笑脸,听他胡搅蛮缠,忽觉有些头痛:“我和你不一样,别拿我跟你比!”

    “你别管一样不一样,没有小于,谁来帮你压制毒性?”叶信笑嘻嘻地说,“小于是一定要跟着你的,那我也不得不跟着了。”

    看他自顾自说完,起身拉着于铮便上楼收拾行李,也不管人同不同意,青龙不由皱眉扶额,发现这世上居然还真有脸皮厚度堪比城墙的人。

    **

    叶信的马车果然宽敞许多,前一段路因白虎也有伤,被于铮抢了位置按到车里去休息,等到破晓,白虎就接了驾车位。原本于铮是骑“特勒骠”的,因为下雪,便解了马鞍缰绳让它自己跟着车驾。那马脚程极快,围着马车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倒是在雪地里跑得欢畅。

    于铮靠着车壁睡得香甜,青龙闭眼躺在车里不说话,呼吸细微平缓,看起来懒散松懈,似乎也睡得沉稳。叶信原本有些疲倦,可不知为什么,一合眼就看到子同,如是几次便没了困意,一直睁眼等到天明。

    雪仍在下,车走得有些艰难,约莫两个时辰之后于铮醒了,轻轻舒展一下筋骨,俯身查看青龙脸色,伸手替他号脉。瞧着青龙微皱的眉头,叶信略感迷茫,那时在客栈所说,不得不跟随于铮只是个借口,他有堪合在身,自可以拜托龙少钦等人,送他到附近稍大州县的驿站入住,传个消息叫总督车驾绕道镇江来接。

    叶信心知此行凶险,即便有于铮在侧,亦难保会出意外,如遇不测,半年来苦心经营必毁于一旦。既早已熟知后果,那自己为什么非要跟来?是因为感激上次青龙带自己去东厂见杨志和,所以便舍命来陪他走这最后一程?

    想到“最后一程”四字,叶信忙暗地里啐一声,抬手拍了自己脸一下,“啪”的一声脆响,连自己都吓一跳,似乎打太用力了。于铮吃了一惊,瞪眼看他,不知自家大人在搞什么名堂。

    低头见青龙有些疑惑地睁眼瞧来,眼神清醒淡漠,倒像是从未睡着过。叶信转了转念头,忙笑道:“我刚才想到,曾看过一本志怪书,是写唐僧师徒西天取经的,刚好也是四个人。我看这许多杀手赶着拿你人头,倒像那些妖怪想吃唐僧肉,小于就好比是孙行者。”

    “这书我在叶大人家看过!”于铮眼睛亮亮,兴高采烈地接道,“这么说,白虎好比沙僧,还有我的‘特勒骠’,咱们连白龙马都有了。”

    青龙轻咳了一声,表情淡然,眼带促狭看着叶信:“哦,原来你是猪八戒。”

    叶信一呆,一时不由无比郁闷,于铮想笑又不敢,只好推说去帮白虎,闪身钻到车外,然后车把式坐上传来一阵抖动,连带车壁都晃得厉害。

    叶信望车顶瞧车尾,好半晌,方才低头咳了咳,讪讪笑道:“你怎么有空看这种闲书?”

    青龙淡淡答一句:“朱雀爱看,没事老是念叨。”说完支撑着坐起,斜靠隐囊慢慢揉着眉心,一脸的倦容。

    在叶信印象中,青龙一直是冷静从容、镇定自若的,从未见过他这般疲态尽露,忍不住温言问道:“怎么会到这般田地?”

    青龙不答,只微皱眉,眼望着车窗,目光悠远,倒像是在看别处。

    叶信知他小心谨慎惯了,不由苦笑:“我可算是舍命陪君子了,难道连句真话都换不来?”

    “再跟着我你会送命。”青龙闭了闭眼,“等到了高资,送你去驿站,叫总督车驾来接你。”

    “世人皆难逃一死,这是你说的。”叶信见他一再推拒,不知怎地也有些着脑,“我不怕死,最多是早点去见子同,只是,我想死得明白。”死字出口,心里便有些后悔,忙偷眼看青龙,他脸上却似乎没什么反应。

    “你死不了。”

    干干脆脆一句话,听在耳里,竟像是在许诺路上必保他平安,叶信愣了愣,瞪着青龙发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车厢内静了一阵,叶信抱膝而坐,看青龙皱眉深思,似乎有事难以决断,便笑着温言建议:“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有人商量,容易理清思路,不如我来帮你?”

    青龙依旧拧眉,但并没有出声拒绝,叶信权且当他应了,仔细想想,措辞问道:“可是锦衣卫里出了内奸?”

    见青龙眼中寒光一闪,叶信知是说中了,只不知这萧墙之祸严重到何等地步。

    “你的缇骑呢?”

    “在常州府,不过断了联系。”青龙漠然回答,“这次是白虎领队,我身边没有带人。”

    “为什么不去锦衣卫常州卫所?”没有带人?那他孤身上路是要去做什么机密要事?叶信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多问,而且就算问了,青龙也不会说。

    “我放过消息给常州卫所把总,结果引来大批杀手。”

    “那出问题的只有常州府,还是其他地方都有蹊跷?”

    “不知道。”青龙暗自沉吟,许是这些日子频繁遭到杀手狙击,又加上中毒几次昏厥濒死,让他有了草木皆兵的错觉。常州府有状况,那相邻的镇江府呢?应天府锦衣卫衙门俱是自己亲信,那里当然最为安全,只是对方恐怕也料到了这一点。通往应天府的各大要道上,必定会有杀手埋伏,在等他上钩。

    “京师里可有收到你们的消息?”

    “这几天连场劫杀,只顾挣命,来不及传消息出去。”

    叶信听了,只觉心里有些发堵,忙继续询问:“你为什么不亮明自己的身份,那些江湖人士难道还敢动官府的人?”

    “江湖原本就没有法纪,只有规矩。”青龙低低一笑,“便是亮了,那班人才狗急跳墙,对我下毒。”

    正说着,青龙忽然记起,下毒的那两个唐门兄妹,似乎是知道自己身份的,见他亮出指挥使腰牌也不惊慌,反而煽动在场的江湖人士将他和白虎赶尽杀绝。由此看来,雇主在整个常州府锦衣卫衙门的布置,正是要他对各地卫所心生怀疑,从而隐匿身份混迹江湖。千两黄金的悬赏只为掩人耳目,这次截杀,想必已暗中筹备很久,也等了很久。

    “我听他们叫你龙七,龙七是你化名吗?”

    看青龙点头,叶信有些好奇地接着问:“怎么会想到用这个名字?”

    青龙随口回答:“把青龙倒过来,用龙做姓,叫龙青太阴柔,所以取了音差不多的七字。”

    “知道你化名的有哪些人?”叶信听了回答有些想笑,只觉他取名实在随意。

    “不多,前任玄武,现在的白虎玄武朱雀,四个指挥佥事,还有就是缇骑统领。”

    “雇杀手的那人怎么会知道你一人独自外出?莫非他手耳通天?”

    “雇主是朝堂中人,自有眼线埋伏……”青龙说到一半停住,暗暗皱眉,京城司内的钉子虽未拔尽,但留下的那些不可能知道自己行踪,自己孤身外出的消息究竟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他冥思片刻,目光一凛,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居然悬赏一千两黄金,可真是有钱得很!”叶信边问边在心里盘算,“朝中哪个衙门有这么多油水可捞?哪个官员家底如此殷实?”

    青龙不答,叶信知他对朝中官员各种资料消息烂熟于胸,必是在心中盘查筛选,便停了停,等他理出思绪来。

    眼见青龙目中光芒越来越亮,知他已想到关键所在,叶信随后接着说出心中的疑团:“那个雇主怎么知道你在常州?既然你孤身一人外出,为什么不在其他地方对你下手?”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一定会去常州。”青龙慢慢坐直身子,扬声道,“阿虎,我们不去应天府,去丹徒。”白虎在车外应了,忙勒马掉转车驾。

    叶信想了想,忽然记起半年前在诏狱,和于铮一起偷听到的那段话,青龙也曾询问那位樊将军,要一件时日久远的事物,难道也与这次劫杀有关?虽明知青龙不会回答,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我听夜府的人说,要你交一样东西,雇主是为了那样东西才追杀你的?”

    青龙果然沉默不语,叶信倒也不以为意。车厢内安静下来,良久,青龙缓缓靠回隐囊,双手抱胸,抬眼看着车顶:“看来这锦衣卫司,要尽快好好梳理一遍了。”

    叶信听他说得淡然,却只觉话语里有一股浓烈血腥直透出来,不由打了个寒战。

    七、乞巧

    雪似乎渐渐小了些,马车行驶的速度也开始加快,与前几日相反,依照青龙吩咐,车驾尽量往大路和人多处走。因白虎曾与杀手照面,从有人烟处起,便开始由于铮驾车。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了马车还是其他的缘故,这一路居然都没有杀手追上来。

    等到了市集,青龙从腰间革囊里拿出一块小旗展开,示意于铮挂到车外。叶信细看,那小旗上画着一副燕几图,七块勾股之形,拼成一只手的模样。他不明就里,张嘴想问,青龙却闭了眼皱着眉,看脸上神情,似乎在倾听着什么。

    白虎见叶信一脸的好奇,又不好意思打搅青龙,便笑着向他解释:“那面旗是江湖上‘七巧门’的标记,是七巧门门主李玉送给青龙大人的。”

    叶信从未涉足江湖,听到七巧门这个名字也不知所以然,还待再问,青龙睁眼看了看白虎,白虎对着叶信一脸歉意地笑笑,闭嘴不说了。

    车里的人都不开口,叶信只觉得憋闷,便将车窗推开一条缝往外瞧,一股冷风直透进来,让他打了个寒战。天仍下着雪,街道相比平时空旷了些,但毕竟市集里还是热闹一点,人来车往虽行色匆匆,却感觉远较野外温暖亲切。

    正看着,一辆黑油马车从边上疾驰过去,估计是有急事,车把式把鞭子挥得山响,声音却极好听,时短时长,倒像有种韵律在。

    一直闭目不语的青龙忽地睁开双眼,扬声道:“小于,跟上那辆车!”然后从怀里掏出两块似布非布的东西,递了一张给叶信,示意他戴到脸上,又递一张给白虎,让他转交给于铮。叶信盯着手上的事物发愣,这东西看起来像是布或绢,拿在手里摸着倒像是皮革,只不过轻如丝绸薄如蝉翼,上面还有三个大洞两个小洞,好似人脸五窍,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看他把那张事物在手中颠来倒去,又不好意思问,青龙忍俊叹气解释道:“这是人皮面具,易容用的。”知他没见过无从着手,便伸指虚点示意白虎帮忙,自己又靠回隐囊,斜躺着假寐。这一路上,青龙似乎渴睡得很,而且越来越懒得动,估计是前几天没什么时间休息,全在马车上补眠了。

    四周人声慢慢稀少,马车似乎越走越偏僻,叶信有些忐忑,看白虎也暗自警惕,只有青龙双手抱胸闲闲睡着,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于铮压低了头上斗笠,紧紧跟着前面的黑油马车,脸上的人皮面具让他有点不舒服,虽不太明白为什么青龙要他隐藏真面目,但心里相信这么做总有其目的,便在跟随中愈加谨慎。

    前面的马车出了集市,过了树林,来到一处荒废的月老祠前,径直将车赶进院子里停下。于铮细听四周并无异常,才小心将车也赶了进去。等了一会儿,见那黑油马车的车门慢慢打开,里面娉娉婷婷下来一人,畏寒似的裹紧身上羽毛缎貂裘斗篷,正了正头上雪帽,缓缓往自己这辆车走来。

    听到动静,白虎示意叶信坐到于铮的车把式位附近,打开车门,含笑拱手谨慎施礼:“李门主请!”

    李玉抬头打量一下马车,皱了皱眉,似乎是嫌车太挤,叶信看她眉间微蹙,心不由漏了一拍,脸上有些发烧,幸好人皮面具挡着,旁人倒瞧不出。看车里的人不下来,李玉也没奈何,只好抿嘴凝眉猫着腰进去,白虎微一躬身,跳出马车关上车门,紧贴车壁守着。

    青龙见她近前也不起身,仍是斜靠隐囊懒洋洋笑着招呼:“窃娘,好久不见。”

    李玉听到,眼里带了一丝厌恶,却又似有些怀念,没好气地说道:“青龙大人,怎么一见面就叫人小名,好歹也应该称呼我一声李门主吧。”

    她一边轻语嗔怪,一边脱了斗篷雪帽,趋前盈盈坐下,翦水双瞳直在青龙脸上打转,渐渐面露惊异之色:“青龙大人这是怎么了?”

    青龙叹了口气,居然不瞒她:“一时不小心,着了道了。”

    李玉面上神色好似不信:“哟,什么人这么厉害,居然能让青龙大人中招?!”

    青龙一笑,也不细说,只拿眼看她。李玉似乎被他瞧得不好意思,脸上飞了两朵红云,低头绞着衣带,轻声问:“青龙大人怎么知道我在丹徒?”

    青龙笑得散漫:“你不是每年都回镇江过年的吗?”

    李玉慢慢抬起头来,眼底生寒,脸上却笑意盈盈,嘴里软语娇嗔道:“怎地我门里还有你的眼线!青龙大人要盯我到什么时候?!”

    她语音轻柔妩媚,可叶信听在耳里反觉脊背发冷、汗毛倒竖,不由往后一缩。青龙只是微笑,抬手轻轻勾了勾李玉的下颌,倒像在逗弄炸了毛的猫咪。

    “窃娘,我想你帮个忙。”

    李玉眯了眼,把手往青龙面前一摊:“那简单,拿钱来。”

    青龙嘻嘻笑道:“我都是快死的人了,你还跟我谈钱?”

    “呸,街上每天都有人死,就是没见你死!”李玉凑近了青龙,咬着银牙笑道,“你又想赖帐,死了也要给钱!”

    青龙眼睛一眨:“我没带钱。”

    “谁信!”李玉柳眉倒竖,一把抓住青龙衣领,“你这人,十句里有十句是骗我的!”

    青龙拉了她手便往自己怀里放,柔声笑道:“不信你自己来搜。”

    李玉一把甩脱,直起身来,粉面含霜,忿忿道:“我不过落在你手上几次,难道这辈子都欠你的?”

    “你可以不用来啊。”青龙挑了挑眉,“怎地我一挂旗子你就到了,难不成天天在心里念着我?”

    叶信在旁边看了大张着嘴一时合不上,瞧青龙适才对话,言行轻佻,举止怠懒 ( 天下锦衣 http://www.xshubao22.com/3/31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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