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闻言在座人人都皱眉,想来监视掌控他们口中的“那一位”是件相当棘手难办的事。
“那人曾写过一篇策论,我瞧过。”那叫雪堂的人眼睛发亮,神情仿佛瞧见了稀世珍宝,摇头喟叹,“这等人才,若能归我那里所用,何愁三边不定,倭寇不平……”
面皮微紫被叫做明德兄的大胡子,笑指着那叫雪堂的文士大摇其头:“雪堂兄,你做的好白日梦!”
叫雪堂的文士苦笑不语,想必知道自己所想的的确确是白日做梦。
叫若雨的那人沉声说道:“明的虽然查不出什么,可我总觉得那老龙似乎和姓樊的颇有牵连,现在的这位曾是那老龙的心腹干将,如有往来,不会不知道底细。半年前那晚,他和家里的老二也正好外出办事,细算起来,实在事有凑巧,很是蹊跷。”
黄面皮的男子略微沉吟:“只是那晚,听说是他家内院也有狗跑进去偷骨头,护院都被放倒了,而且我那地窖里留下的痕迹,实在不像是他家的手笔。况且姓樊的和他兄弟的尸体至今没有找到,若雨兄怎能断定这两人已经死了。”
“我只听说第二天他家内院抬了两条死狗出去,事后狗肉都没有见到,难不成被人煮来吃了?”那叫若雨的微微冷笑,“那人素来小心谨慎,在他家里插钉子,可费了我不少力气。而且,他不比其他官员,派人跟踪不顶用,反会被他拿获。而且手段又厉害,到时候追查上来,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明德大胡子揉着前额,似乎有些头痛:“查又查不得,动又动不得……”
“谁说动不得?”那位若雨兄冷冷笑道,“他若是在家,还真是无从下手,也不好下手……”
雪堂接过话去嗤笑道:“便是不在家,他那班手下岂是吃素的?”
若雨倒也不恼:“现今便有一个上好的机会,润收到消息,他前些日子,刚刚孤身外出。”
雪堂皱眉:“只是孤身外出而已,你怎知道他去哪里?”
“润不知道,但是有一个地方他总是会独自前去。”若雨慢慢喝着酒,不慌不忙说道,“我这半年时间已安排就绪,只需守株待兔,将他困死在那里。”
雪堂看着若雨冷笑:“我怕你等来一头恶狼!”
若雨瞥他一眼,不答腔,转向那黄面皮笑道:“三益兄,到时候,怕是要借你府上十二元辰一用。”
叫三益的黄面皮眼珠一转,似乎有些不快:“你麾下能人众多,最近又新收了两名唐门的高手,何必还惦着我那里的几个压箱货?”
明德大胡子笑道:“三益不要藏私,若真动他,便要把事做绝,送他去和上一位作伴。如若不然,大家都明白后果。”
若雨向他举杯示意感谢:“那人此次因私事外出,必会用化名隐藏身份,润正需要他混迹江湖,到时候托人放出悬赏消息,用来混淆视听。”
雪堂闻言皱眉:“我听说若雨新收的那两兄妹,是蜀中唐门的叛徒,因为拿小孩子炼药,唐门要拿他二人治罪,所以才反出门墙。这种人,你也会留?”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的地方。”若雨一笑,混不在意雪堂的指责,“还有道上几位创出大家业的,就有劳三益兄传个消息。不过那些江湖人,没必要跟他们说真话,等知道实情,就势成骑虎,便是想收手,也由不得他们了。”
雪堂忽地立起,厉声喝道:“卢若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卢若雨依旧不动声色地笑:“雪堂兄莫要忘了,福公子的事,你也有份参与,你以为那人不会追究?他与那老龙亦师亦父、亦兄亦友,上任的这一年半时间里,可一直盯着你那里不放呢!”
雪堂眼神游移:“那事是上头的意思,他追究什么!”
“即便他不追究,到时候把那东西往上头一送,你猜上头会怎么做?”话音未落,雪堂顿时颓然坐下,变了脸色。
卢若雨微微一顿,看着雪堂阴晴不定的脸,微笑着低声说道:“雪堂兄,咱们是一根草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一、风雪
镇江府,十二月,隆冬时节。
临近白龙山的回龙口有一家小客栈,因为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来,这些天雪下得紧,气候恶劣旅途难行,店里才热闹了一点。店主在前厅生了个火塘,门口挂上厚棉帘,室内倒也感觉温暖。这客栈太小,以往生意一向不好,掌柜跑堂俱是一人,伙计只自家老伴和一个儿子,虽然这些日子住客还算不上太多,却也赶得手忙脚乱。
叶信坐在靠近火塘的位置,于铮陪在一旁,他们两人来得早,客房倒是选了两间最好的。虽然这里最好的客房连叶家的柴房也比不上,但叶信一向不太讲究,于铮也是风餐露宿惯了,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苦处。客店小且旧,前厅摆不下几张桌子,因叶信出手大方,店主倒是每次都会给他们两人留一张位置最好的。
杨志和去世已快半年,这段时间,叶信递孝敬、走门路、攀亲戚、结朋党,终于以兵部左侍郎兼督察院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做了江南总督。赴任路上,他悄悄和于铮换了装,与总督车驾兵分两路南下。倒不是他要微服私访,实在是性子疏懒,一想起繁文缛节就觉得头痛,耐不得烦。
雪阻路途,叶信便也随遇而安,每日在前厅客堂喝点小酒,和于铮说些趣事,也听些店内其他旅客的见闻。叶信待人向来亲切,很快便和店里的住客打得火热,他也不管是行脚客商,还是贩夫走卒,统统一视同仁。常常他坐的那张小桌很快便围满了人,连于铮也给人挤了出去,只好坐在他身后,一脸哭笑不得。
这日午间,两人照旧在老地方用餐,却见店里又新来了三位旅客,相貌清俊的中年男子,面皮略黑的英俊青年和留着五绺须的中年儒雅文士。瞧衣着似乎家境富裕,所以店家也给他们备了张靠近火塘的桌子,许是早间刚刚住下。那黑面青年带着草莽之气,中年男子平和儒雅中透着一丝桀骜,看肤色似乎是惯在江河上跑船的。
于铮看了一眼,低声和叶信说道:“这三人是长江游龙帮的,中年人便是帮主龙少钦,另外两个是镇江分舵堂主庞虎和幕僚李贤。”
叶信对着龙少钦三人一笑示意,跟店里的几个老住客打了招呼,一堆人照样聚集在他桌边,于是又把于铮给挤了出去。叶信照例说了许多趣事,一桌子都哄堂大笑,好多人前仰后合,竟是连眼泪都流出来,居然引得龙少钦也笑意盈盈,似乎有了欲前来攀谈的兴致。
正说到热闹处,店门上挂的厚棉帘一掀,弯腰矮身走进一个人来,叶信凝目细看,那人身形高大健壮,腰挂直刃刀,居然是锦衣卫白虎。他踏进店内先四周扫视了一圈,瞥过叶信这桌和龙少钦三人时,略停了停,店内的住客俱都背上一凉,只觉这汉子目光如电,竟像是要把人穿透一般。
想不到居然能在这偏僻小店遇到白虎,叶信有些吃惊,刚想起身走上前去招呼,却被于铮拿手在肩上一按,又坐了下来,他眼带嗔怪地瞥了于铮一眼,终于还是没有起身。
白虎慢慢走进店内,轻轻拂去身上积雪,向店主招了招手,低声询问:“掌柜的,可有热水热粥?”
店主依言去准备,白虎扯了张条凳倚门而坐,盯着火塘发呆,面有忧色。叶信又想过去寒暄,仍是被于铮拉了回去,其他住客见了白虎的言行,也止不住好奇,各自窃窃私语。
过了一阵,于铮目光一凝,皱了皱眉,白虎忽地立起,抬头直盯店门方向,双目如刀。一旁的龙少钦和庞虎只觉他杀气迫人,忍不住拿手握住了刀柄,幕僚李贤顿时打了个寒战,只觉整个店里忽然阴冷下来,可转头去看火塘,火却烧得正旺。
白虎抬眼望定店内顶梁,似乎在想着什么,但很快做好决断,径直走到叶信身前,肃容抱拳道:“二位,我有急事要办,家兄身患重病,就在店外马车上,能否暂拜托两位代为照看?”
于铮刚想拒绝,叶信却早站起身来爽快应道:“好!你去!”边应边快步随白虎走到门口掀帘出店,于铮一脸的郁闷,也只好陪他走了出去,果然见一辆黑油马车停在店门外风雪中。
店内的龙少钦这时才听到雪地里极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有二三十人之众,不由大感震惊,实猜不透刚才的汉子究竟是什么人,耳力居然这般超群。只听门外“锵”的一响,似乎是那汉子拔出刀来,提步飞掠,听声音竟是直奔那来人处而去。
**
马车有点小,三个人呆在车里就显得挤了,叶信看着斜靠在隐囊上假寐的青龙,只觉他除了面色有些苍白,神情有些疲惫,瞧不出什么异样,忍不住轻声问:“白虎说你生病了,现在怎样?可还好?”
青龙仍是半躺着不响不动不理人,似乎连眼睛都懒得睁。原本一旁皱眉板着脸,许久沉默不语的于铮,忽然眼跳变色,伸手往青龙腕上搭去。
青龙的手一缩一抬一翻,居然极快地避开了于铮的五指,却反向他脉门上扣拿。于铮哼了一声,屈指往对方手心轻弹,指尖尚未触到,青龙飞速转腕变招,又再拿于铮脉门。两个人,两只手,竟似穿花蝴蝶一般,上下翻飞,施展擒拿。叶信见过青龙的轻功,却从未亲眼见他出手,一时不由看得呆了。十多招过去,终是青龙技高一筹,一个虚晃,五指已轻轻扣在于铮腕上,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睁开过眼。
叶信看于铮的脸越来越臭,忙对青龙软语说道:“你放心,小于懂药理的,就叫他瞧瞧罢。”
而在这时,青龙却出了异状,他脸色煞白,额头直冒冷汗,全身竟不可遏止地发起抖来。于铮脸色一变,把腕一提,轻轻松松便已挣脱,青龙扣着自己脉门的手,居然一点力道都没有。
他忙替青龙把脉,面上神情越来越凝重,叶信拿袖去擦青龙额头冷汗,只觉触手一片冰凉。看于铮一直不说话,叶信忍不住着急起来:“小于!到底怎样?青龙得的是什么病?”
片刻之后,于铮把手放下,皱眉道:“他不是生病,是中毒!”
“什么毒?可有救?”看青龙抖得厉害,叶信不由手足无措,不知怎地,竟想起杨志和来。
于铮正不知如何开口,忽听青龙勉力低声说道:“承满、灵墟、神藏!”叶信依稀想起,那是人胸口处几个穴位的名称。
于铮听罢浑身一震,脱口而出:“不成!”
青龙哑声低喝:“点!”话音虚弱,中气不足,但却有不容违抗的威压。
于铮咬了咬牙,终还是依言伸指点了过去。只听青龙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都蜷成一团,良久才舒展开来,也不再发抖了,只是看起来极倦,仿佛刚刚对敌大战了一场。于铮忙又替他把脉,脸色阴晴不定,也不知是担心还是放心。
叶信在旁看着,回想刚才那幕,不由心头狂跳,刚想开口问个究竟,只觉车轻轻一振,车把式坐上多了一人,开车门递进一个包袱,却是白虎回来了。
“叶大人,于捕头,适才多谢两位。”白虎在门外含笑抱拳,“请下车,我们要走了。”
叶信被车门外吹进的寒风激得打了一个冷战,急道:“这大雪天的,人又抱恙,什么事这么着急,非走不可吗?”
于铮低头看那包袱,似乎里面是一些短兵、暗器、机关和瓷瓶之类的东西,风吹来,白虎的身上有着极浓的血腥味。
“阿虎。”躺着闭目养神的青龙,开口低声问,“店里有几个人?”
白虎略一回想:“连叶大人和于捕头在内,一共二十三人。”
“赶他们走。”
“什么?”于铮怒道,“外面天寒地冻,你叫他们……”他忽然住口抬头,目光一凛,似乎听到了什么。
青龙慢慢睁开眼,支撑着坐起身来,皱眉冷笑:“来得好快!”
于铮见他行动虽颇为吃力,却似乎不像中了自己所猜那毒药的样子,有些怀疑自己的诊断,忍不住再次伸手去搭青龙脉门。俯身间忽然看见他头上“承光穴”、“承灵穴”,后脑“玉枕穴”、“风府穴”处,有金光一闪,凝目细看,是几枚金针的针尾。于铮不由大惊失色,他识出这是锦衣卫刑讯犯人时用以吊命和保持人犯清醒的方法,想不到青龙居然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你不要命了!”于铮又惊又怒,他知道这套针法对人身的危害,急伸手去拔那金针,青龙皱眉侧头避开。
白虎见状忙叫道:“不能拔!”那声音又惊又惧,仿佛拔针的后果远比扎针还要可怕。
二、夜府
客栈内,青龙正坐在靠近火塘的位子上,慢慢吃着饭,小店里菜不算好,米也粗糙,但他吃得很香。反倒坐在一旁的白虎,略扒拉几口便感食不下咽,只顾打开随后拿来的包袱细细翻找。
店内的住客略带慌乱,看于铮板着一张脸,把他们都叫到一处聚好,然后扯了张条凳坐在前面守着。而那位待人亲切的叶老哥,虽在一旁笑语安抚,但神色间却带着一丝紧张和担忧。
龙少钦靠墙而坐冷眼旁观,进来的两人看起来不像是跑江湖的,反倒带着庙堂之气,可先前看到那汉子身上的血腥杀伐,似乎又是庙堂中人不该有的。不过相比之下,他更留神后来的那位,虽然那人身量普通,而且看来病得不轻,走路也似乎有些吃力,但却给他一种极强烈的压迫感,如尖刀在喉,如冰雪盈胸。高大汉子连包袱一起拿进来的狭长木匣,正静静靠在那人身旁,龙少钦仔细打量,一时无法判断这盒子能派什么用场。
吃完饭,店掌柜神色惊惶地赶快收拾好桌子,便忙躲到于铮身后。青龙有些吃力地将木匣横摆在桌上,平时提放自如的盒子,今天颇觉沉重压手。他开盖,取出弩弓,支架,拉弦,装箭,置于桌面右手边,再把木匣关上,竖立在身侧。饶是这几个平常动作,他也做得甚是艰难。
白虎已挑拣好包袱里的东西,那是适才他诛尽杀手之后,在死人身上搜来的。这些不知被谁雇来的江湖人,身上总是有能用的事物,比如机关暗器,比如毒药迷烟。他将包袱摆到桌面,等青龙再筛选一次。青龙略翻了翻,收起其中几个瓷瓶和数张非纸非布的事物,挑了些可代箭枝使用的细长兵刃摆在弩弓旁。略想了想,打开一个小瓶,将一种蓝色的汁液倒在几支箭上,然后双手支桌,闭目等待。
忽有破帛之声传来,店门上挂的棉帘应声而落,寒风夹着雪片卷入,火塘顿时一暗。一物同时飞射进来,夺地钉在屋子正中地上,竟是一面锦缎小旗。旗面随风展开,黑色底布上绣着北斗星图,斗柄上三颗星,色泽鲜红如血。
看到这面小旗,龙少钦猛地直起身,面带惊异,一边的庞虎已然惊呼:“夜府!三更!”
青龙神色不动,眼也不睁,只微侧头低声说道:“看好你的人!”
于铮闻言眼皮一跳,转身看了看坐在身后的叶信,又瞧了瞧那十多位住客,咬牙皱眉,将拳头缓缓握紧。
白虎见旗提刀站立,目露寒光,哈哈笑道:“大哥,咱们的面子可真够大的,夜府居然连三更都派出来了。”
夜府,江湖上排名第一的杀手组织,从“一更”到“五更”,共有五级,成立至今鲜有失手。能让夜府出动“三更”的人,在武林中还真是屈指可数。
门外风雪中,慢慢踱进一个人来,这人穿了一件黑色短衫,黑布包头,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走上前来向青龙恭敬行礼:“夜府三更丁组掌旗使见过龙七龙爷。”
青龙睁开眼看了看他,也不搭话,只微微颌首示意回礼。
“我家主人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那丁组掌旗使复又施礼道,“丁某临行之前,主人曾经吩咐,只要龙爷将那事物交出,夜府可以不追究你杀我‘二更’数十名更夫,留你一个全尸,放你兄弟一条生路。”
他话语诚恳,礼数周全,仿佛不是在说取人性命,而是在谈论一笔普通买卖。
青龙听完,微微笑了起来:“丁先生,也麻烦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只要他从此收手,我也不追究他派那数十名刺客行刺,留他一个全尸如何?”
“龙爷执意如此,那丁某只好得罪。”丁组掌旗使又向青龙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对龙少钦言道,“龙帮主,我知道这里是你游龙帮地界,不过夜府办事,劝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龙少钦皱了皱眉,心中不悦,但还是按捺下来,拍了拍满脸怒色的庞虎肩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一旁白虎皱眉喝道:“要杀便杀,哪来这许多废话!”
丁组掌旗使看他一眼,对门外沉声说道:“丁组十三号!”
门外黑影一闪,走进一个人来,这人身材高大,足比白虎高出一个头,仍是黑巾蒙面,和丁组掌旗使一样的装束。他刚站定正要行礼,白虎已厉啸一声,挥刀直劈过来。那十三号忙侧身一闪避开,抽出兵刃相抗,他使的是一把青铜锏。看他身材高大,身法倒是灵活,腾挪转移,不见阻滞。白虎第一招和他兵刃相磕之后,便换了打法,多使“粘”“缠”二字决,想是十三号力大,他不想多耗体能,以免后继无力。两人在客栈前厅狭小空间内交战,身法施展竟都无碍,龙少钦暗暗心惊,原来自己还是小瞧了这汉子。
十多招过去,忽听青龙轻轻说了声:“环跳、无妄。”
白虎呼喝一声,原本轻灵的刀式突变,金风呼啸,猛劈十三号环跳穴所在的大腿股骨关节处,状似疯虎。刀上力道之大,连十三号都不敢迎其锋芒,疾往侧闪身一退,刚好踏在“无妄”位上。忽听“嗒”的机括一响,一支箭头从十三号胸前冒出。十三号愕然低头,有些不敢相信,转身轰然倒地,两眼圆睁,直盯着放下弩弓,神色冰冷萧杀的青龙,似乎死不瞑目。
丁组掌旗使双目一凛,看向青龙,青龙慢慢给弩弓装上箭枝,眼也不抬:“丁先生,我和我兄弟都不是江湖人,也不会讲什么江湖规矩,你有多少人,一起上来就是,何必这般客气。”
丁组掌旗使眯了眯眼,沉声道:“龙爷可以不守江湖的规矩,丁某却要守夜府的规矩。”
青龙斜睨他:“我看你家主人不但狂妄,脑子也有些不正常。”
龙少钦和庞虎李贤三人听了不由面面相觑,于铮更是憋得辛苦,夜府主人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甚至能止小儿夜哭,不曾想今日居然有人敢如此刻薄地损他。唯有叶信不甚明白,但此非常时期,又不好开口多问,只有闷声不吭。
那丁组掌旗使眼中似乎要喷火,但仍是沉声喝道:“丁组六号!”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身材干瘦的小个子,他使柳叶双刀,动作极快,出手狠辣,白虎和他过招,感觉比十三号吃力许多。只见场内刀影翻飞,身形电挚,叶信、李贤等不会武功的人才瞥了几眼,便已看得双眼发花,烦闷欲呕。数十招过去,青龙才轻轻说了一声:“风市、归妹。”
和十三号相同,白虎对准他风市穴位置出的那招,角度刁钻,式大力沉,六号避无可避,一脚踏在“归妹”位上,机括声如约响起,一箭穿喉,六号倒地而亡,时机拿捏之准,竟像是他自己把咽喉送到那箭上一般。
丁组掌旗使瞳孔收缩,高声叫道:“丁组一号!”
青龙皱了皱眉,急抬手将桌上包袱里的一个瓷瓶抛给白虎,白虎会意,抬脚转踢,举刀背磕碰即缩,人也往后急退。瓷瓶应声粉碎,瓶中桃红色的药粉洒落出来,纷纷扬扬罩了整个门口。丁组一号恰巧进门,刚好迎头赶上,他忙闭气挥掌,将药粉拂开。谁知那药粉居然沾到人皮肤就粘住,瞬间起泡溃烂起来,他露在外面的眼睛、双耳、双手和颈脖,顿时皮脱肉落,黄水直流。这情形着实恐怖,于铮身后那帮住客都忍不住惊呼出声,叶信忙闭了眼不敢再看。
嚎叫声中,青龙举弩,扳机发射,一道蓝光直往丁组一号飞去。丁组一号虽遭突变,人还有一丝清明,听声辨位,急伸手将来物抓住,却忽地脸上一黑,立时气绝身亡。丁组掌旗使凝目细看,见他掌中握着一支蓝幽幽的箭枝,箭上显然涂有剧毒。丁组一号双手已皮肉开绽,那毒见血而行,顿时使他丧命。这丁组一号原本武艺高超,却不想碰上这种手段,居然死得比前两位还快。
“岭南温家的桃花瘴和见血封喉!”丁组掌旗使转身怒吼,“龙七!我念你身中奇毒,故而留你体面……”话未说完,一箭直奔面门而来,他忙侧头闪过。
青龙手举弩弓对准丁组掌旗使,冷冷笑道:“我早有言在先,不会守江湖规矩,丁先生难道忘了?”
三、困途
门外大雪纷飞,寒风直灌入店内,火塘中的炭火早已熄灭,屋里不少住客都冻得牙关交战。
丁组掌旗使一声不吭,俯身拔起地上小旗转身而出。屋外脚步声轻响,默默走进六人,拿布袋将地上尸体小心套起,手抬头脚两端一一出门,眨眼间便踏雪而去,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龙少钦回想适才的交战,不由心里发寒,他想不到眼前这看起来病泱泱叫做龙七的男子,出手竟然如此狠毒,也再想不到夜府三更丁组的杀局,今日居然就这样草草收场。他闭眼估算龙七那位兄弟的身手,深觉以自己的武功,恐怕难在他手上讨得了好去,就算加上庞虎,也只不过战个平手。
青龙皱眉放下弩弓,抛开拿毒箭用的鹿皮指套,闭了闭眼,只不过做几个装箭抬弩发射的动作,他便已感胸闷气短、头晕目眩,忙一手撑住桌子,惊觉被自己用金针锁在经脉深处的那股疼痛,正在蠢蠢欲动。白虎紧盯店门,耳听八方持刀而立,他已瞥见青龙的异样,虽说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妄动,因为夜府的人虽走了,门外依然还有伺机而发的黄雀在。
叶信一直关注青龙,总觉得他现下有些不对劲,想站起来去看看,可瞧于铮毫不松懈、如临大敌的样子,知道还有麻烦,一时不由坐立难安。
忽听外面一个阴惨惨的声音飘来:“小唐,你不是说他中了你妹子的‘缠绵’,肯定痛得快要死掉了吗?怎么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听到“缠绵”二字,于铮眼皮一跳,他直盯着青龙,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又似有些佩服。叶信身居官场,对江湖上的事物自然不解,转头看到龙少钦三人,也俱是一脸的震惊,似乎还带着丝惧意。
“我哪知道,我妹子可是赔了心肝宝贝的药娃娃才给这姓龙的种上毒的。”那被叫做“小唐”的人语带痛惜地说道,“那药娃娃我好不容易才养到六岁啊,真是心痛死了!”
想起前几日箭雨下那个天真无邪、粉妆玉琢的小孩儿,白虎只觉胸膛似乎要炸开,若不是自己判断错了消息,那些刺客杀手便不会发现青龙行踪;若不是因为要去救那小孩儿,青龙便不会中毒。但谁又能料到,居然有人会丧心病狂,将毒药下在不过五六岁大的孩子身上。
他双目赤红,慢慢向前跨出一步,全身骨节格格作响,忽听身后青龙低喝道:“阿虎!候!”白虎一个激灵,马上站定,顿时冷静下来。
那阴惨惨的声音继续道:“你说中了唐家的‘缠绵’,十个里有五个是活活痛死的,还有五个,知道自己中了什么毒就马上自尽了。可我看这龙七,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不是你在吹牛啊!”
那小唐嘿嘿笑道:“有没有吹牛,试试便知道了。”
话语一落,门外便传来几声短促尖锐的哨音,别人听了倒没什么,最多有些心烦气躁。可青龙却变了脸色,他满头冷汗、浑身颤抖,整个人伏倒在桌上,竟是连坐都坐不住了。
那阴惨惨的声音大喜:“这家伙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只能唬人而已!”听风声响动,似乎他正起步要进屋里来。
“阴兄,别怪我没警告你,前几日他用这招,可是杀了不少武功高过你的道上朋友,就连我的右手,也是这样被他给诳没了的。”这说话的人声如洪钟,远远传来,竟也震得人耳朵生痛。
那位阴兄顿时停住脚步,喃喃骂着退了回去,外面守着的人踌躇不前,居然全都不敢进来。即便青龙毒发是真,但他前些日子诱杀反狙,适才又退夜府三更,余威慑力仍在,谁也不敢第一个进门,以免做了出头鸟,成了打头阵的枉死鬼。
叶信心惊肉跳地瞧着青龙伏在桌上不住发抖,又看于铮一双手张了又握,握了又张,脸上犹豫,眼神迟疑,知他有事难做决断,不由着急低呼:“小于!还不救人!”
于铮正自为难,忽瞥见白虎咬了咬牙,从腰间小囊里摸出一根金针,疾走到青龙身边将他扶起,低哑了嗓子颤声问:“大哥,这次、刺哪里?”
青龙眼神涣散,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白虎红了眼,伸手拿着扎在青龙后脑“风府穴”上的金针针尾轻轻捻转。青龙皱眉闷哼一声,艰难吐字,轻如耳语:“璇玑……膻中……紫宫。”
于铮听罢心头一震,急跳起身,几步来到青龙背后,示意白虎在前扶牢双肩,抬手重重一掌,向青龙背心“灵台穴”拍了下去。
叶信松一口气,看向对面靠墙而坐,抄手作壁上观的龙少钦,微一沉吟,走过去拱手道:“龙帮主,今日祸事是我朋友引起,我们四人自会承担。但这里住客和店家无辜,还望龙帮主施以援手,能保他们平安。”
龙少钦看他一眼,低头思量片刻,转身对庞虎说道:“小虎,你去门口报个名号,瞧瞧游龙帮的招牌管不管用。”
**
青龙正痛得脑中昏沉,忽觉背心有一股暖流冲进体内,通过奇经八脉,直达肺腑四肢,经脉里刀绞针刺般的疼痛正慢慢消去,神智渐渐清明。感觉自己已不在客栈前厅桌旁,似乎是斜靠在床上,背后柔软,估计是叠好的被褥,想要睁眼,眼皮却有些沉重,只想就此睡去。
疲累倦怠中,耳边听见叶信嗔怪道:“小于,你既有这种手段,为何不早使出来?!”
“师傅教我‘大悲忏’,的确是用来救人的。”于铮诺诺道,“虽说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普度众生,可我不希望自己救错人。”
他停了一停,低声道:“这一掌,是看在杨大人的面子上。”
“杨志和,是死在我手上的。”于铮闻声转头,见青龙已睁开眼看着他,神色漠然,无悲无喜。
听到青龙说话,叶信忙过来查探,白虎喜得对着于铮一揖到地。
于铮往旁边一闪,不受白虎的礼,瞪着青龙冷哼道:“你别高兴太早,‘大悲忏’只是暂时能压制毒性,减轻痛苦而已,只治标,不能治本的。”
青龙一笑不答,只慢慢打量着四周,这是一间小客房,屋内摆设虽然简陋,收拾得倒还干净,床边放了个小小火炭盆,感觉比前厅里暖和许多。看桌上七零八落摆了不少书,想必是叶信住的客房。
眼角瞥见于铮黑着张俊脸,走上前来又伸手搭脉,青龙忍不住皱眉看他。
于铮对着他的眼,挑一挑眉:“我只是奇怪,你若中的真是‘缠绵’,如何能撑到今日?”
“你忘了我是做什么的?”
见于铮一脸迷茫,青龙淡然道:“我不懂救人,却最懂如何使人疼痛。”
闭眼顿了顿,青龙低声道:“做久了就会知道,有些时候,还能以痛止痛。”
“大人说,这‘缠绵’之毒针对经脉内息而来,那么封住真气总是没错的。”白虎苦笑着解释,“而人身上有一些穴道,用金针刺入引起的疼痛,可以抵御另一种痛苦。”
叶信闻言皱眉:“你们说的那什么‘缠绵’,究竟是什么样的毒药?我瞧那龙帮主似乎都有些害怕。”
“听说这毒原是‘蜀中唐门’的某一位小姐,为了报复自己负心夫婿而研制出来的。专为折磨人所用,倒是不会马上致命。”于铮咬牙忿忿道,“只不过每次发作,全身经脉,无不痛如刀绞。”
他叹了口气:“刚才门外那人说,十个中毒的,一半会痛死,一半会自尽,倒是所言非虚。”
叶信的脸白了白,忙问:“可有解药?”
青龙漠然回答:“没有。”
“下毒的人呢?”
“杀了。”
“你!你怎的不留活口?万一……”
“没有万一,‘缠绵’没有解药。”
“没有解药?没有解药!”叶信坐倒床沿,只觉心凉,“这、这如何是好?!”
“左右不过是个死字。”青龙倦倦地笑,“世人皆难逃一死,不是今日死,就是明日死,不是他死,就是我死。”
叶信看他笑得懒懒散散,随随便便说生道死,不知怎地,心里就觉有火,只是见青龙脸色苍白,却又不好发作。
于铮看叶信着急,吞吞吐吐道:“解药是没有,不过解毒的方法倒不一定没有。”
白虎听到又惊又喜,忙上前几步拱手:“于捕头!愿闻其详!”
于铮挠了挠头:“我只是听师父说过,‘西方星宿海’有位‘南斗星君’,能活死人,肉白骨,听说他有一套针法,专解天下奇毒,也许他能解‘缠绵’,也未可知。”
“南斗主生,北斗主死。”青龙闭了眼睛斜靠着养神,“百多年前的事了,你以为‘南斗星君’是不老不死的活神仙?”
白虎强笑道:“即便星君本人不在,总会留下传人……”
“有时间去追究无稽传言,不如好好想想如何退敌。”青龙冷言打断,白虎张了张嘴,眼中刚亮起的神采,终慢慢黯淡下去。
四、同袍
天色渐渐暗了,叶信交代白虎仔细照顾,又嘱咐青龙好好休息,便和于铮悄悄退了出去。
青龙经脉的疼痛暂时已消,手脚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人极累,脑子却清醒,闭了眼一时睡不着,想到白虎和夜府刺客的对战情形,睁眼问道:“白虎,我看你适才和那几个人交手,刀法有些不对,是不是后背有伤?”
白虎有些赫然地笑笑:“进店之前杀那二十七人的时候,一时冒进疏忽,伤了点皮肉。”
青龙皱眉:“过来我瞧瞧。”
白虎依言打开包袱,拿出伤药、白布和干净衣裳,搬张凳子走到青龙跟前,转过身坐下。他穿了件黑褐色棉袍,一时不注意还真看不出背上有伤。脱去外衣,只见背后血迹斑斑,一片皮肉翻卷,似是被勾爪之类的锐器抓破。天气寒冷,时间又久了,血液早已凝结,衣服和皮肉都粘连在一起。
青龙双眉紧锁,支撑着慢慢坐起,沉声道:“怎么不小心些!”
白虎勾手伸到背后,抓着衣领将里衣和皮肉粘结的那片布一把扯下来,龇了龇牙:“挂念大人,所以没留神。”
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仍有些乏力,青龙将右手搭在白虎肩井穴位置,左手慢慢给伤口涂上金创药,低声问:“白虎,前些日子疲于奔命,一直没机会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去了常州府武进县许家村?”
白虎一愣:“不是大人叫我去许家村接应的吗?”
青龙上药的手稍稍停顿:“我只是去办点私事,没有告诉任何人,也不需要人接应的。”
白虎迷惑不解:“可我明明看到大人留的标记,说要我在武进县许家村和您碰头。”
青龙右手略紧了紧:“什么样的标记,你没看错?”
“大人的标记,我怎会看错?等会我画出来。”白虎只觉青龙右手抓得紧了点,让他半边身子有些酸麻,不由担心地问,“大人,您怎样?是不是身上还觉得痛?”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听他说得恳切,青龙右手一松,拿起白布按在伤口处,白虎忙将布条绕上,穿衣起身。
看青龙斜靠着闭目养神,脸色虽仍苍白,总算不像前几天那般吓人,白虎不由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温言笑道:“好在我探到的消息已经送出去,不然贻误军机,可真是万死莫辞了。”
见青龙皱了皱眉,知他担心自己带来的那队缇骑至今联系不上,音信全无,怕会出什么意外,必是在盘算如何联络消息,考虑对策,虽然不想青龙太过劳神,但又不敢贸贸然打断他思路。
等了一阵,青龙眉头似乎略微舒展,白虎才低声问道:“大人到常州,是去看老大人吗?”
青龙眼皮一动,轻轻点了点头:“许久没去,墓碑都有些歪了。”
白虎一阵黯然:“可惜这次在村口就遇上杀手,没来得及去好好瞧瞧。”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点上蜡烛,叶信这间客房的桌
( 天下锦衣 http://www.xshubao22.com/3/3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