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锦衣 第 10 部分阅读

文 / NPC小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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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是这般难得的好酒,为什么不留着自己喝?”

    “总不能白喝你的酒,我那几个兄弟又都不喜欢秋露白。”青龙拍开泥封,囚室里顿时清香四溢,“白虎喜欢沧酒和潞州鲜红,朱雀喜欢羊羔酒,玄武喜欢扬州雪酒。你量浅,本来太原酒比较合适,不容易喝醉,可那酒我却不喜欢。”

    他微笑着给两个瓷碗倒满,两人举碗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反手对照碗底,相视大笑。

    “就这么干喝着没什么意思,不如来玩个游戏?”青龙从袖中掏出两个骰子,笑着往桌上一丢,“投壶玩不了,我们来掷色,点小的罚一碗,如何?”

    叶信欣然应允,他向来掷色颇有一手,几乎次次稳赢,今天却不走运,五盘里倒有三盘是输的,接连几碗下肚,顿时头重脚轻起来。

    “真是好酒!”叶信呵呵笑道,“你们锦衣卫司果然了得,哪像我,连块木炭都要自己掏钱买。”

    “你别诳我。”青龙斜睨他,“你那武选司,可是兵部里最富的地方,肥得流油,武将升迁降谪,全赖你们大笔一挥,怎会没人孝敬?”

    叶信乜斜着眼道:“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孝敬岂是这么好收的?”

    两人掷了一轮,居然又是叶信输,看他仰头干了一碗,青龙淡淡笑着问道:“武选司的郎中程春芳程大人,听说和叶大人你交情甚好,他家新出了个笑话,不知大人有没有听过?”

    叶信红着脸哈哈笑道:“他家能有哪些新笑话?还不是葡萄架倒了,或是家里妻妾全武行殃及他这条池鱼之类的。”

    “你果然是程大人知根知底的好友!”青龙微眯了眼笑,“听说这次,是他家正房和最受宠的四姨太,为了争一个马桶打起来。”

    叶信听了,差点把酒喷出来,一时间又呛又咳又笑:“对对对,他家那只马桶可是个宝贝,上好檀木做的,可以传家万代!”

    青龙笑着皱眉:“即便是檀木做的马桶,也是装秽物的,如何可以传家?”

    叶信双手合十,吃吃笑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青龙双手抱胸浅笑:“原来叶大人是个在家的居士。”

    两人又掷了几轮骰子,叶信依旧是输多赢少,一小坛秋露白,竟有四分之三进了他的肚子。这晚叶信又是大醉,第二天醒来只觉头大如斗,浑记不清昨天夜里都对青龙说了些什么。

    然而这天下午,诏狱里忽然热闹起来,哀嚎声、喊冤声从门口通过甬道一直传到叶信囚室,叶信侧耳细听,里面依稀像是有武选司郎中程春芳的哭号。他又惊又疑,等到狱卒来送饭,忙开口询问打听。

    那狱卒今天心情似乎很好,笑着说:“叶大人可不知道,原来锦衣卫司早知晓武选司郎中程春芳贪墨行贿,只苦于一直找不到证据。没成想,那姓程的把帐本和行贿名册,都藏在四姨太的檀木马桶夹层里,青龙大人真是料事如神!”

    叶信听到,忽记起昨晚自己和青龙所说的话,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浇下,从头凉到脚底。

    公道(三)

    转眼时间流逝,叶信在诏狱里已有半月,狱卒每次送饭来,都见他还是如往常一样埋头看书,只是好似忽然变懒,再不象前些日子老是缠着人闲嗑牙,没话找话东拉西扯地聊天了。

    四五月相交,天气也渐渐转热,诏狱里虽还算勤于打扫,可终归防不了蚊蝇。这夜无月无星,囚室里有些闷热,叶信被蚊子吵得睡不着,干脆起床点了蜡烛看书。悄无声息的牢房外,忽然响起插匙开锁的轻响,叶信正自惊疑,牢门便被悄然推开,黑影一闪,一蒙面人侧身进了囚室,拉起他的手,低声说道:“叶大人,快走!”

    叶信听到蒙面人声音,忙不迭甩手推他,低呼:“你快走!你快走!”

    那蒙面人低声道:“大人不必担心,诏狱的守卫都被我放倒了,锦衣卫司今天也忙得很,夜里不会有人过来。”

    “你!你!你不好好呆在刑部,跑到诏狱来做什么?”叶信又急又气,“我托照儿送的信,你没有看吗?”

    “我今天早上刚从应天府办案回来,便听到大人被关进诏狱,哪还顾得上看什么信啊!”蒙面人急得拉着他的手往外就走,“一入诏狱,非死即伤!叶大人,他们有没有对你怎样?!”

    “我好得很!没人对我怎样!说不定还长胖了不少!”叶信咬牙死命挣住,恨不能狠狠敲那人的头,“你顾不上看信,也该去找子同,他自会对你说明原委!”

    蒙面人怕把他拉伤,只好松了劲头,哑声回答,“大人不知道吗?杨大人今日在殿上弹劾贾靖忠,被陛下罚了六十杖,也关到诏狱来了,至今生死不明!”

    叶信听到身子一晃,只觉一阵昏晕,忙一把抓住那人胳膊,勉力定住心神:“这个杨蛮子!我早跟他说过,叫他稍安勿躁、徐徐图之,他怎么就是不听?”

    他不由越想越急,连连跺脚:“六十杖!六十杖!他那副瘦骨头,怎么挨得住?”

    阴暗幽静的囚室门外,忽有人开口说道:“六十杖也可以只伤皮肉,叶大人,你那恩师可护短得很。”

    烛光摇动中,青龙黑衣黑甲,背着一个琴盒般大小的棕褐长木匣,静静站在门口,白虎手按刀柄,眼露寒光,立于他身后。

    蒙面人低喝一声,忙轻轻把叶信推开,立掌起手,衣襟无风自动。

    白虎急退一步,抽刀严阵以待,青龙忽猱身而近,抬手劈向蜡烛,随着掌风到处,烛光应声而灭,室内一片漆黑。

    打斗声顿时响起,木桌椅顷刻碎裂,叶信被凌厉的掌风逼得步步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墙壁,仍觉室内飞扬的气劲刮面生痛,那弥散的压迫感,沉重地让自己呼吸不畅。

    叶信心急如焚,想叫那人快走,但又不敢开口,因这暗室打斗,全凭两耳听力,如若自己发出声音,必会造成干扰,只能咬紧牙关,瞪大双眼,却又什么都瞧不见。

    今夜月黑风高,倒是非常适合劫囚,然而现在却出了麻烦,青龙身为锦衣卫绝顶高手,适才先行把蜡烛熄灭,必定精于暗室狙击。来救自己的那人,虽说武功高强,却素来心慈手软,必不忍痛下杀手,怎比得上锦衣卫首领心狠手辣,此次对阵不免吃个大亏。更何况,门外还有一个实力不容小觑的白虎,只在一旁掠阵,尚未加入战团。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没有人开口说话,也没有人呼喝出声。只听到掌风呼啸、拳来脚往,两人施展浑身解数,肉搏擒拿、格挡拆招,狭小暗室内,只有布帛抖动的风声,拳脚到肉的钝音和关节扭动的轻响,叶信只听得心惊肉跳。

    在担心后怕的煎熬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咯咯”两下脆响,一声闷哼,囚室里忽然静了下来,叶信侧耳细听,室内只有轻轻的喘息声,低低的闷咳声,还有自己胸口越来越响的心跳声,顿觉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黑暗中有光一闪,却是白虎拿出火折子,在腰间布囊里取出一小支松明点亮,缓步走了进来。室内一片凌乱,两人适才交手,桌椅俱都粉碎,只有墙角的木床依然完整。叶信这才看清,来救他的那人正背靠墙坐于地面,怒目圆睁死盯着青龙,却又动弹不得。

    叶信忙踉踉跄跄跑过去相扶,只是他手无缚鸡之力,坐着的人又被点了穴道,如何扶得起来?急切间碰到那人手腕,听见一声低低痛呼,才发现他双手俱被拗脱了臼。

    青龙轻轻咳了咳,白虎忙趋前几步,眼带关切无声询问,见青龙面色如常微微摇首示意,方才放心。他转身走到叶信床边,翻了多余的几支蜡烛出来,放于地面拿火一一点上,然后灭了松明。

    也不去揭那人的蒙面巾,青龙取下背上长匣,慢慢在床沿坐定,将那木盒横放于膝,低声说道:“乌斯藏大雪山的‘密宗’大手印,你是顺天府捕头于铮。”

    于铮闷声道:“锦衣卫青龙果然名不虚传,于铮认栽!”

    白虎来到于铮身前蹲下,摘了他腰间令牌,探手入怀,缴了捕头印信,搜出几个瓷质小瓶,一起送到青龙面前,俯身低声问:“大人,护卫狱卒都被迷倒了,可要救醒他们?”

    “不忙。”青龙接过,拿着那几个瓶子借烛光细瞧了瞧,递还一个给白虎,“先把老沈和小邹弄醒,叫缇骑在外面守着。”

    白虎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带着两名校尉搬了新桌椅过来,默默无声摆好,又新点了蜡烛,向青龙躬身行礼后退出,白虎依然守在门口,手按刀柄肃立。

    青龙看着于铮,沉声问道:“于捕头,你可知罪?”

    于铮闭眼不答,一旁的叶信却心念电闪,他知于铮夜闯诏狱,罪名实在不轻,可看青龙状虽严厉,却似乎并不想认真追究,如若不然,他早就可以叫人进来把于铮带走。一想到此,虽难断真假,却也要冒险搏上一搏。

    叶信咬了咬牙,起身走上几步,抗声道:“青龙大人,于捕头闻知杨大人受了廷杖,心中挂念,深夜到诏狱送药治伤,不知何罪之有?”

    青龙抬眼:“叶大人倒有急才,不做言官真是可惜了。”

    他将木匣竖立于地,站起身来,掸了掸衣上搏斗时沾到的灰尘,起步向于铮走去。

    叶信忙伸手拦阻,皱眉道:“你想怎样!”

    青龙凛然看他一眼,叶信顿觉似有两柄尖刀,对着自己双目直刺过来,忍不住踉跄后退,他心头狂跳,双手死命握紧,指甲几乎刺进肉里,才止住身子不会颤抖,牙关紧咬,却也一时说不出话。

    走到于铮面前蹲下,青龙将他双腕接回原位,再抬手拍开对方穴道,站起身来负手低头道:“于捕头,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于铮揉了揉手腕,自己扯下面巾,慢慢站起身来,黑了一张俊脸瞪着青龙,却不说话。青龙似乎也不急着要他回答,只好整似暇地转着手里的捕头印信和令牌,站在那里静静等候。

    于铮直盯着他手里的捕头信物,脸色阴晴不定,终忍不住开口:“你想我怎么做?”

    “我要你到刑部死牢劫一个人。”

    于铮茫然:“指挥使要提人问话,为何不自己动手?难道刑部还会拦着锦衣卫司?”

    “于捕头,你问得太多了。”

    青龙说完,向门外的白虎抬手示意,白虎从怀里拿出一张画像和一个黑布头套,走上前来递给于铮,沉声说道:“这人关押的牢房编号就写在画像下方,人一劫出马上带到这里,记得把头套给他戴上,不要让他发现你会带他来诏狱,也不要让人跟踪到你,我和缇骑会在暗中接应。”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不能让刑部的人怀疑到锦衣卫头上。”青龙顿了顿,望定于铮,“我只给你一个时辰。”

    于铮皱眉:“刑部高手众多,大牢前些日子闹了几次劫囚,现在戒备更是森严,如还要摆脱跟踪,即便有白虎和缇骑接应,一个时辰怕不够用。”

    “那是你的事情。”青龙伸手一指叶信,森然道,“迟了,你便替他收尸。”

    白虎领了于铮出去,青龙转身去拿那木匣,忽然一物劈面飞来,他伸手轻松抄住,却是本《孟子》,抬眼看着叶信一脸怒容,把书抛回桌上:“这书太薄,要砸人也该拿本厚点的。”

    “青龙!”叶信双手握拳,红着眼怒喝,“你诳我!你诳我!”

    “我诳你什么?”青龙扬眉,眼底有寒意。

    “春芳他虽私欲重了些,可实有经天纬地之才。”叶信急道,“若能徐徐引入正道,假以时日,必是国之栋梁。”

    青龙听罢微眯了眼看他:“去年除夕那夜‘好登楼’的辞岁宴,想必滋味不错。”

    叶信顿时又惊又怒:“你查我!”

    “这京城里,没有锦衣卫不能查的。”

    叶信只觉耳热,他素来慷慨,对朋友尤为豪爽,又加祖上家境殷实,如遇好友拮据必是能帮就帮。去年杨志和父母双双病倒,那点俸禄自是不够用,全靠叶信周济救助,就连以后敛葬的花费也是叶家所出。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银两流水般花出去,他又不事储蓄,到了除夕,叶家竟也不够钱办一顿好些的辞岁宴。阿如虽甘之如饴,叶信却满心惭愧,所以当程春芳得知,忙叫人到“好登楼”置办了一桌好菜亲自送去时,他也只好半推半就的收了,只是日后想起,心中难免不自在。

    “锦衣卫!我居然忘了你是锦衣卫!”叶信心尤不平,咬牙恨声道,“我只恨自己看走了眼,以为你是赤诚君子,可以交个朋友!”

    青龙终于笑出声来,眼里却全无笑意:“叶大人,你着相了。”

    说完拿了木匣摆在桌上,端坐一旁闭目养神,再不开口。

    (着相就是当真、执着。佛教里面有一种说法叫“着相”,是指世人被事物的外表所迷惑,而作出远离事物本质的判断。)

    公道(四)

    牢房内静悄悄的,叶信看着门口呆站一会儿,走到床边坐下,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只觉上面的字印得奇怪,再一细看,才发现自己竟拿倒了。

    他扔下书抬头去瞧,青龙闭目端坐桌旁,不动如山,只把右手放在那褐色长匣上,轻轻抚着盒面的纹理和金属嵌花,微皱着眉,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信挂念杨志和,又担心于铮,只觉坐立难安,他起身在室内踱了几步,靠在高窗下的墙边侧耳细听,夜色沉沉,寂如止水,墙外一片安宁。

    他转头,看着青龙一身黑衣软甲,乌纱盔笠,墨色斗篷,只觉今夜之事未免蹊跷,有些巧合难以辨明。很想开口询问,却有点落不下面子,又来回踱了几圈,一时没想明白,倒是发现蚊子越发地多了。

    蚊子不认官职,不怕杀气,无论是谁,只要有血,统统一视同仁。果然,青龙皱着眉头睁开眼看了看,用手指了指叶信,示意他靠边站。等叶信依照指示走到墙角,只见青龙解下斗篷,向四周极快地一挥,囚室里顷刻安静下来。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斗篷抖了抖,落下一地蚊子,叶信顿时目瞪口呆。

    见青龙若无其事把斗篷重新披上,叶信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青龙大人好俊的身手。”

    青龙瞥他一眼,没有答腔,看他似乎又要老僧入定,叶信忙上前问道:“于铮说这几天锦衣卫司很忙,所以选在今晚来诏狱,为何还是被你们发现?”

    青龙依然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曲起手指,在长木盒上轻叩,和前几日的健谈简直判若两人,叶信不由好奇,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我明白了!”叶信看着青龙手边木匣,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你今晚原本就是要到刑部死牢去的!周遭必已预先做好准备,所以才会轻易发现于铮行迹,便暗中随他来此!”

    思路一开,顿觉越想越透:“刑部前几次闹劫狱,也是你安排的!只为搅乱刑部的注意。”

    青龙这才抬眼看他,微勾了勾嘴角:“原来大人不糊涂。”

    “我是越来越糊涂了!”叶信皱眉,“按理说,到刑部死牢劫囚,虽说于铮熟门熟路,但毕竟比不上青龙大人精于此道,你为何还要逼于铮前去?”

    “叶大人,知道太多,对你没有好处。”青龙又闭上眼假寐。

    叶信看他冷冷淡淡,不理不睬,心下不由着恼,咬牙恨恨道:“你便不说,我也猜得出,死牢里那人,必和刑部某人有所关联,你先前也告诫过于铮,不想那人疑到锦衣卫头上,自是避免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这么防着,那人必定位重权高,不是刑部尚书,便是……”

    “叶大人!”青龙终于睁眼,开口冷冷打断,“你不妨担心一下于铮,看他能不能在一个时辰内赶回吧。”

    “这种狠话只好去诳小于。”叶信负手微笑,“你不会杀我!”

    听他如此自信断定,青龙不由低声失笑,笑声清冷无情,只听得叶信寒毛直竖。笑完之后,他重又闭上眼,任凭叶信口若悬河,舌灿莲花,终不再理会了。

    一个时辰很快就到,甬道里如期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于铮怒气冲冲当先而来,直冲进囚室,见叶信安然无恙,方才长出一口气,转身恶狠狠瞪着青龙。

    “叶大人,于捕头,请回避。”青龙闻声睁开双眼,示意随后跟来叫小邹的校尉带这二人暂时离开。

    叶信不解:“你要审案,到大堂去便是,何必要占我的地方!”

    青龙虚一伸手,语调里带了不容违抗的森严肃然:“叶大人!请!”

    叶信看他萧杀眼神,不由抖了抖,拉着于铮皱眉转身出门,却并未走远,隔壁的囚室便是空的。趁那小邹在开牢门,叶信忙伸头往甬道上瞟了一眼,不远处白虎押着一名铁塔般的汉子缓缓而来。那人头上戴着黑布套,看不见面容,只见他虽身带镣铐,却是龙行虎步,凛凛生威。

    牢门紧锁,就连门上的小窗亦都扣上,什么声音都传不进。叶信正自好奇着恼,一旁的于铮反而笑了笑,从双脚靴筒里各自抽出两根金属长杆来。他趴在墙边细细查看,找到一处墙砖间稍有松动的缝隙,拿起一根长杆轻轻巧巧插了进去,也不知那杆子是什么做的,刺入砖墙竟如刀插豆腐一般轻易。

    于铮手里悄无声息一绞,拔出杆子对着洞眼瞧了瞧,甚是满意地点头,又拿起另一根稍细长的杆子,抓着尾部轻轻一转,原本细平的头尾两端,顿时如花绽开,像是两个小小喇叭,叶信看着发呆,不知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于铮重新收细杆子头尾,对着墙上那洞,把金属长杆小心慢慢插入,然后复将端头拧成喇叭状,无声笑着示意叶信过去倾听。看他动作熟练,速度极快,显然常干这事。

    叶信满脸疑惑地走到墙边,贴耳过去,果然青龙的声音从那杆子里传了过来。

    “樊将军,好久不见。”

    “天字一号?不对,你现在,是青龙?!”声音低哑粗豪,说话的估计是那汉子。

    青龙低低一笑,也辨不出有什么情绪。

    “前任青龙呢?”

    “一年前死了。”

    那樊将军闻言长叹一声,叶信听了,只觉那叹息凄凉孤寂,哀如猿啼。

    青龙等他情绪稍有平复,开口低声问:“那东西在哪里?”

    樊将军冷哼:“大人说什么?樊某听不懂。”

    “时日久远,那东西现今已毫无用处,樊将军为何还执意不说?”

    “既然那东西已毫无用处,青龙大人又为何执意要问?”

    “我不过受人之托,总要给他一个交代。”

    “谁人托你?”

    青龙一顿,低声说道:“樊将军,你该知道的。”

    隔壁静了下来,似乎那樊将军不愿理会青龙,也再不开口。

    过了一会,青龙忽轻轻说道:“抄手胡同王家。”

    简简单单六个字,樊将军听了却顿时激动起来,只听铁链叮当作响,想是浑身都在颤抖,他压低了声音,却仿佛似在怒吼:“你说什么?!”

    青龙似乎无动于衷,只漠然回答:“那人就在对面囚室之中。”

    叶信只觉心中一片茫然,抬头见于铮若有所思,正想开口询问,忽听那圆孔里青龙的声音冷冷传来:“于捕头,叶大人,你们听够了没有!”话语里带着浓重的怒气。

    于铮对着叶信苦笑,这听壁角的玩意只一样不好,对面的声音自然能传过来,这边的响动却也能传过去。他可以屏住呼吸控制气息,叶信却不通武功,想必是粗重的呼吸声被青龙听到了。

    看着手里的两根金属长杆,青龙眉头深锁,一旁跪着的小邹惶恐道:“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罢了。”青龙抬手示意他起来,“我也有错,实是不知于捕头身上竟有这种好东西。”

    他抬眼看着正好奇打量樊将军的叶信,忽觉有些头痛:“小邹,你把他们领到杨志和杨大人那里去吧。”

    “子同!”叶信的注意力立刻被“杨志和”三个字掰了回来,他忙趋前一步,“青龙大人手上可有棒疮药……”话说到一半,他立时闭口,只觉自己有些可笑。

    果然,青龙皱眉:“叶大人当我是开善堂的?!”叶信磨了磨牙,扭头就走。

    “于捕头!”于铮转身,叫他的是白虎。

    白虎抬手抛过一个瓷瓶,于铮伸手接住,却见青龙厉色看了白虎一眼,白虎对他宽厚一笑,混不当回事。

    杨志和囚室,叶杨两人见面,上药安慰之后,免不了会有一通争执埋怨,于铮笑嘻嘻地看他俩面红耳赤互相怄气,心里一块大石总算放了下来。

    叶信骂完之后,忽想起刚才见到的汉子,忍不住问:“子同,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姓樊的将军?”

    杨志和被他刚才好一通抢白,正自着恼,闻言气呼呼地朝天翻了个白眼:“你在兵部武选司,武将姓名自是你最清楚,却来问我?”

    “我不正是因为没听说过才来问你的嘛!”叶信呲牙,“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浪费口舌?!”

    见这两人大眼瞪小眼,咬牙切齿,似乎又要争起来,于铮忙道:“我听说过有一个樊将军,不过,似乎又不可能。”

    叶信好奇:“为什么不可能?”

    于铮挠了挠头:“因为那个樊将军,好多年前就死了。”

    “哦?死了多久?”

    “有十来年了吧。”于铮抬头细想,“我翻刑部卷宗的时候看到过,说是庆王叛乱,全靠一个姓樊的将军潜入敌营,里应外合,才平叛成功,将逆党一举歼灭,不过那位樊将军也在战中不幸身亡。”

    “那时间似乎不对。”叶信掐指细算,“听他和青龙对话,似乎与前任青龙相识,可老青龙在任,也不过才区区五年。”

    “五年……”于铮像是想到了什么,呼地跳起来,“刚才青龙说了抄手胡同王家,大人可有听到?”

    叶信被他吓了一跳,手拍胸口道:“你不要一惊一乍地好不好?我正想问你呢!”

    趴在床上一直默不作声的杨志和,这时忽然开口:“我知道抄手胡同王家的事。”

    叶信斜睨他:“可别诳我,这事连我都不清楚,你这个闭门只读圣贤书的人也能知道?”

    杨志和嘿嘿冷笑:“别忘了我是都察院的,要监察弹劾,自会有很多风闻!”

    叶信挑一挑眉,抱胸而笑:“愿闻其详!”

    杨志和叹了口气,沉声道:“这是四年前的一桩无头案,京城抄手胡同王家,无端端被人灭门,真正是鸡犬不留,至今未找到凶手。”

    叶信面色肃然、凝眉深思:“既是这种大案,为何没人说起过,为何不查个究竟。”

    于铮望天无奈一笑:“因为刑部有人弹压,案卷从此封存,不许再查。”

    公道(五)

    一直等到天色将明,那叫小邹的才来开门。叶信好一通安慰兼打包票,才把于铮哄回去。走到自己的牢房前,见对面囚室大门敞开,狱卒正在房里用水冲洗,扑面一股浓厚的血腥味,中人欲呕。叶信强忍着恶心探头去看,见那房中一片狼藉,墙上地面俱是鲜血,墙砖有好几处碎裂凹陷,似乎刚经过一场恶战。他瞟了几眼,不敢再看,忙走到囚室内,终忍不住呕吐出来。

    余下的日子平静异常,叶信依旧只是看书,青龙也再没出现。十五天后,圣旨下,叶信被皇帝关进诏狱只区区一个月便开释回家,仅处以罚俸,在朝堂很是宣扬了一阵,自然有人忌恨有人羡。

    诏狱大门徐徐打开,叶信提着包袱慢慢走了出来,外面的阳光亮得耀眼,他有些不适应地抬手挡了挡,依稀看到不远处,刚满八岁的女儿犀照笑吟吟地站着和人说话,而那个半蹲着和女儿交谈的人,居然是青龙!

    丽日艳阳下,叶犀照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面对青龙笑得灿烂。青龙微微仰着脸倾听,勾了嘴角,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和煦温暖如春风。

    叶信看过青龙笑,有冰冷的,有客套的,有讥谑的,也有淡漠的,却从未见到这般暖入人心的笑容,不由倍感意外。犀照正说得开心,转头顾盼间瞥见他,立刻雀跃着跑来:“爹爹!照儿好想你!”

    青龙慢慢站起身,脸上已是一片平静,仿佛那笑容从未出现过,叶信又忍不住怀疑,刚才是不是阳光太亮,照花了眼而出现的幻觉。

    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叶信双手枕在脑后,懒洋洋地躺着,看女儿在绣荷包,想起适才在诏狱门口看到的一幕,忍不住问:“照儿,刚才那个叔叔,你认识他?”

    犀照头也不抬,绣得专注:“认识啊,上次我给爹爹送书,差点被守门的打,还是这位叔叔救得我,书也是叔叔收下转交给爹爹的。”

    叶信仍是惦着那个笑容,记起曾在金刚经上读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放眼无相,心见实相”,一时不能明白,直身坐起认真问道:“照儿,你觉得,这位叔叔,是好人吗?”兴许小孩子的眼光准,反而比他们这些经多了世故的大人要强。

    “怎么不是!”犀照给了叶信一个白眼,抬头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很认真地说,“爹爹,你的胡子不如叔叔的好看。”

    叶信听罢,顿时气呼呼地躺倒:“女生外向!女生外向!”

    犀照听罢鼻子一皱,知道自己老爹惯会胡言乱语,绷着小脸啐道:“爹爹!乱说什么!你吃醋了!”

    马车晃晃悠悠进了纱帽胡同的叶信府邸,父女俩刚一下车,管家叶福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老爷!您总算回来了!夫人要生了!”

    叶信又喜又急,一把抓住叶福的手:“稳婆呢?去请了吗?”

    他正急急忙忙往里走,门外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扑通一声当面跪下,声音哽咽,半天说不出话。

    叶信定睛一看,却是杨志和的书童文靖,看他双眼红肿,泪流满面,心头莫名一沉,连声音也不稳起来:“文靖,怎么了?先起来!有话慢慢说!”

    文靖嘴唇抖了许久,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叶大人……不好了……我家老爷……被东厂……从诏狱……提走了……”

    如遭雷击,叶信只觉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他咬牙定下心神,颤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文靖哭着拜倒,“叶大人……求您救他……”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叶信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这句话。他这些日子多方求情奔走,至今徒劳无功,就连恩师赵谨言都束手无策。皇帝似乎想给朝中大臣一个警告,也为安贾靖忠的心,执意要拿杨志和开刀,下的旨意是,任由东厂处置。

    等于铮接到消息赶回,已是十数天后,杨志和依然生死未卜,妻子杨氏整日以泪洗面,哀伤过度,终于一病不起。

    见叶信愁眉不展,一脸焦虑在房中踱步,于铮急道:“叶大人!您快做决断,进了东厂,可比诏狱还要凶险。要不要劫人,您快给句痛快话,我好早做打算!”

    “东厂大牢,地形布置关卡这些种种,你熟吗?”

    “不熟。”于铮眼神一暗,旋即咬牙道,“顾忌那么多做什么?杀进去救人便是!”

    叶信苦笑:“这不妥,子同会骂我的。”另一层担心没有说明,他知道于铮是什么脾气,救子同一定会拼了命去,他怕的就是这个。

    于铮急得跺脚:“杨大人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哪还管得了事后他骂不骂!”

    叶信闭了闭眼,不知怎地又想起那日诏狱门前青龙的笑容,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虽然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荒唐可笑,但还是忍不住迟疑着开口:“也许……我们,可以,试着去找青龙……”

    果然,于铮听了,大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有些疑惑地掏了掏耳朵:“叶大人,你刚才说什么?”

    四周景物模糊不清、极快后退,叶信伏在青龙背上,随他纵身飞掠、风驰电挚,至今不能相信自己居然说服了青龙。前额很痛,头有些晕,有些粘稠的东西似流非流凝在一处,估计是刚才磕头磕得狠了,但只要能救子同,几个响头实在不算什么。

    原本看青龙一言不发地进了内室,叶信早已心生绝望,却不想他只是进屋拿了一套黑色夜行衣,叫自己换上。叶信不知道于铮是什么表情,因自己当时也是脑中一片空白,连怎么换的衣服都不太记得,等醒过神来,已在青龙背上。

    东厂的大牢,远比诏狱阴冷肮脏,这里蚊蝇满天,腐臭难当,老鼠都不怕人,听到脚步声也只略缩了缩。让刑具锁住无法动弹的人犯,身上的肉多处都被老鼠啃得露出了骨头。叶信跟着青龙疾步向里走,不敢往两边多看,一路上哀号声、哭叫声不断,几疑自己进了地狱,不似还在人间。

    他心急如焚,不知子同会受怎样的对待,他有一肚子的担心、埋怨,想见了面先好好骂上一顿,然而终于看到杨志和,叶信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信伏地而哭,杨志和笑着温言安慰,混不象受过酷刑,重伤待死之人。

    青龙在一旁不由皱眉,他看出杨志和已被下了“恋红尘”,这毒是东厂专为折磨人犯所制,只要不停止服用,一个月内可吊性命,所受痛苦反而加倍,如不伤及要害,人犯便不会身亡。

    哭得迷迷糊糊中,叶信看见青龙走到杨志和身边屈膝蹲下,轻声问:“我杀了你,可好?”

    然后杨志和抬头,双眼明亮、笑得煦如暖阳:“多谢!有劳!”

    初夏的夜有些闷热,叶信低头呆坐在自家花园凉亭中,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来的,醒时便已躺在亭内,而青龙则站在不远处,一身黑衣溶于夜色里,浓得化不开。叶信一直坐着不动不响,青龙居然也站着没有离去,他整个人都隐入黑暗,看不见脸上有什么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青龙低声问:“叶大人,公道在哪里?”

    叶信闻言猛地抬头,双目如同喷出火来,他瞪着眼前的茫茫黑夜,握拳、咬牙,低声怒吼:

    “公道在你我!”

    (本文结束)

    引子

    这个冬天,气候有些反常,北方片雪未落,而南方却是连降暴雪,眼看要成大灾。

    皇宫禁城东华门的不远处,有条棋盘街,这是从元朝起就有的繁华街市,现今更加热闹非凡。这条街临近皇城,和宗人府、六部等各政府衙门所在的千步廊毗邻,各路官员回京考核述职大多在这里落脚。街上各地会馆甚多,商肆林立,百货云集,寸土寸金,每日都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就连寒冬腊月的刺骨冷风,也影响不了这里的生意。

    华灯初上,一顶两人抬的青缦小轿停在棋盘街街尾的熏风楼前,轿帘掀开,走下一位五六十岁的青袍文士,一脸无奈地抬头看了看门口的骑楼,也不理堆着笑脸,上前主动招呼的店小二,沉着面孔,顾自进门向三楼走去。

    来到一间僻静偏远的雅室前站住,门前守着的几名护院摸样的汉子对他躬身行礼,推门抬手虚迎。这几人目中精光内敛,太阳穴突起,显见都是高手,却不知为何做了别人的家丁。

    那文士走了进去,门在背后轻轻关上,他抬眼向屋里一扫,见雅室内坐了三人,不由皱眉,面带愠色哼道:“早知道廷器不来,我也不趟这浑水了!”

    “这段时间长江一带豪雪成灾,国库吃紧,他整天钻在钱眼里,恨不得睡在算盘上,哪还顾得了其他?”左首一人面皮微紫,留了一部大胡子,闻言看着那文士微笑,“雪堂兄,你的鞋早就湿了,还以为自己能站在岸上旁观吗?”

    “既来之,则安之。润已点好酒菜,雪堂兄可否给个面子?”见那位雪堂兄面色不豫,主座的人忙笑着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携了手亲自将他引到席前。这人四十开外五十不到,面容清矍,带着书卷气。

    等那雪堂兄不情不愿地在桌旁坐定,四人寒暄一阵,酒过三巡,右首坐着的一个黄色面皮,略微发福的五十多岁男子对着主座那人沉声问道:“若雨兄,你确定姓樊的是被那人所救?那东西也是被那人拿了?”他年纪看起来比那叫若雨的稍大,却不知为何,仍是用了尊称。

    那叫若雨的一笑:“不,我只是怀疑。”

    黄面皮的男子微怔:“这,岂非太过儿戏!”

    那叫若雨的和左首面皮微紫的大胡子相对苦笑,沉声说道:“我这半年里,和明德兄一起,把那时节所有曾和樊家兄弟有所往来的人,都暗地里盘查了一遍,可能性大的都做了适当地调迁,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可在掌握之中,只除了那一位。”

    闻言在座人人都皱眉,想来监视掌控他们口中的“那一 ( 天下锦衣 http://www.xshubao22.com/3/31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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