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青龙在五人脸上身上扫了一眼,目光如流水般过去,不见丝毫情绪,他淡淡说道:“即是好朋友来了,就请进来坐罢。”
他一顿,忽地笑起来:“可惜屋里家什都被打烂,便只好委屈你们站着了。”淡然自在的说话语气,倒像是个好客的东主在对客人致歉。
说完话,青龙转身又进了花厅,将钉在墙上的剑拔出,连刀一起收回“大明十四势”匣中,斜背在身后。来到武元瑛滑下坐倒的尸体旁静了静,挥刀斩下首级,也不拿布包一下,血淋淋提在左手,懒洋洋走了出来。
他不慌不忙地做着这些事,既不看也不瞧贾雨亭他们,简直旁若无人到目中无人的地步。
眼见青龙神情放松悠然走近,贾雨亭不由一阵迷茫,搜魂手见状,闪身上前笑道:“久闻锦衣卫指挥使青龙乃大内第一高手……”
他话未说完,青龙早已动了,他抬手将人头抛到花厅左前方草丛,同时按动背上“大明十四势”机关,几束青芒向摩云叟、搜魂手等人射去。轻拍木匣,钢索飞天,顷刻间带他腾空而去,没入林中消失不见。
他居然逃了!锦衣卫指挥使青龙居然临阵脱逃了!
园内的五人顿时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玄武眼神一暗,咬牙低头苦思对策。
方雨轩不由仰天大笑:“哈哈哈哈,什么大内第一高手,原来不过是个没种的脓包。”
搜魂手看着青龙抛在一边的那颗血淋淋人头,皱眉道:“不是说青龙在山上剿灭反贼吗?反贼在哪里?这人头是谁的?”
他忍不住好奇多疑,起步走到草丛中,想去瞧个究竟。
花厅左边阴影里忽有一只手伸出,拉着地上的一株蕨草轻轻一扯,那搜魂手脚踏的地面下顷刻间射出数排弩箭,四支穿透脚心,三支从裆下穿入,直透肺腑。搜魂手轰然倒地,立即气绝身亡。
变故突起,贾雨亭方雨轩不由大惊失色,摩云叟大吼一声:“出来!”飞身挥掌往那只手的方向拍下,草木飞溅,阴影中早已无人。
贾雨亭急忙点了玄武穴道,这时才注意到园中散落钉没的箭枝,拔剑提声高呼:“云老!这园子有古怪,我们快退出去!”
话音未落,忽听头顶“咯”地一响,十多支弩箭从树上向摩云叟射来。心知连环弩的厉害,摩云叟忙闪身急退,夺夺数声,弩箭俱都没入地面。正身在空中向后飞掠,忽觉背心一凉,有剑破空而来。摩云叟忙使千斤坠,硬生生下落顿住身形,但那剑来得太快,从后背上方刺入,穿透右肩井而出。
摩云叟痛极厉啸,运劲夹住长剑,忽一反掌,使出通臂拳招数,手臂竟转到背后,运劲拍出。身后那人似不愿接,极快弃剑而退。贾雨亭却再不想让他隐入暗中伺机偷袭,提剑直追过去,又是“咯”的一声轻响,三支弩箭迎面而来。贾雨亭忙舞剑格挡,利箭被磕飞,却有一支从他左耳边擦过,带起一蓬血花,左脸颊顿时一阵剧痛,想必面皮已被划破,只一瞬间,那人又不见了。
贾雨亭忙收剑后撤:“云老,不可恋战!快出园子!”
花厅中忽有人影一闪,又是一道乌光从厅中向方雨轩射去,方雨轩已吓得动弹不得,贾雨亭忙掷出长剑磕飞弩箭,摩云叟怒喝,挥掌穿窗而入,却见地上放着一个长木匣,上面摆了一架弩弓。他刚落地,烛光忽地熄灭,眼前顿时一暗,身后忽有人抓住刺透他右肩背的长剑剑柄极快地一转一搅一拔,摩云叟痛声惨呼,右肩已废。他怒喝嘶吼,挥动左掌,运劲四面八方重重如山拍下。
贾雨亭拉着方雨轩,挟持玄武飞快退出留园,站在院门外心惊胆颤地观看,花厅内一片漆黑,只听到掌风呼啸,呼喝声、咒骂声、碎裂声、金铁破空声响成一片,看不清战况如何。
贾雨亭提声高叫:“青龙,你再不弃刀受死,我杀了玄武。”
花厅中青龙和摩云叟依旧在激斗,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
玄武惨然一笑:“贾公子,你这招用错了,我算什么东西,青龙大人怎会管我的死活。”
摩云叟正在苦战,他老了,现今只余一臂可用,掌力也不如以前浑厚,眼力尤其不好,只能拼劲向四方进攻,时间一久,便有些难以为继。但今晚月色不错,屋外光线还算明亮,眼睛已逐渐适应暗室,忽瞥见花厅门口有个人影一晃,便祭起摩云掌,极快拍到那人身上,啪的一声,如中败革。
他刚惊觉这人触手不似活的,便有一人持刀扑入自己怀中,摩云叟躲避不及,胸部中刀直透后背,是青龙!他狂吼一声,疾收掌印在青龙胸口,青龙随掌势飞跌出花厅,在地上滚了两滚,面朝下伏倒不动了。
贾雨亭久候摩云叟不出,心下骇然,天罗麾下新纳的两名高手,居然就这样被青龙一一狙杀。他看着倒卧在地下的青龙,居然一时想不出该如何是好。
“我看这青龙必定中了云老的摩云掌,恐怕也活不成了。”方雨轩狞笑道,“这贼厮鸟叫人打我三十杖,我去捅他几剑出气。”
贾雨亭忙挥手制止:“且慢!提防有诈!”
他拿过方雨轩手里的长剑,面对玄武高声说道:“既然青龙已死,那我留你也无用了。”说完提剑往玄武咽喉刺去,剑尖将到未到之时忽然转向,鲜血飞溅,刺入玄武肩头。转眼去看,青龙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玄武眼里恨意更浓,咬紧牙关,一声不发。
方雨轩皱眉不满:“哥哥,摩云叟的武功你我都清楚,在他掌下还会留活口吗?”
他抬步要走,贾雨亭再次制止:“等等,我听督公说过,青龙阴险狡诈、心狠手辣,连他自己亲哥哥都杀,他如诈死,未必会管手下的死活。”他话一出口,玄武脸色顿时惨白。
贾雨亭将长剑交还方雨轩,从袖中摸出两枚铁蒺藜,对着地上的青龙甩手飞出,两点乌光一入脊背,一没腿股,青龙倒卧地下仍是不动,想必早已气绝身亡。
方雨轩不耐道:“哥哥这下可放心?你实在太过小心了!”
见他提剑走到青龙身旁,看着掉在青龙手边不远处的直刃刀,贾雨亭心头突地一跳,忙出声叫道:“雨轩回来!”却已迟了。
青龙忽翻身坐起,一招扭转方雨轩右手,抬腿将他扫翻在地,刀光一闪,已架在方雨轩咽喉。
贾雨亭忙拔出匕首,抵在玄武喉间,厉声道:“你快放了我弟弟,不然我杀了他。”
“你既知胁持玄武对我无用,又何必多此一举?”青龙坐在地上冷冷说道,“你若收手,我可留他全尸。”
贾雨亭将手一紧,匕首在玄武颈间划出一道血痕:“你快放人!”
青龙给他的回答却是一刀。
他一刀剁下了方雨轩的右手,方雨轩长声惨嚎,只听得贾雨亭脸色煞白。
贾雨亭双手颤抖,嘶声吼道:“你真不怕我杀了他?!”
青龙又挥刀,这次剁的,是方雨轩的右脚。
“你且试试!”青龙抬头看他,森然道,“他若是死了,我便碎剐了你,三千六百刀,包你一刀不少!”
贾雨亭听罢只觉浑身发冷,面前的双眼犹如鬼火,青龙仿佛变成了嗜血的野兽,好似随时都会扑上来撕开自己的咽喉。在方雨轩凄厉的惨号中,他终于尖叫一声,撤匕狂奔,落荒而逃。
青龙凝神等了一阵,提刀在方雨轩喉头轻轻一抹,惨嚎声终于嘎然而止,林子里一片寂静。他吸气,以刀驻地慢慢起身站立,微微晃了晃,一步一步向玄武走去,走得很慢,也很稳。来到玄武面前,青龙放下刀拍开他穴道,双手握住他肩膀往上一托,把拗脱的肩头摁回原位,将一支烟火交了过去,低声说:“放焰火,叫朱雀来罢。”
玄武不动,看着青龙低声问:“刚才为什么不救我?”
青龙面色煞白,摩云叟临死前的一掌,虽不能说可以开碑劈石,也是势大力沉,再加上武元瑛的混元内劲两相交煎,更是胸闷息短,烦恶难当。他深吸口气将那翻腾的气血强压下去,低声回答:“他们不会杀你。”
玄武双目通红怒吼:“你怎么就能断定他们不会杀我!?你根本就不顾我的死活!!”
“玄武!”青龙轻声低喝,只觉胸腑间翻江倒海一般,喉头一甜,顿时鲜血狂喷出来,星星点点,全溅在玄武衣襟之上。
玄武惊叫一声:“哥哥!”忙伸手扶住,急道:“是我不好!是我不好!你怎样?伤在哪里?”
青龙听他声调里隐隐带着哭音,微闭了闭眼,抓着他的手慢慢靠在树上,喘息轻咳,低声安慰:“我还好,死不了。”
玄武忙抬手将烟火放出,扶着青龙,轻抚他后背,听他低低闷咳,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朱雀于铮如飞而来,青龙心头一松,顿时跌入无边黑暗。
二十八、归途
二十八、归途
这又是梦。
青龙睁了睁眼,四周一片漆黑,但又有浓厚的雾气在眼前萦绕,瞧不远,看不清。
他如同沉于无边弱水、千里流沙,在一片黑暗中不住地下陷。
过了好久,似乎触到了地面,手脚似乎有了力气,他慢慢爬起四顾,是一件光线黑暗的小屋,他抬手低头去看,细小腕上的铃铛在轻轻作响,这梦又来了。
“弟弟,你先去找爹娘吧。”哥哥提着刀慢慢走来,口中喃喃,“到了爹娘身边,就不会冷,不会饿,也不会觉得痛了……”
他惊慌、伤心、害怕,想起那些腐肉枯骨和蛆虫,他不要变成那样,他大声哭叫:“爹娘身边那么好,你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你先去,我很快就下来陪你……”
“为什么不是你先去……”
然后争执厮打,两人都拼红了眼,铃铛在不停地响。哥哥身量比他高,力气却未必比他大,心不如他狠,杀人的技巧也比不上他。他嘶吼、夺刀,劈手刺下,像之前那些个日夜一样,只是眼前的人,换成了哥哥。
他想起不知在哪里听到的一句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血从刀口里喷溅涌出,转眼淹没了整间小屋,他在血池中挣扎,血水不停地灌入口鼻,身子在不断下沉,他伸手盲目地抓着,却什么都没有抓到。正绝望中,忽有一只手伸出,将他的手握住,从血池里提了上来。
将醒未醒之间,青龙苦笑,原来,自己终究还是怕死的。
慢慢睁开眼,叶信焦虑紧张的脸就在面前,青龙一愣,低声问:“我睡了多久?”嗓子有些干痛,声音略带嘶哑。
叶信欢喜地笑:“三天两夜。”他紧抓着自己的手,大概梦里拉自己出血池的就是面前这人。
“这是哪里?”青龙闭了闭眼,环顾四周,这间房很陌生。
“你在谢府。”
微微皱眉,青龙看着他倦倦地笑:“我杀了谢云霞的师傅。”
叶信轻叹:“谢云霞已经去扬州了。”
“叫朱雀玄武来。”青龙强撑着坐起,“我回锦衣卫衙门。”
叶信忙把他按回床上:“你这是做什么?你救了谢府上下,让他们谢谢你不好吗?”
青龙闷哼一声,额头顿时冒出冷汗,许是刚才牵动了伤处。叶信慌得连声道歉,瞧见他倔强的眼,忍不住叹气:“我知道你这臭脾气,你要回那冷冰冰的衙门我也拦不住,不过动身之前,给我个面子,把这碗药喝了。”
将青龙扶起喝了药,再扶他躺下,叶信看着他全无血色的脸,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青龙轻轻咳了咳,低声问:“玄武怎么样?”
“他还好,只是皮外伤,养个几天就会活蹦乱跳了。倒是挂念你,前几天都是他和朱雀守着,刚刚撑不住,我让他去睡了。”
“你那里呢?”
叶信一笑:“好得很啊,贾督公对我很满意,谢家的事我会掰圆了告诉他。不过贾雨亭就不太走运,他置贾精忠命令于不顾,又损兵折将,回去恐怕没什么好果子吃。”
青龙还要再问,忽觉一阵困意袭来,且来势凶猛,来得古怪,他看着叶信愕然:“你、在药里下了什么?”
“七日醉。”叶信笑得像个狐狸,“我拗不过你,只好让你睡上一觉了。”
青龙苦笑:“你还真的下迷汤……”话未说完,终撑不住沉沉睡去。
叶信帮他把被子盖好,施施然踱出房门,心里大笑特笑。往日接连吃瘪,今天终于扳回一局,怎不叫他心情大好。然而笑完之后,想起那虬结肌肉上的青色龙纹,陈年旧伤,却不免一阵心酸。
几个时辰之后,玄武匆匆走来,对叶信微一点头,径直走到青龙床前查探,把脉、以手试额之后,长出一口气,似是放下心来。来到门前向叶信行礼:“适才多谢叶大人代为照看,玄武感激不尽。”
“这几天不眠不休地看着,便是铁人也扛不住。”叶信微笑,“你和朱雀两个,倒还真是青龙的好兄弟。”
他眉头一皱,想了想,还是把那包“七日醉”递了过去:“你家大人刚才醒了,不过执意要走,但他的伤势实在不宜过多移动。这药安神养身,对他有些好处,你就每日在他药里下一点吧。”
送走了叶信,玄武回到房中,慢慢走到床边,俯身细看,昏睡中的青龙面色苍白,额上有一层薄薄的虚汗,眉心微微皱着,似乎连睡梦中也有事无法释怀。
他怔怔地看,前些日子心急如焚不曾留意,现在才发现,往日几乎战无不胜的强者,就这样静静躺着沉沉昏睡,竟让人觉得如婴孩一般脆弱无依。
玄武呼吸渐渐急促,面色潮红,他轻轻伸手,如同着魔一般,扣上了青龙的咽喉,一时只觉心头狂跳,双手抖震僵硬,竟然无法发力。
似乎在梦中感觉到伤口疼痛,从青龙嘴里轻轻逸出一丝呻吟,却又像是在叹息,玄武猛地惊醒,忙将手收回,跌坐在床边,顿感手脚酸软,冷汗如雨。
京城外十里铺樟树下,有个歇脚的茶棚,往日客人不多,今天倒有一辆大车停在树荫下,四周兵马戒备,看军役服饰,是锦衣卫的缇骑。
朱雀已先一步率人马入城准备,玄武担心青龙身体,带着小部分锦衣卫在城外稍事歇息。催着店家备好了茶水点心,玄武开了车门送入车内。
青龙背靠隐囊,半躺在车里,手拿文书细看,伤势未愈,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玄武瞧见忍不住埋怨:“大人的伤还没好,怎么不多歇会儿?”
青龙头也不抬:“人死了便能长眠不起,所以活着的时候,没必要睡得太多。”
放下茶水点心,玄武轻轻一笑:“哥哥怪我在药里下‘七日醉’?”
青龙皱眉低头看文书,对他不理不睬。
玄武眼睛一转,软言求道:“我也是怕哥哥伤势恶化,所以才听了叶大人的教唆,还请哥哥原谅则个。”
青龙瞥他一眼,轻叹一声,放下文书:“我有点渴了。”
玄武忙展颜将茶水点心送上。
一通茶水过后,青龙净了手,继续处理未决的文书,陪着坐了一阵,玄武咬了咬下唇,低头轻声问:“哥哥,如果日后我做了不可挽回的大错事,你会不会原谅我?”
青龙良久不应,久到玄武以为他睡着了,抬眼却见青龙正看着自己。
青龙看着他的眼低声回答:“我会亲手杀了你。”
车厢内顿时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车外忽然吵闹喧哗起来,青龙微一皱眉,玄武马上低头道:“大人稍等,我出去看看。”
过一会儿,只听玄武在车外禀报:“外面有辆婚车,马受了惊,差点冲了大人的车驾,缇骑正要拿他们法办。”
青龙淡淡说道:“人家大喜的日子,就不要为难他们了,放他们走吧。”
玄武领命而去,那婚车却又没有走,听话语中大概忘了什么东西,忙吵吵嚷嚷叫人赶回去拿。许是等得无聊了,便有人起哄要新娘子唱歌来解闷,听语言往来,似乎是江湖走镖的人家。
那新娘子拗不过,就高声唱了起来:“老天爷,你年纪大,耳又聋来眼又花。为非作歹的享尽荣华,持斋行善的活活饿煞……”吐字咬牙切齿,歌声里带着一股火气。
刚唱到一半,便被人低声喝止:“小花!你不要命了!也不看看这里有什么人,你唱这个!”
那叫“小花”的女孩冷哼一声,张嘴又唱道:“喇叭,唢呐,曲儿小,腔儿大。官船来往乱如麻,全仗你抬身价……”估计是适才缇骑拿人惹恼了她。
又有一个年轻男子出声打断:“小花姐,你别老唱这种曲子,唱个有哥哥妹妹的好不好?”
那“小花”闻言取笑道:“大块头,你要听哥哥妹妹,只管回家,叫春桃儿给你唱去,唱上百八十遍,听得你耳朵流油。”
取笑归取笑,到底今天是她出阁的好日子,心情很快欢畅,在众人恭维道贺下,脆生生喜滋滋地依言唱了起来:“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捏咱两个。捏一个你,捏一个我。捏得来一似活脱……”
看了一会儿,青龙只觉眼前的字渐渐模糊,轻叹口气,把手里文书丢开,靠在隐囊上闭目养神。
“……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
清亮歌声中,微醺暖风里,青龙在车内倦极睡去,这一觉,竟难得没有做梦。
公道(一)
今天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之所以说他特别,是因为,别的人是被锦衣卫连拉带拽拖进来的,而他虽有军役在后押着,却是自己好端端走进来的;别的人进了诏狱牙关交战、浑身颤抖,而他却走走看看、东瞧西瞧,一脸的好奇。
这人是兵部武选司的员外郎——叶信,字伟诚。以前在经筵上,是皇帝最喜欢的讲官,现在也是倍受宠信的红人。
可惜即便再受宠信,也终究比不过从皇帝小时候就陪伴在侧的贾靖忠。今天叶信只是很委婉的提了个小小建议,希望能推迟加贾靖忠太子少保衔,结果就被皇帝丢到诏狱来了。不过小皇帝还是念旧情的,至少没有当场赏他一顿廷杖,也没有直接把他丢给东厂。
太后已经去世,宫中再无能压制贾靖忠的人,内阁眼看这老太监坐大,却毫无办法可想。他知道恩师心急如焚,便自己当了第一颗石子,投石问路,探一探皇帝的底线在哪里。
叶信在狱卒的带领下,慢慢走进诏狱。这所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监牢,不知有多少达官显贵、奸忠贤愚在里面丧命。甬道上倒也干净,看起来刚用水冲刷过,不过仍有一片片暗红印记,也不知是被多少年的血污沉蚀留下来的。
里面墙壁坚厚,阴暗潮湿,有浓重的霉气、散不出的血腥和些微腐臭,看他皱眉掩了鼻,狱卒讥笑:“这还算好的了,现任青龙大人接管之前,牢房里面我是一刻都不愿多待。”
叶信眉毛突地一跳,青龙,历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官号,在满朝文武眼中,那是如同噩梦般的存在,尤其是一年前上任的这位。官员们时常谈论揶揄鸿胪寺的礼官“王唱袁哭,姜辣李苦”,私底下胆敢拿太傅首辅赵谨言开涮,甚至常常腹诽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的贾靖忠,但惟独一人却是绝对不敢拿来开玩笑的,那就是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青龙。
最早听说此任青龙的大名,是在这位接管锦衣卫司的一个月之后,原本镇抚司诏狱从前几任指挥使手上,就已经独立出来,抓人审讯处决都是自行处理,然后直接向皇帝禀报,无需通过指挥使。也不知他用了什么通天手段,居然短短一个月内,就轻轻松松让镇抚司重归锦衣卫指挥使掌控。一时间,关于这任青龙的各种传言在朝堂和官员间流传,简直把他宣扬得如同九天神魔一般,使得叶信对他兴趣极浓,却一直没有机缘得见。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半个多月后,他便在文华殿的经筵上见到了青龙。叶信其实早已不做讲官,可是小皇帝喜欢听他的课,硬是把他叫去主讲。平日经筵的皇帝护卫都由大汉将军担任,那次却不知怎的,小皇帝把青龙也叫了来。
那日青龙穿着黑色衣甲,头戴乌纱盔笠,双手于身前交叠互握,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淡淡,立在皇帝身后。叶信看到,很是愣了一阵,他原以为这位青龙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凶神恶煞,却不想只是一个身量普通、面容清俊、颌下微须、沉默冷淡的平常人。在那群高大魁梧的大汉将军里,越发显得瘦小不起眼,但那些彪形大汉对待他,却是战战兢兢,神色里透着恭敬和畏惧。
那天叶信讲的是《孟子》,他向来爱旁征博引,且妙语如珠,小皇帝听得仔细认真、眉飞色舞,讲到诙谐处,在场人人莞尔。唯独青龙仍是那副寡淡的表情,也不知是因为没听懂,还是因为没兴趣。
第二次见,却是在太和殿外,许多大臣因劝谏惹恼了皇帝,齐齐被罚廷杖,受罚官员共计113名,青龙亲自监刑。他仍是那样静静站着,双手在身前交叠互握,在如雨棍棒声中,百多号人惨嚎声里,神色淡然,眼底无情。
之后,叶信曾有多次看见青龙监刑,每次俱是同一站姿,无论他的双脚脚尖是往外开还是朝内拢,脸上都是一样的冷淡,不悲不喜,无心无情,仿佛带了个面具。私底下时常有官员暗地里咒骂此任青龙是个冷血恶鬼,叶信最初深以为然,却在另一次廷杖中,想法有所动摇。
那日受罚官员里,有数位是他的年谊及好友,叶信劝救不成,便在瞪视青龙的眼里也带上了恨意。然而盯得久了,慢慢就发现,青龙虽然面无表情,眉头却是轻轻皱着的,一直都未曾松开。这一皱,便显得那张面具顿时生动起来。
又半年过去,叶信忽听到部里的官员弹冠相庆,说是青龙因私自带皇帝出宫游玩,被太后责罚,打了三十杖。众人一致欢笑庆祝,往日打人者,今日终有报应。叶信不由苦笑,若是这些人知道,受刑之后,青龙说了几句话,使太后皇帝抱头痛哭,两家都暗地赐下伤药,不知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自此,皇帝对青龙越发器重,也使得叶信对他刮目相看,此人心机手段,实是深不可测,远非这些读圣贤书的文人可比。
狱卒带着走了长长一段路,来到一间单人囚室前,打开牢门让叶信进去。叶信借着高高囚窗透进来的光亮,打量一下四周,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在墙角的木床上躺下。
既来之,则安之吧。
第一天他坐着数牢房墙上的砖块,第二天蹲在地上数蚂蚁,到了第三天,居然还是没人来理他,好像人家把他往诏狱里一丢便忘掉了,这就让叶信感到郁闷了。他满打满算,进诏狱定会先有一顿杀威棍好吃,正愁怎么叫人送棒疮药进来,谁知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叫他以后出去拿什么向同僚吹嘘?
叶信想到这里不由暗自好笑,什么时候他居然和那些言官一样,以蹲诏狱为傲,以受廷杖为荣了呢?
他向来对士大夫奉为金科玉律的道德规则颇不以为然,曾取笑子同“沽名卖直”,为此还被恩师好好训斥了一番。
子同名杨志和,跟他是同一年的进士,当今太傅,文渊阁大学士,首辅赵谨言是他两人的恩师,一起进翰林院被点为庶吉士。不当经筵讲官之后,叶信进了兵部,杨志和进了都察院。叶信知道恩师是偏爱子同的,但却对他寄以厚望,希望他能在兵部历练历练,然后早点入阁,不曾想自己却先一脚进了诏狱。
整日闲坐无事不免无聊,叶信无不歉意地想,阿如怀孕快9个月了,虽有子同夫妻代为照顾,不知会不会因为焦急担心他而动了胎气。照儿年纪小了点,劝谏之前那晚自己吩咐她做的事,不知道是否件件记在心上。
正胡思乱想,甬道里忽传来脚步声,叶信从床上一跃而起,心想:等了这许久,该来的总算是来了。然而这次他却猜错,那脚步声在他门前停下,打开了对面囚室的牢房。叶信从牢门小窗上看去,来的人灰衣黑甲,身形高大健壮,是锦衣卫里地位仅次于青龙的白虎。
见他进了对面囚室,狱卒掩门退到远处静候,诏狱墙壁甚厚,牢门紧锁,室内说些什么全听不到。过了一会儿,白虎开门出来欲走,室内那人忽然喊道:“叫青龙大人来,我只和他说。”
白虎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眼里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敬佩,点头应允,示意狱卒把门锁上,然后转身来到叶信囚室前。
开门之后,叶信哈哈一笑:“真想不到,这次居然是白虎大人亲自前来,信实是受宠若惊。”
白虎却不是来用刑的,只是站着像看怪物一样看他良久,然后递给他一个包袱:“这是前几日,令千金守在诏狱门口,托青龙大人转交给你的。”
叶信忙伸手接过,他知道里面是一堆书籍,之所以现在才送来,必是有人怀疑其中有所夹带,要细细查过。
白虎离开之后,叶信打开包袱取出书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时间正可以看平时来不及看,或是还需细看的书籍。
拿出一本翻了几页,忽见有几处原本看了颇不赞同的文字边上,自己批注的“狗屁”后面,多了“不如”二字,墨渍尤新,大概是前几天刚写上去的。不由一愣,看笔迹刚劲有力,凌厉飞扬,决不是子同,也不会是阿如和犀照,叶信怔怔地想,难不成是接收查书的青龙?顿时自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狗屁”“不如”,怎么看也不像是那个表情寡淡、神色冷肃的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会写的。
正自费神猜测,忽听狱卒去而复返,丁零当啷拿钥匙开了对面的牢门,恭声道:“青龙大人,请!”
叶信又是一惊,这甬道里极其安静,便是落针也能闻,可他适才只听到狱卒的脚步声,完全察觉不出后面居然还跟着一位,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忙跑到门前去看,却见那个黑色的身影一闪,已经进了囚室,门也随之关上。
过了半晌,牢门重新打开,青龙慢慢踱出,示意狱卒锁门之后,便站着许久不动。他双手反剪负在背后,微低着头,脸隐在帽檐阴影中,瞧不见有什么表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叶信看他站在门前沉思,脑子里尽是那刚劲飞扬的“不如”二字,忍不住高声说道:“青龙大人,我可不可以要些蜡烛?不然晚上没法看书。”
青龙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忽然一笑:“好。”
虽然那笑看上去冷冷淡淡没有温度,但叶信却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促狭,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趣事。
公道(二)
又是几天过去,大概皇帝还是没说怎么处置他,所以依旧没有人来,叶信每天只是看书,除去被子薄了点,饭菜差很多,日子过得倒也悠闲。
这一日傍晚放过饭,甬道里忽然响起狱卒的脚步声,和着挂在腰上钥匙碰撞的声音,一路响了过来,在门口停住。插匙入锁,门慢慢被推开,叶信抬头去看,却是青龙手拿着一个托盘,盘里放着一壶酒,一个杯子,慢慢走进来,面无表情地往桌上一放,沉声道:“陛下赐酒,叶大人跪谢吧!”
叶信一愣,看了看门口,狱卒早已退走,便悄声说:“青龙大人,这里只有你我,可不可以不用跪谢啊?”
“你真的不怕死吗?”青龙皱眉看他,眼中笑意一闪,“你怎么就认定皇上赐的不是毒酒?”
叶信吸了吸鼻子,嘻嘻笑道:“真要赐我毒酒的话,用满殿香可就太糟蹋了。”
闻言,青龙勾起嘴角,将手虚抬:“慢用。”转身便走。
“青龙大人!”叶信忙开口叫住,见他回头,笑着相邀,“能饮一杯无?”“诏狱可没有红泥小火炉。”青龙抬眼看了看囚窗外的天,“现在是晚春,不会下雪了。”
叶信听罢脑中念头一闪,猛抬手拍了下桌子:“那两个‘不如’,果然是你写的!”
青龙微笑着拱了拱手:“一时手痒,叶大人海涵。”
“海什么涵啊!”叶信哈哈笑道,“青龙大人批得对,那些话真的是狗屁不如。”
命狱卒拿来空碗,青龙居然真的受邀坐了下来,叶信忙持壶给他斟满,两人把酒对酌。可惜东主量浅,酒过三巡之后,叶信脸就红了,舌头似乎也大起来。
看他眼里有些愁容,青龙淡淡开解道:“陛下送你到诏狱来,其实是在护着叶大人。”
“信自然明白。”叶信皱眉苦笑,“我只是担心拙荆,她快临盆了。”
“哦,那就先恭祝叶大人添个麟儿。”
叶信笑着举杯:“好说好说。”
青龙就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今天陛下给贾督公加了太子少保衔,殿上好一通热闹。”
叶信眼皮一跳:“有多少人受了廷杖?”
青龙看他一眼,沉声说道:“37人,杖死16人,其余的,不死也残了。”
叶信闷头喝酒,良久不语,好半响才出声长叹:“陛下其实是个可怜人。”
青龙斜睨他:“叶大人,你醉了。”
“青龙大人,你觉得皇帝应该是怎样的人?”叶信红着脸,吐字有些含糊,“他是否应当英明沉稳、机敏果敢、通情达理、目光长远?他是否应当公正无私、正直可靠、心怀慈悲、宽宏待人?我看就算是孔圣人也做不到,这实在是那些士大夫求全责备、矫枉过正了。”
他望天幽幽一叹:“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况陛下他,还只是个孩子啊!”
“小孩子最是残忍,因为他们不知伦理,不懂纲常。”青龙目光一寒,冷冷回答,拿起碗来一饮而尽。
叶信见他忽然冷口冷眼,不由一愣,扭头细想,还是不知道哪里说错惹恼了他,一时间两人俱都无话,囚室内只余喝酒倒酒的声音。
静了好一会儿,青龙开口问道:“我听说叶大人交游广阔,朋友甚多,这些日子,怎么没有人来探望?”
叶信讪讪笑道:“大多是狐朋狗友,顾自家前程都来不及,哪还会来这里触霉头。”
“杨志和杨大人可不是狐朋狗友吧?怎的他也没来?”
“我托子同照顾拙荆和小女,叫他千万不要来看我,不然我和他割袍绝交。”叶信苦笑,“要不然,他那个臭脾气,九头牛都拉不住。”
青龙双手抱胸笑道:“叶大人难道只有这一个朋友?我却不信。”
叶信举杯一饮而尽,叹道:“实不相瞒,信上折子之前已经做好万全的准备,若不成功,谁都不要来救,免得牵连无辜。”
“叶大人倒有副仁义心肠。”
“若说仁义心肠,青龙大人难道没有?”酒劲上涌,叶信连耳朵眼睛都红了起来,“我听说大人接管之前,这诏狱里蝇虫满天、腐臭难当、甚至有老鼠把人犯的脚都啃掉,哪有今天这般干净。”
似是想起了什么,青龙有一瞬间的出神,然后低声回答:“我只是不喜欢那种味道。”
“托词托词!”叶信连连摇头,“还有,青龙大人初一上任,便平了不少诏狱的冤假错案,这个又怎么说?”
青龙揉了揉眉心:“我不过是借机寻了镇抚司的短处上报天听,以便将诏狱重纳掌控而已。”
“不管目的如何,你总是还了含冤者一个公道。”
“叶大人真是高看我。”青龙微微冷笑起来,“当今世道,哪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青龙大人,你这话不对。”叶信伸出食指摇了摇,红着眼望定他,“这个世上,还是有公道的。”
“公道在哪里?”
叶信指了指两人的胸口:“公道在人心。”
“人心难测。”
“人心是可测的。”
青龙一笑,不置可否。
叶信酒量本来就差,又因为挂心家人,当晚喝得酩酊大醉,也不知青龙是几时走的。
…………
…………
两天之后,青龙又来了,他穿一身褐色的便服,一头微曲的乱发草草束在脑后,看上去比穿官服时随意懒散了很多。手里提着一个青碧色小坛,进屋往桌上一放,望着叶信微笑。
“咦?济南的秋露白?”叶信抱起那一小坛酒,细细看上面贴的红笺,惊喜道,“还是薛家出的!哪里来的?”
“孝敬锦衣卫司的人可不比叶大人的武选司少。”青龙笑着坐下,摆好酒碗,“听说薛家的秋露白是收莲花露所酿,其味清芳,不可多得,非一般酒坊可比,就连大内造的都稍逊一等。”
“即是这般难得的好酒,为什么不留着自己喝?”
“总不能白喝你的酒,我那几个兄弟又都不喜欢秋露白。”青龙拍开泥封,囚室里顿时清香四
( 天下锦衣 http://www.xshubao22.com/3/31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