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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悦虽然没有笑,眼光却柔软下来。
“你先出去,我和封悦有点儿事说。”康庆回头对阿宽说。
撤走了那些讨厌而丑陋的机器,病房里安静而温暖,让人昏昏欲睡。康庆长长吸了口气,摆弄着封悦更加枯瘦的手指,他连指甲都显得苍白而虚弱,这让康庆又不忍心了,他硬了硬心肠:“封悦啊,我……这话,必须得和你说。”
封悦抽回自己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不安地询问:“以后,以后再说不行吗?”
康庆无法正视他哀求的眼神,把随身带来的盒子,放在他手里:“这是你哥的……”他考虑了下用词,一狠心,说,“你哥的遗物。”
似乎被这两个字煞到,封悦眼神凝固了,楞楞地盯着,转瞬的功夫,眼泪“刷”地就流下来。
康庆使了很大的劲儿,没有凑上去安慰,想他至少尝试去接受这个事实。封悦手指颤抖着,打开盒子,里面是爸爸用过的一只古董怀表,带着烧焦的痕迹。封雷并不用这么老套的东西,但他总是随身带着。封悦拿在手里,熟悉地按了下弹簧钮,表盖儿弹开,里面是他们的全家福,照片上封悦只有四五岁的模样,拉着封雷的手,笑得又开心,又害羞。
如今,他是一家人里,被遗忘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个。
眼泪顺着封悦的脸颊,蜿蜒流淌,无声无息,没有尽头,沾在长睫上的,突然隔空坠落……康庆的心顿时就给拧起来,他探身过去,慢慢地将封悦搂进怀里,轻柔得好像怕碰坏:“熬过这一段,封悦,熬过去就好了,”他心里早疼得乱七八糟,不知如何才能安抚他激动的情绪:“我在你身边儿,我还在呢。”
封悦的埋脸在他的肩头,终于哭出声:“我想他活着,康庆,我想我哥,好好活着……”
“我知道,我知道的。”
康庆在他耳边,轻言轻语地劝说,再温柔地,一遍遍,吻去他的眼泪。
很多事就是这样,千方百计想要躲避的时候,哪怕被影射到一点儿,也通彻心扉;当无路可退,只能迎头而上的时候,反倒不象之前躲闪时,疼了一次又一次。毕竟人的身体和精神所能承受的疼痛是定量的,因此,即便施加得再多,痛到尽头,多余的疼,便被无意识地吸收或抵消了。
封悦在病房里接受了封雷动产不动产,加上投资股权,市值逾百亿美金的遗产。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摆出冷静淡定的态度,让人摸不偷他的想法。自那以后,封悦似乎是对命运低头,不再象以往那么纠结挣扎,在心理身体上各方面努力地调养,精神渐渐养回来。但是康庆没有让他出院,一是医生建议这次不要匆忙,至少要把更方面的指标控制到合理,再来,康庆也不确定封悦要不要搬回柏林道封雷那里去住。
事情的处理接近尾声,封悦刚刚能控制自己情绪,这天做了一系列的检查回到病房,康庆恢复了他和外界的联系,电视,网络和手机再开始使用。他疲倦地躺在床上,因为检查要禁食,这会儿体力透支得很,身边儿的手机响起来,他以为是康庆,看也没看,直接听了:“干嘛啊?”
那头似乎被他亲昵而依赖的语气震到,静了那么两三秒钟的时间,才不自然地出声:“好久没联系,二少近来可好?”
第十八章(大结局)
封悦从“东方帝豪”的地下停车库进了货物电梯,这是酒店运送内部物资专用的电梯,除了指定的楼层,不会多停,他直达九十九层,走到走廊的尽头,再次核对了房间的号码后,按了门铃。门从里面静静地开了,却没有人,封悦并不惊慌,迈步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同时,枪口也顶上他的腰眼儿。
“二少果然够胆量!”张文卓推着封悦走进客厅,“我还真怕你不来呢。”
屋里光线明亮,四周大片的落地窗,开放着整个城市奢侈的风光。封悦穿着医院宽大的白色病号服,外面披了件长身的黑色大衣,看得出是很匆忙,外头已经那么凉的天气,他只踩双拖鞋,脚板儿格外地苍白而单薄。张文卓不敢相信他是穿这一身,从正门走进来的。
“对这里很熟啊,怎么上来的?”张文卓伸进他的大衣,一边搜身,一边问:“看来你对这里也有感情,该不是常来回忆我们共度的良宵吧?”
封悦对他的挑逗和戏虐并不回应,可当他的手摸到敏感部位的时候,忍不住躲避:“我身上没带武器。”
张文卓竟然听从,收敛自己的动作,不再搜了。衣服下瘦骨嶙峋的身体,确实让他吃惊。虽然封悦向来瘦削颀长,可上次见他的时候,还没象现在这般体不胜衣,腰身单薄得一手便能握了似的,看来封雷的死,对他的打击,是难以想像地致命。他朝后退了两步,注意到封悦在发抖,走到中央空调那里,将屋子里的暖气升高了。
“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澄清,大少的意外,和我没有关系。”张文卓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盯着站在客厅中间的封悦,“大少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他的钱一分也不会留给我,反倒是你,该是柏林道最年轻的亿万富翁了吧?”
“我又不会为了钱害我大哥。”封悦说完,有些后悔,他很快意识到,张文卓是在往哪个方向引导他。
“你当然不会!不过,你掌握‘雷悦集团’的大权,有人就要跟着借光了。恐怕波兰街那些小买卖,早就满足不了他了吧?”张文卓果然怀疑是康庆做的手脚,或者他希望封悦在这件事上,能和他统一立场,“大少的私人飞机,都是按时检查的,怎么会突然出现机械故障?况且,还是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实在是让人不能不起疑心。怎么?二少该不是给他慷慨赴死的表态迷惑了双眼,真觉得这意外就是大少倒霉吧?”
“这是我自己家的事,不劳烦七哥操心。”封悦一句话,将他的挑拨搪塞过去,让张文卓顿时觉得面子上过不去了。
“哦,看来康庆那一招苦肉计,是真有用啊,现在整个波兰街都在传他对你如何至死不渝,心里感动吧?既然这样,今天我们就再试他一次,看他是真的可以为你去死,还是认准了芳姐不会看他自裁,在你跟前做戏而已。”
封悦面有倦色,他大病初愈,毕竟体力不济,于是问他:“我能坐下来吗?”
张文卓扬眉道:“当然,床就在里屋,你想躺下来,我也没有意见。”
他字里行间总是带着亵渎和嘲弄的语气,封悦只好当做听不出,走到张文卓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他的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看了看旁边矮几上摆的台灯,是埃菲尔铁塔的造型,铜色的底座,明黄的灯罩子。
“你究竟想怎么样?”封悦看着台灯擦得一尘不染的底座,打定了注意,直接问他,“事情已到这个地步,要我怎么做,你才能收手?”
“不难,”张文卓熟练地玩弄着枪支,他的手掌厚实宽大,带着沉着的力道:“我不是早就和你说了,我会让康庆死在你面前。”
封悦脸上血色消退,抿了抿嘴唇,道:“他今天不会来?”
“哦?”张文卓笑了,“有你在,他怎么会不来?他不是为了你,命也可以不要?”
“他不知道我过来,”好像怕他听不懂似的,封悦再次强调:“没人知道我到这里来。”
张文卓笑容凝固,他明白封悦的意思,刚才搜他身体,就已经纳闷他身上怎么可能连手机都没带?原来是怕康庆追踪到他的信号。以这人的聪明,想要瞒过康庆在医院安置的保安的耳目,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可真替他着想,”他心里酸溜溜地,不是滋味,“不过,给他打个电话,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吧?”
“我不会让你给他电话。”封悦语气自信而肯定。
“哦?你凭什么阻止我呢?”
封悦的手忽然在台灯底座上一拍,那里竟有个暗匣弹出,几乎眨眼的功夫,枪已经拿在手里,对准了他。
张文卓万万没想到,愣神的短暂瞬间,已被封悦占了上风。
“你……”他不可置信,封悦这段时间都在生病,怎么可能在这里有埋伏?
“我早知你将来若找我,会选这里。”
“有多早?”
“从你杀了Joey之后。”
“我还是低估了你的戒备心,”张文卓并不慌张,或者就象他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输的了,“难怪你今天答应得这么痛快,是想出来处决我?”
封悦盯着他,眼睛里不能隐藏他的纠缠和挣扎,但他强做镇定:“我会在瑞士银行帮你存笔钱,可以送你出境,给你新的身份……只要你肯罢手,有什么条件,我都可以考虑。”
“你也可以杀了我,这恐怕比什么都简单,”张文卓突然认真地说,不再讽刺,不再影射,不再玩世不恭,“你不是早就做了选择?为了康庆,你可以牺牲任何人。”
“这件事是我不对,我可以补偿……”
“你怎么补偿?”张文卓提高声音,“你当这世界上什么都可以用钱补偿?”
封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他从心里害怕这样认真的,张文卓:“我真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
“怎么可能?你连我今天会在这里找你,都算得这么清楚,封悦,你比谁都敏感,都心细,康庆纵容你和我的接近,你早就心里有数。当年我的手下言语上轻薄你几句,他就砍了人家的手,我一次次找你,甚至在你家门口拥抱你,他却没有追究,你怎么可能想不到他的打算?封悦,我最近才想通,你根本不是一无所知,你早就做了自己的选择,和康庆的前途比起来,我的死活对你来说,微不足道。”
“张文卓,是我对不起你……你也不想听矫情的道歉,我只希望你能收手,这件事再继续争下去也是于事无补。”
“这件事儿,我只接受一个结局,”张文卓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让-康-庆-死。”
封悦目不转睛地看着被仇恨浸透的张文卓,好似星点的火星,就能燎原而起的积怨,着了魔,失去了理智。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伤害他。”
“那你最好现在就开枪,”张文卓说着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封悦,你朝这里开枪,只要你能忍下心开枪,我绝不躲。”
他的动作让封悦紧张,握枪的双手窜动了下,心脏象中了邪一样,跳得失准。
张文卓把他的犹豫看在眼里,竟有些感动:“封悦,我对你的心,你认真想过吗?”
“我送你走!”封悦的眼睛湿润,反复地想要说服他,语气乱了:“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留下有什么用?你永远也无法翻身!现在那么多人想要你的命,你换个身份,重新开始不好吗?走吧!我求求你,你走吧!走得远远的!”
封悦的崩溃,他闪烁的泪光,让张文卓前所未有地感动,他终于看见自己在封悦心里,并非蝼蚁不如,但是他不想放弃,也不会满足:“我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今天我就是要了结康庆。”
“你不要再试探我了!”封悦一语道破他的意图,“你还想我怎么样?现在连累的人还不够多吗?你究竟想我怎么样?”
张文卓明知这样的结局,还是忍不住推到最后的边缘,他不怕粉身碎骨:“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康庆为他的错误买单!”
封悦强迫自己吸收了眼泪,长长吸了口气,镇静下来,话语里不再那么冲动:“是你逼我的,张文卓,这都是你自找的。”
刚刚还泪盈于睫的漂亮双眸,这会儿却闪现出冷冽的乖戾,就在张文卓意识到封悦动了杀机的瞬间,“扑”地一声,消音的枪响,子弹正打中他的心口,巨大的推力,让他整个身体朝后翻过沙发的靠背,弹击到窗台上,再跌回地面,撞翻了茶几上的摆设,纷乱摔了满地。
封悦钉在原地,动也没动,隔了不知多长的时间,两滴滚圆的泪珠,突然涌出眼眶,朝着遥远地面,坠落而去……
不远处的张文卓躺在那里,开始还有些微的颤动儿,这会儿僵硬了般,一点反应都没。封悦落魄坐在沙发里,身体上心理上的疲倦,夜幕降临人间那般,从四面八方包围他。过了会儿,他脱去外面的大衣,走到张文卓的旁边,盖住他的身体……他整个人还在开枪后的震惊之中,反应不是很灵敏,只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大衣下突然伸出冷冰冰的枪,对准他的脖子。
张文卓坐起来,从胸口挖出带着血的子弹,他穿了防弹衣,他的声音冷得几乎结冰:“封悦,你果然是个狠心的魔鬼。”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想试探你而已,枪法很准,你是根本没想给我留活路,”张文卓虽然有防弹衣的保护,身体上依旧有损伤,可他毕竟有深厚的功夫底子,而封悦久病,想要制服他,完全不在话下,“既然这样,我也不会对你客气。”
他擒住封悦的胳膊,翻身压住了他……
康庆到得很快,快到让张文卓还有点儿措手不及。可是,和封悦净身走进来不一样,张文卓只要瞄他一眼,就知他身上携带了不止一件武器,可他也无心去搜,因为他手里扣住了封悦这张牌,就算康庆带了整个军火库来,他也是不怕的,再强大的火力,也敌不过一点心意。
“你放了他,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我们单独来解决。”康庆拿枪指着挟持封悦的张文卓,“不要把他拖下水,这件事和他又没有关系。”
“我一直也不想把他牵扯进来,是你!是你硬要拉他下水的,不是吗?康庆,你别在我面前装情圣。我今天来了,就是要你的命,你就是埋伏多少人,也奈何不了我,如果不能脱身,我今天也不敢只身上来。”张文卓说着,朝怀里拉紧封悦,枪口对着他的头,“康庆,我们也不要拖泥带水地谈判,我今天不会让你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那你就试试,”康庆冷静与他对峙,“我也很想看看七哥如何脱身。”
“你也要能活到那时候,才看得到,”张文卓说得似乎开心起来,顾不得胸口的疼痛,笑起来,“二少身体果然非同凡响,用过销魂啊,难怪你这么宝贝他。”
“你闭嘴!张文卓,有种放了他,跟我单挑。”康庆被这话挑起怒气,情不自禁地去看封悦下面。
“啧啧,阿庆啊,你觉得我还会那么幼稚?波兰街上没有公平游戏,我也不会充当落败英雄。”张文卓说着发了狠,狠狠顶住封悦的太阳穴:“把枪扔了,否则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不要!”封悦突然喊道,这是自康庆进门,他说的第一句话,“不能放,他会开枪,他真的会开枪的!”
康庆和封悦眼神无声地交流,彼此爱惜之意,难以掩饰,这种情景,让张文卓肺都快气炸了:“康庆,我没时间给你磨,你放是不放?”
室内的空气热起来,康庆额头泌出汗珠,他当然清楚只要放下武器,就是死路一条,他们在无声中对峙。
张文卓计算着时间,估计康庆的人肯定快要包抄上来,他再不犹豫,在封悦耳边说:“这可是他选的,你别怪我!”
说着一手紧紧捂住了封悦的嘴,还不待康庆反应过来,他的枪口突然朝下,对着封悦大腿根儿,果断就是一枪。封悦身体顿时一沉,被勒紧的嘴,传出难以压抑的呻吟。子弹穿破股动脉,鲜血象喷泉般射出好远,直落在康庆面前,几乎眨眼间,整条裤腿都被鲜血浸透。
“你觉得动脉破裂,他还能撑多久?”张文卓冷峻问道,他对康庆六神无主的反应还算满意。
封悦双手低垂,耷拉着肩膀,他的身体都靠着张文卓,大量的失血,让他整个人反应迟钝下来,甚至连疼痛感应得也不是很明显,眼睛却一直跟随着康庆。
时间凝固在他们三个之间。
曾几何时,他们盛装参加简叔的寿筵,在门口明亮的灯光下相遇,似乎已经沉淀为,遥远到无法触及的,黑白过去。
康庆放下了手里的枪。
而封悦,连呼喊他名字的力量也没有,他软软地瘫倒在地上,努力挽留渐渐流失的神智。
第一枪打中康庆的右腿,强迫他跪在地上,张文卓走近,第二枪打在他的腹部,第三枪击中他的肩膀……并不是枪法退步,他只是想折磨康庆和封悦,他每开一枪,都能感觉到封悦生不如死的挣扎,和内心疼痛的呐喊,他已满脸是泪。
“我说过,要你死在封悦面前,康庆,你早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张文卓再要开枪的时候,却被一声拉开保险的声音震住,不知什么时候,封悦摸到扔在地上的枪:“我这次,会记得打你的头。”
封悦从血泊里摸爬过,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鲜血,更映衬得他每一寸发肤,都苍白如纸。张文卓皱眉盯着他,这人看起来根本就剩一口气而已,是什么支撑他拿起枪,做最后很可能是无所谓的挣扎?
“你扣得动扳机?”张文卓反问。
“你想试试?”封悦只是强迫自己撑住,哪怕一秒钟也好,也许下一秒,阿昆他们就会赶到,就能救下康庆。
“杀过我一次,你知道,我不会再怜惜你……”
“我不需要。”
封悦开枪,可他无力的手臂,这次失了准头,子弹从张文卓耳边擦过,打碎了墙上的镜子,里面映衬出的一片瓦蓝而无瑕的天空,碎了。
千钧一发的瞬间,门被踢开,空气中连续擦过好多子弹,“扑扑”射在屋里的陈设上,一阵阵世界末日样的倾覆和破碎……张文卓翻身躲在沙发后,后悔刚才没有补上致命的一枪。他背起窗前放的速降伞包,想回头再看封悦一眼,却被对方的火力逼迫得抬不起头,身后的窗户破碎了,他趁机跳了出去。
封悦靠坐在地上,看见康庆挣扎着坐起来,拖着流血不止的腿,爬到跟前,捧住他的脸,细细地呼唤他的名字:“封悦,封悦……”
他的视听开始流失,世界好像也鲜血失尽,没有颜色,慢慢地,褪成黑白,唯有微微张开手臂,抱住康庆。
鲜血和生命,无声地,汇流在一起……
第一章
早春的下午,刚下过一场细雨,空气还是湿润的。三辆车牌号码排序的黑色奔驰,从蜿蜒的马路行驶而来,偶尔交换着前后的顺序,光亮的车身,不时淹没在道路两边茂密的林木中。这一带人口本来就不密集,加上刚过晌午,是一天当中交通最清闲的时候,也只有这个时间,康庆才乐意出行,他对拥堵的交通没有耐心。
车里空间宽阔,封悦的西装外套挂在窗户旁边的衣帽钩上,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衣,头微微抵着后座和窗口,闭目养神。康庆的目光,落在他细细地交叉在腿上的双手,巧妙地继承了父母的优点,这人的手,远远比他的性格来得娇贵,让人一看就知道此人不凡的出身。然而,康庆想到的,却是这双手抱住自己时的温度和柔韧的触感,想起自己在床上霸道起来,长手指紧紧抓着枕角忍耐的样子……
康庆凑近封悦的耳边,轻轻地询问:“怎么了,还是不舒服?”
“唔。”封悦只在鼻子里哼了声,当作回应。
见他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康庆心里有些后悔,看来昨晚折腾得是太过分,连忙伸手揽住封悦的肩膀,想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好好睡一觉,却不想给封悦推开了,嘴里不满地“啧”了声。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阿昆从后望镜里瞅了眼,拨动按钮,前后座间隔音的玻璃缓缓升了起来。
“不是吃药了?”康庆声音稍微提高了下,“下午的会议你别去了,我让阿昆送你回去吧。”
“没什么,”封悦总算说,“你让我睡会儿就好。”
“成,那我不碰你就是。”康庆故意地坐开一下,“要不,开个房间,让你去休息,我来应付那帮老家伙绰绰有余。”
封悦又沉默了,他闭着眼睛,仔细地琢磨着下午会上可能出现的纠纷和争端。虽然这几年康庆的暴躁脾气收敛不少,但涉及到一些敏感和微妙的关系,还是没耐心去处理,总得封悦多来操心。而此刻让他更加觉得寝食难安的,还不是等待他们的那些软硬不吃的老家伙。
康庆虽然坐开,眼睛却没有离开封悦的脸。五年过去,封悦几乎没怎么变化,男人总是比女人更能耐住岁月的纠缠。只是他越长越象他的母亲左小姐,那个曾经让整个波兰街的男人都神魂颠倒的交际花。康庆永远忘不了桂叔和简叔他们当年垂线左小姐美貌的丑态,他突然觉得一阵心慌,他知道如今打着封悦主意的人,肯定也不少,因为封悦不仅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而且如今的他,富可敌国。
“看什么看?”
封悦没睁眼,他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康庆顺势在他脑袋后面塞了个靠枕,然后他凑上去,一手搂住封悦的腰,并且贴住他的脸颊。封悦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下儿,接着被康庆瓮声瓮气地一句:“怕什么,我就抱抱你还不行了?”说得有些尴尬,慢慢地放松下来,依靠在康庆坚实而厚暖的怀抱里……
奔驰车停在一处私人会馆门前尚算宽敞的空地上。第一辆车里下来几个人,和门前并列的六七个黑衣保镖低声交谈,各自分散开仔细检查,最后都回到在中间那辆奔驰的周围站好,却没人再有其他的动作。
天气又阴沉起来,转眼的功夫,下起了雨。
“康庆来了。”
会馆的vip大包房里坐的四五个人,从落地窗看着停在那里按兵不动的车。
“到了却不下车,又在搞什么?”其中一个穿着灰衫的人小声地嘀咕。
“办事儿呢吧?”
有人不怀好意地来了这么一句,大家心知肚明,暧昧地笑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阿昆从车里走下来,和身边的人交代了句什么,紧接着有两个人撑开硕大的黑色雨伞,各自守在车门口,一阵车门敞开和关闭的噪音之后,康庆和封悦终于一左一右地下了车,在黑伞的掩护下,走过不算太长的卵石路,上了会馆的台阶。
经理不敢上前,见他们进了会馆,才恭敬地行礼问候:“康哥好,二少好,楼上请!”
本来安排在门口迎接的两行迎宾小姐,都给阿昆以安全原因勒令撤除,经理自然照办,康庆和封悦这样身份的人,向来都是很难搞的。
康庆在车上多呆了一会儿,并非如众人龌龊的猜测,封悦确实睡着了,而康庆不忍心打扰他珍贵的睡眠,哪怕是短暂的十几分钟,他也希望封悦能睡得踏实一些。况且封雷的忌日要到了,每年这个时候,封悦都会反常地沉默和疏远。他要去山上小住几天,这让康庆更加舍不得,所以昨晚才会过火。他习惯了封悦在身边的日子,只有他康庆,才能彻底地,拥有封悦。
VIP包间里等待的几个人,都是以前简叔的部下,自从康庆逼走张文卓,强硬地全面接收简叔的地盘和生意,这些人虽在心里是不服气,但又都惧怕康庆的心狠手辣,不敢轻举妄动。何况封雷死了以后,封悦独自继承封氏庞大的家产,成为城里最年轻的财富新贵,有了他几乎无条件的支持,本就野心勃勃的康庆,更加如虎添翼,让众人难免战战兢兢。
由于封悦精神不好,这个会没有开很久,就被康庆匆匆散了,他对这帮人的耐心,是越来越少。回到家里,阿宽已经将封悦上山小住的需要东西都准备好,正吩咐人装车。
“山上的地方都检查过了?”康庆趁封悦上楼换衣服,在客厅里问阿昆。
“我去了,阿宽也亲自去检查过,安全应该没问题。”
阿宽是封雷的心腹,和康庆向来不怎么太对付儿,只向封悦汇报,但康庆拿他也没办法,毕竟他对封悦是绝对忠心,有他贴身跟着,康庆才放心封悦一人在外。山上住处装备着世界一流的保安系统,并且每次封悦去住,康庆的人都在山下随时戒备,这些年倒也没发生什么意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康庆觉得心里特不踏实,有点东西隐约梗在那儿,如影随形,让他不安。
封悦换了舒服的衣服,抱着电脑在床上收邮件。康庆走进来,悄无生息地蹭到他身边,抱住他的腰,朝怀里霸道地一拽:“明天一早走?”
封悦将电脑推到一边,任康庆抱着,点了点头。
“你多警惕着点儿,我这回怎这么不踏实?”
“不会有什么事儿,你现在越来越多疑。”
“如今不比从前……”
康庆没有继续,在波兰街幽静的深夜小巷子里散步吃面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无声地拥抱,感受着夜晚一分一秒地流逝……
“有时间,你去看看桂叔,他生日快到了。”封悦半梦半醒,想起这个,赶忙在自己忘记前先和康庆说了。
“看不看还不都那个样?”
“别这么说,他怎么说对你也有恩情。”
“恩情?哼,”康庆不屑地嗤鼻,“你就是心软。”
心软?封悦疲惫之极,大脑逐渐静止,神智缓缓地脱离他的身体。对他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封悦,你让大哥怎么放心?多年前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迩来,缥缈的,让人听不真切……大哥,你在哪儿呢?封悦轻轻地询问,你回来吧。之后是好长好长一段空白的黑暗,封悦无力地沉溺到深处的深处……
“我知道你不会对我心软!封悦,你不公平!”张文卓狰狞的眼睛,凶光毕露,他的仇恨深不见底,衍生出一股悲恸。
枪响了,红色的血,象爆发的风雨,在眼前奔腾和分散。
封悦胸口憋着难以疏解的沉闷,他艰难喘息,却觉得那口气卡在胸膛里,喘不进去,也呼不出来,他挣扎,拼命地想要控制呼吸肌,渴望自由地呼吸,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济于事,他感觉眼泪飙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这样,更说不清自己究竟想要怎样……封悦在懊恼和烦躁里辗转而不得出路。
“封悦!”有人摇动他的身体,“封悦,做噩梦啦?是梦呐,封悦,你做梦呢!”
他睁开眼,康庆关切的脸孔就在面前,搂着他发抖的身体,一只手小心地抹去他额头的冷汗。
“醒啦?”他舒了口气,“醒了就好,难不难受?”
封悦想自己坐起来,又觉得体乏无力:“没事儿,”他摸了摸脸颊,干燥的,没有眼泪,这才放了心:“几点了?”
“两点多,”康庆下床,拿了杯水过来,“喝点水再睡,还早着呢。”
封悦借着康庆的手,喝了两口,总算从刚刚那股虚弱无力里恢复了,他坐起身,楞楞地,有点走神。康庆整整他身体周围的被子,伸手搂着封悦的肩膀,扭头观察他的气色,做梦的时候喘息那么急促,把他吓一跳,以为是犯病,封悦的哮喘这两年经常在半夜发作,让人担心。
“上午就要走?”
封悦点点头,脸贴住康庆的肩膀,眼睛看着落在窗外摇曳的月光:“康庆,我想一个人去阳台上站会儿。”
“去吧!”康庆说,“多披件衣服,外头起风,冷了。”
下雨后的空气,总是格外地干净,清清凉凉,更深露重。封悦披着外套,双手撑住栏杆,沉溺在夜半时分宁静的庭院深处。雪白的月光如洗,好像很多年前,一个又一个夜晚,他从来也不曾珍惜过。他慢慢地闭上眼,往事象迂回的河流,去而复返……
第二章
康庆站在门前,看着封悦的车消失在庭院的尽头,半天也没动地方,直到阿昆叫他,才回过神,然后走回书房,一个人在里坐到晌午,也没出来。这些年来,阿昆觉得康哥真是变了,时常这么沉默地坐着,少有象以前那样发脾气骂人的时候。只有和二少在一起,才会露出开心的笑容,他时而会随性地摸摸二少的脸,那种亲昵和倚赖,流露在举手投足之间,亲切而自然。
只是有要猜出康哥的心事,可比以前难多了,他减少了和任何人接触的机会,素日里除了必须应酬的律师,会计和那外面那些显赫的名字,康庆几乎不怎么太跟人交往。那个时常跑去夜总会寻欢作乐的波兰街老大,是一去不回,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阿昆不得不这么想,这也许就是柏林道的魔力,住进来的人,就要按照柏林道的规矩办事,再也不是那歌舞升平,灯红酒绿的波兰街了。
阿昆敲了敲门,问康庆什么时候用午饭,结果康庆却和他说:“封悦应该到了吧?”
“哦,应该到了。”阿昆看了看表,已经快到两点。
“打电话问问阿宽,一切都顺不顺利,”康庆说着,又补充一句:“又要下雨了吧?让阿宽看着封悦,别让他淋到雨,还有,准时督促他吃饭……”
康庆似乎还要说什么,结果大概自己也意识到有多么罗嗦,皱眉挥了挥手,让阿昆出去了。
象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康庆并不经常直接打电话给封悦,怕被嫌弃爱念叨。阿昆也觉得,一涉及到二少,康哥确实格外黏糊,什么都爱管,连穿衣吃饭这种,也是忍不住要叮嘱。有一次,市政府通过的议案,让康庆顿时损失了几千万,阿昆想康哥在那些政治人物身上花了那么多钱,结果关键时刻,却没顶住,肯定要大发雷霆的吧?结果在车上,康庆打电话回去,竟然问二少吃过午饭没有,吃了多少……当时阿昆真是觉得康哥是不是被谁洗脑了呀?
封雷的墓地,靠着一片浓厚深密的针叶林,取“长青”之意,地势很高,可以眺望不远处,经年不枯的滨江流水。封悦静静地站在墓碑前,看着封雷和俞小发的照片,并排在一起,封雷脸上没有笑容,小发那双黑黑大大的眼睛,象惊慌的小鹿,如果不认识他本人,没见识过他刁钻的脾气,会被这样的照片迷惑,以为他是个单纯乖巧,对什么都好奇的少年。
五年前意外发生时,锥心刺骨的疼痛,已经不再强烈,只是当时感觉突然被推到世界末日的惶恐,还是记忆犹新,而那些悲恸,渐渐地沉淀成一块不灭的伤疤,就象他肩头的旧伤,永远无法痊愈,会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闷闷地,酸痛不停。封悦觉得累了,在墓地前,靠着封雷的墓碑坐了下来。这会儿起了大风,整片林木在周围“沙沙”地低吼,沉重的松风林海的呼啸,仿佛来自四面八方,让人难以辨认朝向。
想起很多人,很多往事,有些模糊,昏昏难辩;有些清晰,历历在目。他想起封雷的叹息,“当年我错了,封悦,是我错了,错了……”,他没有原谅;想起张文卓阴鸷的目光,他说“封悦,你果然是个魔鬼”,他也无从否认。直到那一声枪响,在封悦宁静的回忆里,彻夜回音,象摧毁性的地震,摇晃着整个世界,直至倾倒成一片,不能重建的残骸……
封悦突然醒过来,好像刚刚睡着了,其实也并没有,不过是神智飞得散乱了,难以集中,他最近时常有这样的毛病。虽然周围依旧是一片绿影摇曳,风声婆娑,封悦感到一股难以言表的奇异的警觉,他朝四周看了看,飘摇的环境里,尤其难以判断暗中的踪迹,他站起来,转头看见不远处阿宽的身影,稍微宽慰,还是没有久留,迈步走回原路。回到住处,他并没有和阿宽说,怕他大惊小怪地惊动了康庆,那封悦想清静几天的计划,就全部泡汤,康庆是铁定会赶过来,或者干脆找人把自己押回去。
阿宽照例,将各个房间检查了一遍,又和不远处康庆安排的保安核对过。夜深了,封悦和康庆聊了会电话,康庆很收敛,没有婆婆妈妈,只在最后的时候,短短地说了句:“多加小心,早点儿回家吧!”封悦低声答应,心里觉得一片安宁。
外头转眼有又是雨声大作,整幢大宅,沉陷在无边无际的风雨飘摇之中。
封悦洗完澡,换了身薄棉的睡衣,走回卧室,在床头的柜子里翻出阿宽已经给他准备好的药丸,仰头吃了。药丸与温水和在一起,滑过喉咙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低沉的一句:“二少,好久不见!”
有水滴呛进嗓子,封悦在这声阴森森,如蛆附骨的招呼里,连咳都来不及,即使没有转身,他也猜得到角落的黑影会是谁。五年,他消失了五年,终于又再出现了!
“怎么?二少连看都不敢?”
封悦慢慢转身,坐在沙发上,手里熟练地玩枪的人,正是五年前销声匿迹的张文卓。
“怎么?觉得你这里世界一流的保安系统,就没人能破解是不是?”张文卓站起来,朝他走过来,枪口顶住封悦,另一只手一把将他钳到怀里,“我可是跟了你三四个月,康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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