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道风云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knifea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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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悦向后倾,想离张文卓远有一点儿,盯着张文卓的两只眼,似乎两簇跳动的火焰:“你倒有胆回来?”

    “当然!”张文卓手上猛然用力,将封悦扔在床上,整个人骑上去,压制着封悦的身体,“我说过会回来找你,就一定遵守诺言!封悦,五年没见,你可知道,我天天都想着你,想着你的狠心……还有,你的身体。”

    封悦的胳膊被猛然朝后一掰,疼得他脑袋里“轰”地,差点晕了过去。张文卓手里魔术般多了跟鱼线,熟练而巧妙地绑住了他的手,别说挣扎,只这样勒着,就觉得结实的细线就要切进肉里,手跟断了一样。

    “别指望你的保镖回来救你,”张文卓在他耳边,得意地威胁,“我要是玩不转你这个破保安系统,也不敢来今晚来操你!”

    第三章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顺着屋檐流下来的雨水渐渐细小,断续,最后,成了耐心的,一滴,又是一滴……封悦从昏迷中醒来,外面已经亮了天,他盖着被子,衣服穿得整齐,掩盖下的身体也被细心地清洗过,若不是腰间隐隐作痛,他真会以为昨晚不过是一场恶梦……然后感到突然惊讶,是谁帮他洗的澡,张文卓还是阿宽?虽然明知这事想要瞒住康庆很难,但只要多瞒一天,也可以给自己多争取些时间来善后。

    “阿宽会帮我,”封悦连忙自我安慰,“只要交代他,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走漏风声。”

    这时传来阿宽习惯的敲门声,每次都是三长两短。他推门进来,见封悦还躺在床上,有些吃惊。封悦不是赖床的人,尤其有一个人住的时候,通常起得很早。他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几乎本能地对周围多了戒备,看着封悦的眼神也情不自禁地多了层观察。

    原来他还不知道,封悦细致地感觉到阿宽的反应,心里有了底:“昨天吹了风,浑身疼,你带止疼药了吗?”

    阿宽似乎有所放松,说:“带了,用过早饭再吃吧!”

    趁阿宽出去,封悦迅速地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伤口,张文卓算是手下留情,除了双手被鱼线勒破的地方,和私处不可告人的伤,其他勉强还好,几处零星吻痕,过个两三天就能消散。他勉强坐起来,心想,自己这个要死不活的模样,看来是瞒不过阿宽的,况且要彻查线索找到张文卓,还是得他在外面帮忙才行,很多事,封悦不能自己亲自出面。

    不一会儿,阿宽端着早饭回来,放在床前的茶几上,回身打算找个放托盘的小桌,这样封悦就不用起来吃。

    “先别忙,”封悦突然叫住他,“昨晚,张文卓来过了。”

    阿宽顿时戒备起来,眼里升起歉意,似乎在努力寻找合适的措词,半天才说:“他,伤你了?”

    “没有,”封悦扯了谎,“他来去都很匆忙。这里的保安系统虽没拦住他,但也不敢太放肆。”

    阿宽没有再说什么,他看见封悦手上的伤,回身拿了纱布,坐在床前,仔细小心地帮他包扎:“要怎么办?打算再把他找出来?”

    “他既然敢来献身,就是明摆着不怕我们了,”封悦不无担忧地说,“这五年他消失得彻底,卷土重来肯定是攒够了本钱,只怕要铲除他,更加不容易。先不要和康庆说,我想你暗中帮我调查调查,看看他是否还在用‘张文卓’这个名字,还有他出入境的记录。”

    “好,”阿宽收拾着急救箱,“你要在山上多住几天?”

    封悦也说不清阿宽问这话的理由,只能说:“是,能多住几天是几天。”

    “这里安全吗?”

    “他无非过来示威,不敢再来的。”

    早饭几乎也没怎么动,只喝了点牛奶,阿宽拿来的药片里,有止疼的,还有消炎的,封悦什么也没问,假装没注意,就着水都吃了。封悦睡到下午五点多,太阳西沉,屋里是返照的夕阳余辉,沙发上的身影,把他吓得心脏停跳,却是阿宽。

    “我改了保安系统的设置,”阿宽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今晚我睡你外间。”

    封悦没有反对,若不是自己对那些止疼消炎的有药起了抗药性,那些药肯定就是假的,好似一点效果都没有,他浑身比早上醒来更加难受,他忍耐不住,和阿宽说:“我可能发烧了。”

    照顾他这些年,阿宽早已是看护的全能,他摸了摸封悦的额头,皱眉说:“先量下体温吧!”

    阿宽知道封悦肯定是不想惊动医生,那样铁定要被康庆知道,想要在山上静养,是不可能的事。他看了看温度计上三十八度九的读数,只好说:“打针吧,不退烧的话,就要下山了。”

    封悦趴在床上,感觉到阿宽褪了他的裤子,手指压上来之前,留了片短暂的空白,那里也许留了张文卓肆虐的痕迹,屋子里突然弥漫起让人窒息的尴尬。冰凉后一阵急促的刺痛,不知为什么,他能觉察到阿宽隐藏的愤怒。裤子被轻轻地提上,严实地盖了被子,等阿宽收拾完出了门,封悦才翻身躺回来,枕头边,放了支带着白色包装的栓剂……伤心的情绪瞬间泛滥,让他不能自持。

    第三章(下)

    在床上躺了两三天,体力稍微恢复,封悦要阿宽跟他出去走走,他需要新鲜空气,才能仔细地去想,如何要应付张文卓归来的事实。五年来,封悦每天都在等待这样的结果,他太了解张文卓,这人和康庆一样执拗,当年他败北,被康庆逼破的远走天涯,这口气,哪怕耗尽一生,也是有咽不下去,他太好强,并且极度睚眦必报。封悦想不出,他这次回来的身份如何,是走回了正道,还是比以前更黑?五年,张文卓隐姓埋名,让人调查不出,暗中做了多少,实在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掌握的情报。

    封悦长长地叹了口气,努力不去想太多。不知不觉,他已走到山顶,天气晴朗,温暖在空气里膨胀。因为连续下了几天雨,放眼望去,天地之间绿得快要滴出水来,滋润一片。水量充沛的滨江横过面前,浩浩荡荡,闪亮如带,封悦长长地吸了口气,胸臆间被清澈纯净的空气充盈着,心情稍微好了些。

    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见山腰那里,封雷的墓地,那里似乎有人,而且正站在墓碑前面。封悦回身问阿宽:“扫墓的今天在吗?”

    因为知道封悦要来,扫墓的不会随便到山上来,阿宽也在盯着那个人,回答说:“应该不会。”

    路人也不会好端端地跑来给封雷上坟吧?封悦觉得诧异:“附近还有别的墓地吗?”

    “有的,大少周围的几块墓地都卖了。”

    这一带风水讲究,墓地卖得好,是理所应当的。

    封悦决定去看看,他沿着台阶往下走,地势低了,加上角度,周围的树木正好遮蔽了墓碑的位置,阿宽紧紧跟着他,加快了脚步。因为大雨过后,山水很多,汇集成一束束的水流,高度跳跃的地方,形成小小的瀑布。山路就因为这样一个小瀑布转了个弯,封悦绕过去,正好和迎面走来的人打了个照面。这人身材高大,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戴了顶棒球帽,和刚刚封雷墓碑前的人装束很相似。

    他抬头看见了封悦,楞了下,但并不惊讶,主动打招呼说:“您是……封悦封先生吧?”

    封悦仔细观察他,这人倒是分外眼熟,说不清哪里见过,于是开口问道:“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华扬集团的田凤宇,”说着,习惯性地摸了摸兜,“穿这身衣服出来的,没有带名片。说来巧合,我父母的墓地,就在旁边,刚刚恰好走过封雷先生的墓地,这次匆忙,也没带火烛,不能祭奠,冒昧了。”

    “您认识我大哥?”

    “听说过而已,没有亲见的荣幸。”

    华扬集团这几年也是风升水起,名声大得很,也许在公开场合遇见,没有说过话而已,封悦心里释然,没有再多想,而田凤宇似乎也不是什么多话的人,两人再寒暄了几句,就匆忙分手了。

    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和这个田凤宇,以后的渊源会这么深。

    封悦回到柏林道的家,是四五天后的事了,除了手上的伤,其他的都好得差不离。康庆本来要过海谈生意,也临时推了,在家里等着他回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却一眼便瞧见了封悦手上的纱布。他朝阿宽看了看,阿宽轻微地摇了摇头,于是就没有问什么,直到两人回到卧室,封悦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他才问出来。

    “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鱼线勒的。”封悦简短回答。

    “怎么还能被鱼线勒到?哪里来的鱼线?”

    “车库里有些旧的,我就想试试,鱼线能不能把手勒折。”

    封悦轻描淡写的话,却把康庆镇住,楞楞地不知说什么好,封悦自残的历史,他历历在目。

    “你又发什么疯?”康庆走到他面前,手按在墙上,身体和墙壁形成一个封闭的包围,困住封悦,“你是不想我以后放你一个人出去,是不是?”

    封悦被迫后背抵住墙壁,低头不语,他忧郁的神态看在康庆眼里,一阵无来由的心痛,口气不禁软下来:“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非得那么折腾自己才好受?给我看看,伤口深不深。”

    “不深,”封悦倒没挣扎,任康庆捉住他两只手查看,故意说:“鱼线不好使,疼是疼,但肋不出血。”

    “啧!”康庆瞪住他,恨不得吃了他似的,“还没完了,是不是?下回还能想出什么阴招?告诉你,三个月以内,不准你自己出门。”

    更衣室里有扇细长的窗户,外面泻进外头明媚的春光,洒在封悦细润的脸颊上,康庆便觉意乱神迷,他伸手抱住,在他耳际厮磨,情深处忍不住责怪:“你倒舍得这么多天不回家啊!”

    第四章(上)

    周六的上午,康庆约了人打球,九点多就出门了。封悦不肯去,一个人往山上散步,想想事情。阿宽跟着他,也正好趁着周围无人,和他汇报这段时间封悦嘱咐他查找的线索。张文卓入境,用的是本美国护照,换了个极不相关的英文名,但他本人的国籍护照都没有注销,也就是说,理论上,张文卓这个人还是存在的,并且这几年来,他在瑞士银行的账户据说一直都有大规模的进账,只是查不出人具体在哪儿。

    “他入境有四个多月,很小心,极可能用了好几个身份和信用卡,追踪不到具体的信息,”阿宽最后说,“那本美国护照的记录,是五天前处境的,飞往伦敦。”

    “护照处境,不代表人也出境,”封悦说,“他很可能还在这里埋伏着,等着有人帮他把‘张文卓’这个身份带回来。”

    “二少有什么打算吗?”

    “我没法有打算,只能看他想干什么……”封悦说到这里,身后不远处响起脚步声,两人立刻停止了这个话题。

    天气晴好,空气清新,不时有人跑步而过,大部分都认识,偶尔会含笑打个招呼。

    “封悦!”身后跑来的人,到了他身边,放慢脚步,拍住他的肩膀,“从后面看就象你了。”

    原来是那天碰过的田凤宇。

    “你也住在附近?”

    “刚搬过来,柏林道三百六十号。”田凤宇停下来,跑得热了,额头上亮晶晶的都是汗,“离你家不算太远。”

    “原来那是你家,”封悦想起来,“前段时间倒是听他们说,新邻居排场很大,一天多少辆卡车进来。”

    “不是,不是,”田凤宇谦虚地笑了,“他们太夸张,家里特殊情况,需要多弄弄。”

    封悦见他没有具体说,也不好问什么情况那么特殊,于是主动换了话题:“你们以前住在哪儿?”

    “美国,”田凤宇说,“最近公司合并,重点转移到这里,所以搬过来住。”田凤宇为人热情,邀请封悦到家里做客,“你和我朋友长得很象,不知道的话,还以为是兄弟呢!”

    “哦?”封悦笑了,“至于吗?我跟我自己的亲大哥长得都不象。”

    “真的,不信你哪天到我家里来。”田凤宇摸了摸兜,“糟糕,我又忘记带名片了,你有时间吗?去我家坐坐?”

    “改天吧!”封悦委婉推辞,“我还得有点事。”

    田凤宇一点都不介意,亲昵地拍了拍封悦的肩膀:“那也行,你随便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我朋友天天都在家,他叫迟艾,迟到的迟,艾草的艾。”

    说完,他又跑起来,身高腿长,似乎体力也格外地好,转眼就跑远了。

    封悦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受,这个叫田凤宇的人,让他倍觉亲切和气,两人就算不怎么熟,说起话来也不生分,重要的是,封悦喜欢他和自己说话的口气,自然而亲近,尤其他拍肩膀的小动作,带着疼爱和赞许,让封悦舒服而温暖。他回头要和阿宽说什么,却发现阿宽的眼睛,紧紧盯着田凤宇远去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怎么了?”封悦问他。

    “我总觉得,”阿宽犹豫着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雷悦集团”是封雷生前创建的公司之一,旗下管理全球各地统共十一家赌场。自从封雷意外,封悦亲自打理这里的业务。有时候坐在办公室,看着窗外车水马龙,金堆玉砌的城市,便觉得封雷还活着,坐在这里,象自己这样冷冷看着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时候,封悦总是难免要走神……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将他从沉思里推醒,习惯性地去按免提键,却发现响的是手机,康庆的电话。

    “什么事?”

    “等下我去接你。”康庆直接地说,“今天早点回去,我有话和你说。”

    封悦直觉会和张文卓有关,不禁有些紧张:“晚上回去再说不行?”

    “你现在很忙吗?”康庆语气有些不耐,“公司的事拿回家里做不是有一样?”

    封悦不想和他争辩,是说:“你到了给我电话吧!”

    康庆这几年脾气收敛不少,这么毛躁心烦的时候不多,只有一个名字能如此轻易地左右他的情绪,张文卓。他们一路无话,到了家一起进了书房。康庆拿出个文件夹,推到封悦面前,里面是份入境登记,上面的名字就是张文卓。还有几张模糊的照片,虽然不清晰,但依稀可辨,确实是张文卓本人。

    “这上面的字迹明显是模仿的,估计人早就入境。”康庆看来已经调查了不少,“他找过你了?”

    第四章(下)

    康庆等待的呼吸,渐渐占据空气中越来越多的空间,向封悦逼近,他低头看着张文卓那张模糊的影像,他总是很机敏,似乎已经捕捉到相机的方向,正朝着镜头看过来,低低压紧的帽檐儿,盖住了他阴骘的眼睛。他的沉默,滋生了康庆糟糕的预感。

    “看来确实找过了,”康庆抱起双臂,心口妒火燃烧:“前段时间,你去给你大哥扫墓,该不是去等他吧?五年没见,想得慌,难怪你乐不思蜀。”

    封悦见他歪成那样,也有些恼火,伸手将那份档案不悦地朝前一摔:“你脑子坏了?”

    “若是脑子坏掉,胡思乱想,倒还好了,”康庆虽然没有发火,语气已经相当不忿,“封悦,若非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就算张文卓有能耐找出保安系统的破绽,却做不到完全掩饰破解的痕迹。我早知道山上有外人去过,就是等你主动和我说,你却让人失望。”

    “你……你试探我?”康庆如此敏锐,让封悦有些吃惊,他希望这只是简单的嫉妒,而不是因为五年的相处,生意上的纠葛和利益衡量,耗尽了他们对彼此的耐心和信任。

    康庆却没接这个话题,他转动椅子,朝向窗口的方向,夕照的光线,被百叶窗切割成一片片细瘦的影子,斑驳的往事如同沉默的潮汐,涌过不露痕迹的沙滩。

    “你是不是喜欢张文卓?”康庆终于问出来,“这些年他在外头漂泊逃亡,你觉得过意不去,心软了,是不是?”

    “今天怎么来兴致翻旧账了?”封悦靠着桌子,半站半坐,手里玩着康庆的打火机。

    “不是今天,封悦……”康庆短暂考量过后,还是决定将后半句吞了,这些年他就在想,之所以找不到张文卓,会不会是封悦暗中阻挠,于是将这话又绕回前段时间的相逢,“你手上的伤,是他弄的?还骗我是自残?!封悦,你现在怎跟我藏这么多心眼儿?”

    “你想我怎么跟你说?”封悦的目光落在打火机微蓝的火焰上,“告诉你,我给他强奸了,然后大动干戈满城翻找,直到把他惊到境外,再藏个五年?”

    康庆因为他说话的态度而惊诧,一时竟不知如何应付。

    封悦自己也觉得稍有窘迫,连忙继续说:“这回敢现身,必定是有什么计划,你没跟我商量,不要轻举妄动,只要不打草惊蛇,我们找得到他。”

    “啪”地响亮一声,打火机扣在书桌上,封悦起身就往外头走。

    “要开晚饭了,你去哪儿?”

    “出去有点事儿,别等我。”

    “封悦……”

    他没有回头,径直出了门,自己的车挺在门前空地,司机在他身后问:“二少,用我送您去哪儿?”

    “不用,我自己出去兜风。”

    柏林道的尽头连接着蜿蜒的盘山路,一侧是浓密山林,一侧是无边海洋,是段让人叹为观止的海景公路。这时候夜幕降临,两边都是层层深叠的黑暗,封悦在一家偏僻的小酒馆里喝了酒,车子在寂寞行车道上飞驰,雪白的车灯,切开浓厚夜色,那是他仅有的光明。酒精放松了他紧绷的神经,那些平日里重锁高挂的尘封往事,开始象月光撬开夜的边缘……

    “我今天来找你,也许就是断了自己的活路,但是我既然来了,就会愿赌服输。”

    张文卓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的眼睛突然充满了语言,好似魔咒有一般,滴水不漏地将他锁在当中,封悦濒临崩溃。

    “你开枪,封悦,你朝这里打,”他指着心口,“只要你开枪,我绝对不躲。”

    “嘭”然巨响,封悦的整个世界,摇摇欲坠,眼前一片极光似的空白,两耳淹没在轰鸣之中。

    在身体反应的瞬间短路以后,封悦是给车子自动报警器的尖叫唤回神智,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车子撞上路边的护栏,高高耸立的路灯,照着车子残破的一半……他的身子被安全气囊推着,卫星呼救系统里有个女声传出来“封先生,我们的系统接到您车辆的呼救信号,您还好吗?”“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距离您出事地点大概十分钟,请坚持一下。”封悦既不想移动,也不想应答,突然感到一种类似失重的悲伤,眼泪夺眶而出。

    他想,看来是喝醉了,人喝醉的时候,哭也不算什么吧?

    眼泪模糊了的双眼,模糊了理智,模糊了黑与白的坚持,对与错的争夺……封悦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脆弱,不想做自己,不想去承担。这时有人打开了车门,双手抱住了他,封悦根本没有去分辨,直觉地朝那怀抱凑过去,只有他,只有他会这样抱住自己,没有原则地迁就和安慰。

    “哥,你回来吧!”封悦牢牢地抱住,“别扔下我,被扔我一个人,哥……”

    第五章(上)

    如同溺水的人抱住飘荡的浮木,封悦紧紧地捉住来人的怀抱,如何也不松手:“带我走!哥,带我走!”

    那人果然抱住他,从车里被抱出来的瞬间,路灯温暖的光正洒在他们肩头,封悦隐约看见封雷的脸,近在咫尺,真实而清晰,那一瞬间,他几乎本能地摒住呼吸。酒精和错乱,让他脆弱的神经渐渐不支,封悦在熟悉的怀抱里,昏睡过去。哥……,悠长的一声叹息,在他身体和脑海里回荡,回荡,许久,才消逝在,心灵的最深处……

    封悦醒来时,先是觉得头疼,宿醉的结果。很快,他发现自己不是躺在熟悉的环境,顿时戒备起来。

    “别怕,是我家。”床边坐的人柔声安慰,竟然是田凤宇。

    “怎么是你?”封悦楞了,他对昨晚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回家正好碰上你车祸,正赶上你在车里,醉得厉害呢,抱着我哭,非要我带你走……”

    听他这么说,封悦的脸“腾”地就红了,他可以想像,自己当时失态的窘相。

    “我看你喝多了,怕惊动了警察那里,还不得给你留个记录?就先带你回来,喝那么多酒,怎么还开车?太危险了。”

    封悦摸兜想找手机,才想起来自己出来就是怕康庆找,故意把手机扔在家里,现在康庆不知急成什么样子。

    “现在几点了?”封悦直觉自己不应该会睡整晚,这些年来,即使在梦里,他也很警醒。

    “三点多了,”田凤宇看看手表,有点过意不去,“我是应该先通知一下你家里的,见你昏睡,就给急忘了。已经找医生来看过你,说是没什么,就是……就是喝多了。车祸中没有受伤。”

    封悦这时候真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能借个电话用吗?”

    “可以可以,当然行。”田凤宇从床头拿了免提的电话给他,“我出去给你拿份醒酒的汤,喝了再回去,睡醒就不头疼了。”

    田凤宇说完出了门,但是封悦却迟迟没有拨通电话,虽然田凤宇给他一见如故的亲切感,但毕竟不了解他和这里的环境,但想到自己的车撞坏在那里,康庆肯定要担心,还是硬着头皮,拨通了号码。接电话的是管家,一交给康庆,焦急得几近疯狂的声音传过来:“你到底在哪儿?受伤没有?”

    “我没事,”封悦长话短说,“现在说话不方便,我这就回去。”

    他们相处五年,这样的默契是有的,康庆就明白封悦是有点不确定:“那好,我去接你?”

    “我自己回去吧,不远。”挂电话之前,他顿了顿,终于还是说出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田凤宇敲门走进来,端了个托盘,见封悦已经起身都收拾好,便知道他是要走,也没有挽留。封悦倒有些不好意思,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田凤宇说,“还早呢,司机没起来。”

    “那……就麻烦你了,”封悦也不想天没亮,自己在街头傻走,“改天一定好好谢你。”

    “太客气了,”田凤宇笑着说,“不是告诉过你,你和我朋友长得很象,觉得亲切。”

    “哦,是,今天时间不好,赶明儿一定见见他,看是不是你说的这么象。”

    他们说着话,边朝外面走,封悦这才看清,他刚刚住的,是二楼的客房。田家的房子也很大了,但是有点奇怪的地方,让封悦说不出来。他们刚要下楼,旁边的房间门开了,看方位象是主卧。一个年轻的男孩子,扶着门站在那儿,穿了身鹅黄色的棉衬衣,象是春日杨柳新抽的枝条。

    “凤宇哥,你要出门啊?”

    田凤宇明显很紧张这个人,快步走过去,低声和他说:“不是让你睡觉吗?这都几点了?”

    “我一个人睡不着,”那个人很小声地说,“我是听见四点钟,你还没回来,就出来看看。”

    “是要出门,我送封悦回家,”田凤宇接下来的话,几乎听不见,“你想不想认识他?”

    “现在?”那人摇了摇手,“算了,我……我穿成这样……改天吧!”

    封悦站在楼梯那里,见他俩这样窃窃私语,多少有些尴尬。他也好奇,这个男孩子,是不是就是田凤宇提过几次的“朋友”,这个角度看过去,田凤宇正好挡着他的视线,也看不清楚是什么样子。

    过了会儿,门关了,那男孩子回去,可能睡觉去了,田凤宇连忙走过来,解释说:“不好意思,他就是我和你提过的迟艾,本来想介绍你们认识,但他觉得自己穿着不合适,呵呵,他是爱面子的人。”

    他们一道下了楼,田凤宇拿起桌子上放的车钥匙,两人经过厨房的后门,进了车库。

    凌晨的柏林道,更是寂静无人,如同空城。田凤宇的车,在微凉的空气里前行,月亮还在西边的天空,满满有一轮。封悦想着刚刚迟艾的举动,觉得有些奇怪,既然他不想和自己打招呼,何苦出房间呢?

    好似看透他的想法,田凤宇开着车,慢慢地说给他听:“迟艾他,眼睛看不见,所以,特别在意自己看上去好不好,干净不干净。改天等他准备周全了,我再介绍你们认识。”

    封悦对这样的答案完全没有准备,尽量掩饰自己的惊讶,没有鲁莽地再问。他见过田凤宇几次,也提过迟艾,可是田凤宇才和他说迟艾是盲人,可能是不太想说这样的话题。

    “我认识不错的眼科医生,”已经看见自己的家,门廊那里通明有一片,封悦才和他说,“你们可能已经看过很多了吧?”

    “在美国看过好几个权威,”田凤宇果然是不喜欢再聊,扭头对他说,“到你家了,估计家人在等你呢!以后喝多,可千万别那么任性,太危险了。”

    “我知道,谢谢你。”

    田凤宇在门口的空地掉转车头,临走降下车窗对封悦说:“你真能哭啊!眼泪哗哗地管我叫哥呢!”

    封悦真是无地自容。

    好在田凤宇很可能急着回家看迟艾,没有逗留,加速行驶,很快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封悦转身,被明亮的门灯下站着的身影吓了一跳,康庆正等在那儿,甭提脸色多难看了。

    第五章(下)

    “知道我派了多少人出去找你??救护车到了,车里却是空的,你一晚上跑哪儿去了,连个电话也没有?”

    康庆只是焦急,并没有愤怒,相反,经过一夜煎熬,能看见封悦完整无缺,不见损伤地归来,说不出心里多么欣慰和高兴。

    “喝醉了,”封悦轻描淡写道,“进去吧,你怎么还跑出来等?”

    “这话说的,你车撞烂,放在路边,里面却没人,我能不着急吗?”说着,他一把将封悦拉到自己身边儿,“警察现在到处搜你,我以为你给人绑架了!”

    封悦叹气:“我就知道你会大惊小怪,是真的喝多睡着了。”

    “在田凤宇家?”

    “他正好路过,纯属巧合,你别又胡乱联想,瞎吃飞醋,我现在累得要死,可没力气给你解释。”

    康庆揽他进了门,听他这么说,有点不乐意,“你无故失踪,回来还把我说成这样,有理了,是不是?”

    封悦不再为昨晚的事情生气,五年来,他们之间大大小小的摩擦多了,反倒习惯,于是笑着拍了拍康庆的手背:“是我错怪康哥,可别再提这事儿了。”

    康庆顺势搂过他,因为封悦乖巧地依靠上来,感到满足。他们沿着小路往前走,月亮还没落下去,天边似乎就要破晓,空气里是黑夜和黎明交界前浅淡的清澈,他们已经很久没这样只有两个人,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静静行走,沉默,却亲近。然而,康庆破坏气氛的本领是越来越高了。

    “他怎么不等救护车来?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他能负责吗?”

    “着急吧,而且我也没有什么伤。”

    封悦自然不会说自己哭着央求田凤宇的情景,相反,他自己对田凤宇带自己回家的行为,心存好奇和猜疑。

    “以后有这种情况,怎么也得来个电话,”康庆闻到一股早开的芍药花的香气,“那个田凤宇也真不会办事……”

    话没说完,就被封悦语重心长的哀求打断:“康庆啊……”他只好将剩下的那半句话咽了下去。

    回到屋里,都累了,上楼睡觉,谁也没提惹得他们这么不痛快的,张文卓的名字。但是,又各自心里清楚,对方都会忍不住去调查。

    田凤宇回到家,悄声上了楼,卧室入口的案几上放的那盏弯月形状的灯,此刻正点着,那是迟艾的习惯,只要田凤宇晚归,即使自己看不见,他也会在门口留盏灯,通常等亮着,就说明迟艾还没有睡。田凤宇走到床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迟艾的听觉异常灵敏,立刻坐起身,“凤宇哥?”

    “是我,”田凤宇先把迟艾的手,握在手里,让他安心,一边说:“熬了一晚上,还不困?”

    “睡不着,”迟艾反抓住他的手,摸了摸他的胳膊,“你赶紧把衣服换了吧,送回家了?”

    “呐,送到门口,”田凤宇在更衣室里换衣服,没有关门,大声地和迟艾讲话,“他朋友已经在门口等,看来是急坏了,这时我办的不好,应该先给他家里打个电话的,电视上会不会已经在播寻人启示了有啊?”

    “没,”迟艾摸下了床,朝着田凤宇的声音走去,“我有一直听着呢!”

    “哈,你还当真啊?”

    “他是富家少爷,万一有个悬赏什么呢?”迟艾俏皮地说,笑起来的样子,纯真而清澈,“你不说现在不景气,不能放过任何创收的机会,是吧?”

    田凤宇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早知道,多留他一天,说不定真有悬赏了呢!”

    刚说到这里,就听迟艾“哎哟”一声呻吟,吓得田凤宇心跟凝结了似的,裤子也不顾得套,连忙跑过去查看。迟艾被桌腿绊了有一下,栽倒在地上,他对这里环境还不熟悉,这几天净摔跤了,田凤宇几乎不怎么放他有一个人在家。

    “算错了,”迟艾脸红了,带些尴尬,和一点点恼怒,“凤宇哥,我们为什么非要搬过来呢?我喜欢美国的家,这里太大了,我总是数错。”

    田凤宇心疼他撞到,抱他起来,迟艾轻飘飘的,他现在可能连一百斤都不到,这让田凤宇担心:“习惯就好了,从明天开始我不出去办公,就在家陪你,直到你适应了,行不行?”

    “好,”迟艾满足地笑了,手摸到什么,惊呼:“凤宇哥,你没穿裤子呀?”

    “这不是因为你,一着急我就……”把迟艾放回床上,见他笑得这么欢,不禁兴起,上前吻住他:“反正穿上也要脱,费劲。”

    迟艾的脸“腾”地红个透,转身缩进被子里,眨巴眼睛,面容好似无辜,又象勾引,田凤宇将整夜不眠的疲惫全抛在脑后了。

    周五这天,康庆早早就回到家,他知道今天封悦没有去公司。封悦现在用的这种药,每隔三个月要打一次,开始效果很好,但用到后来功效也不明显了,他这几年的身体反倒不如刚回波兰街那会儿。康庆进了门,管家就和他说,二少在楼上的客厅打针,将医生下午过来说的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给他听。

    “晚饭我们在楼上吃。”

    康庆吩咐完管家,顺着楼梯走上二楼。二楼的客厅连着个宽阔的花园阳台,白色的法式门边,是封悦平日里看书的地方,那里有张舒服的藤椅,估计是以前封雷经常坐的。此刻,封悦就坐在上面,手上扎着针,指头叠在一起,放在胸前,椅背放低了,他歪着头,似乎睡得正香。

    薄如蝉翼的雪色窗帘,在初夏的微风里,缓缓起伏,如同静谧的梦境……空气里,漂浮着白蔷薇的绽放的香气。

    康庆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俯身端详着封悦,他似乎真的累到,竟然没有察觉,这人就算夜里睡觉,也不深沉的。康庆在心中叹气,悄悄地跪在他跟前,双手撑着椅子的扶手,又绕去椅子的后背儿,这样就好像他已经将封悦抱在怀里……

    封悦醒了,见他跪在自己跟前儿,有点诧异,懵懵地问了句:“干什么呢?”

    “想抱抱你,”康庆语气低沉温和,动作轻柔地搂住他:“就是想抱抱你。”

    封悦摸不清他这是怎么回事,唯独随便他去,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封悦,我不该那样质问你,怀疑你,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一丝一毫。”

    第六章(上)

    几天以后,封悦再次见到了迟艾。

    那是在一场来去匆匆的暴雨之后,田家花园里的到处都是被风打落的破碎的花瓣和残叶,封悦到的时候,佣人说先生和少爷去花园散步去了。与其在屋里等,封悦宁愿在外面,阳光炽烈,空气中,是雨后特有的新鲜的味道。他抬头正看见田凤宇和迟艾从不远处走来。

    迟艾一定不是先天的盲人,他眼神还是很活跃,会随着身边变换的花香,枝头的拂动,或者穿梭的风声……而转来转去,好像这一切,他都看得见。走路的时候,他摸索的动作轻微到几乎让人难以察觉,并且,田凤宇没有搀扶,迟艾也没有抓着田凤宇的胳膊认路,他们就象寻常情侣一样,牵着手,款款迩来。

    封悦突然感到莫名的失落,他甚至记不得上回和康庆牵手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到了?张嫂怎么不叫我?”田凤宇欢? ( 柏林道风云 http://www.xshubao22.com/3/31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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