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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园魅影 作者:季蔷
西元一九九七年。
美国德州,休士顿市立纪念医院。
一身白衣的外科主治医生透过镜片看着神色阴睛不定的好友,眸色亦随之转深。他尽量轻声地开口,不去刺激好友已然处於震惊状态的情绪。
「是她吗?」
柏语莫抿紧唇,方正性格的下颔一阵阵抽搐。他瞪着在床上沉睡的女人,最後一次细细打量她柔美的脸部线条。虽然有半边脸颊因为烧伤毁了容,但另外半边依偎在翠眉下羽状的漂亮眼帘,直挺却小巧的鼻子,以及两瓣依旧和从前一般看来纤弱的美丽红唇,却仍清清楚楚地宣示她就是这三年来在他生活中消失无影的女人。
外表看来,她是个容颜清秀、楚楚可人的女人,但柏语莫却知道那样我见犹怜的菱唇可以吐出最恶毒、冷酷的言语。他冷冷地撇嘴。转向十年前在美国求学时结识的至交好友。「是她没错。」他肯定朋友的疑问,冰凉的语气不带丝毫感情。
「语莫,她真是你的妻子?」医生因他冷淡的语气不解,「怎麽你看来似乎一点也不高兴?」
「只要告诉找她痕7b在的情况,伊森。」
伊森沉默数秒,思量着语莫见到妻子反应如此冷淡,或许是因为两人感情欠佳的缘故;季海蓝三年前无缘无故离家出走,或许正是负气离去。不过既然好友不想明说,他也体贴地不再追问。
「你得先有个心理准备,语莫。」他让语调保持平稳,「她失去记忆了,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事,也不晓得自己的身分。」
「她失忆?」柏语莫蹙起两道好看的浓眉。
「她是昨天下午醒来的,护士小姐发现她情况不对劲,我替她做了脑部断层扫瞄,发现有一块淤血压迫到脑神经。可能就是这个原因造成她暂时性的失忆。」
「你的意思是需要动脑部手术?」
伊森摇摇头,「如果正常的话,淤血过一阵子就会散开了。」
「到时她就会恢复记忆?」
「我只能说一般情形是如此。」
柏语莫沉吟一会儿,「你们查到她在这里的住址了吗?」
「没有。当她因车祸被送来这里时,身边的所有物都被烧得一点都不剩,我们找不到证件,通知警方也查不到有什麽可疑的失踪人口。」伊森瞥向床上,除了为了让语莫指认,特地拆下绷带的脸部,她全身上下尚有许多处烧伤,原来一头乌亮的长发也被剪得齐耳。「我想她应该不住在本市,或许根本就不住在德州。要不是忽然想起当年叁加你的婚礼时曾见过她,我也不会打越洋电话让你专程飞来美国指认。」
「嗯。」柏语莫点点头。
气氛再度陷入沉寂。
「怎麽样?」伊森主动开口。看语莫这副漠不关心的模样,莫非根本不想带她回去?
「替她进行整型手术,务必让她恢复原来的模样。」
「换肤、整型,我们一定会为地做的。问题是手术结束之後呢?」
「我会带她回台湾。」他淡淡一句,神色不见一丝情感牵动。
「你决定带她回去?」伊森微微惊讶,禁不住瞥向床上的女子,这才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然清醒,一双大大的、蕴着惊慌的眼眸凝视着他们。
柏语莫注意到伊森的视线,随着调转眸光,正与她茫然失措的眼神交会。
那眼神失了从前的骄纵任性、锐利高傲,竟转成全然的惊慌,全然的迷惘,全然的六神无主。她的眸光一与他相接,又怠怠低垂眼帘,苍白的唇悄悄发颤。
他的心脏因之一阵拉扯,随即又为自己竟有怜惜她的反应而深深厌恶。他受这女人的欺骗、侮辱还不够吗?竟还会对她有异样的感觉!
他蓦地一甩头,收回定在她身上的视线,让自己恢复成铁石心肠。
「我把她交给你,伊森。」他冷静地交代好友,「手术结束後我会再来,接她回台湾去。」
语毕,他坚定地旋身,适开步伐离去。而她只能躺在床上,无助他看着他僵直的背影。
他们说她名唤季海蓝。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她只是茫然地瞪着天花板,一点感动的情绪都没有。
这三个字或许曾经对她有过特别的意义,如今对她而言却只是个陌生的代号,唤不起她任何特别的回忆。
她完全想像不出拥有这个名字的女人会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她的个性、容貌、家庭背景,一切的一切。
她只知道,当她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这家医院,成了一个没有记忆、没有过去,连自己叫什麽名字也想不起来的女人。
最可笑的是,她连自己的名字也不晓得,却有一个丈夫。
那个男人柏语莫,据说在台湾是有名的政坛新贵,是律师,也是议员。
奇怪的是,她对自己的名字没有丝毫反应,反倒是听到这男人的名字时,一颗心怦然直跳。
她忆起第一次见到他时所感受到的震撼。他是那样一个相貌英挺的男人,宽广饱满的前额,两道有若刀刻的神气眉峰,端正的鼻子,薄厚适中的嘴唇那两瓣唇看来多麽性感、多麽诱人啊,让人禁不住想凑上前去好好亲吻一番┅┅她曾经与那样的唇亲吻过吗?如果他真是她的丈夫,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程度的亲密关系,但为什麽想像曾与他在床榻上亲热缠绵会是那样不可思议的感觉?单单只是想像与他接吻,她的四肢百骸就冲过一股暖流,直欲把她的脸颊也烧起来。
但当她回神一想,脸颊的热度却又一下子退了,手心亦随着泛起冷汗。那个男人,那个他们说是她丈夫的男人,看她的眼神丝毫没有情人之间的缠绵悱恻,反倒极其冷淡,流露着清清楚楚的嫌恶。
他看来对她一点地不关心,甚至还十分痛恨她。
如果他对她还有一点点夫妻的情分,就不会在找到她後,还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里达一个月之久。这一个月来,她日日盼望着他会忽然出?'7b就算没有任何的问候与关怀,只要他能出现在她床前,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只有她孤单一人,她也会感到稍稍安慰。但她日日盼到的只有失望,只有一日比一日更加的孤独与寂寞,只有夜复一夜的心凉与心痛。
她真不知道自己还活在这世上做什麽?她完全不记得从前的一切了。一个失去自己的女人,而唯一找到她的亲人竟对她如此漠不关心!既然如此,何不乾脆死於那场车祸,免得醒来还要受此遭人憎恨,受人忽视的折磨。
她眨眨眼,一颗泪不争气地滑落。
昨晚,照顾她的阖别护士兴匆匆地跑来告诉她,她的丈夫出现了,正和伊森大夫谈话。她以为他在和大夫谈完话後会来看看她,但她痴痴地等了大半夜,却只等到护士一句「他和大夫一块儿去喝一杯」的尴尬呢喃。
为什麽?他是她的夫婿不是吗?为何对她绝情至此?
她一咬牙,忽地怒上心头,一手拍开特别护士刚刚为她端来的食盘。
「季小姐!」护士讶然地望着她,一双温柔的灰眸中满是不解。
季海蓝咬住下唇,护士惊讶的嗓音让她察觉到自己做了什麽,一时心有歉疚,「对不起。」
「没关系。」她微微一笑,一面蹲下身收拾残局。「我再端一盘给你?」
「不,不用了。我吃不下。」
「为什麽?」
「我没胃口。」
「没胃口?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医生来看一下?」
「不用了。」
「我去请医生。」
「我说不用了!」季海蓝尖锐一唤,「我只是吃不下而已┃」
「季小姐┅┅」护士小姐怔怔地看着她,第一次见识到她也有脾气。
以她丰富的经历,病人的任性暴躁该是司空见惯,也早就练就一套从容应对的方式。但季海蓝一直是那样听话文静的好病人,她从未见过她情绪如此激动,一时之间竟吐不出一句话来。
气氛僵凝了数秒,门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语音,不低不高,毫无起伏。
「没想到你即使身在医院,还是不折不扣的大小姐脾气。」
季海蓝瞥向门口,柏语莫直挺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背靠着门,双手闲闲地交叉胸前,一双黑眸深深幽幽地盯着她,唇角微微撇着,像是嘲讽又似不屑。
「谢谢你,护士小姐。」他以英文对护士道谢,性感的唇抹上迷人的微笑。待送走她後,微笑立即消失,转向她的脸庞重新恢复面无表情。
他细细打量她好一会儿,「看样子你已经整治得差不多了,这张脸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说她这张脸和从前一般,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憎恨。
「你┅┅来做什麽?」她尽量以平静的模样面对他,但她无法不想啊!她但愿自己发颤的语气没泄漏内心的怨怼。
他好整以暇地挑眉,「这话问得好笑。我从台湾千里迢迢飞来这里做什麽?自然是带你回去。」
「带我回去?」她忍不住微微提高嗓音,「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看你的悻度像是恨不得我永远留在这里,别碍着你才好。」
「我若让你有那样的感觉,那也该怪你!」他也激动起来,「当初是你自己莫名其妙离家出走,不留只字片语。」
她愣住了,「我离家出走?」
「是啊,大小姐。」他语声清冷,「你就那样潇洒离去,也不想想两个孩子是什麽感受。我反正有没有你这个妻子都无所谓,但孩子呢?你有没有想过孩子被母亲狠心抛弃,他们心里是什麽滋味?当时恩肜升二岁,恩白还未断你,你一个做母亲的怎能说走就走?骨肉亲情在你看来是这样不值一哂的玩意见吗?」
他一句接一句逼问,语气一句比一句冰冷,一句比一句更加刺痛她的心。她怔然迷惘,听着他不留情的指控,直觉一颗心强烈绞扭,就连呼圾也无法自然,一口气憋在胸膛,怎样也透不出。
「你刚刚说我有孩子?我有两个孩子?」
「怎麽,你连他们也不记得?也对,」他嗓音微嘶,瞪向她的眼神像充满恨意,「你从来就不曾在乎过他们。」
「我有孩子?」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我有孩子?」她两只手紧拽住白色床单,用力到连指节也和床单一样苍白。「而我就那样抛下他们离去?为什麽?」她扬起脸,泛着泪光的眼眸中是令人心碎的迷茫,「为什麽我要那麽做?告诉我!为什麽我要离家出走?」
她神情如此痛苦,嗓音如此哑,像是极端不能理解自己所作所为。柏语莫心一凛,警告自己别为她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所迷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我不知道。」她捧住头忍着太阳穴阵阵抽痛,每当她强迫自己忆起什麽时,这激烈的阚痛就会排山倒海地袭来。「我想不起来。」
「你真的到现在还丝毫想不起从前的事?」他语气狐疑,「伊森说你头部的血块已经渐渐散了。」
「真的,我真的一点地想不起来!」她一双迷蒙的眼睇向他,急促的声调像要寻求他的了解与安慰;但当她一接触到他阴沉的眼神,她忽然领悟到自己的一相情愿。这男人根本就厌恶她,怎可能安慰她?「你可以告诉我,我是什麽时候出走的吗?」
「三年前。」
「三年了?」她低低地叹息,「连一封信也没留?」
「我们原以为你出了什麽意外,不久後却接到你寄来的邮件。」他声音冷冷的,「一份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她猛然扬起眼帘,「我寄离婚协议书给你?」
「没错。」
那他为什麽还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你签了吗?」
他下颔一阵抽动,「没有。」
「为什麽不?」莫非他对她还有一丝丝情意?
他倏地瞪她,凌厉逼人的眸光直直射向她,几令她心脏停止跳动。
「我为什麽要签?让人笑话我柏语莫是个政治骗子吗?竞选议员时摆出一副家庭美满和乐的幸福模样,当选後就传出与妻子协议离婚的丑闻?!告诉你,你不在乎丢这个脸,我柏语莫可还要继续在政界发展下去!」他忽地冲向她,揪起她的衣领,「想这样不声不响就毁了我的前途!你休想!」
她倒抽一口气,满溢眼眶的泪水纷纷跌落。原来他并非对她有情,只是为了保全他的政治生涯。
「我们的感情真那麽差吗?」
他冷哼一声,放开她。「我不会用「好」来形容它。」
「为什麽会那样?难道我们不曾相爱过?」她语音哽咽,「若不是爱你,我为什麽嫁给你?」
他撇过头。
「告诉我,柏语莫。」
「我怎麽晓得?」他不情不愿地应道,「我原以为你有一点点爱我┅┅婚後才发现我错了。」
「那你呢?你娶我是因为爱我吗?」
「那有什麽关系吗?你这个魔女什麽时候在意起别人的感受?」
他叫她魔女?她究竟做了些什麽让他如此厌恶她?
「你既然恨我,为什麽还要带我回去?」她心碎地哭叫,「何不乾脆让我一直躺在这里算了,干嘛还要来认我?」
「如果我能的话,早就这麽做了。可是孩子们需要你!虽然他们不说,同我知道他们想见你。」他以不下於她的高分贝回吼,「就算你不想尽身为一个妻子的责任,至少不能逃避你身为母亲的职责!你知不知道恩肜和恩白都还没有从母亲抛下他们的阴影走出来?我要你去向他们道歉,这是你欠他们的!」
恩肜,恩白。。。
她的孩子想见她?她的孩子需要她?
季海蓝停止啜泣,想像着两个孩子的容颜,却丝毫无法忆起。现在他们该是一个六岁,一个三岁了,他们对她这个三年前抛下他们的母亲会作何感想?是否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恨她?
她咬住唇,自眼帘下窥视面前的男人。虽然他自称是她夫婿,但他对她而言仍是个十足的陌生人。会不会对她的孩子地也是这样的陌生呢?她有办法以一个母亲的姿态去面对他们吗?
「他们┅┅是什麽样的孩子?」
他挑眉,忍不住嘲讽她,「你有兴趣?」
她却没有力气对他的嘲讽表示不满。不知怎地,她现在只觉得浓浓的歉疚与深深的哀伤,就连语音也低哑沉暗起来。「我想知道。我很抱歉┅┅」如果她真是一个母亲,怎能忘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恩肜已经上幼稚园了,她很聪明、很伶俐,又漂亮得惹人疼。大部分时候很乖,偶尔也会耍点小脾气。」他微微一笑,因为提起女儿,眼神自然而然转为温柔。
季海蓝屏住气息,望着他忽然软化的脸部线条,心微微一动。
这个男人很爱孩子。原来他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至於恩白┅┅」提起小儿子,他唇边的微笑蓦地消失,额前青筋暴动,「你见了就知道了。」
她抚住喉部,问都不敢问他漏什麽不肯描述恩白;他阴郁的神情吓着了她。
恩白究竟有什麽样的问题?为什麽提到他时,相语莫会是那种极端忧伤的表情?
她不敢再深入思索,直觉小男孩的问题肯定与她有关,一颗心不停地收缩再收缩,直到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遍布全身。台北柏园当柏语莫的银色宝马驶上北投山区,季海蓝凝视着周遭青翠苍蓊的景色,心情逐渐不安起来。
这美丽的山景,清新的空气,向前直直推展的道路,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却又隐隐透着莫名的熟悉与亲切感。她像是从未来过这里,又像是曾经爱极了这里。
她抑着呼吸,随着车子弯过一条绿荫夹道的小径,霎时豁然开朗,一幢外观整洁秀丽的欧式庭园别墅矗立眼前。
柏园。。
她瞪着雕花铁门旁石刻约两个大字,身心的紧张升到了最高点。
这就是她三年前一声不响告别的家。在里头等着她的会是什麽?
车子穿过庭园,停在大门口。
「下车。」柏语莫淡淡一句。
她推开门,扬首凝望整幢建筑。白色石墙反照着璀璨的阳光,夺目非常,她禁不住蹙眉眯眼。
「怎麽,这房子不合你意?」他语气讽刺。
「为什麽这样问?」
「你忘记了吗?你曾说这别墅格局太小,不够气派。」
她说这里不够气派?
季海蓝几乎是震惊地望着周遭,占地将近百坪的三层楼别墅,前头再加上一块更大的绿色庭园,花坛、草地、喷泉、泳池一应俱全,她还奢求什麽样的居家环境?
「我怎麽可能那麽说?这里已经够好了。」
「对普通女人来说,或许这里已是梦想中的美丽家园;但对季家的大小姐而言,这里确实只能算是个笑话。」柏语莫语气淡漠,「毕竟令尊在天母可是有一幢占地数千坪的豪华宅邸,你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也难怪对我的柏园看不上眼。」
他这段话说得平淡,但季海蓝却敏感地听出其中几许受伤、几许自嘲。她悄悄自眉睫下偷瞧他一眼,他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她从前究竟是怎样一个千金小姐?竟说得出那般伤人的话!在美国时,她无法理解为何他如此恨她,但抵达柏园後,她却愈来愈觉得这似乎是她应得的报应。她从前或许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爸爸,你回来啦。」清脆娇婉的童音忽地在微风中扬起,随着这悦耳的语音,出现的是一个穿着粉红衣裳的娇小人影。她急奔下门前阶梯,像只蝶儿翩然飞入柏语莫怀里。
他一把抱起她用力旋转,小女孩洒落阵阵风钤般清脆笑声。
季海蓝凝望着两人,第一吹发现柏语莫也有如此慈蔼温柔的一面。瞧他擒在嘴漫的微笑是多麽欢欣愉悦啊。
他是真的爱那个孩子!
「恩肜,这几天乖吗?有没有乖乖听语柔姑姑的话?」
「有。」小女孩软软地应道,自父亲怀里转过头来,一双灵动的瞳眸盯住季海蓝,原先鲜活的神色蓦地暗沉下来。「就是她?」
她的口气让季海蓝的心也跟着一凉。
「是的。」柏语莫亦停住笑声,放下女儿,语气沉静,「还记得吧?她就是你妈妈。」
「我不记得。」柏恩肜乾脆地说,眸子仍圈住她不动。「那麽久没见了,而且那时候我也还小。」
恩肜不喜欢她。
季海蓝不晓得自己在期待什麽,她早就料到当初她毫不留情地离去,孩子不可能不怨她。但这样露骨的冷淡仍让她禁不住一阵心痛。
这是她的女儿┅┅她蹲下身,凝望着眼前那张脸部线条像极柏语莫的漂亮脸庞。除了两道弯弯的柳眉像她,恩肜简直是语莫的翻版。
这是她的女儿,她小小的、聪明可爱的女儿。她感觉心一阵拉扯,胸腔瞬间涨满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温馨感。
她深吸口气,绽出一朵愉悦的微笑,尝试对小女孩表示友好。「嗨,恩肜。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很漂亮?」
「你记得我吗?」柏恩肜单刀直入。
「不记得。」她亦浅择坦然承认,「因为我头部受伤,所以许多人、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姑姑说就算你没有受伤,也不会记得我们。」
恩肜冷淡而微带怨恨的语气刺痛了她,「为什麽?」
「因为你讨厌我们。」
「恩肜,别那样说话。」柏语莫蹙起眉,纠正小女孩无礼的悻度。
「我没说错!」柏恩肜小小的唇一撇,「是姑姑告诉我的。」
姑姑?季海蓝抬头望向柏语莫。
「我妹妹语柔。」他接收到她的疑问,「她也住在这里。」
语莫的妹妹?为什麽她要对一个才六岁的小女孩说那样的话?
季海蓝收拾起烦乱心绪,重新将视线定在女儿身上,「我不讨厌你们。恩肜,我保证。」
「如果你不讨厌我们,为什麽要偷偷离开家?」
她知道恩肜会这样问。「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她专注地凝视着小女孩,十分十分专注,「但我保证绝不是因为讨厌你们的关系。」
或许是她坚定的语气与态度说服了小女孩吧,她没再继续逼问她,小小的身子侧过去。
虽然不在言语上咄咄逼人,但这样的动作仍是拒绝她亲近的表示。季海蓝半无奈地承受她的疏远,她不能怪恩肜对她冷淡,是她这个母亲先做错事。
她站直身子,默默跟随柏语莫父女俩跨进大门,转进装潢雅致的客厅。
厅里已有几个人等着她。一个端着托盘的中年妇人,四十多岁,梳着高髻,皮肤光滑,容颜甚美,看得出来年轻时必是倾国倾城的人物。
「李管家。」柏语莫为她介绍。
季海蓝忍不住有些讶异,这样的美人竟是柏园的管家?她伸出手同她握了握,却强烈地感受到对方投射过来评估的眼神。那眼神如此阴沉,即便李管家表面上再和气有礼,她仍可清楚察觉到妇人对她有所不满。
按着是两个负责整理家务的年轻女孩晓月、美云,园丁张叔,厨娘张嫂以及刚刚接手将语莫座车驶入车库的司机。
季海蓝一一见过,也一一领悟到他们都不喜欢她这个女主人。或许他们三年前就在柏园工作,因此才会一见到她回来,面上都勉为其难挂上欢迎热情的微笑,偷偷瞥向她的眸光却都隐隐透着厌恶,或者是畏惧?
佣人都退下後,柏园另一位主人方姗姗出现在旋转式楼梯上,手里晕着一个步伐蹒跚的小男孩,一步步拾级而下。
季海蓝全副心神霎时被楼梯上两个人影吸引了。不只是柏语柔清丽出尘却冷若冰霜的容颜,更因为站在她脚边,那个静静用一双幽深黑眸凝望她的小男孩。
他只有三岁,该是纯真童稚,拥有一双灵动调皮的眸子;但他那双幽深的瞳眸却彷佛在害怕些什麽、忧虑些什麽。他看着她,彷佛又不是真正看她,而是透过她在注视着什麽。在接触到他那样蕴藉着恐惧惊忧的眸光後,她无法克制地自骨髓升起一阵战栗,仅仅三岁的小男孩怎会拥有一双如此让人惊惧忧伤的眸子?是什麽样的折磨让他成了这副模样?
莫非┅┅与她有关?
「你是恩白吧?」她朝站在楼梯口的他伸出双手,有股将他紧拥入怀好好疼惜的渴望。
但小男孩的反应却彷佛吓了一跳,在呆怔数秒後,蓦地转身就跑,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踪。
他怕她?她的儿子怕她?
她有一股纵声狂笑的冲动,涌上来的却是满眶泪雾。
「这就是恩白。」一旁的柏语莫忽然低声说道,语音沙哑,「他有不语症。」
「不语症?」季海蓝眨眨眼,试图透过迷蒙泪雾看清他的表情。是她的错觉吗?或者他的确眼眶微红?
「从出生到现在,恩自从未开口说话。医生说他并不是不会说,只是不愿意开口。」天!怪不得当时他不肯对她描述恩白,原来┅┅
「弟弟不肯说话都是你害的!」柏恩肜忽然瞪她一眼,恨恨抛下一句话後便负气直冲上楼。
「恩肜!」她张口想唤回女儿,语音却细细微微,软弱无力。
她扶住额,强忍一阵忽然袭来的剧烈头疼,额上逐渐渗出细细的汗珠。
恩肜说恩自不肯说话是她害的。
真是她害的吗?因为她在他襁褓之时就狠心抛弃他?
「这样你满意了?伤害他们够了?」一个尖尖细细的嗓音侵入她的脑海,她扬起眼廉,正对上柏语柔那张丝毫称不上友善的容颜。
「你究竟回来做什麽?」她厉声逼问。
「我┅┅」她身子一晃。
柏语柔却不理会她,在脸庞转向兄长时忽然从原先的冷若冰霜转成灿若春阳。她对柏语莫笑着,笑得那般柔媚,那般和婉,就连说话的声音也轻轻柔柔地,和对季海蓝的态度完全两样。
「语莫,」她嗓音放得柔软,像在撒娇,「这几天你还好吧?」
「还好。你呢?」
「很好。」她夸张地扬高语音,「总比你得勉强自己跟那个女人相处好得多。」
这句话像根利针刺得季海蓝眼皮直跳。她调转眸光,望向柏语莫。他神情平静,性格的嘴角勾勒着微笑那微笑是因他妹妹而扬起的。
「语莫,她没给你惹麻烦吧?」柏语柔再走近他,整个人似要偎进他怀里,「真不明白你为什麽还要让这个女人回来,你忘了她从前做的那些下贱事吗?」
下贱事?这句话虽是对柏语莫说,但季海蓝感觉到她的眼光却是射向她的,那样凌厉冷冽,几令地无法承受。
她究竟做了什麽可怕的事,让他们每一个人都对她如此厌?
「语莫,」柏语柔娇娇柔柔地再唤一声,挽起兄长的手臂,「我们上楼,我有事跟你说。」
语音未落,两人己相偕往楼上适去。季海蓝瞪着两人亲密无比的背影,忽觉脑中一团黑雾弥漫,浓浓重重,让她视线亦跟着不清起来。
她捂住唇,拚命忍住强烈的呕吐感,纤弱的身躯摇晃不稳。
终於,她阖上眼,晕了过去。
不晓得过了多久,她才幽幽地醒来。她先眨了眨眼,眼帘方缓缓掀开,露出灵气动人的黑色瞳眸。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影像竟是柏语莫的身影。他坐在不远处一张沙发上,一盏灯光柔美的立灯摆在他身旁,映照着他微垂的脸庞。他低着头,腿上放着一叠文件,正专注地沉思着什麽。
她眨眨眼,怔怔地凝视他俊逸的侧面,尤其是他架在鼻梁上那副无框眼镜;那副眼镜意外地柔和了他原先冷漠淡然的气质,添了几分乎易近人的书卷气。她怔望他良久,一直到他终於注意到她的动静,抬起脸庞望向她。
「我怎麽了?」她开口问道,嗓音是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沙哑,「这里是哪里?」
「你不记得吗?」他静静地摘下眼镜,「这里是你的卧房。」
「卧房?」她蓦然直起上身,微显慌乱地瞥视四周。这间以蓝色系为主,宽敞舒适,装潢风格偏向古典的房间是他们的卧室?「我怎麽曾往这儿?」
「你突然昏倒了,我抱你上来的。」
他抱她?他不经意的一句话竟让她脸颊一阵莫名的发烫。她回转星眸,悄悄凝睇他,「对不起,一定很重」
「还好。」他淡淡地,「你好像瘦了。」
她瘦了?他怎能确定?难道他从前曾抱过她?
她一直以为他们的感情相当不好,或者他们并非一开始就这样?他们曾有过两情相悦的日子吗?
季海蓝有满腔疑问,但一接触到他那平淡冷静的眼神,她就是无法开口。
「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你要吃点东西吗?」
「凌晨两点?我晕过去那麽久?」
「你刚复原身子原本就虚弱,再加上又经过长途旅行,会疲倦也是应该的。」他立起身,「想吃点什麽吗?我让佣人替你准备。」
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她摇摇头,「我现在还不饿。」
他微微颔首。
「大家都睡了吗?」
「都睡了。」
「那你为什麽还不唾?」她假做不经意,事实上她想问的是,他是否因为担心她,才一直在旁守着她。
「时差还没调过来。」他简洁地答。
「哦。」他冷淡的语气令她无以为继,只能怔怔地应着。「你既然不想用餐就再休息一下吧,我先出去了。」
「你去哪儿?」她忍不住提高嗓音。
「回房睡觉啊。」
「你」她犹豫地,「你的房间不在这儿?」
他瞥她一眼,黑眸中迅速掠过一丝奇特的光影,「我们一向分房睡。」
「我们分房睡?」她忍不住惊讶,「从什麽时候开始?」
「结婚第一天。」他冷冷地回应,旋过身,走向卧房左侧一扇门,转开门把。「我就睡在隔壁,有什麽需要可以敲门叫我。」
「语莫。」她轻唤着,愣愣地看着他欲关上门的身影。
「什麽事?」
「我┅┅」为什麽他们结婚第一天就分房睡?一般夫妻会这样吗?他们究竟是因为什麽而结合的?「我们为什麽选择分房?」
他愣了一会儿,彷佛讶异她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原先平静的神色也倏地转为阴沉。「这是你的要求。」他一字一句,语音冷冽,「忘了吗?」
他没等她回应,迳自关上那扇隔离两人的门。
同时也关上他的心。
一颗清泪沿着她莹润的脸颊缓缓滑落。
有谁能告诉她,从前的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她和他究竟发生了什麽样的纠葛,为什麽今日他们俩的关系竟会是这样的?
柏语莫仰倒在床,深深地吐气。
为什麽他的心还会为她牵动?为什麽当她用那双满蕴灵气的眼眸凝望着他时,他竟会误认其中有着楚楚可怜,忍不住想伸手抱住她细细呵护?为什麽当他抱她回房时发现她比从前纤瘦了,会感到一阵心阚?
她是个魔女啊!柏语莫,难道你到现在还没看清?
她在结婚第一晚就表明要与他分房,他原以为她只是不习惯与人同房,但很快便明白自己错了。
至今他仍深深记得她怀了恩肜後,曾用冷淡异常的语气发表宣言柏语莫,我愿意委身嫁你并不表示我爱你,只因为我父亲如比要求我,所以我尽这份孝心。现在我的责任已了,请你别再打扰我。
一直到那时他才真正明了,季家的大小姐根本从未喜欢过他,她之所以愿意委身下嫁,只为实践对父亲的承诺。他对她而言不过是一匹种马,或者只是一个为求跻身名流,不惜一切娶得世家千金为妻的野心分子。
她根本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高傲女人,更别提她後来还做了那许多让人心的丑事┅┅他该恨她的,他早认清她的魔女本性!
三年的岁月或许令她失去了记忆,但绝改不了一个人的本性。
他不该为她一时现出的纤弱所迷惑。
柏语莫再次深吸口气,起身将书桌上几叠散乱的文件整理整理,归入书架上的档案夹,接着打开衣柜捡出一件黑色睡袍套上。
该就寝了。他告诉自己,双耳却不自觉聆听隔壁房传来的声响。
她彷佛一直在四处走动,最後终於打开面向走廊的门,然後又轻轻阖上。
他听着她细碎的跫音经过他房前。
那女人想去哪儿?季海蓝决定从探索她曾睡过的卧房发掘她的过去。
但这间以各种深深浅浅的蓝交织成的美丽卧房虽布置得古典雅致、让人心旷神怡,却似乎找不到一样属於她的私人物品,既没有她的照片。也没有多馀的赘饰。
他们曾经清理过这间房吗?
她翻找着每个抽屉,每一个都空空落落的,什麽东西也没留下。终於,她在床边一个小抽屉找到一本黑色的名片簿。
她迅速翻阅,期望在里头找到一丝线索,但一个接一个人名闪过,却丝毫不能唤起她任何印象。
但有一件事仍引起了她的注意这些名片都是属於男人的,各行各业、什麽样的男人都有,却一个女人也没有。
怎麽回事?名片上的男人是她工作上认识的人吗?或者是她的朋友?但怎会一个女人也没有?
不祥的预感猛然袭向她,她悚然一惊,拿着名片簿的手像被烫了一下,黑色高级皮质的本子重新被丢回小抽屉。
她试着平抑忽然急促的呼吸,一转身,正对一面嵌着巨大镜面的墙。她怔立数秒,凝望着自镜面反射看来柔弱纤细的身影。
这是她自从在医院醒来後,第一次这麽认真地打量自己。她其实算不上美丽,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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