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男花名册 第 22 部分阅读

文 / 或许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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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抬眼望着疾风,未语泪流。

    半晌,疾风哀痛着点头,满面重压渐渐化为虚无,静静闭了眼。

    追云逐月踉跄扑去,默默跪倒,无力起身。

    无声无息,空留一室哀痛。

    痛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臻儿,不合口味吗?怎么吃得如此少?”关切的口气,柔和的语调。

    我抬眼冷冷看着他,慢慢放下碗筷,忽的站起来,一把掀了桌子。

    嘭的一声巨响,紧接着乒乒乓乓,碗筷碎渣撒了一地,饭菜汤汁立刻四溅。

    皇上苍白了脸,怔怔靠坐在椅子上,那华贵的锦面云头宝线穿丝靴瞬间满是污渍,高贵的袍角甚至挂着一堆粘稠的汤汁,滴滴答答向下淌着浊泪。冰白的额角被飞起的碎削划过,慢慢渗出一道极细的红痕,衬着面色更白,血色更艳。

    僵硬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手中的白玉筷还夹着一截青笋,白莹莹绿油油,好看到可笑。

    几个宫女齐齐惊呼,他淡淡一瞥,便立刻无了声息,跪在原地,瑟瑟发抖。

    带着豁出去的痛快,我挑衅地看着他,傲慢又无礼。看他平静无波的脸,看他清清冷冷的眼,呵呵笑着。

    他缓缓站了起来,垂着眼帘,手指蓦然松开,那碗筷随着他的抛弃自由落体,融入一地污渍。

    转过来,看着我,他倏忽一笑,眼如秋水清华,淡淡道:“臻儿不喜食,砸了更好。想吃什么?朕马上遣人准备。”

    我收着下颚,冷冷笑着,紧盯着他的眼,抬手便横扫一排花瓶古董。

    复而仰起脸,摇晃着身子,乐呵呵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摇头道:“莫要累坏了身子。”

    我咬牙嘻嘻一笑,快走两步,左脚踹翻花梨木透雕落地罩,右脚踢倒翡翠镂空屏风。

    破碎的声音响彻房间,震得人心慌意乱。

    破坏真是件畅快人心的事!我红了眼,疯狂扫荡,拿的起手便砸,拿不动的便踢!

    筋疲力尽之时,身子被人拦腰搂住,皇上撵着碎片靠过来,紧紧箍着我,在耳边无力道:“好了,不要再闹了。”

    语气虽轻却带着一丝凉意和少许无奈。

    我听出来,立刻开心地挑眉,恶狠狠回头,笑道:“怎么?生气了?”

    他盯着我,眼中神色好似琉璃变幻,莫测朦胧,待人想要拨雾细看,却倏忽幻化为两汪倦色。

    他动了动唇,出口苦涩,满腔沧桑:“你想要我怎么做?”

    “让我走。”

    “……”

    万事开了头,有一便有二。

    我渐渐发现砸东西的乐趣,常常吃着饭便突然兴至,挥斥方遒间便是一地狼藉,看着皇上受惊猝然苍白的脸和隐隐颤抖的指尖,便觉莫名舒畅。

    夜间梦回,拿出爱不释手的花瓶,用力一掷,便能立刻瞧见皇上惊醒起身抚胸喘息的模样,便觉值得。

    时间长了,我在吃饭时动一动手指,他便僵着身子,做好桌子被掀翻的准备。我在夜里翻个身子,他便能立时醒来,紧紧盯着我。这时我却偏偏不动,嘻嘻笑着看他,看他无能为力,看他痛苦。

    他更消瘦,面颊削尖,腰身真的成了盈盈一握,走路也飘忽,似垂柳随风摆。

    却对我更呵护,立于废墟中不忘嘘寒问暖,置于碎片内叮嘱勿嗔勿躁。

    总觉这样下去,我们二人必会有一,不得善终。

    这里的戏曲发音难懂,词句晦涩,却婉转细腻,如泣如诉。唱戏者却是一男子,未着粉墨,一袭青衫。蛾眉螓首,朱唇皓齿。

    皇上近日公务繁忙,怕我无他会无聊,请了皇城第一戏子白苑,独为我唱。

    浅啜一口清茶,挥了宫女退下。

    “上了妆,本宫喜看。”

    凤冠霞帔、鬓影珠帘,脂粉艳丽、重彩描眉。

    水袖一甩,莲步轻摆。

    柔音缱绻绕梁,语调缠绵如诉。

    摇曳着步伐,绕他左右。

    白苑面不改色,低吟浅唱。

    勾起他的下颚,嗅着那扑鼻脂粉香,我笑得悱恻。

    他终于停下来,侧开脸颊,拧眉闭眸。

    “呵,”我轻轻一笑,勾勒唇角,在他耳边暧昧喘息,“唱下去。”

    他低了头,重彩掩饰了神色,秋眸飘渺冷清,摇袖启唇。

    一把压下他的脖颈,对着那艳丽的唇,毫不犹豫地贴上去,堵住出口缠绵,染得满唇红彩。

    他僵了身子,惊慌连退两步,碰得茶汁乱溅,眼神却满是嘲讽。

    我呵呵笑着,手指抹上他艳浅斑驳的唇,淡笑道:“妆花了呢。”

    他偏开头,似是愤怒,语调却清淡如水:“贵妃请自重。”

    抚额大笑,忽而停滞,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我偏偏不要。”

    窗外脚步声起,细碎稳健。

    一把抱住白苑,扯碎了那花影重叠的衣,露出白衣如雪,他踉跄了几步,凤冠欲坠,却未挣扎。

    我勾着他的后颈,重重一压,忽地对上他空茫嘲讽的眸子,心虚移开视线,凑近他的唇,呼吸交缠,却无炙热……

    皇上立在门口,身影被日光拉长,像一片薄纸,似将随风而去。夏风穿堂而过,却只是衣袂婆娑,乌发轻扬。

    窗外绿艳闲且静,眼前华衣浅复深。

    皇上静静凝视着我,启了唇却无声,什么也说不出来,可那双漆点眸子却渐渐化为一片废墟,满目死灰。

    白苑轻轻叹息,仿若置身事外,斑驳调和的脸愈见模糊。

    我突兀地笑了起来,一把推开白苑,手背抹去唇间血色,摇摇晃晃向皇上走近,语气嘲讽:“皇上,您来得可真不巧。”

    皇上一动不动地站着,庭院繁花映衬,面更苍白。

    半晌,闭了眼,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朕稍后再来。”

    第 78 章 执子之手

    稍后,便是几日不见。

    皇上冷了心,却并没有放了我。

    一时冲动后,也有些许悔意,白苑毕竟无辜。

    听人说他并未受累,方才安心。

    晚风起,凉月细。

    窗外传来簌簌脚步声,影影幢幢的灯笼两盏,摇曳而来。

    竟是太后,我愕然起身。

    虽说我已是贵妃,与太后却只有几面之缘,细想起来,除了上次被她罚在佛堂思过,竟并未认真说上一句话。

    我恨皇上让我失去了爹爹,夺我自由。

    对太后却并无敌意,只是,她屈尊披星前来,可能并无善意。

    细看,太后的眉眼与皇上颇为相似,即使是美人迟暮,却依旧风华卓然,贵气逼人。也只有这样倾国的母亲,才生得出那样倾城的儿子。

    不若平日不易亲近,太后的态度出乎意料的柔和,仿若拉家常般,太后拉着我的手,微笑着上下打量我:“扶苏越长越漂亮了,难怪皇儿喜欢。”

    我低头笑笑,不卑不亢道:“太后谬赞,实不敢当。扶苏顽劣,不配受皇上恩宠。”

    太后轻轻叹息,微微摇头,只是望着我,眉眼祥和,却不再说话。

    暖风吹过,红蜡垂泪。

    太后缓缓开口:“莫要怪珏儿,他作为一个皇帝,有他的无奈。这十八年,他其实每天都活得如履薄冰。”

    我一怔,无言以对。

    太后冲我笑了笑,像一个普通的婆婆,对儿媳说起自己的儿子:“珏儿的性子我知道。外冷内热,表面淡然,内心固执。虽说有一副好皮囊,性子却太别扭,不招人喜欢。小时候还好些,再冷静,也总有天真流露的时候。他自己性子寡淡,却偏偏喜欢些艳丽热闹的东西,记得冬日带他到御花园赏花,看了艳红的腊梅,非要用手去抓,结果刺得满手血痕,一边大哭着,一边死抓着不放。他自小身子不好,一哭便是要厥过去,可他愣是哭到昏厥,依然没有放手。那时,他稚气烂漫,他父皇还是很疼他的,便命人将整个皇宫的腊梅都砍了去。”

    太后说到这儿,停了停,淡淡笑道:“扶苏聪颖,你倒说说先皇这样做,是对的吗?”

    未等我回答,太后便转了话题,她端起我捧上的茶,目光漂移道:“皇帝赏的吗?这贡茶上好,十年才出一批,皇帝他自己喝不了茶的,却万事不肯甘于人后,茶道研究的比好茶的人还要透彻,你说他当真不嫌累吗?”

    我已知她来意,心中思忖太后为何要这样坦白,其实她若是想除了我,也并非难事。毕竟柳府已没落。

    耳边听她询问的口气,便随口道:“皇上为何不喝茶?”

    太后看了我一眼,眼中拂过淡淡讶异:“这么久了,你竟然不知?”

    她摇摇头,像是自言自语,苦笑轻声道:“珏儿,对自己好一点不行吗?为何你非要抓那满枝荆棘?”

    我缄默不语,太后呷了一口茶,摇头道:“除了太医特制的药膳,他是什么都吃不来的,莫说山珍海味,就算是平常蔬果,也吃不得。小时不懂事,总因为用膳哭闹。见别人吃得香,偷偷摸到御膳房,抓了颗桃,躲着我吃了,难受也不敢说,藏在佛堂,等奴才们找着了,他早已昏迷,全身又红又肿,喘息都成了困难,差点没了命。这以后,他才知自己跟别人是不同的,方乖乖听话。”

    “嗨,”太后笑了笑,眼角却有泪珠闪烁,她说:“这蠢儿,还是没有长记性。非要弄到自己遍体鳞伤,方知后悔吗?”

    仿若看到,荏苒年华里,一个小小孩童跌跌撞撞的成长脚步,一张稚嫩童颜渐渐变成如今的绝代风华,唯一不变,是那双淡然却固执的秋水深眸,是无情还是深情?

    只要抓了就不放手,至死方休。

    皇上从来都没有变过。

    半缕轻烟柳影中,婉若游龙随风来。

    我终于知道,他为何肯在我面前抛下冷漠抛下尊严,因为此时,他不再是君临天下的天之骄子,他只是一个抓着腊梅不放的傻孩子。

    想起那夜,太后拍着我的手,对我说过的话。

    “若离去,勿回头。”

    恨他吗?有多恨?

    这一刻,我想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未想,只有心,开始隐隐得痛,却不知是为了谁。

    他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惊异发现我并没有厌恶地躲开,竟是怔忪了片刻,修长的指尖握了复又松,似是在揣测我此时的心情,带着明显得不安和无措。

    心中隐隐难过,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纵然是身置未知险境,也镇静自若,即使身着褴褛太监服,也傲气凛然,何曾赔身下气?有过如此伏低姿态?

    抬起眼帘,我笑道:“皇上用膳了吗?”

    他更呆滞,忽地,葡萄似的眼仁儿闪过一抹亮色,似乎受宠若惊,急忙软声轻语道:“尚未……”

    抬头扶上他削尖的下巴:“皇上清减了,要多吃点才行。”

    他望着我,呆呆道:“好……”

    我们从未有一刻,像这样相处。

    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我从未给过他,如此的柔情。

    似水如蜜。

    他沉醉,却迷惘。

    不安,我察觉的到。

    夜里抱着我,十指与我紧紧相扣,脸颊埋在我的发间,睁着眼睛不肯睡去。

    他说,可能是梦,如果是,不要醒。

    我笑,咬了他软软的唇,在他口中呢喃:“痛吗?痛就不是梦。”

    他滞了半晌,唇齿缠绵道:“不够痛,再用力。”

    我翻身把他压在身下,看着他如画的眉眼,呵呵笑着:“那我用力了哦!”

    他急喘数声,一把抱紧我,用力一滚,压得我动弹不得。

    绝代有佳人,容华若桃李。

    乌发散乱,眼角含春。

    夜半梦回,翻身辗转,方觉身畔空荡。

    披衣下床,却见他燃了蜡,穿戴整齐坐于地上,手执雕刀,静静操作,神若月射寒江。

    夜凉如水,蜡泪成堆。

    银烛勾勒了他的身影,如秋菊披霜。

    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斜斜绾了个发髻,低头之间,发丝忽坠倾泻,挡住视线,他偏头,伸出手指别在耳侧,露出莹润的耳垂和完美的侧脸。

    我蹑脚下床,在那薄肩上披了件单衣。

    他诧异回头,对我歉然一笑,胜却星华,他低声道:“吵醒你了吗?”

    声音悦耳如笙似铮。

    我笑着摇头,替他重新绾了发,看向他手中:“在顽什么?”

    他握了手,藏起那枚莹白,孩子气地笑,烛光中眉眼弯弯,美得惊心。

    他勾着唇角,神神秘秘道:“过几日,你便知晓。”

    心中一滞,我黯淡了眼眸,从后面抱住他,轻声道:“睡,今晚想要你陪着。”

    他闻言久久未动,在我疑惑欲问时,却突然转身抱住我,脸颊贴着我的胸腹,手掌按着我的背脊。

    勒得我几近窒息。

    “臻儿,”他闷在我怀中,轻声道,“给我生个孩子。”

    我怔住,却听他喃喃憧憬:“不管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我都会疼他,像疼你一样疼他。他若不想做皇帝,便不要去做,只要快乐就好了。”

    他抬起头,望着我的眼:“臻儿,你说呢?”

    他期盼的眼神,教人不忍拒绝。

    如果是最后一晚,给他一个完美,又何妨?

    我笑着点头,烛火将我的面颊映红,他以为我羞赧,喜不自禁,却还要不断重复:“勿食言,勿要食言。”

    他拾起我的手,反复握着:“执子之手,誓挡此生风雨,愿伴万世轮回。”

    第 79 章 出宫

    清晨,我醒得尤其早。

    天未大亮,皇上还在睡着。

    头一次,我醒得比他早,头一次,看见他睡着时的模样。

    与平日的严谨大相径庭,沉睡时的皇上带着孩子气的无忧无虑。

    侧着脑袋,下巴垫着软被,嘟着嘴,样子居然很可爱。

    眉宇舒展,鬓云乱洒,身子蜷成一只弯弯的虾米,那是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那是安心温暖的姿势。

    手臂垂在身侧,露出的半个肩头被发丝遮盖,极致的黑与白纠缠在一起,竟是如此和谐。

    如瀑青丝一直铺撒至臀下,像一个华美的壳,将皇上紧紧包裹。

    随手拾起一缕,放在掌中。

    呼吸骤停。

    如谪仙般的完美人,竟已暗生华发!

    好像美玉的瑕疵,珍珠的暗黄,让人尤为容忍不得。

    挑出那根如霜银发,轻轻一扯。

    皇上动了动,眼皮包裹的眼珠滚动了数下,蓦然睁眼。

    惺忪的睡眼,还未来得及聚焦,便闪出一抹惊慌。

    他望着空空如也的枕畔,竟连呼吸也停滞了。

    仿若不敢置信般,皇上轻轻摇了摇头,身子未动,手指却捉紧床单,脸白如雪。

    不忍心看到他如此破碎的眼神,我轻唤了一声:“皇上?”

    倏忽抬头,他静静凝视了我半晌,方微笑着开口:“臻儿醒了……”

    语调平静,带着让人心骤然疼痛的柔和与淡然。

    我勉强笑了笑,握住他的手:“听,下雨了呢。”

    突然觉得自己很奇怪很蠢很矛盾,不是一直想要离开的吗?怎么会如此难过?

    尚未离去,竟已不舍。

    或许明日此时,你我已隔万重山水。

    太后,你为何要对我说:若离去,勿回头。

    难道早已预知,我会有后悔的一天?

    皇上笑了笑,浑然不知我心中所想,握紧了我的手,带着初醒的鼻音,低声傻傻道:“是啊,下雨了。”

    他说着撑着手臂坐起来,发丝散乱,胸膛半掩,唇色嫣红。我看了,倾身上前吻了吻,顺手替他整理了衣襟:“天气渐渐转凉了,莫要忘记加衣。”

    他怔怔将头发别于耳后,脸上竟有些红晕,饧了眉眼笑道:“臻儿,你怎么可以这么好?”

    我低头垂眸避而不答,搔搔他的手心:“皇上,该上早朝了?让臻儿伺候您。”

    以前为皇上更衣束发,总是不情不愿,每日糊弄敷衍了事。后来我与他翻了脸,整日以折磨他为乐,更不可能做一点点让他舒心的事情。

    那时他手臂的伤尚未完全恢复,怕为我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不许宫女为他更衣。

    而我又不肯,堂堂的一国之君便单手为自己穿衣。

    万人景仰的皇上,近身太监宫女无数,每日上朝与那些佞臣周旋,每日批阅那么多的奏折,每日向太后请安……可他的手臂伤到无法移动分毫,竟无一人知晓。

    他所作的一切,为了什么?

    以前从来不屑去琢磨,现在想起,竟心如刀绞。

    抬手整了整他的衣襟,皇上低下头,抬起我的下巴,微微弯着腰,衔了我的唇瓣,哄着我道:“等朕下朝,带臻儿到听雨阁,赏雨品茗。”

    我闭了眼,不说话。

    他又在耳边道:“你以前不是吵着要吃酒吗?……朕许了。”

    想起就在不久前,我还总为能与他吵架,找各式各样的理由。一次,因为桌上无酒,掀了满屋狼藉。

    没想到,他还记得。

    能不能,不要记得这些,不要记得我的残忍……

    支开窗户,凝神远望。

    腾云似涌烟,密雨如散丝。

    风雨中,一行人自远处悄然而至,砰砰几声闷响,门口的侍卫宫女便接连倒下。

    我不慌不忙换上了普通宫女的服饰,门外便响起敲门声:“贵妃准备好了吗?我们是太后派来护送贵妃的。”

    我回身,将屋内的景致一一细看,我们共枕过的床榻,一起吃饭的桌椅,为你梳头的铜镜……

    曾经的束缚,现在的不舍,来日的怀念。

    多么可笑的改变?

    不知明年今日,谁在你身畔安眠?

    疾风骤雨刮过,我凝了凝神,将早上拔下来的那根白发放进荷包,它与我一样,都是你完美生命中不该出现的瑕疵。

    一路上很顺利,太后早已将一切打点妥当,我只需跟随行事即可。从前我以为比登天还难的事情,如今看来,竟如此简单。

    没有一个人出来阻拦,护送我的人只需亮了腰牌,便畅通无阻。

    皇上,没有出现。

    我期待已久的雀跃,也没有出现。

    马车顶如珠落玉盘的雨击声杂乱无绪,吵得我心烦意乱。

    控制不住自己,伸手撩了马车帘子,向外望去。

    千里烟波,一抹远山空蒙,杳杳天低鹘落。

    竟然已经出了宫,已经出了宫。

    我默默念着,胸口蓦然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此去,便是永别。

    此刻皇上还在早朝,他浑然不知,要陪他一起赏雨品茗的人,已经不再……他答应要给我酒吃,便绝不会食言。

    食言的,是我。

    其实我知道。

    昨晚你藏得是什么,我没有戳破,是因为我做不到。

    你雕刻的那样认真,连我在你身边站了许久都浑然不觉。

    烛火映衬着你的侧脸,也将那对玉佩照的分外美好。

    一佩: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一佩:执子之手……

    下句还没有雕完,却是用不上了。

    马鸣嘶嘶,车声隆隆。

    微雨燕双飞,飘渺孤鸿影。

    我抛弃了柳府,抛弃了我来到这世上所拥有的一切。

    只是为了躲开你。

    皇上,慕容珏,月奴,我怨恨的到底是哪个?

    如今仿佛都不重要了,因为,不会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别扭死了,写完这几个字,耗了一小天,郁闷~~~

    不过!热烈庆祝,本卷结束~~~~~~~

    下一章,将开新卷~~~~吼吼吼!

    第 80 章 骑驴闯江湖

    “赶了一天的路,各位大哥都累坏了?”我撩开马车帘子,冲那几个面无表情的侍卫温柔一笑,“扶苏备了点小酒,各位大哥喝点解解乏!”

    那几个人愣了愣,一直紧张兮兮的神色稍有缓和,其中一个貌似是小头头的对我拱了拱手:“多谢姑娘美意,还是赶路要紧。”

    我黯淡了神色,缓缓道:“诸位哥哥是不是埋怨扶苏害各位受累,故而推辞?”

    “怎敢怎敢?”那男子再次拱了手,见我神色依旧哀怨,唯有叹了口气:“那属下便受之不恭了。”

    我面上一喜,赶紧从包袱中取出了一个扁酒壶和几个银酒盅,依次倒上,每人分了一杯,自己也端一杯,诚恳道:“扶苏多谢各位哥哥不辞劳苦相送,先干为敬!”

    说着,一饮而下。

    眼角余光瞄过,那几个侍卫见我先饮,防备之心稍褪,纷纷喝下。

    心中暗喜,面上不动声色,收了酒盅,退回车厢,马车隆隆前行。

    “十、九、八、七……一。”

    刚数完最后一个数字,便听到外面像下饺子似的,响起了一片噼噼啪啪的倒地声。

    赶紧撩开帘子,果然,那几个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泞中,有的居然鼾声大作。

    哇咔咔,蒙汗药果然是个好东西!不枉我浪费了那么多好酒!

    趁着雨夜无人,我跳下车厢,在那几个侍卫身上大肆搜刮一番,翻到了一块腰牌,几个破玉,还有几两银子!

    妈的大内侍卫有这么穷的吗?!

    我不信!把那个小头头拖到一边,连鞋子内裤也不放过的脱光光,终于让我翻到一柄镶着蓝宝石的匕首,看样子,这宝石应该能卖几个钱!

    我卸了马套,刚想溜之大吉,看了看那几个衣衫不整的家伙,有的啃了一嘴泥,憋得满脸通红。

    好歹人家护送了我这么一段路,也不能让堂堂大内护卫被泥给憋死啊!

    只好滥好人一把,扯着脚,在泥泞里拖行至胡同,晒鱼一样齐刷刷摆了一溜儿。

    对着那几个睡人鞠了个躬,多有得罪,谁晓得太后会不会把我弄到外面咔嚓了呢!莫怪莫怪!在下保命而已!

    在马车里换上了男装,由于不会驾车,只好牵了马,半夜敲醒了一家牲口铺,换了一头小毛驴和几两碎银子,又亮出匕首强行暗示买一赠二,勒索了一件斗篷和一顶斗笠。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从此骑驴闯江湖!

    皇宫里闷着,差点把姐的一身侠气憋屈没了,好险!它还在。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哈哈!

    嗒嗒……

    我摇摇晃晃的骑着懒塔塔的肥驴子,掏出扁酒壶,咂了一口,拍拍驴屁股:“阿贫,能快点吗?我们是在逃命耶。”

    “啊嗯!啊嗯!”好像听懂了似的,驴子仰脖叫了几声。

    我一把薅住驴脖子上的鬃毛,大叫道:“哇!你能听懂?!真是一头神驴,要不咱们商量商量,学学张果老的骑姿,啊?”

    “啊嗯!啊嗯!”

    “算啦,倒着骑我晕啊!”

    “啊嗯!啊嗯!”

    “阿贫,这个名字怎么样?喜欢吗?话说有一只怪物名叫史瑞克,他有一个好朋友,是一头贫嘴驴,我叫它阿贫,你很像它呢!呵呵……”

    “啊嗯!啊嗯!”

    “喂,你不要来来回回就是这一句话好不好?!听多了腻烦,换一句啊,比如汪汪汪,喔喔喔什么的,怎样啦?”

    “……”

    “你在问我们要去哪里啊?有一句怎么说来着?对,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我们走到哪里算哪里,四海为家最逍遥!呼——”

    “啊嗯!”

    “你真的能听懂耶!善解人意的阿贫,我好像爱上你了——”

    “……”

    嗖——

    利器破空!

    心中一惊,眼前倏得闪过一抹白光!

    该来的,躲不过,只是没想到,来的竟是这样快!

    双脚狠命夹紧驴腹:“阿贫,坏人来了!快跑!”

    话音未落,阿贫这台老爷车竟突然变成了法拉利,像是一柄离弦的箭,向前一路狂奔!唧,唧,激起泥点子无数!

    我竟然买了一个牛市股?!跋过,飙得太快适应不了啊!

    哎呦我的妈呀!你他妈的到底是不是驴?!给点提前量,打个招呼行不?闪了姑奶奶的小蛮腰!

    我的斗笠!新买的斗笠!还没来得及拆标签的斗笠!就这么随风而去!肉疼!我肉疼!

    “铛!”

    后背一痛!

    身子就着惯性向前扑去,我一把扯住阿贫的鬃毛,才没有掉下去摔个狗吃=屎。

    同时暗自庆幸,好在姑奶奶我有先见之名,提前穿了防弹铁背心,只要不爆头,还真他妈的弄不死我!

    哇咔咔!怕了?!

    “铛!”

    又是一声!

    我彻底趴在阿贫背上,右手扣住左手臂,取出一物,一摩挲,心中一喜!银子?!

    再仔细一看!居然变成了带血的小石头?!胳膊疼,头皮更疼!

    香蕉你个小气鬼!你姥姥大爷神马的!居然拿小石头丢我?!有本事甩银子啊!你甩银子啊!都他妈地穷光蛋!

    身旁的模糊景物不断飞速而过,黑夜中只能听见阿贫哧哧的鼻响。

    我摸摸它的毛,有气无力道:“连累你了,阿贫,好了,不行就算了,咱不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咱们一人一驴,与他们死磕到底!我用咬的,你用踢的,好不?”

    阿贫啊嗯了一声,差点没一头栽倒在泥里。

    我身子一晃,略一抬头,不由得微笑。

    没有星星的夜里,什么最亮?

    此刻看来,是那杀人的剑。

    排成一排,在热情的守候着我。

    “停!”我拍了拍阿贫的脑袋,“姑奶奶累了,就他妈的不跑了!”

    阿贫真好,前蹄子踩地,后蹄子蹬地,仰脖甩尾,停得那叫一个帅气!

    山珍海味咱也吃过了,皇帝老子咱也睡过了,刀光剑影现在也见识了,行了!姑奶奶不枉在古代走一遭!

    我豪迈地挥挥手,朗声道:“嗳——可不可以自选死法?”

    众杀手一愣,开始交头接耳,嘁嘁喳喳一番后,为首的一个点点头,十分宽宏大量:“好,你想怎么死?”

    我低头沉吟片刻,严肃道:“老死……嗳,好咩?”

    “……”

    众杀手默。

    一个毛毛躁躁的小字号杀手抖了抖手中的剑,带着变声期的嗓音道:“老大,咱们还跟她罗嗦什么,砍了她的脑袋交差了事。我都困了。”

    我一听,登时血气上涌,恨不得冲上去薅光他毛!去你奶奶的!你困?!谁不困?!姑奶奶早就困了!有没有抱怨?!有没有抱怨?!你当杀手还好意思困?!你丫有没有职业道德?!你困了就去睡觉啊!跟砍我脑袋有毛关系?!小小年纪不学好,混什么黑社会?!出来混的,早晚得还!

    那老大显然也觉的这小毛孩子不立世,在外人面前给他丢了面子,一脖溜子给他拍到一边,十分绅士地对我道:“姑娘可还有什么遗言要讲?”

    好,老死的提议被全票果断否决。

    我开始皱着眉想遗言,话说以前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还真没想过什么遗言,如今死亡哐当一声砸过来,还真得好好想想。

    上辈子就是嘎巴一声死的,死前连句煽情的话都没来得及讲,最遗憾的是没有看到别人为我痛哭流涕的模样,如今上天再次给我如此机会,我得好好把握。

    最终决定来个咆哮煽情版。

    苍天啊,大地啊,那一套很适合我这种拥有琼瑶男主气质的女娃。

    于是我说:“哪位哥哥来配合一下,小女子有遗言要讲。”

    众人再次默。

    齐刷刷盯着我看,竟无一人上前。

    瞧瞧!我这人缘是怎么混的?临死也没个送终的!悲哀啊!

    “算了,”我晃晃脑袋,“既然各位觉得难办,这话我便留着下辈子再讲好了!”

    “来,太血腥的场面不适合我,能不能先把我打晕了,再动手?!”

    “这个好办。”

    那个杀手头头其实还是很好说话的,他上前一步,十分绅士地把我从阿贫身上接下来,十分专业的举起手背刀,转过我的身子,手起——

    “哎!等等等!”我缩着脑袋大叫,“想起来了,我还有一事儿没说!”

    那杀手居然真的停下,静静道:“何事?”

    真他妈的善良!我都有点喜欢上他了。

    我转身抱了抱阿贫的脑袋:“阿贫,你我虽然相识不久,却一见如故,如今我就要撒手西去,你一定要好好活着,找个好主人,继续发扬多吃多睡少干活的精神,千万别累着啊!”

    “啊嗯~~~~~”阿贫戚戚嚎叫了一嗓子,侧着头蹭我。

    我转脸对问那杀手:“这里你说的算?”

    他看着我,那眼神就像在看外星人,愣了半天,才木木点头。

    我欣慰地拍拍胸脯,拍着肥头大耳的阿贫对他道:“介绍一下,这驴叫阿贫,自幼贫苦,还十分不幸地跟了个亡命之徒,没过过一天好日子,看它骨瘦如柴的身型,不难发现这一点。”

    那杀手被我说得一愣一愣,差点没和阿贫握握手,我又继续道:“如今,我就要死了,遗愿就是求你们放它一条生路。”

    “咕嘟。”那杀手咽了口唾沫,半天才答道,“放心,我们只杀人,不杀驴。”

    “好。”心愿已了,我转过身,低下头露出后脖子,闭眼道,“come on。”

    多么悲催啊!姐姐闯江湖的第一个夜晚就要挂掉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不哭不哭俺不哭!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调调味道如何?

    好,俺抽风……

    第 81 章 羁旅天涯

    俗话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事实证明,姑奶奶还真是一祸害!

    当我扭着酸酸的脖颈醒来,发觉遗言不能留到下辈子说了。因为,俺明显还能蹦跶几天。

    虽说被人夹在胳肢窝的滋味不算太好受,不过,能活命的话,我也就不挑三拣四了。

    到底是哪个英雄救地我这个美呢?

    我在心中默念:希望是一帅锅锅,因为酱紫,伦家就可以以身相许了!

    什么?要是长得磕碜怎么办?这有一两银子,拿去,拿去,小子!记住了!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严重怀疑我出狼窝又入虎穴,身子被像粽子一样裹的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风声雨声马蹄声,还有——我侧了侧耳朵——耳边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可能是麻袋党。

    我暗想。

    算了,横竖都是一死,随遇而安。

    睡一小觉先。

    就这样颠簸着,我还有时间做了一个萧杀牛叉的梦。

    梦中,我手握一把削铁如泥寒气逼人的冷剑,站在某个山头(类似紫禁之巅神马的宏大场面),一身萧索,耀武扬威(是威风凛凛啦~)。

    八方夜雨战孤城,十步杀人不留痕。

    咔嚓嚓~~

    一道闪电照亮了我的绝世容颜。

    电闪雷鸣中,我得儿意的笑,银牙闪闪,哇哈哈哈,砍死砍死!砍死你个王八羔子!

    狂笑中,我醒了。

    发现。

    路,还在继续。

    雨,还在淅沥。

    姿势换了,我被抱在某人的怀里,单手环过我的胸口,我被吃尽了豆腐……

    小子,请保佑你是个帅哥,不然,哼哼,后果很严重。

    睡醒了,就有点想……而且马背颠簸,就更想了。

    我暗自庆幸,还好不是想上大号,只要悄无声息地解决就可以了。反正下着雨,浑身湿漉漉的,也看不大出来。

    正悄然酝酿着,马停了。

    我被抱了下去,拎着脖领提溜到路边,还别说,在马上坐久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过,他莫非会读心术?居然知道人家……被看穿的感觉,真是羞赧啊。

    我从斗篷缝中看向他,这家伙身材瘦高,也裹得跟个粽子似的,根本看不出雌雄来,他将我放下后,十分臭屁的看也不看我一眼,转身牵马到路的另一边去吃草。

    我躲到树后,十分没有公德心的就地解决。

    整理好之后,拨开灌木丛,蹑手蹑脚准备逃跑。

    身子忽然一轻,我被一只手拎了出来。

    凌空着身子,我无奈摊手,撇着嘴不屑道:“嘁,居然迷路了!”

    那人依旧没有半点表示,只是扔给我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居然是我爱吃的枣子糕!

    我惊喜地看向他,他又扔给我一壶水。

    继而酷酷转身,背着我靠在一棵树上,开始啃馒头。

    我挑挑眉,踮着脚尖小步快跑,倏忽跳到他面前,一把掀翻他的斗笠,大叫:“小蓝子!”

    斗笠下是一张有着尖尖秀气下颏的脸,与最初印象中的细弯秀美不同,他的眼尾更为深邃波动,眉毛飞扬斜插入鬓,整个人立刻少了阴柔,多了些英气。

    虽然样子有所不同,可我知道,他就是我的竹马小蓝子。

    蓝若溪单手抱着肩膀不甩我,一口一口啃着馒头。

    看样子,对我的怨念颇深啊!

    绵绵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有几缕贴在额前,衬得他的面色白里透青。

    我靠上前去,一把捉住他捏着馒头的手,果然,凉如冰。

    他随着我的动作滞了片刻,便是要抽出来。

    我忙用双手紧紧握住,盯着他的眼睛,将他的手拉 ( 美男花名册 http://www.xshubao22.com/3/316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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