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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上前去,一把捉住他捏着馒头的手,果然,凉如冰。
他随着我的动作滞了片刻,便是要抽出来。
我忙用双手紧紧握住,盯着他的眼睛,将他的手拉至唇边,一边用力搓着,一边呼呼呵气:“让扶苏给若溪哥哥暖暖。”
他闻言怔住,纤长的眼中闪过千帆过尽的空茫,又仿若夹杂着幽幽的痛意,看得我不安又忐忑。
倏忽,那被雨水冰得发青的唇角勾起一抹苦笑,仿若自嘲般,他闭了眼,慢慢向后靠在树干,寂静无语……
我记得,我曾经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他会脸红会无措。
如今,只剩苦笑和沉默。
我抓着他的手,那彻骨的寒迅速浸入我的血液,却依旧温暖不了他,哪怕半分。
凉风吹过,细雨飘摇。
我不甘心地凑上去,粗暴地扯着蓝若溪的斗篷带子,口不择言:“蓝若溪!你把我的驴弄哪儿去了?!”
他低下头,定定看着我,漆黑的眼眸如碧潭,深不见底。
睫毛挂着雨珠,一眨,便滴落了,顺着脸颊慢慢淌下,像眼泪。
“喂!那是我的阿贫!我的青梅竹马!我的心肝宝贝!你怎么可以把它弄丢了?!”我腆着脸,摇着他的手臂大喊。
好像只有大声喊着,才能填满心的空洞。
他疲惫地半闭了眼,忽地挣开我的手,在我未反应过来之前,便足尖点地,飞身掠上马背,一言不发,跃马扬鞭。
那斗篷像一只巨大的黑色蝴蝶,在我眼前凛凛划过,飘飘飞走。
整套动作,又快又飘逸。
完美。
我望着崎岖小路上,蓝若溪绝尘而去的萧肃身影,第一次发觉,这小子还真他妈不是一般的帅!
淡然擦了擦溅了一身的泥点子,从油纸包中取出一块枣子糕,慢慢吃着。
抬头看了看黑云翻滚的天,一只雨燕划空而过,我冲它摆摆手:“喂!你男朋友呢?抛下你一个人飞了吗?啧啧,真可怜啊。”
“啊嗯~~~~”
伴随着马蹄声,阿贫矫情的呻吟传入了我的耳朵。
倏忽转头,苍茫云海下,斜风冷雨中,一袭黑色斗篷的蓝若溪骑着枣红色大马,英姿矫健。
雨水将他的头发染的黑亮,丝丝缕缕贴在脸颊,披霜带露,雨痕满面。
马儿来回踱着步子,他的身子便随着慢慢晃动,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他侧低着头看我,淡淡道:“还你。”
阿贫从他背后扭扭捏捏绕出来,冲我啊嗯啊嗯叫个不停。
我拍拍阿贫的脑袋,雨水打湿了我的眼,视野一片模糊,我走过去,抱着蓝若溪垂在马侧的腿:“我的若溪哥哥呢?也还我!”
寂静无声处,比雨水更凉的手指掠过我的脸颊,我抬起头,冲他灿烂一笑。
蓝若溪静静看了我片刻,突然无奈摇头,幽幽叹息传入耳际,身子倏地一轻,下一刻,我已安坐到他的怀里。
蓝若溪解开斗篷前襟,除了我的斗篷,把我塞进他的怀里裹好,又拿出一条带子将我和他捆在一起,将我遮盖严实。
策马扬鞭。
丝雨伴羁旅,明月照天涯。
蓝若溪说,马不停蹄一直向东走三个月,抵达无常,就安全了。
无常,三国交界处,金戈铁马殁于此,血雨腥风休于此。
无常历代的城主都强大且神秘,能够周旋于三国之间,拥有自己的势力。只要到了那里,外界的一切恩怨皆化为无。
那里是亡命之徒的栖身所,亦是终身牢笼。
带着满身杀戮而入者,如想出城,需拿命换。
一路上,刀光剑影不断,虽然只是一**小部队,由于带着我这个大包袱,蓝若溪还是有些吃力。
不到一天,我安然无恙,他的手臂后背却都挂了彩。
打退一波攻击后,蓝若溪拉着我栖身于一座破庙,阴雨连绵的天气,连火也很难升着,蓝若溪趴在地上又吹又扇了半天,呛得脸都黑了,终于点亮了些小火星。
“今晚大概不会再有人来骚扰了,扶苏,在这将就一晚,好吗?”蓝若溪面有愧色的望着我,拿出潮湿的帕子,替我擦了擦更湿的头发。
“嗯。”我点点头,骑了一天的马,大腿疼得要命,坐在小小火堆边,我侧身靠在他身上,没了精神。
这才不过一天,三个月,要怎么坚持?
蓝若溪盘腿正坐,将剑立在右手边,左手搂着我,把稍微干松的衣服都披在我身,拍着我的背轻轻道:“睡。”
夜风习习,阴雨绵绵。
想从蓝若溪怀里钻出来,被他轻轻按住,我抬起头,接着火光盯着他尖尖的下巴:“还是你睡,白天我在你怀里睡了好几觉呢!”
他微微笑了一下,唇色青白,下颏更尖:“睡,听话。”
我抓起他搂住我的手,翻来覆去地搓着,却怎样也捂不热,喃喃叹气道:“大夏天还挨冻的人,是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了?”
他复又笑,抽出手指盖上我的眼帘,催促道:“快睡,丑时一过便要动身了。”
我在心里扒拉手指头,算了算,哀嚎一声:“北京时间半夜三点?!”
“又说胡话。”他轻轻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我百无聊赖,睡眼朦胧地看了会儿羸弱的火光,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梦见在狭小的游泳池中游泳,池水温度忽高忽低,游得不开心便要出来,结果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上岸……
在水中泡的又冷又累,我急了,拼命挣扎。
猛地醒来,不知是什么时辰,火堆已经灭了,破庙又阴又暗,我正睡在蓝若溪的大腿上。
向外望去,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雨已经停了。
一缕月光从破旧的门中照进来,皎洁、明亮。
轻轻转头,发现蓝若溪靠着石墙,手臂下垂已经睡去,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恬静俊美。
小蓝子,谢谢你。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伸出手指触摸他的脸颊。
指尖刚碰到他,蓝若溪便豁霍然睁眼,噌地一下便窜起来,单膝着地,右手条件反射地将我拉到身后,左手便要去取剑。
我还未等笑他草木皆兵,意想不到的事便发生了。
嘭的一声响。
那把剑砰然坠地,砸进灰烬,激起尘土飞扬。
我愣愣地看着蓝若溪极力克制却依然在不断发抖的左手,还有他眼中一闪而过慌乱和无措,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骤然划过,撕裂一般的疼。
他的左手,废了。
第 82 章 不如珍惜
终于知道骑马时他为何要将我捆在身上,终于明白左手使剑的他为何将剑放在右手边……
我爬过去,捉住蓝若溪的左手,拉开扎紧的袖口,手腕处狰狞的疤痕赫然在目,刺得我的眼睛一阵阵发痛。
是谁这么狠毒,要挑了他的手筋?!
脑中闪过的疑问脱口而出,我恨恨道:“谁干的?!”
与我分开的这些日子,他到底吃了多少苦?
蓝若溪抽出手臂,避而不答。
他弯下腰从灰烬中拾起剑,轻轻擦了擦剑柄,转头对我笑道:“无碍,我用右手也是一样的。”
月华照在他的脸上。
白如霜,美如玉。
坚如铁。
我却颓然,倏地坐在地上,脑袋埋进手臂间,心灰意冷:“若溪哥哥,你还是走,别管我了。”
蓝若溪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抬头望着天外如银明月,轻声道:“看,雨停了。”
他回过头来,纤长的眼睛泛着月华的光,他看着我,定定道:“别怕,会好的。”
玉蟾凉凉,月影浅浅。
面前孑然而立的男子,眉如秋水,神清骨秀。
他,却不够强大。
他的左手,因为猝然用力而隐隐发抖。
他的衣服,因为不断厮杀而血迹斑驳。
如果再细想。
会发现他真的不够完美,他沉默寡言,他身份低微,他内向木讷……
他不如承欢妩媚诱惑,他不似皇上倾国倾城,更无慕容玠幽默风趣……
我难过时,他只会手足无措地任我打骂发泄,最多讷讷地说一句,不要哭。
那时的样子,真的很笨。
我调戏他,他也只会错愕脸红,完全不解风情,像一根木头……
那样的姿态,真的很蠢。
可就是这样的他,却是我一直以来最忠实的依靠。
双手完好时,便抱着我,背着我。
只剩一只手,也一定要把我捆在身前。
海角天涯,不离不弃。
他不懂安慰,因为他永远不会舍我而去。
他无需表达,因为他已然若溪般清透明了。
他就像此时的月光,照得我心境豁然。
我站起来,静静走到他身侧,拉住他还在发抖的手,抬头望着幽幽夜空,轻轻道:“雨真的停了呢!会好的,扶苏不怕。”
蓝若溪偏过头来,对我淡淡一笑,他搂着我坐下,低声道:“靠着我。”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不如珍惜。
雨天的时候,盼望拨云见日。
可烈日当空照的感觉,更痛苦。
我蔫了,托着包袱的阿贫也耷拉着脑袋。
为什么电影中的亡命生活都是那么的帅气而有朝气,到了我这儿怎么就成了一身晦气?!
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可这种活法,还真他妈遭罪。
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不说,最可恶的是不管你是在吃饭还是在睡觉,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便要立刻惶惶逃命,一刻也懒怠不得。
太后啊太后!你护犊心切我可以理解,我也保证不会再惹你的儿子了,为啥就他妈的非得赶尽杀绝呢?!
有这种追杀我的人力物力财力和毅力,做些什么不好?为嘛就非得对我死缠烂打?!
但现在,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与之前那群黑黢黢蝙蝠一样飞来飞去只会偷袭的家伙不同,眼前的这些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士兵。
毫无疑问,这场暗杀显然已经演变为公然追捕。
太后若想调兵遣将,似乎难了些。
眼前的人是谁派来的,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不过,皇上好大的手笔,杀我这只小鸡,居然把宰牛刀都用上了,还不止一把。
不像那些黑社会毫无策略提刀就砍,正规部队就是不一样,打架之前先恐吓,“你们已然退无可退”,再招安,“放下屠刀缴枪不杀”。
眼前山路坚且难,身后追兵如潮水
果然是。
四面楚歌呵。
我正打算考虑是否乖乖投降,铁衣铠甲中闪出一袅袅红妆,我定睛一看,登时觉得万事皆有可能。
那人竟是贤妃。
曾经娴静怡然的脸,换上一副凛凛的表情,竟也巾帼不让须眉,英姿飒爽。
人,果然是百变的。
我一看,有熟人啊!这事就好办了,赶紧堆起满脸的笑,打算套近乎。
谁知人家根本不鸟我,目光直指我身后的蓝若溪,娇声问候:“你这个混账!”
这还是那么温柔如水的贤妃吗?好一个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
我又惊又气,你丫怎能仗着人多就,就进行人身攻击涅?!姑奶奶骂街时,你他妈还没学会说话呢!
不过,指望蓝若溪这个笨嘴笨舌的反唇相讥,估计得等下辈子,只好我上场,打架我不行,骂人却是一等一的高手!
贤妃是吗?你可真不幸!
我梗起脖颈,刚想破口。
蓝若溪就好像预知了似的,伸手轻掩我的口,在我耳边淡淡道:“算了。”
我憋了一肚子气,敢情我这是先吃萝卜淡操心,人家被骂的一脸享受,我还狗拿耗子有用吗?!
贤妃见蓝若溪没有吱声,气焰更甚,径直骑马走过来,紧紧盯着蓝若溪,用只有我们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恨恨道:“你这个背叛师门的不肖之徒,左手被废竟还敢与师傅为敌,我看你是不打算要命了!”
什么?!蓝若溪的手竟然是因为……
蓝若溪用手臂勒紧了我,不卑不亢道:“求师姐放我二人一条生路。”
贤妃的注意力这才转移到我的身上,妈的!老娘的存在感就那么稀薄吗?
她不屑地瞥了我一眼,用不以为然的口气道:“真搞不明白她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竟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为了这个女人搞到这种众叛亲离地步,值得吗?!”
废话,你他妈要是能明白我的好,就成了玻璃了!哼!再说什么叫这种女人?!我很差吗?!我很差吗?!
把我里里外外贬了一通,我以为她能仁慈地放我一马,结果她说:“这个女人我是一定要带走,你若是聪明的话,就把她交给我,念在同门多年的份上,我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香蕉你个巴拉拉!
我还未等腹诽完毕,便听蓝若溪冷冷道:“那便是没得谈了。”
贤妃一怔,未料到蓝若溪竟是如此决然,半晌才摇了摇头,改走劝降路线:“你拖着一条废臂,你能带她逃到哪里?太后的人可是只为夺命,不如把她交给我,献还给皇上,皇上那么疼她,是断然不会杀她的,到时你和她都不用死,岂不两全其美?
看样子,真是个好主意哎?
蓝若溪冷笑了一声,淡淡道:“皇上不会杀她,可师傅会。上次师姐不就打算同师傅一起陷害与她吗?好在皇上及时将扶苏禁足在昭仁宫,若非如此,扶苏怕是要落得和张昭容一个下场。”
贤妃神色一变,奸计被戳穿的她竟然换上一副凛然正气,她仇视地瞥了我一眼,冷哼一声道:“祸水不除,殃国殃民!”
好,你真素个好银,为了天下苍生,不惜牺牲我这条小命!多么伟大!
蓝若溪再次抱紧了我,不再争辩,平声静气道:“望师姐勿怪。”
贤妃惊讶挑起弯弯秀美,不敢置信道:“你真的情愿死,也不放手?”
蓝若溪定定道:“死也不放。”
停滞了好半天,贤妃才渐渐收回惊讶之色,她冷笑了一声,调转马头,侧头一字一顿道:“不自量力!”
蓝若溪缓缓解开捆住我的绦带,低头伏在我耳边,柔声问:“扶苏会骑马?”
我怔住,未等说话,他便将缰绳放在我手中,声平气缓:“抓紧了就好,别怕,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不要停。”
心倏忽一痛,我一把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蓝若溪,你想干什么?!”
他望着我,漆黑的眼仁第一次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不舍,反手提起我的手,他低下头,竟然在我手背落下重重一吻!
然后,飞身下马。
拔剑出鞘的同时,凛凛剑尾略过马臀。
马儿吃痛一声悲鸣,扬首健蹄如飞。
“蓝若溪!”
我悲怆出声,才发觉声已哽咽,颤如风中秋叶。
飕飕风声划过耳际,身后刀剑喑哑,战马嘶鸣。
泪如雨下。
我抱马回望,如潮的士兵迅速将蓝若溪淹没,仿若蚂蚁撼树,螳臂当车。
愚蠢,可笑。
可每当有人要跃过来追我,他却能立刻飞身拦下。
吃力,动作滞涩,漏洞百出,频频受伤,血溅青衣。
饶是这样,大军如山,竟然生生被他一人阻拦。
一夫当关,万夫莫摧。
不可能事,他做到了。
贤妃大怒,提剑应战,那手法那身形,与曾经的蓝若溪如出一辙,贤妃飞身劈下,蓝若溪提剑便挡。
铮得一声,火星四溅。
仿若支撑不住那不断下压的重力,蓝若溪突然单膝着地,砰地一声,膝盖竟将那地面砸出一个坑穴!
贤妃冷笑的表情刺痛了我的眼,她倏忽起身,猛地抬脚飞踹,直中蓝若溪胸口!
根本没有还手的余地,蓝若溪跪在地上,被这强大的冲力推得连退数米,生生将地面拖出两条长长的沟壑。
如雕塑一般,蓝若溪垂着手臂跪在千军万马前,动也不动。
“蓝若溪……”我无力地喊着,声音呐若蚊蝇,弱得可怜。
贤妃不屑地瞥了蓝若溪一眼,正要飞身上马,蓝若溪突然猛地窜起,以雷霆之速,一剑刺穿了贤妃的胸口!
视野模糊,我渐渐看不清。
脑中轰鸣,我渐渐听不清。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节日快乐!!!
以前看书,遇到打斗场面就自动跳过的某人,终于付出了代价……
第 83 章 皆是虚妄
马儿好似不知疲倦,勇往直前,竟真的将追兵甩开,也将蓝若溪丢下。
把他扔给千军万马。
把他丢进地狱修罗。
天外黑风凄凄,耳畔惊雷滚滚。
我抱着膝盖傻坐在连天衰草中,喃喃自语:“为何,又下雨?”
不是说会好的,会好的,为什么还是这么不好?
雨滴大如豆,砸在皮肤上,生生的疼。
刺骨的凉,好像蓝若溪的手,永远的低温。
蓝若溪……呵,上天一定在惩罚我的任性自私,再也不会有那样的傻瓜为我遮风挡雨了。
大雨瓢泼,身畔渐渐汇成小溪,顺着山坡飞流直下,畅快奔腾。雾气渐渐升腾,盘山而绕,十米之外不可视物。
全世界,只剩下凄厉雨声。
全世界,只剩我一个。
马蹄声自远处响起,震彻山谷,浓雾被疾风吹散,雾影中,黑压压的兵马渐渐显现。
横雨狂风中,我惶惶起身,没有目的地向后跑去,要到哪里,我不知道,除了奔跑,什么都不知道。
却发现,路终有尽头。
我终究是逃不掉,蓝若溪拼了命为我杀出的血路,到头来,竟是万丈悬崖。
多么好笑?多么不值?
我站在崖边,静静向下望去,只看得见浩瀚云烟。
追兵中有人喊话:“柳贵妃,万不可自寻短见!”
竟,忽然便安心。
缓缓回身,淡淡展颜。
纵有千军万马又如何?可以翻云覆雨又如何?此刻,你们还是抓不到我。
逃亡的生涯,我倦了。
可若要我带着满心伤痛回到那牢笼似的皇宫,不如纵身一跳。
悬崖下是地狱还是重生,我无法预测。
但我知道,那里一定有我想要的自由。
我闭上眼睛,浩渺宇宙,复又安静。
有风,飕飕拂面。
有雨,潇潇吻颊。
伴随着哗啦啦沉重的铁链相击声,一重物砰然坠入满地泥浆,。
“……蓝若溪……”
有人在我身后大声喊着什么,我只听到蓝若溪三个字。
惶惶回头。
仿若听到心脏被撕裂的声音!
静静呆滞了许久,真实的疼痛才蓦地涌来。
排山倒海,万劫不复。
眼前的人垂首跪在泥浆中,雨水不断冲刷他的身体,可是仍不断有血水顺着肩膀两侧汩汩流出,鲜血流出的地方闪着獠牙般冷冷的光,那,居然是穿透他身体的钢刺!
钢刺的另一头连着铮铮铁索,那铁链长达几丈,像是牵线木偶般,控制锁链的两个人将他牢牢牵制……
他就那样半跪着,他的头发一直垂到地面,他的手臂姿态怪异地搭在身侧,他的双膝甚至并没有触及地面,他整个身体的重量完全吊在深陷骨肉的钢刺上,他的血仿佛流淌不完……
染红了青色的衣衫。
汇成了红色的溪流。
这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假的。
佛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一定是我的心魔。
他不会是蓝若溪。
我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可尚未碰到他,控制他的锁链突然猛地一抻——
他便蓦然后仰,倒地。
被残忍地拖拽着向后划去。
仰首之间,我看到那尖尖的下颚。
直刺我心。
“放开他!求求你们放开他!”
是我的声音吗?竟然如此凄厉、恐怖。
有人在说着什么,我根本听不到,只是看到那一直绷紧的铁链松了下来,我疯狂扑上去,从一地泥泞中将蓝若溪扶起。
不论何时,他都是如此的冰冷,彻骨。
“蓝若溪!蓝若溪……”我抱他在怀,除了一遍遍喊他的名字,我什么也不会做。
睁眼,睁眼看看我!好吗?
拨开挡住他面颊的湿发,看到的是一张恬静的脸,他闭着眼睛的样子,就好像倦极贪睡不愿醒来般,带着倦意带着懒惰,没有丝毫的狰狞。
他真的太累了,从来也没有好好地休息过。
滴在他苍白脸上的,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我分不清。
我只知道,我喊到喉咙嘶哑,再也发不出一声,他也不愿醒来看我一眼。
他终于学会如何生我的气了。
我低头看着蓝若溪的脸,想起以往的种种,哭够了便笑。
其实我是知道的,你一直喜欢我?呵呵,我看得出来,我感觉的到。
你之所以能够容忍我的欺负、愚弄、伤害,也都是因为爱。
可我偏偏要装傻,偏偏要吊着你,对你忽冷忽热忽远忽近,开心时亲亲你逗逗你,嘻嘻笑看你面红耳赤的样子,不开心时对你发火说狠话扇耳光,美名其曰那都是你的错。
我就这样,站在高高在上地看着你为我难过,看着你为我心痛,看着你为我当牛做马,看着你有爱说不出。
我嬉笑妍妍。
多么残忍。
可因为你的不断纵容、忍让和退步,我竟浑然不觉,甚至更嚣张,挥霍肆意你的爱,因为我笃定了,你永远不会生我的气,你永远可以召之即来,你永远都被我死死吃定。
你的爱太蠢太笨太不矜贵。
傻瓜。
我拾起蓝若溪的手,凉凉的,记得我说过,这是夏日避暑的好东西,我要在亭子里饮凉茶,把你脱光了放在身边拔凉的,现在夏日都接近尾声了,我怎么忘了?
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本来是一块玉,为何要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摆在我面前?!害我白白错过?!
给我马上醒来,我要你郑重道歉!
我生气了,快滚出来哄我!
我要哭了,快爬起来背我!
……
追兵的包围圈慢慢缩小,我像一只孤狼,抱着失去意识的同伴坐在漫天大雨中,绝望、无措、悔恨!
蓦地,蓝若溪的眉宇好像微微皱了一下,我惊喜万分,紧紧抱住他,声声呼唤:“蓝若溪?!小蓝子?!”
好像要竭力醒来,那被雨水打湿睫毛像蝴蝶振翅般抖动起来,眼皮包裹住的眼珠不断的转着。
他猛地睁开了眼,瞳孔俨然涣散,却在竭力聚焦,他动了动唇,嘴角微微开阖,便有血涌出来。
他拼了命地张口,却只能大口大口吐血,完全发不出声音,可我却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
抱紧我。
我悲喜交加,呆呆地用尽全力收住他细韧的腰,便见他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我倏忽窜起来,像一只豁然展翅的鹰!
足尖踏过衰草,行云流水的步伐,在众人尚未有任何反应之前到达崖边。
纵身一跳。
冷风夹杂着暴雨扑面而来,在耳边呼啸而过!
皮肤骤然疼痛,刀割一般。
心却是前所未有的激动。
不能同生,同死也甘。
眼泪未等流出眼眶,便被冷风吹散。
我闭上眼,紧紧抱着他。
从未有过的安心。
在我以为我们会变成两具支离破碎的尸体时,呼啸声止,一切骤停。
我滞了片刻,方回过神来!
难道我们没有死,太好了!
蓝若溪,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惊喜睁眼,尚未欢呼出声,便猝然迎来一脸温热。
铁锈似的味道。
是血。
蓝若溪的血。
“蓝若溪!你怎么了?!”
我睁大眼睛,视野一片猩红。
鲜血从蓝若溪口中汩汩而出,不断地打在我的脸上,顺着我的下颚淌进身体。
终于,我感受到了你的一点点温度。
他动了动,左手费力地抓住嵌在他身体中的铁链,慢慢放在我手中。
接着,哗啦一声。
动作戛然而止。
我静静地抱着他,竟连呼吸都听不到了。
不,不会的。
他的右手还死死地扣住嶙峋的石壁,五指尽红,青筋暴出,鲜血淋漓。他的头发,被谷风吹散,像黑色丝带一样飘着,那么鲜活。他的血渐渐也不淌了……
几丈下隐隐传来溪水淙淙之声。
我们,悬在半空。
我哭着喊着,蓝若溪……蓝若溪……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时,衣襟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他甚至,连一个微笑都吝啬赏赐。
他甚至,连忏悔的机会都不给我。
如斯决绝。
为什么?
为什么在死之前还要留一口气只为救我,为什么在昏迷时竟会想到让我逃生的方法?!
他,让我顺着这条长达几丈,嵌在他骨血中的铁链滑下去!
拽着他的血肉滑下!
踩着他的生命偷生!
“蓝若溪,若溪哥哥……”我不愿置信的轻轻唤着。
你是在恨我吗?
竟然我要以这种方式活下去?!
你是蠢是傻还是残忍?!
残忍,你真的太残忍。
我不要你这样救我,我不要……
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天南地北双飞客,你要我只影向谁去?
作者有话要说:五一快乐
第 84 章 妖精大侠
嗒,嗒……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天天都骑……”
“啊嗯~~~~”
从路边顺手撸起两棵狗尾草,一棵给阿贫,一棵放进口中津津有味地嚼着:“阿贫,快点,快点,再快点!牛村的二牛娶媳妇,我们吃席去!”
“啊嗯嗯~~~~”
“你个贪吃鬼!听到吃的就多嗯一声啦!”我从后脑拿出一条小辫子,搔搔脸,嘻嘻笑道,“喂,今天狗肉铺的那小子又偷看我哩!”
“啊嗯~~~~~”
“嘁,我才看不上他,人家说从商的最没出息的咧!姑娘我貌美如花,将来可要做官太太滴!”
“啊嗯~~~~~”
“阿贫,他要是再看我,你就狠狠踢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呸~~~”
我叫小溪,正当豆蔻年华,没爹没娘没有兄弟姐妹,只有一头小毛驴跟我最亲!它是我的青梅竹马!我的心肝宝贝!
我长得如花似玉,几个村子的男娃都偷偷喜欢我,不过,我是断断不能看上他们的。
我有我的理想,那就是做官太太!
嗯,如果嫁给大侠的话,也行!
因为总有一个下巴尖尖的大侠,在梦里一次次救我,那样子真的很帅气!
我很有信心嫁得好,因为我是几条村里最漂亮的女娃!
前几个月我在村外一个悬崖下的泡子里洗澡,结果不小心溺水,可能脑袋撞了块大石头,被阿贫救出来的时候,忘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
我记得阿贫的名字,却把自己的名字给忘了。
一次路过私塾的时候,先生念着:
言入黄花川,每逐青溪水。
随山将万转,趣途无百里。
声喧乱石中,色静深松里。
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
我心素已闲,清川澹如此。
请留盘石上,垂钓将已矣。
很无趣的一首写景诗,我却听得心波荡漾,每每想起那淙淙流水,便觉分外喜欢,于是为自己取名小溪。
我有自己的小茅屋,是一座破庙啦,阿贫发现的,我去的时候,里面乱糟糟的,门窗都是破烂的,地面上还有一首歪歪斜斜不成规则的酸诗: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不如珍惜。
我大扫除的时候把它们统统抹去,便干净多了。
又跟狗肉铺的小狗子讨了些木板做成了门窗。问他讨要的时候,他乐得屁颠颠地,取回来时顶着一脑袋瓜的包,我假装看不到,抱着板子就跑。
该!谁叫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该叫你爹揍你一顿!
心情好的时候,跟阿贫一起看月亮,想象那是一颗大大的荷包蛋,越看越馋,越馋越想看,嚼着嚼着青草也能嚼出一嘴口涎。
荷包蛋我吃过,卖凉茶家的小子用筷子穿了两个荷包蛋四处显摆,在姑奶奶眼前小口小口地舔,被我一拳打倒,抢了就跑,一边跑一边赶紧两口吃完!
啧啧,那滋味啊!真是难忘!早知道就小口吃好了!
那没出息的小子在后面哇哇大哭,还喊他爹来捉我,被我一起揍跑!姑奶奶有的是力气!再来再揍!来一个揍一个,来两个揍一双!才不怕你们咧!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便骑着阿贫四处跑,到村里追鸭撵鹅,到小溪里捕鱼捉虾。
心情不好的原因也很简单,除了吃不饱肚子,大多是因为下雨,我讨厌下雨,非常讨厌!
我从来不哭的,可一下雨便要掉眼泪,怎么也控制不住!
好像死了爹一样!真是难过死了!
虽然我不知道死爹是什么感觉,但应该不会比这个更难过了!
我没钱看大夫,只好盼望老天不要总下雨,让我好过点。
可能我自己的名字叫小溪,每当路过淙淙清澈溪水时,便要多看两眼,常常要在里面洗了澡再走,我的水性很好的,上次的意外我也很想不通,可能是运气不好。
嗯?偷看?!谁敢偷看,我捶不死他也要揍掉他半条命!嘁!
上次有个不知好歹的单身汉想要调戏我,被我揍得半个月下不了床,命根子差点交代了!从此便再没有人敢对我动手动脚!
所以说嘛!我是这几条村最漂亮最有力气的女娃!
当然,我也不是光有力气的,我还有些才气。
我会吟诗的,这让我在几条村里的名气大震!
一次药材铺的金老板为他女儿举办了一次赛诗会,情诗主打!
我上去一首“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便给他们震到二里之外。
其实我还会念“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不过这首不大像情诗,我也就没有念。
金老板送了两条鸡腿给我解馋,要我不要再瞎掺乎。
我自然高兴,没想到这首酸诗这么有价值。
我果然是几条村里最漂亮最有力气最有才气的女娃!
后来我骑着阿贫路过药材铺,没事就念诗,但不知怎地,那老板再也没给过我鸡腿。
我很失落。
不过,无所谓。
我有力气,便饿不死。
说来也怪,我这一身力气竟是因为我身上那块血色的玉。
有一次我饿疯了,看那块卖不出去的破玉,越看越像柿子饼,控制不住舔了一口。
我呸呸呸呸!那叫一个难吃,一股血腥味直窜脑门。
恶心地我连酸水都呕了出来。
可说来奇怪,舔了一口之后,竟觉得不那么饿了。
我不信邪,捏着鼻子便又舔了一口,嗯!居然真的不饿了!
宝玉啊宝玉!
多亏当铺的傻老板当初不识货,死活不收,一文钱都不肯换,还像瘟神一样把我赶出去,说什么血玉染极寒之血,便是有了灵性,是认定了主人的,旁人万万要不得!要不得!
我呸!不想要就算了!还说些有的没的唬我!
气得我!连个馒头都换不来破玉,差点把它给扔了!
好险。
从那以后,我饿了累了就舔舔那块玉,力量与日俱增!
后来,我横扫整几条村,打遍无敌手,渐渐成了十分有名望的一霸,走到哪里都很有几分面子,不管是哪家办红事白事,都是要给我酒吃的!
嘿嘿!今天牛村的二牛娶媳妇,我跟阿贫便又要吃顿好的了!
“阿贫!”我夹夹驴肚子,“再快些啦!”
这个阿贫,越来越懒!
骑在驴上四处张望:“咦?那边搞什么啊?怎么狼烟滚滚的?去看看!”
这青天白日的,不远处僻静的乡道竟然尘土飞扬,我定睛一看,不由得裂开了嘴,嘻嘻笑道:“阿贫阿贫!有热闹看了!有人在打架哦!”
催着阿贫快走几步,那几个人渐渐出现在我眼前。
嘁!居然四个打一个,过分的咧!
不过,我呆呆看了半晌,才发出一声惊叹!
“呸!”我一口吐掉嘴里衔着的草,啧啧道,“这才是大侠!”
那个穿着一身臭屁黑的人,真是太帅气了!
嗯!跟我梦里的大侠有的一拼!
用说书先生的话说,就是力拔山河兮,气吞万里兮!
砰砰几声响之后,那四个人噼噼啪啪落了一地,天女散花一般。
那黑衣男子飒爽傲然而立,收剑入鞘。
我赶忙抻着脖颈张望,见他飞身上马便要离开,我赶紧拍着阿贫的屁股凑上去,一脸谄媚。
“侠士!”我喊,“这位盖世豪侠请留步!”
啧啧,那大侠真是太酷了!竟连头也不回,扬鞭便要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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