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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周幼平看得一愣,诺诺看了他父亲一眼,才面色一正,举杯饮下,同样翻转酒杯,表示滴酒不剩。
刘子扬心中暗笑,看这小子样貌魁梧,又是曾喝过酒的样子,还以为是个豪迈的人物。这才一个“先干为敬”,就把他吓住了?
那么,“再来!”刘子扬呼喝道,又是两杯,如样饮下,正所谓“敬酒三杯”。
周幼平也是三杯俱下,却似激动不已,大声赞道:“好酒!”
刘子扬笑道:“幼平,观君容止,有猛虎之姿。你欲侍我刘晔,本当以斗酒谢之,奈何我尚年幼,你父亲不给我喝。”说着看了周宁一眼,又是大笑摇头道:“幼平,我今欠你一醉,待我束发后定还!”
周幼平突然抬臀挺身,膝盖支撑身体,道:“公子也士待我,我当以士报之!”然后便双手伏地,两个顿首(时间短),一记稽首(时间长)。
刘子扬慌忙道:“当谢!”于是回礼,心中却稍有些后悔,他这次与周幼平见面,本是个简单的面试仆人。尽管这周幼平实力不错,又是老家仆周宁之子,但毕竟是个少年,或是用他,或不用他,都无大关系。
刘子扬却是暗自打着在外人面前,实习汉朝礼仪的念头,每遇到机会都把自己的礼仪做足。他原以为这周幼平出身庶民,能有多少见识?便是出错,也不伤面子。可这少年偏是懂些礼仪的,见他敬仰已久的“晔公子”以平等身份的礼节对待,便生倾心投效之意。
“我儿憨陋,今能从晔公子,我将安心矣。”周宁在一旁感叹道。
刘子扬见周宁神色宽慰,却是发自真心,不由得疑惑,“我真有那么好么?”只得再说上几句场面话。而后,刘子扬道:“你随我在这书房伴读,固所愿也。但若真想学那《孙子》武经,却要真正的理由!”
周宁面露惊疑,一时间竟一反常态,不顾及刘晔尚在一旁,便提高声音问他儿子道:“你想学武经,竟是何意?快说!”
“我,我……”周幼平吱吱呜呜说不出话,低着头,面有惭色。
刘子扬道:“宁叔,你莫责怪他。幼平非无德之徒,或是欲学武从军,以求晋身,此念也善。”
周幼平感激地望望刘子扬,却向他父亲分辩道:“晔公子知我!我正是想学武经,便能和蒋公奕大哥一起练兵。蒋大哥说,当今黄巾贼祸乱天下,淮南未必得免,若能练成一队精兵,近可保卫郡民安全,远可得朝廷封赏呢!”
“蒋公奕?谁是蒋公奕?莫非是那……”周宁疑惑道。
“正蒋钦大哥,他已自起表字为公奕了。”周幼平兴奋地说。
周宁摇头道:“哪里有自己起字号的?我就猜是那蒋钦小子蛊惑你!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想私练精兵?你们不是士族,也无官署,私自练兵,便是做贼!我周宁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不肖之子?”
蒋钦,表字公奕?刘子扬此刻心底非常震撼,这是自他到大汉朝以来,听说起的第一个确切的名人。之前那魏道人有可能是魏伯阳,只是他自己的猜测,还没机会向父亲刘普求证。
但是这个蒋公奕应该就是未来东吴的大将蒋钦!
蒋钦,字公奕,寿春人,生年不详。野史传,他曾在淮南聚水寇,后带兵投孙策。正史只载,“孙策之袭袁术,钦随从给事。及策东渡,拜别部司马,授兵。”
刘子扬道:“公奕,好字!奕者,大也。幼平,你这位蒋大哥,定是位赳赳大汉!”
周幼平钦佩道:“正如晔公子所言!蒋公奕大哥身长七尺七,比小的高出一头呢!”
“唉!你这憨子,那蒋钦长你五岁,已经成年,个头高些又算什么?”周宁叹息,有些愤懑地说:“你就爱跟那役夫厮混,平白坏了自家名声!”
011 汝周泰
“宁叔息怒,且听我一言。”刘子扬微笑着喝止道。
后世人多有名将情怀,后汉三国时期,将星璀璨,为多少热血男儿所向往!如今,刘子扬穿越到这大汉朝不足旬日,便有机会见到未来的准一流名将,江东孙家的股肱之臣,自然是兴奋不已。
“人生各有志,终不为此移。那蒋钦或许出身贫贱,但既有志向,将来未必不能做一番事业。”
周宁道:“晔公子不知,那蒋钦便是这寿县人,自幼父母双亡,被叔父收养。他叔父是个穷汉,不在乡里安心种田,却倒县城的商铺帮工,倘若安心做工也罢,后来却又自己经营。四年前,他到外地购货,遭遇黄巾作乱,便未回来,想来是被乱兵一刀杀了。
那蒋钦自此没了管教,便在街头混迹,凭着有几分拳脚,拉拢了数十条闲汉,却是咱寿春一害!偏偏我这不肖子,还愿意跟去瞎混!”
刘子扬点头,示意知道,又见周幼平面露不服,却不敢分辩的样子,十分有趣,便道:“幼平啊,你有话说?”
周幼平道:“晔公子,我父亲说的都对,不过那是世人不理解蒋大哥。四年前,他见叔父未归,便猜到已亡于黄巾之祸。蒋大哥当时便决意报仇,他拉拢的那些好汉,各个拳脚凌厉,若能学些战术阵法,便是一支精兵。”
刘子扬摇头道:“精兵哪是那么容易练的?幼平,你向从我学《孙子》武经,是否也是这蒋钦的主意?”
周幼平羞赧道:“蒋大哥是提过,我自己也真心想学。他听人说过《孙子》武经,是天下至高的兵法。我们都想学,不过找了好久,才找到几片残简,其中的经文也读不大懂。”
刘子扬道:“《孙子》兵法,其深似渊。不过若要学练兵之道,当学太公《六韬》。”
周幼平听得惊讶,忙道:“蒋大哥平日也很佩服晔公子,他说晔公子只是因年纪小,名声不达于外郡,假以时日,必是我们汝南第一名士!”
刘子扬听得大笑,心道:谁说这周幼平憨?他的思维清晰,反应快捷,口舌也算伶俐,只是性格还有点朴直吧。可是这么个十五岁的少年,又没见过多少世面,怎么可能狡诈不堪呢?
周幼平,蒋公奕?有点意思!
恩?蒋公奕是蒋钦,这周幼平不会是周泰吧?
周泰字幼平,九江下蔡人也,生卒年不详。与蒋钦随孙策为左右,服事恭敬,数战有功。史书载,“策入会稽,署别部司马,授兵。权爱其为人,请以自给。”
刘子扬读过的史书,或玩过的三国类游戏里,周泰总是和蒋钦在一起,两人都是东吴孙家的大将,在天下名将中也堪称准一流。两人能力全面,各有特点,其中蒋钦的统率略高,而周泰的武功略高。
刘子扬急切地问道:“幼平,你可还有其他名字?”
周幼平一脸茫然,道:“回晔公子,小的就叫幼平啊,自小就是这个名儿。”
刘子扬转而问周宁道:“宁叔,幼平之名,何不起单字呢?”
自西周而下,后秦汉魏晋,几千年间,华夏汉人崇尚单名的起名习俗,《公羊传》甚至说“二名非礼”,而曾“篡汉”一时的王莽也颁布过“二名之禁”。这种习俗直到后来,五胡乱华以后才破除。后世史学家统计,从西汉至东晋(前206-420年)626年之间,54个帝王之中,仅有4人是复名,单名约占94%。由此可见当时的单名之盛。
周宁苦笑道:“我原有大儿名周平,早夭。这小儿出生后,便唤作幼平,也是个念想,却未给这孩子起正名。今时已无前朝‘二名之禁’,便就名叫幼平,也无不可。”
刘子扬沉吟道:“虽是如此,但我听说‘名如其人’,人亦如其名。有个响亮的名字,更容易激励自己。幼平,你愿意起个单名吗?”
“小的愿意!”周幼平立即答道,毫无犹豫之色。
周宁眨眨眼睛,两道浑浊的目光似带惊讶之色,看了看刘子扬,却没吭声。
刘子扬笑道:“宁叔,如果你不介意,我愿帮幼平起个正名。”
周宁道:“公子高才,给小儿起名时他的造化,老奴高兴还来不及呢,怎敢介意?”
“好,如此你便叫周泰。”刘子扬得意道。无论这个小幼平是不是真的周泰,就给他起这个名字,自己就算集到了一员名将了!况且,周幼平与那蒋钦相熟,借这个关系,还有可能收到蒋钦呢!
将来二人和一处,正是蒋钦、周泰,若能建立些许功业,便是所谓江表虎臣。到时候,就算再有其他叫周泰的人出世,恐怕也没福分享那将星的气运了!
“还不快谢公子赐名?”周宁一拍儿子,低声催促道。
见那周幼平还正一脸迷糊,刘子扬抬手令止,解说道:“泰者,安也。你如今已是家中独子,应爱惜身躯,平平安安。”
周幼平点点头,问道:“可是泰山的泰?”
刘子扬笑道:“正是那个泰字。你可知泰山此名何来?”
周幼平摇头道:“小的不知。”
刘子扬继续解释道:“泰山古名‘岱山’,又名‘岱宗’。自春秋时更名‘泰山’,盖因其为群山之尊。泰者,大之极也。《易经》里,泰卦便是‘小往大来,吉亨’。”
见周幼平听得仔细,刘子扬调笑道:“幼平,你不是羡慕蒋钦自字公奕,便可身长高大么?你以后叫周泰,不光身高能超过他,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多谢晔公子!”周幼平听得欣喜,眼眶竟有泪水涌出,情不自禁道:“我从此便是周泰,我是周泰!”
至此周宁在一旁也是动容,谢道:“晔公子如此厚德,老奴父子无以可报,当舍命而已。”
说罢,周宁竟也正身,向刘子扬三拜行礼。周泰见他父亲行礼,也急忙依样子向刘子扬行礼。
刘子扬既喜又惊,这周宁原本就是家仆,磕头行礼本也没什么。但如今这般庄重三拜,却是将性命交托。
这刘晔有何德何能?貌似气势比眼前二位都弱,两人竟会这么容易拜倒?要说有什么“王霸之气”,刘子扬自己也不相信!
012 阜陵刘
周宁为刘家老仆,其子周泰户籍也在刘家,因而周泰服侍刘子扬,甚至无需注籍,直接搬进院内同住即可。
大汉的社会构成是,奴仆及娼优隶卒为贱民,平民为良民,其上为士族。阶级身份一般都是父子传承,降籍容易,升籍甚难。
周泰生来便是刘家仆人,无论他拜不拜刘晔,都不能改变这事实。当然,几年后天下动荡,周泰自然可以脱离刘家和蒋钦组建水贼军,再寻机会投靠孙策,获得晋身。这曾经是历史的轨迹,但眼下看来,已走向了岔路。
不过,在周泰决意侍奉刘晔前,曾经非常自在,身份为仆佣,却可以不做工。既有私底下随其父识字习剑,又有在寿县和蒋钦等人厮混,当然这是有根源的。一则老家仆周宁在刘家地位颇有人缘,无人构陷;另一则却因为家主刘普的治家之道正是“无为而治”。
刘普其人仪表不凡,颇有智慧,但无意仕宦,只纵情山水歌舞。他广交朋友,却结交的多是浪迹江湖的修道人或练气士,极少与官员或儒生来往。因此,虽然身为阜陵高族,又是成悳的大地主,名声却不显于外。
刘普的所为也是一种无奈的选择。他的父亲是第五代阜陵王刘代,而第六代的阜陵王却是刘代的哥哥。这自然是他时运不济,却也难说没藏了什么龌龊。
汉永嘉元年(145年)秋七月,刘普的父亲刘代去世,其时汉天子为年仅八岁的刘瓒,但朝堂上的实际执政者却是大将军梁冀。“跋扈将军”这个称号,便是刘瓒赠给梁冀的。
阜陵王刘代多病,御下又宽,国中民事滋生。永嘉元年三月时,国中曾有九江人马勉、范容、周生等,聚众兴兵,攻掠乡里,其中马勉自称“黄帝”,但很快他们便被九江都尉滕抚讨伐,并打破而斩之。刘代去世的当月,又有庐江盗贼作乱,进攻寻阳,也被滕抚遣司马王章击破之。如此一来,梁冀及其谋主认为,阜陵王国无力平治安民,便废除阜陵王国。
到了本初元年(146年),那位骂了梁冀,得逞一时口快的刘瓒被梁冀毒死,于是十五岁的刘志继位,即为后世所称的汉恒帝。
恒帝建和元年(147年)夏四月,京师地震,朝廷认为这是失德之相,便求百官与各地方举拔贤良方正之士和至孝笃行之士,又降狱天下,为囚犯们减刑或减罪。是月,重置阜陵王国,封赐前阜陵王刘代的哥哥,勃遒亭侯刘便为阜陵王。
废诸侯王国,可以增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力;而置诸侯王国却能缓解王室贵族对中央执政者的压力。当大将军梁冀迫于压力,不得已发出这道命令时,他却选择了刘代的哥哥,而非刘代的儿子。这样的安排,未必没有让阜陵刘氏内部产生矛盾的打算。而他的意图一旦得逞,阜陵王便不能完全掌控其王国形势,朝廷对淮南的控制力也不会降低太多。
梁大将军已死多年,但他的计划还是得以实现。
朝廷重置阜陵王国后,时年不满三岁的刘普在家中老仆们的庇护下,离开寿春县城,在长丰与寿春交界处的成悳建立了新宅。此地仍属寿春,却荒僻安逸。刘普虽失去了爵位,但仍然抱有大量地产,是为阜陵高族,淮南名器!
此刻,刘普和两个儿子同席共餐,席间却难得没有歌舞。气氛沉闷了一阵,刘普忽然长叹道:“世有仙山,虚无缥缈,求之不得,寤寐思服。为父与你们魏叔父探北山月余,得见一处石刻,为传说中《玉丹经》一卷,或是八公所遗。为父有心与魏贤弟在山中炼丹,却放心你们不下。”
刘涣道:“父亲不可。炼丹修仙本是虚无缥缈之事,那北山不知多少人曾游,都没人见过什么《玉丹经》,今此经得现,未必是八公所遗,或是后人罔刻。”
刘子扬也道:“晔儿听说《玉丹经》有三十六卷,如此只得一卷,即便为真,大概也难以炼出金丹,望父亲三思。”
刘普莞尔道:“你二人所言,为父也曾想过,但求仙之人岂能畏险,既有一条途径,便当尝试一番。”
刘子扬又道:“父亲为何与那魏道人兄弟相称?”
刘涣接道:“正是,孩儿记得五年前,他也曾来拜访您。当时,您还说他是一个游方道人。听说煮鼎炼丹,需要好多财货,怕不是这道人蛊惑了您……”
“放肆!”刘普怒道:“为父岂无识人之明?”
两个儿子顿时失语,刘普面色稍转,才解释道:“这魏贤弟虽穿道衣,却非道士。他是会稽上虞人,祖籍郐国,为高门望族之子,世袭簪缨。五年前,我不告诉你们他的身份,因那党锢未除,生怕泄露风声,引来祸端。现在可说与你们知道,他正是‘八骏’之一魏朗之子。”
刘子扬心道:那道人果然是魏伯阳。
“魏贤弟名翔,字伯阳,不爱仕途,偏好修仙,闲居养性,时人莫知之。”
刘子扬道:“如此,这魏叔父自然可信。但晔儿觉得我兄长所言也甚有理,修仙乃虚无缥缈之事,避家而出并非良选。父亲既有此意,在家中服气闲修即是。”
刘涣听了,也点头称是。
刘普却摇头道:“你二人年幼,不懂其中妙处。且莫多言,为父今日召你们来,另有要事。”
两个儿子肃然听讲,刘普郑重道:“中平元年,黄巾初起之时,你二人尚幼,不知家事。如今黄巾之祸又起,却好叫你们知道,我刘家亦有私兵,可讨乱贼。”
历代高门望族,均有私兵,刘晔曾多次在史书中看到。
私兵,通常的概念是由私人组建的武装部队。后世的历史研究者们认为,私兵不限于粮饷的募集方式,或士族出钱自办的,或假借国家粮饷筹办的,还有向百姓征税的。但他们真正一致的特点只有一个:私兵只听从自己主将的指挥和调遣,不论是否名义上效忠朝廷。
后世《北齐书》卷十七,斛律金传所附子羡传记载:武平三年七月,后主高纬诛杀斛律光后,又使中领军贺拔伏恩等往幽州诛杀斛律羡。羡临终叹曰:富贵如此,女为皇后,公主满家,常使三百兵,何得不败?
富贵常使三百兵,这是何等威势!
却不知自家有多少私兵,刘子扬一时间兴致大发。
013 地形
刘普一副自得之色,道:“我无勇志,亦不善武,但欲安家业,却须治兵。过去十多年里,家中获健仆千余,练得精锐步卒一曲。今在寿春境内,无其他家族可逆其缨。”
“步卒一曲?才两百人,这也太少了。”刘子扬大感惊讶,不禁失声道。
刘普笑道:“晔儿,你却不知练兵所费资财之巨,更不知每个士卒一年所耗,便是郡国官兵,常常也不过一营,再多便养不起了。”
大汉的兵制,以二或五计。五人为一伍,二伍为一什;五什为一队,两队为一屯;二曲为一部,五部为一营。一营之长为校尉,或都尉,可称之为将军。
一营也不过两千军士,竟然是郡国兵通常的配置,这让刘子扬一时难以接受。他记忆里的二十四史,都只是一行行枯燥的文字,只有带着目的性查找时可以找到相关知识,平时却不能给予感性的提示。因此刘子扬初一想到大汉军队,想到士族私兵时,所产生的第一时印象却是穿越前玩过几款三国志游戏。
在游戏里,任何人都可以豢养私兵,征兵的上限是一万。普通人养一支私兵,每日耗一金,一年便是三百六十金。而有名士称号的人,养私兵不消耗金钱,想必是名士们可以搞屯田吧。
刘涣颇有兴趣地问道:“父亲,不知养这一曲步卒,年费几何?”
刘普道:“一卒年费八千钱,一曲年费一百六十万钱。”
刘涣登时瞠目结舌,刘子扬也听得一惊。
当年刘普虽然丢了国王袭爵,但封赏土地却得了不少,并未降为平民。成惪一地,大片良田为其私产。大汉税赋种种,其中以田赋最低,仅三十税一,其他“算赋”、“口赋”、“更赋”等人头税则偏重,故而百姓压力虽然并不必秦朝差多少,但大地主们敛财却容易。
如刘普家这般,阜陵刘氏的高族,虽然本地同族多归附于当今的阜陵王,但也有少许同族依靠,协力经营成惪土地,一年竟可入千金。此时一金折合一万钱,千金便合千万钱,刘普每年只养兵便消耗年入的一成半,可谓之巨。
刘子扬道:“我听说黄巾乱贼,动辄万人,杀戮劫掠,十分凶险。我们只两百步卒,安敢讨之?不如在家守卫,况且前些年黄巾猖獗时,也未曾来攻我成惪,今或亦未必来。”
刘涣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父亲,孩儿以为晔弟所言有理,征讨乱贼太过凶险,宜守卫家境。”
刘普含笑点头,赞道:“你二人见识不错,如此为父便可安心。”
刘普突然拍拍手,便有一少女应声而来,只见她身材高挑,肤如凝脂,双目低垂,婉约清秀。刘子扬不认得她,记忆中也没这个映像,想必是刘普新收的侍妾。
刘普吩咐了几句,那女子点头应下,不多时便呈上一具丝绢。铺展开来一看,竟是一副地形图。那绢四尺见方,上面地图绘制清晰,却没有写图名,也没有比例尺标注。方位为上南下北,图上山脉、河流、居民地和道路详细的标示出来。其中,每条河流都是按水流方向由细粗均匀变化的实线表示,而山脉则用曲线标示,山体走向明确。
刘普道:“这是我家传故阜陵王国地形图,国中辖六县,具在图中。”
刘子扬以前从未在史料中见过汉朝的淮南地图,当下仔细观看,却见寿春、阜陵、成惪、合肥、浚遒六县地形果然在图上。阜陵王国外沿的郡县,如汝南、庐江、吴郡等地也略有涉及。
刘普指着地图道:“这些朱红色标记,乃是驻军所在。成惪原是偏境,本无驻军。我家移居此处后,本地方才兴旺起来,至今不过三十年矣。昔年,张角作乱,天下动荡,而淮南仅几处遭匪,几乎平安,你们以为何故?”
刘涣想了想,猜测道:“或是淮南民心朴实,不生贼寇?”
刘子扬心中好笑,却不敢流露表情。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中平元年,黄巾军在淮南少见,但这位便宜哥哥的话也太过幼稚。黄巾军都是些不堪重荷,奋起造反的农民,他们心性如何,自然不可知。但是,想必大汉朝,天下的农夫,素质相差不会太多,何来“淮南民心朴实”一说呢?
仔细检索记忆中的历史记载,刘子扬渐渐萌生了一个念头,他也用试探的语气道:“晔儿也以为兄长所言有理。我听说黄巾贼原本约定甲子起义,但在之前,他们在京城的内应马元义便被捕获,刑以车裂,是以天下各处乱军最终不得联合。那马元义本是扬州人,他收荆、扬数万乱民,携之北上,欲图雒阳。晔儿猜测,当时淮南乱民已离乡境,故而未乱。”
刘普惊异地望了刘子扬几眼,既然欣然笑道:“我素知你聪慧过人,却不知你对时局还有如此多了解,不愧是我家麒麟儿。”
饶是刘子扬心理上都有二十八岁,听了这句称赞,都忍不住羞得耳热脸烫。却听得一旁刘涣竟也和声称赞,只得一阵告谢。不过,刘子扬心中不免存疑,像刘普这般毫不掩饰地欣赏自己,兄长刘涣会没有嫉妒之意么?
刘子扬暗自提运内气,施出望气术,偷看了刘涣几眼,却见他体外逸露的依旧是宁静的白光。这个长刘晔两岁的哥哥,实力却不如弟弟,刘子扬很早之前查看过他的气色。
如果刘涣的气色由白色转红,便很有可能是心生敌意。如今看到那颜色未变,刘子扬心中才放安稳。
刘普又道:“晔儿,这些事你是哪里听来的?难道是周宁家那孩子说给你听的,他以前不肯再加安分,多去寿春鬼混,日后怕不也是个乱民!”
刘子扬急忙辩解道:“黄巾乱贼之事,孩儿早几年便听说过,马元义的来历,也是听市集上的人说的,和那宁叔幼子无关。那周泰心性不坏,只是好武,才和市井骁勇之辈结交。今孩儿已收他做了小厮,日后必严加管教,定不会纵他惹祸。”
刘普冷哼一声道:“如此甚好!”
014 刘家坞
刘子扬有些诧异,收周泰之事原本也没打算向谁隐瞒,但是父亲刘普久不在家,刚一回来就知晓了其因果,这种被曝光的感觉很糟糕。
不过,从此小节也可知,刘普对家族的管理并非像想象中的宽松。刘普固然爱道术,学黄老,行无为而治,但岂不闻老子也说“圣人无为而无所不为”。
这才是“无为之治”的精髓:圣人不做无意义的事,最终所有事情都能实现。
这时,刘普转开话题,一指地图上的右下角道:“你们看,这里与汝南交接。为父收到信报,上月汝南郡鲖阳县西,有葛陂黄巾军作乱,今已攻下数县。朝廷在雒阳急训西苑新军,想是不数月,便可征讨黄巾。只是,成悳距那鲖阳不过两三百里,黄巾贼人一旦心生不轨,欲越郡劫掠,则旬日可至矣。”
这地图的方向标是上南下北,因而右下角却是西北向。淮南在汝南的东南,而司隶却在汝南的西北,若是当初张角在世时,黄巾军的目标是攻打京师,意图谋取天下。那么淮南离京畿遥远,非首当其冲之地。
今张角已死,各地方黄巾军的目标更加现实,实力弱的劫掠富庶,实力强的地方割据。如此,葛陂黄巾军来淮南劫掠并非不可能。
刘子扬表面上默然无语,实际上却在审慎的检索记忆,但他翻遍了记忆中的《后汉书》和《三国志》,正文与疏注中,都未曾提及,这个时期淮南有大规模战乱。那么,是否可以断定,颇有实力的葛陂黄巾军不会攻打成悳呢?
刘子扬忽然记起后世美国科学家提出的“蝴蝶效应”,说是蝴蝶在热带轻轻扇动一下翅膀,遥远的国家就可能造成一场飓风。科学家总结为“初始条件下微小的变化能带动整个系统的长期的巨大的连锁反应。”
那么,穿越到这个时代,取代了原本的刘晔,这算不算是蝴蝶扇动了翅膀呢?以那穿越的一瞬间,作为“初始条件”的基点,将来的结果也许未必如书中的记载了。
刘子扬忽然觉得,他记忆中的历史知识,似乎不能完全当做未卜先知的参照。
“父亲,不如,我们撤离此地吧?那寿县驻扎官署,又有阜陵王寝宫所在,若我们搬到寿春居住,汝南的黄巾军想必轻易不敢前往骚扰。”刘涣忧心道,看他神色不安的样子,像是也经历了一番前思后想。
刘普不置可否,只是问道:“晔儿,你看如何?”
刘子扬沉吟道:“兄长所言,可为中策;若不做应对,静待黄巾叩门,是为下策。”
刘普闻言微笑,问道:“何为上策?”
“上策已在父亲心中了。”刘子扬也是一笑,却见刘普示意他来说,只得道:“当初张角起事时,号称从者数十万,还不是被官军扑灭?这才不过四年,黄巾余孽能新积多少人马?想必那葛陂黄巾军不会如以前势大,而其兵卒训练不足,也无良将,夺一郡亦恐未能,又会分出多少兵马外出劫掠呢?既然我家练有精兵,小股黄巾,自然不惧。”
刘普道:“单是不惧,便如此静待黄巾叩门么?这岂非你所言之下策?”
“这个……”刘子扬一噎。
也不待其分辩,刘普又道:“你们已知为父我练就一曲精兵,却不知这曲步卒,五年前已为我所得。这几年,年景尚好,家中财货却未增聚,非仅耗于养兵,而是为父修筑了刘氏坞堡。今坞堡已成,倘若贼来,坚守坞壁,可拒万余人。”
“我们家也有坞堡了!”刘子扬惊喜道,他深知汉代地方坞堡的坚固,因为原先刘晔的记忆里并无此物,还以为刘家没有坞堡呢。
刘涣却是知道坞堡为何物,同样喜悦道:“恭喜父亲建成刘家坞,如此我家无忧矣。”
坞堡是一种具有坚固、周密防御设施和功能的城堡式建筑。《说文解字》:“隖(坞),小障也。一曰庳城也。”
坞堡一般选择险要之处修建,又具有相应的防卫性建筑和设施。四周都有高墙厚壁,内有高层碉楼和瞭望楼。刘子扬曾在文献中读到,董卓在关中所建的郿坞,“高厚七丈,号曰‘万岁坞’”,又说此坞“高与长安城埒”。
如果以这样的坚厚堡垒,防守装备落后的黄巾军,确实很有把握。如果还能拥有几队弓箭手,或弩弓手,小股的黄巾甚至有可能歼灭了。《魏志·许褚传》记载,“时汝南葛陂贼万余人攻(许)褚壁”,许褚率众御敌,“贼不敢进”。
“许褚的许家坞,能挡住黄巾军万人,我家的刘家坞,应该也不会差太多吧。”
刘子扬正想着,突然意识到,进攻许褚的便是当今作乱的葛陂黄巾军,或许此时,许褚已经和黄巾军交战了。刘子扬很欣赏许褚此人,史书称“褚性谨慎奉法,质重少言”,是一位有极强职业操守的忠勇虎将。
可惜现在,这刘晔的身份,还年纪甚小,而汝南又正处在战乱之中,刘子扬想去拜访许褚是不大可能了。
刘普道:“有了这刘家坞,可藏我家中荫户及仆从一千户,可保一时安矣。若再有一屯弓手,则守之更易。”
刘涣和刘子扬各自点头,认同这个假设。
刘子扬虽然点头,心里却想到,哪里会能平白来得弓手?若要练兵,却是难了。因为弓箭手不比步兵,步兵固然要骁勇,但在战场上都是团队作战,更重要的是纪律。若可得以令行禁止,即使单兵的战斗力不足,也能以战阵组合弥补。
与步卒相比,训练弓箭队就难了。除非征募到的兵士原本就射艺高超,否则单是学射恐怕就要花费不少时间,再练成军队,又要一番工夫。
刘普叹息一声,以深沉的语气道:“焕儿,晔儿,我观今天下动荡,那黄巾贼前番未尽,今番又起。你二人虽然年幼,但可略知兵,将来也好保护家族,以求平安。如今,我欲新建弓手一屯,又要操练原有的步卒,你二人可自各选一路,便宜行事。”
015 射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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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个月,淮南的雨季便到来了。
时常有连绵六七日的细雨,润泽大地,便见乡间有农人戴笠出耕,辛勤劳作。
又间或有滂沱暴雨袭来,却不足半日即止,县城里道路上也少见积水,原来降水顺流纳入路旁暗沟,最终导向城外河道。
如此淮南,虽为鱼米之乡,百姓生活安康,但平静的生活终究还是要被这动荡的时代所打破。
刘子扬骑在一匹三岁的黄鬃马上,在后山一处平整过的训练场里漫步巡行。周泰身着玄甲,手握三尺长的环首刀,护卫在刘子扬的马旁。
这马儿是匹小马,个头虽不高,样貌却好,脚程也快,因而刘家买进时,竟耗资三万钱。不过东汉时,中原马少,战马价格居高不下,就是最便宜的也要近两万钱。
训练场地当中,一百多条青壮汉子,整齐的排出队列,在号令兵的指引下,操练战阵。主持训练的将官,是个面色黝黑,气色阴郁的中年人,却是周泰的父亲,刘家的老仆周宁。
当日,刘普要两个儿子选择操练步卒,或新建弓箭兵,长子刘涣一如既往的唯唯不争,次子刘晔却自称年幼,恐无力承担。最后,刘普自己拍板,令刘涣操练步卒,以家将刘彭为辅;又令刘晔组建新军,以老仆周宁为辅,周泰为刘晔侍卫,护其安全。
其实,刘普自然知道,自己两个儿子年纪都不大,并且没有军事经验。所以,其实两个任务的执行,实际将由刘彭和周宁完成。但是,带兵经验正是在带兵的过程中得来的,若不给他们锻炼,永远也不能获得。
刘彭出身刘家旁系,今正值壮年,力大骁勇,武艺精熟,是员猛将。周宁比刘普还要年长五岁,原是阜陵王国军中一军司马之子。那军司马当年因犯重律,当获死刑。当时的阜陵王刘代怜其才华,把他收为家仆,是以免于获罪。
刘代死后,护卫其幼子刘普,迁来成悳的便有周宁之父。周宁得其父亲传,武功、兵法都颇为不凡,但性格阴翳,和其子周泰也不大相同。刘普建私兵时,便曾得到周宁的协助,但周宁不愿掌兵,只愿在刘宅后园里,照顾刘涣、刘晔兄弟。此次,刘普要从两个儿子中选其一,来新建射声屯,也是为借机让周宁出山。
汉军编制中,弓箭兵隶属步兵,称射声士,其统领可称为射声校尉。这个官名,是汉武帝所置,原是护卫长安的八校尉之一,待诏射声,秩比二千石。
射声者,闻声而射也。是指在黑暗中也可以闻声而射,形容射艺高超。自古汉人重视射艺,列入六艺之中,是天下士人的必修课。
射艺,有两个难点:一是准,二是远。前者可以多练习,后者必须力大才行。所以,选拨射声士通常是看能开几钧弓。汉武帝时,选拨射声士的标准是开四钧弓。四钧即为一石,折合后世的市制一百二十斤。
初时,刘子扬依周宁的建议,在刘家的青壮家仆中选拔,虽然选拔的范围近千人,但能开四钧弓的只有三十四人。刘子扬打算在县里贴出告示,招募能开四钧弓者,但周宁却提出反对意见。
周宁以为如此征兵,会为郡国官署所忌,有可能招惹祸端,不如私底下寻找大力者。即使凑不齐一屯百人,也可先行操练,以宁僭毋滥为原则。
“宁僭不滥”出自《左传-襄公二十六年》,“善为国者,赏不僭而刑不滥……若不幸而过,宁僭不滥”。从这个词的使用上,刘子扬再次感受到了周宁的才学,奴仆之中尚有此等人才,大汉天下,不知埋藏了多少英雄。
周宁的意见,立即被刘子扬采纳。他是历史系毕业的,当然清楚古代官家对民间武装的态度。原本那发榜纳贤的主意,也是一时头脑冲动。未来乱世兴起,诸侯林立时,当然可以公开征兵。现在,还是不要明目张胆的好。
刘子扬被刘普点名建新军,自然也考虑了刘普的心意。新建私兵的难度是不容忽视的,所以尽管即使建成也不过一屯百人,还比不了交给刘涣的两百精兵,但他还是觉得刘普在对自己有意栽培。因而刘子扬不愿意失败,不想去对刘普说:“父亲,钱粮我给您省下了一半,因为我招不满人。”
正当他忧虑之中,周泰却来禀报,蒋钦和他的属下回寿县了,听说周泰做了刘晔的侍从,想讨个机会晋见刘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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