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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你们去都是送死而已。就是李鹏,我也是叫他在外围清除一些小喽啰,不会叫他和我在一起的。”李墨生顿了顿,又说道:“和你合作这么久,真的很愉快,谢谢。”说着,伸出了右手。
看着李墨生的右手,戴军心头一热,逼自己一酸,泪水就要流下来。他强忍住,也伸出手去,紧紧地握住。
“行了,别跟女人一样。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纯粹是自己吓自己。”李墨生呵呵一笑,在戴军的肩头上捶了两下。
“这个基地基本上都差不多了,还有一些碎事你就看着整吧,钱不够的话你去找雪儿,我已经给她交代过了。”李墨生整了整衣服,向车库走去,边走边朝戴军挥手,“再见,我的朋友。”
华山,那是靠近古都市最高的一座山,五岳之一,以险峻著称。
自秦汉以来,就一直倍受各个朝代的天子所崇仰。
听说那儿深山里有仙人,一直都以真元法力护着天子、朝廷。是以,有时候在皇帝御花园突然无故鹿角自焚,就是那些仙人开的顽笑。有次宫中有一棵大槐树忽然前移了八步之遥,到了次日黄昏,又退了五步,就是仙人在指点迷津,宫中史官、钦天鉴都记载了这些事。有时在廷阶上忽尔飞来了一只凤凰,虽然后来有识者说那只是只变种的山鸡,但那有识之士不久后给赐死了。据说都是这森林中、大山里住的仙人要娱嬉君王的把戏。山里也盖一座仙人的皇宫,也有文武百官,日后,要请当今天子过去主政。
所以,人人都好像跟皇帝一样,相信那座位于东南的大山上,有神明、有仙人、有传奇、有法力、更有附带许多诸如长生不老极乐世间红尘净土天上人间的期想。
在武侠小说中,华山更是侠客们心中的圣地。
“华山论剑”仅仅四个字,就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上华山?”青松居士疑惑地看着凌雪惊,“你怎么突然有这么高的雅致?”
“呵呵。一是闲来无事,在这里住的闷了。二是想去看看这座闻名于世的大山中是不是真的有仙人?”凌雪惊笑道。
“哈哈,贤侄真会说笑。仙人?哪里来的仙人?你昆仑,我峨眉,那可都是出仙人的地方,这样说来,你我也都是仙人了?”青松大笑。
“哈哈,青松师叔说的是,你我仙人到此,怎可不去拜访一下当地的土地?”凌雪惊也跟着笑。
“嘿嘿,好,那就去。我也闲闷。我们就去看看这座五岳名山之上是否有仙人,可渡我等俗人入仙境?哈哈!”青松大笑着。
凌雪惊看着青松,面带微笑,心中暗道“您自己成仙就好,我就不跟着了。这人世间的繁华富贵我可还没有享受完呢?等你荣登仙境后,别怪罪我就是!”
古都市正东过渭南后三十七里左右,便抵达一石岩。
一石岩是一块极大的岩石,这一块完整的岩石,形成了一座山,但经年累月,上面长满了青苔、树木,又铺盖了泥尘和垢土,看去不似是一块大岩石所形成的一座山。
其实这座山完全是由一块大石形成的。此处便是华山的入口处。也是华山的山脚。
之后,绵延翠峦,一望无尽,便是华山群峰,大约横跨数百里,这儿名峰簇涌倍出,其中最特别、也最有名、最高最陡的一座,便是东峰。
青松居士一决定去,就立刻启程。跟他一道的,当然是凌雪惊与龙舌兰。
带路的却是金世枭——金世枭负责打点路上食宿问题,还带备干粮、饮水、香烛等物。
金世枭极熟山路。他的人文质彬彬,举止斯文,相貌文秀,言谈文雅,但他却是个爱山的人——他喜欢爬山;名山绝岭,他大都上过、攀登过。
他颇熟山性。知山形。而且懂得登山捷径。——上熟山,自是非他不可。
听说,凌雪惊还邀了一个人。那人没有与他们同行,但却必来山上会合。
那人不是西昆仑、不是峨眉、也不是少林的人,但却必须来。也理应要来。
那人是个喇嘛,对密宗颇有研究,在川藏边界,他甚至拥有着媲美活佛的声誉。
凌雪惊如是的介绍道。
他们一路迤逦上山:华山!
他们看见华山。那一层一层、仿佛在虚无缥缈间的连峦翠峰。他们要上山。
“义父,”龙舌兰遥指云雾围绕的山峰,“那里就是华山的主峰了。”,阳光一照,她的手指晶莹剔透。
山愈高愈寒,阳光却愈好。
青松居士的脸色却不太好,而且还愈来愈不好。
他挨着山壁走,好像有点喘,脸色也渐苍白,有时候,遇到陡坡、峭峰,他会在快步中忽尔一顿。
凌雪惊想扶他,青松马上闪开,并示意不必。凌雪惊低低叹了一声,目光忧伤。
他们这一行人为数不多,但尽是武林高手,速度奇快,凡遇上陡石峭壁,均不稍滞。
他们一行六人。
他们是:凌雪惊,金世枭,当然还有龙舌兰以及他的义父青松居士,另外有两个提祭品、镪冥的年青汉子,一个绰号叫小穿山,一个名叫胜玉强。都是青松的心腹弟子。
这两个人,现在只手挽铅宝、蜡烛的篮子,还有一笼匣的遗物旧衣,只像是两个仆人——然而,这两名长工、仆人,来头却非同小可:
胜玉强。被人称为“不要命”:盖因他与人动手,招招要命,而他自己则只拼命,不要命。
其实,他最自许的,最洋洋自得的,还不是他的武功,而是他在女人方面的功夫,的确不但不要命,还不要子子孙孙,只要了他身下女人的命。
凡是性近淫荡的女人遇着了他这么个“舍命三郎”,都只能丢了魂魄、甘心抵命!
“这个人,最强的时候,只怕还是在女人的身上,”这是在路上,凌雪惊对胜玉强的品评。他知道就算是青松居士对对方就算早已所知甚详,都会乐意旁考他的意见,他也绝对不吝说出他的见解,并当这种事是他的职责,他的荣耀。
不过,这一次,青松居士却听得似乎并不十分用心。至少,不是很用心。
但他还是问:“另一位呢?”。“另一位”当然就是“小穿山”。
“小穿山开始只是个修路工人,给征入建设兵团,每次都派遣出去开路凿道,可是,他表现了过人之能,每次都能在不可能的天堑绝壁修路筑道,不惜穿山碎岩,令人惊异。之后,他部队领导犯事,他也受到牵连,给发配到地方林场,他伐木建路,依然手到道成、水到渠成,十分出色,渐渐受到世枭的注意。日后,便出现了一个一出手便让对手胸膛炸开一个大洞的高手,这个人便是小穿山。”凌雪惊娓娓道来,“小穿山当然不是真实名字,他原名余好闪,但他出手一招,往往穿心而过,不留余地,不留活命,江湖中称之为‘穿山一式’。他模样儿有点肃穆,成天崩着脸,但其实他年纪甚轻,一旦说话、动作,诙谐好玩,令人发噱,只要不与之为敌,就是好朋友相交无碍,世枭看中了他,将之收揽旗下,大家多昵称之为‘小穿山’。”
凌雪惊依然如数家珍。
青松听得似乎不是很专心。至少,不是非常专心——这跟他平素专注聆听意见很是有些不一样。
第五十五章红阳(二)
青松忽然问了一句:“你可知道我们有几个人一同上山?”
凌雪惊马上答道:“七个。”
青松问:“为什么不是六个?”
凌雪惊道:“因为还有一个人一直在山腰跟踪潜伏。”
青松道:“错。是八个。”
凌雪惊诧然:“八个?”
青松脸色更苍白:“另有一人,在另一座山峰观察我们。”
凌雪惊的脸色微变。
他往回望,正好龙舌兰也向后看,好像也发现了什么,也脸有忧色。
但真正发现了什么的,是胜玉强。他发现在山径险处,有一块石头。不,那是一个很像石头的人。
那是个瞎子。他手里拿着明杖。他两眼翻白,眼眶内完全没有眼珠。
他盘坐在那儿,像一块盘踞在那儿已承受了几百年风霜几百年雨水阳光的老石头。
可是,这个瞎子看去,并不老。他只是古。——古意盎然。
胜玉强一发现这是个人而不是石头,就笑着招呼:“你好。”
石头没回答,但点点头。
“你可是瞎子?”胜玉强试探着问。
“你也是瞎子?”那人反问。
一旁的小穿山马上光火:“你这人,怎么这般没礼貌!”
那人冷冷地道:“你老不是瞎子,怎还看不出我是不是瞎子!?”
胜玉强却依然不愠不火,语态详和,致谦:“是我们失觉,对不起。请你让一让,让我们过去。”
山径狭仄,山壁陡急,径道仅容三趾,若不是这一行人身手非凡,走到这儿,再已走不上去。
而今,瞎子往那儿一坐,更是谁也走不过去——除非是先把他挤下去:下面,是万丈深崖,山脊如刀,就这样垂首一望,仿佛也会有万劫不复、剥剐之痛的炙肤之感。——这样掉落下去,最多只掉落到一半,四肢五脏,怕早已零零碎碎,散布此山头怪石嶙峋处吧?何况山腰还荆棘四伏。
可是,那么一位瞎子,却怎么上得此山来?——他上山来作甚?
总之,他定然是个不寻常的瞎子。而且,他还是个漂亮而英俊的盲人。
胜玉强本来已经是很清俊的男子了,可是,与这盲人在一起,却似乎欠缺了些什么东西?
大概是一种玩味、一种深度、一种古味吧?
瞎子反问:“你们真的要过去?”
胜玉强道:“是的,我们要上山。”
瞎子道:“真的非上山不可吗?太阳已快下山了。山下是人间,何必要上山?”
胜玉强一时语塞。
金世枭上前半步:“我们上山有事要办,还请先生让路。”
瞎子叹道:“人间有路却不走,天界无路偏攀登——今儿怎么人人都要争着上山、攀峰、登绝岭!”
金世枭沉吟了一下,即问:“兄台的意思是说,刚才已有人上过此山吗?”
瞎子道:“我在当路坐,虽是瞽目,有人上下,总还知晓。”
青松这时候挺身上前,步履有点跄踉,向瞽者抱拳道:“敢问先生。”他明知道中的是盲人,但依然抱拳拜见,礼数不失。
青松语音一起,瞎子忽然一震,抬首仰天,脸色一片茫然。“是你!?”他忽然以手按额,喃喃自语:“这就难怪、难怪要上山了……”
青松问道:“我只想知道山上的是男是女?”
瞎子忽然苦笑反诘:“我是个瞎子,你是问道于盲?”
青松道:“你心里不盲,而且比谁都清楚。”
瞎子又喃喃自语,“我心里不盲?我心里清楚?……”
凌雪惊似不欲与之纠缠下去,何况,太阳确已偏西,下到半山了,他追问刚才青松问过的话:“敢问,刚才上山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山上的焉知鬼神。”瞎子断然答:“上山的则有男有女。”
青松没办法进一步问他是些什么样的人——毕竟,他是个瞎子。
瞎子补充一句:“其中男的,是个黑人。”
“黑人!?”胜玉强马上抓住了他这话的语病,“你不是看不见东西的吗?怎么却能分辨出是什么人?”
瞎子一笑,淡淡地道:“我虽然看不到东西,但我可以感觉得出来——”
他紧接着说:“他是个黑人,确是通体透黑:我除了感觉到他的气场是黑而沉重之外,他的心也是黑色的。”
金世枭与龙舌兰相觑莞尔。
凌雪惊道:“大概是金刚上人先上山了。”他指的是他邀请来的那位密宗高手。
青松依然要问:“女的呢?”
瞎子迷茫了一阵子,才说:“我只闻得着气味……是世间姹女、人间媚物,但却不是处子。”
龙舌兰插话道:“我们就且上山吧,请您让一让。”
瞎者茫然问了一句:“你真的要我让!?”
大家不知他问的是谁,既像是问其中一个人,又似是问他们大伙儿。
幸好盲者已自己作了覆:“你要我让,我就让吧。让你上山,不过,高处不胜寒,上山容易下山难。”又咕哝说了一句:“猎犬究竟山上丧,将军终须阵中亡。”
胜玉强吆喝了一声:“你胡说什么!?”
瞎子霎时间像全身给抽去了气血肉骨般,只剩下了皮毛,整个身子似壁虎一般扁平的黏扒在山壁上,就此立即让出了一条险险仄仄的路来,让大家鱼贯走过去,还低声说了一句:“没说什么。”
到了华山山顶,四顾一片苍茫。
夕阳已在残赭乱舞中冉冉沉落,美得像一记绝色的手势。
青松上到了山峰,山岚劲急,他只觉一阵心悸,一阵晃漾,山深不见底,云深不知处,他在残阳如血中却依稀仿佛曾见那旧时的俪人,旧日的情意。
山色青青。
他怎样才能再见她?她还活着吗?然而我却还是活着的啊!
他能问谁?伊人何方?问青山?山不应。白云不相应。
残阳飞出乱血来,撞出昏鸦归雁,就是没有一句回应。
世人不知形影只单之苦。人以为他早已名满天下,名成利就,名高望重,名震江湖,常怀欢笑,自在自得,逍遥快慰,其乐无穷,要什么有什么,想什么得什么,可是,他们怎知道离群孤雁之苦?焉知晓失伴孤灯之悲?
在这一刻,他忽然产生了警觉:自己怎么会回忆起几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使他想起刚才那位瞽者。——那人虽是个盲者,但却似是位智者,他不因看不见而不开心,反而好像比看得见的人看到更多、更精、更真、更明白、更独特。
龙舌兰忽笑了笑,语音充满关切之情:“义父,你没事吧?”
青松一怔,道:“我没事。——不是还要上山吗?”
龙舌兰道:“可是,义父的手指颤抖得很利害。”
青松一笑:“许是近年少上山之故吧?无碍。”
他现在发现龙舌兰视线的焦点了:原来龙舌兰在注意他的手,所以发现他的手指在抖哆。
龙舌兰听了,像是舒了心,道:“这儿再上去,就只有东峰了。”
青松喃喃地道:“东峰?”接着又长叹了一口气,毅然道:“好,那我们攀峰去。”
那山峰甚高。高得甚傲。峰势如一剑朝天,独耸对峙,旁若无山。
在登峰的山径上,他们又遇上了一个人:一个通身裹着黑袍的人。
这人显然在守候。而且在苦等。——他在苦候他们来,好像已等了许久许久,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见金世枭,就拱手;一见凌雪惊,便抱拳,一见青松居士,这才长揖到地,隔山恭身喊话:“可是峨眉山青松居士?”
青松微笑答应,趁机略作喘定。
一行人等继续向上,直到东峰的峰巅,道路的尽头。
不用人吩咐,胜玉强与小穿山就摆好了香烛贡品。点心、果品、鲜桃、美酒、香花、冥钱、供物在地上一字排开。
不敬苍天敬鬼神!
斟满了三杯酒,青松的手有点颤抖。他闻到那醇酒的幽香。
山风剧烈,他衣服飘飞,仿佛有点摇摇欲坠。他以手捂住肋下,眉微皱。
凌雪惊凑前一步,低声问道:“怎么了?”
青松摇摇头,“没有事。”
龙舌兰问:“可以点香祭拜了吗?义父。”
青松点点头,眼神无端的忧伤起来。
他一向豪壮。(他衰弱的是心。)
他一向开心大笑。(他是个伤心快活人。)
他不生华发、不畏危艰、不屈不挠、不拘小节的活着,一生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大沉大浮、大情大性,江湖上都知道他的龙精虎猛,武林中踱过他的龙行虎步。(却不知道他深情的想念,已蚕食侵蚀他的心志久兮。一个人在世间漂泊、流浪太久,而没有他心爱的关心和爱,很容易会使一个本来坚强的人打从心里沧桑起来,侵蚀到容颜也外现时,已回天乏术!)
更何况孤雁离群,老雕折翅,连同旧日一齐闯荡江湖、并肩作战的同袍战友,也多凋零、身毙、病弱、多不复存。连想当年、话当日之勇,也找不到几个知己可以围炉畅谈、碎杯痛饮的!
这种情景,对多年纵横江湖、笑谈渴饮的青松来说,最能体会这份深刻的感触。廉颇老兮,尚能饭否?将军怕老,英雄怕病,红颜最怕岁月催。
青松最怕寂寞。
所以他才在中年之后性情大变,暴虐、好色、荒淫无度、夜夜无女不欢,五女也不欢!
唯一流露他寂寞的是眼神。
尽管伤寒凄凉,他眼神流露出几许迟暮之意,但他的眼神里依旧藏着神,神采奕奕的神。
他的眼神与龙舌兰的眼神对映。
龙舌兰的眼神很亮,象里面住了两位发亮的神邸。
青松在她的那一双大眼睛里看出了:他义女的诚心与孝心。
“好吧。”青松叹息道:“可以祭拜了。”
祭拜只是一种仪式,重要的是心意。
要是一个人要求神保佑、许愿祈祷时才特别去拜神上香,或初一十五才斋戒沐浴,拜尽满天神佛,那只是一种“交换”,奉上:香烛、美点、果品、酒水,或外加一点小钱,就乞求换回大量回报,不管是钱财、官禄,还是其他奢望、欲求!
那无异跟神明“讲数”,一种讨价还价。望一本而万利,望一拜而万福!
真有心拜神的,还不如平时心中有“神”,不必择吉日吉时,不用计较有无回报保佑,只要真心礼佛,就心中膜拜,行善事,才是真正的信徒。
青松居士常在心中惦记着那个失去的女人,本身就是一种“祭拜”,而今他供奉祭品拜祷,主要在于一种仪式:据说,在这里进行这种仪式,或许会感召到你最思念的那个人的“幽灵”显灵。
青松居士想见一见。见见那个女人,且不论她是人还是鬼。
所以他跪。他拜。
众人就在他身后,垂手而立。
他三呼五招。呼的是人,招的是魂。
晴裳,晴裳。我就在这里,你是人是鬼,都出来吧,都现身吧。
他拜了。跪了。也哭了。
他一口气饮尽了杯中酒,酒力瞬间冲入喉头。
他抚住心,心口一阵又一阵的难受:因为他知道她是不会出现了。
他今生今世,只怕都见不了她了。
他虎目含泪,难过的宛似堕入一阵又一阵昏眩的霞气涟漪中,而他手里还拿着她遗下的丝巾,她遗下的不仅是鸳鸯与鹤的绣图,同时还有花的幽香,人虽灭绝而余香不尽。
这时候,太阳迅速下沉。东天已一片灰黯。
残阳如血,苍山落暮。
暮色苍苍的时候,对崖南峰上,忽有绛衣一闪。
青松心头一震,涑然一惊。谁!?
一纤丽的倩影,自彩霞徐徐飘飞,像恆古不灭的一幕美丽神话。
是她吗?难道真的是她!?
天!
青松要呼想换却已经哑然,成了千呼万唤的无声,天荒地老的失音。
第五十六章红阳(三)
青松手上亡妻的丝巾,仿佛也受到因为故主的出现,受到了感召,而发出及其迷醉的香味。
对峰离崖边约有五十多米,崖下尖石插云,犬错耸立,森然可畏。然而峰上一片金霞乱飞,残阳窜舞,流光乱映,当中有一女子,俏丽生姿,赫然像是他朝思暮想,千思万念的那个女人!
“晴裳!”
他叫了出来,他终于叫了出来。
他终究看见了她,可是她看得见我吗?她能听到我的呼唤吗?她能感应到我的存在吗!?
这刹间,青松心中激荡,心里只有一个纤弱多姿的身影。
他一掠而上,但又兀然而止。
毕竟崖前峰顶还是有这一大段的距离。那一段距离仿佛生离死别般的那么遥远。
其实生和死离得很近,生离死别也许就是这个意思。
青松冲到崖边,猛然身子一浮,若沉,竟然晕眩了片刻,刹那间,他仿佛跌堕到一个上不接天,下不着地的虚空中,既不见前人,又不见人来,只她飘然在对崖,而他依然在跌堕中。
这是他的噩梦,多年以来的恶梦!
自从当年他最心爱的女人从他面前跳下紧盯后,他就患上了不可言喻的症状:恐高症!
他怕高,高出不胜寒。
他畏高,高峰地狱近。
这是绝少人知道的一个秘密!大秘密!
从此以后,他怕了高山。他从不愿上高处。
就是在峨眉的时候,也是住在宽阔平坦的后山,而从不去前山。
只不过,今天他要拜祭,谁曾想,竟然遇到了她!
她竟然未亡!还是只是一缕幽魂?或者是他的幻觉?
不管是什么,咫尺天涯,生死之间,他这一步还是跨不出去。
因为他已经无力跨越这一步。
他晕。天地为之昏暗的颠覆。他眩。天旋地转人影浮动。
他晕眩。
若不是他及时把住身形,早已跌落山崖,堕下谷底,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暮然警觉,他乍然惊觉,他中毒了!
就在着一刹那间,他已经遭受到极其可怕的狙击!
出手的人极可怕。龙舌兰本来就是个极可怕的人。
极可怕的人出手也极可怕。何况她还不止是出手,而是暗算,更可怕的是她发出的暗器。
但最可怕的,还是青松突见心上人,心神惊痛恍惚之时,而又人在崖边,为崖陡谷深而心惊目眩之际。况且,他还中了毒!
这时候,龙舌兰就来了。她出手了,还下的杀手!
不过,这些还不是最最可怕的,最最可怕的是:出手暗算的还不是她一个人!她,只不过是第一个!
她一出手,就下雪了。
山上本来就风大,不过,五、六月的天气没有降雪,这雪是从何而来?
却原来不是雪,而是似雪。那是雪之魂,雨之魄。“冰!”
现在骤降的是“冰!”
杀死一个高手有什么妙法?
有!
对于龙舌兰来说,那便是:用卑鄙、残毒、暗算的手法杀了他,这样便可免去玩意杀不了高手,反而被高手所杀的危机。
要是正面交锋杀不了高手,就暗中来;要是一个人杀不了高手,就大家一齐动手来暗算他!
总之,如果高手这种物体是自己的敌人的话,就更不能叫他生,绝不能叫他活下去!
一定要杀他!
这是龙舌兰的看法,同时也是这一次行动的所有合伙人、同谋人、当事人的一致决定。
这是他们的一致决定,但显然不是唯一的决定。
龙舌兰一向就是个很有主张的人。她自己还有个私下的决定:一个不为人们所知,只为一个人所悉的决定:她出手了,她暗算了,但她所狙袭的对象,却突然变了:她攻向了金世枭!
她的“冰”本来是撒向青松的,遽然之间,她出手的“冰”都着了火,每块“冰”的尾巴,都起了火焰,起了火的冰,以极快的速度,作了奇异的高速诡怪的转折,连冰带火,全部打向了金世枭!
这个转变,不但金世枭没有料到,就连骤然受袭的青松也没有料到。
金世枭绝没料到龙舌兰一出手就先对付的是他。连忙手忙脚乱的应付着。
“冰分八路”
这是龙舌兰的杀手锏。
金世枭好不容易躲过了这一大片要命的冰,却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青松正在他的身边。
龙舌兰虽然没有直接袭击他,但他的情形更为凶险。他不只目眩神迷,而且还眼前一黑。
这一次,对他出手的是:金刚上人!
金刚上人一出手,就仿佛聚合了上天入地所有的黑、所有的暗、以及一切黑暗的能量。
他的黑也是一种光,但决不是明。而是一种暗,一种恶毒的能量。
他是谁?如何能使出天下至阴至暗的功法?
金刚上人不知道龙舌兰为何突然倒戈,但他没变。他无边的黑光打向了青松,同一时间,他的黑衣玄袍已罩住了青松的头脸。
他抢攻,他不是不怕。而是这一招一旦一击不中,他还是可以立即身退,马上可以逃!
因为他知道还有第二击!他只是第一批杀手中的其中一个。
何况他已清楚青松有了四个巨大的弱点。
一:他已伤情于人。
二:他有惧高症。
三:他过去的伤患已经发作。
四:他中毒了。
所以他有信心杀他,就算杀不了青松,他也有信心自保。
黑光当头罩下。
白光却乍现!白光一闪,破黑气而入。
“金刚上人”一见白光,就知道青松已经做出了反应,心知不妙,心道不好。他猝下“黑手”,奇Qīsuū。сom书本也只想在青松未及反应前杀了他。
一旦反应,只怕就杀不了。万一不好,自己可能还逃不了。
所以他乍见白光当真是惊惶失措,一时间,马上把一切黑光撤去,反攻为守,护住要害就走!
可是就在这一刹那间,他发现了几件事:
一,金世枭就在他身后,不但在他身后,而且还是在他身后极近、极诡异,同时也极要命的位置上。他是大敌当前,无法旁顾于后。
青松当然是“大敌”,无论是谁,要跟他交手,都一定当他是头号大敌,因为,只要谁能与之为敌,都可以说是江湖人平生一件最值荣耀的大事。
纵以“金刚上人”之能,也无法在这样的大敌前,仍可瞻前顾后,兼防周到。所以,他一旦身退,若金世枭突然向他出手,只怕他很难接下这一击。
金世枭会不会向他出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青松仍然攻取他,而金世枭又在背后出手,只怕他就难逃此劫。
与其如此,不如一战。放手一战,或可活命。
二,那道白光,看似精华四射、莫之能御,但其后劲却有浮沉,起伏无定。这有点奇怪。看似旭日飞升,但随而却如强弩之末。以青松之深厚功力,何至如此?为何若此?莫非……发作得及时?!
同一时间,“金刚上人”还发现了一道白光以外的金光:
这一道金光如棍朝天,遽然自小而大,破空呼啸,往白光之后那一团黑气砸了下去!
白光的主人是青松。白光所指的,当然就是青松之敌。
那金光一现,如蛇闪龙舞,惊电腾雷,夹杂着狮吼、虎啸、狼嗥、鹰咻的凄嘶,同时棍身腾动、扭动、搐动、弹动不已,像魔尊附体降世于一支痛苦的棍身上,以全面全力全胜的姿态,席卷向白光之后!
那是什么?胜玉强出手了!他已祭起必杀之一棍,打向青松。
他不是青松的心腹、死士吗?他不是在女人方面比在武功方面更能拼命吗?
白光的势头顿时减弱。黑光笼罩,黑氛妖娆。金刚上人在进退中作抉择,在生死间作决断。
金光如天魔,排山倒海,破阵破势、破空破碎、破凶破杀、破天破壁而至!这个不被大家所注意,不为大家所顾忌的胜玉强已猛然出手!
白光与黑光、痛苦而尖啸的金色的光棍,形成了崖边,峰外,山前的一幕骇趣场面!
“金刚上人”决定不退了。他回身应战。他返身应战并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他善于把握时机。因为他知道如果撤招飞退,不见得能躲得过青松的追击,但如引起金世枭出手,则必死无全尸。
何况,胜玉强已然出手。
只要此人肯出手,纵以青松通天彻地之能,也绝不可能在几个回合之内便可将之击溃,而且青松已失尽天时、地利、人和——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决定搏一搏。而且,他已在回身的一刹那发现了白光的破绽!
不。白光本身没有破绽。但它的主人却有。这一道白光的势头锋锐无匹,破除破碎、空尽空虚、黑里惊现、直逼而来,剑势虽锐,剑气更厉,但这一剑却无后劲;不但后劲不够沉猛,还很有点浮移不定。
他决定趁隙反制。反挫。反击!
对方以为他回身要逃,闪身欲避,他就正好利用这一进一退、一回身一变招的时机,冒险渡险、危机转机地反攻:与胜玉强相配合,诛杀这天下有数的高手!
万一失手,他仍留了后路。只要青松一变招,只要他一旦发现夺之不下,他就会立即以黑光护住全身,以黑光御敌,真要是护不了、御不住,他就先行往崖口一跃,再攀住凸岩边崖,闪过锋头再说。
青松恐高,总不成追杀自己到绝崖边吧!
世上总有捣蛇窝的人,但方式因人而异,有的用长竹竿撩动几下,引蛇出洞,见蛇便打;有的则视乎洞里出来的是大蛇还是小蛇,见大的就跑,见小的就欺;有的则只敢在远处吆喝、鼓噪,或用长竿搅捣几下就走,或先行让人把蛇打死,他再来扛蛇尸邀功。真要打蛇,他还没那个胆子。
“金刚上人”属于第二类。他想打蛇,却又怕蛇,所以只要趁火打劫,捡些便宜好立功。
擒贼先擒王,射人先射马。只要抓住了蛇之七寸,一记射穿了鹰的翅膀,消除了它们的挣扎能力,其余便好对付。
是以,金刚上人闪身避、侧身让、腾身上、转身近,避过白光的尖锐部分,先以独门擒拿手法克扣住白光后的主人再说!
应敌那一霎,判断至为重要。料敌机先,就是说在敌人能有所应变之前先行断定,比他更早一步应变。
“金刚上人”一向谨慎、小心。他未进击已觅退路。他不求有功先求无过。他办事一向是认定了再做。他对敌时也是。所以他很少落败。他的敌手也很少败。与他对敌的下场,通常都不是败。而是:死!他下手绝不容情。既然是敌,仇已结深,恨已深种,又何必留下活口,何以留情!
何况,他的“黑手神功”很毒。事实上,黑手也真的是“毒手”。他现就向青松下“毒手”:痛下杀手!可是他错了。
他闪锋而止、避光上前,双手一扳一扣,只要给他十指沾着,白光的主人手不折臂也得断,臂不伤膀子也必脱臼!但没有用。因为没有人。手不在那儿。白光后没有人。这道剑一样的白光竟无人相持。
无人持剑,剑怎会出招?!答案是:没有错。剑是自动出招的。白光后的确没有人。它自动迎敌。他的主人青松,则已长身拦住龙舌兰对金世枭所发的狙击。
他爱子心切。护子心急。何况,这时候,漫空飞霞、满空残赭,已随着亡妻音容,自对面峰上一直飘飞过崖前来!
是神还是鬼?!是妖还是人?!是未死还是犹活?!
“金刚上人”的“黑手”白白出了手。白光后无人。他投了个空。黑气弥漫,气氛恐怖。金刚上人一击出手,失策。他心中一阵惊疑。惊疑未定,进退未据,当前已闻破空,猛抬头,金色的光棍已当头打到。
这“四大皆凶”的一棍,发出屠龙歼妖一般的怪啸惨嚎,当头罩下,打来。这一棍打得人避无可避,也无处可遁、无法可闪、无能为力。
他原本打的是青松,跟金刚上人一样,没料到黑雾后是空的,故而这穷凶极恶的一棍,也打了一个空!一个大空!
青松的人不在那儿。在那儿的反而是金刚上人。“金刚上人”也以为青松当然就是在那儿,他正欺身上前,施展“擒拿法”,要抢攻制敌。胜玉强那一下,就变成打向他。
这一下打得狂放无比,但金色的光棍所爆发的力量,却是空无的。由于是“空无”的,所以越是无所不在,而且是直见性命、逼出性情、大情大性、性命攸关的!
这一下,原来打向青松,现在变成砸向“金刚上人”。当他发现的时候,已来不及闪开,他只有硬接。他大喝一声,双手一开一合,居然空手夹住了这一道光!
光给他双手拍住了。可是力道是他拿不住的。更可怕的是后劲。余劲不但未消,甚至比原来的一棍子还更强更烈,抓在手里如一头猛烈挣扎的活兽,使“金刚上人”怎么也制它不住!
就在他全力钳制那怒龙似的恶棍之际,“嗖”的一声,那白光已逼近眉睫,“金刚上人”立即想要弃棍而逃,扔棍而避。可是没有用。光棍不是他的。
光棍在胜玉强手里,纵然“金刚上人”弃了棍,也逃不了那一棍伏着的杀法。在这一霎中“金刚上人”急中生智,忙把合在双手中的光棍一抬,向白光拦截击去!
他也要借这金光之威,来克制白光之厉。他要狮子搏老虎,同时也要以虎噬狮,而他是猎人,要的正是狮虎相斗,他好坐收猎人之利!是以,他借势一扳,半个翻腾,两次旋踵,让手中折腾的金光,与眼前苍茫的白光砸碰于一起!
结果,他的身形在腾动中陡然顿住,然后四肢一阵抽搐,像一只给切断了咽喉的山鸡,又像是一只给剥了皮的田鸡。因为他突然中了暗器:冰。
摧毁他斗志的是冰。掠夺他生命的是冰。使他的反击都给切断了的、成为无用之挣扎的:也是“冰”。
冰毒!
第五十七章红阳(四)
冰本来不是打向“金刚上人”的。它打的是金世枭。金世枭却在“金刚上人”的身后。“金刚上人”同时向青松发动了攻袭。
青松猝受暗算,前后遇袭,他只觉天旋地转,昏眩像一个巨大的铜锣,在他脑里耳畔乍敲狂锤,炸出千只流彩飞金的虎蝠与流金飞彩的虎鸦,但他仍能及时应变。像他这样的高手,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应变;就算不动手,就算动弹不得,也一样能反挫折、反攻、反击。
他的人一晃,像险就要掉落悬崖了,可是他一晃身,已闪到“金刚上人”身后,以“金刚上人”之机警、机智、机变,居然还没察觉青松早已人不在了。
那也怪他先行祭出了黑光,黑气漫天,反而让对手借黑气密布之时,陡然杀出夺目白光,“金刚上人”势为之掠,连同胜玉强那金色的棍光也失了准、击了个空。
青松飞身过去,双手一阵乱抓,所有的“冰”已拿在他手里。冰一入手就融。冰毒何太甚!青松大吃一惊,忙将冰撒手。他本要撒向龙舌兰的,但龙舌兰娇姹一声,身上已给击中了至少十来道暗器。
全都大抵不过一个指甲大小,小的有时只比得上一只指甲。这像是微型的武器,龙舌兰一下子至少中了十几下。而且都打在她的要害上。
向她出手的人是“小穿山”。他出手十四种暗器,有十种打中。他好像事先知晓、事前料着一般,龙舌兰向金世枭一出手,他就向龙舌兰出手,且狠而毒。
以暗器对付暗器。龙舌兰暗算人,却没想自己也骤受到暗算。她放暗器,也没料到有人也向他猝施暗器。一下子,她中了十来种暗器,而且都打在要害、要穴上。一刹那间,她几乎是全身都嵌着暗器。
但她却做了一件事:一个表情,她笑了。她也发出一种声音:笑声。一个已经中了十几枚而且是十几种暗器的人怎么还会笑?怎么会笑得出来?
一个人猝然给打了一身的暗器,还能笑出来,已是诡怪已极的事。更可怖的是:她在怪笑中运劲一鼓,只听一阵“咻咻咻”的连响,所有她身上嵌着的暗器,全都向金世枭打了过去!
也就是说,她身上有十三种暗器,有十二种不但伤不了她,还让她反弹了出去,她竟以身体发暗器,而且,她以身体要害所发的暗器,简直尤胜从她双手或机簧中发出暗器的威力!
不过,她也只有一种嵌在身上的暗器没能反弹出去。那暗器不是“小穿山”打出来的。而是凌雪惊手上射出来的。那是一朵花:小黄花。一朵小黄花就倒插在龙舌兰左胸襟上,龙舌兰用左手捂胸,仿佛很痛。染红了她一大片胸衣。难道一朵野生的小黄花,其力道竟比十八般武器还更具杀伤力?!
凌雪惊竟以一朵小花重创了龙舌兰?!以花为暗器射伤龙舌兰的是凌雪惊。这也是她唯一无法用来反弹向金世枭的暗器。青松不过匆匆一瞥,已知道手上的“冰”也伤不了龙舌兰,向她反射回去,只成全了她徒增暗器对敌!
是以,青松扬手就把“冰”往胜玉强和“金刚上人”打了出去。是两人,不是一人,而且大部分的还是向胜玉强打去,只不过,此际即使是青松手中掷出的“冰”,也一样打不透胜玉强从金色光棍中所卷出来的气墙的旋涡与激流。
因而,冰变成全掷向“金刚上人”。
“金刚上人”的黑光到底“罩”不住,何况,胜玉强的金光和青松的白光,已把他的黑幕撕裂了一个大洞、一大片破绽。“金刚上人”在这一刹那间,既要对付白,又要应付金,更要闪躲和接挡“冰”之攻袭,一时之间,当真是千手百臂也忙不过来。
他的黑光也运至极至,眼看寒光一闪而至,这次他来不及闪、不及躲,也不及避,只有伸手凌空一抓。他的手很黑。当真是“黑手”。他一手抓住了“寒光”。寒光很寒。那就是“冰”。
他只觉手心一寒,然后是全身一寒,还打了一个寒战。他的手已练成“黑砂掌”,五毒不侵, (精彩小说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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