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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画师》
001 时来运转
苏州府吴县,繁华的十泉街上。
凌励无精打采地坐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边,忍受着夏天恶毒的阳光照射。听着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街市上商贩的叫卖声、孩童们无忧无虑的欢笑声,他的心情却丝毫不为之所动,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只能直勾勾地看着面前铺开的画板,无意识地捏着一支6B铅笔等待着生意上门。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半个月。自从美术学院二年级学生凌励到野外写生遇雨,进山洞躲避却莫明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后,每天都坐在这个地方,等待有人赏识自己的画作,似乎这就是全部的生活。
万幸的是,这个年代他还约莫知道一些,明崇祯元年;这个地方他也知道,江南苏州府。但是他不太懂画中国画,无论是山水花鸟,还是工笔写意。他正好不好学的是油画!尽管在美术学院里还是小有名气的人物,颇得几位老画家的赞赏,可是在这个年代的江南,人们根本就不懂得欣赏这种“稀奇古怪”的画法。按照《中国美术史》的说法:这个时候正处于西方文明接触东方文明的初级阶段,西洋画还只有极少数达官贵人,或者与西方传教士有接触的人才能看到。
因此,每天他应酬最多的是那些街边顽童们。这些小家伙可不会管他肚子饿不饿?奇异衣服的口袋里有没有钱?他们只会好奇地看看、问问、摸摸,嬉笑一阵后跑个没影儿,说不定什么时候想起了、来兴趣了,就成群结队地又来围住凌励问这问那。
眼看着,太阳在十泉街漫长的街道西头晃荡。凌励暗自叹息一声摸了摸口袋,里面还有上次交易后经过用度剩下的十几个铜板。心道:明天,明天再卖不出去画就要流落街头了!唉,想后世家家户户几乎都挂着一两幅油画装点门面,现在怎么……
“这位兄台请留步。”
收拾了东西准备回客栈的凌励没有意识到别人是在招呼自己,一整天无人问津的遭遇让他已经有些麻木了,本能地觉得不会有人跟自己说话。因此,他以为背后的人在招呼其它人,依然无精打采地走向客栈。
肩膀上的画板被人拉了一下,凌励转身看去,一个头戴浅蓝色文士冠,一袭同色团花文士长袍,白面红唇的年轻男子正拉着自己画板的肩带。
“兄台,不才乃松江府华亭陈子龙,能否请兄台借一步说话?”年轻文士见他转身,马上自我介绍了一番,又游移着略带惊讶的眼神打量着他的古怪装束。
凌励在这十泉街上一整天没跟人说话,此时见有人来搭讪攀谈,心想莫非是生意上门了?也不介意对方看自己身穿牛仔T恤的奇怪表情,忙冲着陈子龙点了点头,学着这个时代的口吻道:“敢不从命。”
陈子龙闻言脸色一喜,右手作势摆了个请的动作,等凌励迈步后也跟在旁边。
“兄台,前面乃苏州府有名的丰醑楼,不如由不才作东,你我边吃边谈可好?”
成天在那丰醑楼对面闻酒肉香气,凌励哪里会拒绝这样的好事?到这里半个月来还没尝过肉味,一听这话,喉咙里马上就伸出爪牙来。不过,人家请客的说得是轻描淡写,风度是温文尔雅,凌励也只能强抑心喜,保持一丝矜持微微颔首而已。
丰醑楼,楼高三层、厅堂阔大、窗明几净,朱漆大柱上挂着一副对联,上书:“酒香迎来四方客,菜美酬尽五湖宾”。还在凌励打量这“古色古香”的酒楼时,却见柜台里一位面貌干瘦,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小跑过来拱手施礼道:“哎哟哟,陈公子光临敝楼,令丰醑楼蓬荜生辉啊!请,楼上请,小二!快给陈公子准备雅间,上明前碧螺春!”
陈子龙不惊不诧,也不冷不热地回了一礼道:“许老板客气了,陈某只是在这里会个朋友,叨扰,叨扰。”
“这位,贵友,吔?”那许老板刚惊奇地看了凌励几眼忍不住发出异样的声音,就见陈子龙面现不悦之色,忙道:“请,楼上请。”
小二将两人迎进名为“云纹”的雅间,陈子龙熟练地点了酒菜后就令他退了出去。
吃饭,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情了。凌励定下心来,勉强正色向陈子龙道:“不知道陈公子找在下有何事?此时此地再无别人,请公子明言。”
陈子龙喝了一口茶,在放下茶杯的时候瞟了一眼凌励放在一旁的画板,笑道:“兄台作画可是在那平板之上?”还没等凌励回答又问:“不知道兄台可否将大作出示一二让陈某瞻仰呢?”
面对连续两个问题,凌励只能边点头边谦虚地说:“陈公子不必客气,这些小画公子要看尽管拿去。”说着,他提起画板解开绳头,将里面夹着的几幅水粉画和素描展示出来。
赏画从来没有平放着看的。无论是中国画还是西洋画,最佳的欣赏方式是挂在有上侧光的墙壁上,用正面迎接观赏者的平行视线。这样,观赏者就可以得到了画者相同的视角,这可是赏画品画的第一法门。
凌励当然知道这些基本的知识,而陈子龙显然也是此道中人。等凌励把画立放在椅背上后,陈子龙略微后退细细观看,半晌才赞道:“好画,好画!兄台大作与子龙平日所见大异其趣,晃眼看之竟如有实物在前,又如身入画景。绝妙,绝妙啊!子龙生平观画无数,从未见过如此神技!”
被人夸上天的凌励不禁面红耳热。中国画采用散点透视,讲究笔法墨工,讲究布局气势,讲究意境深远。而西洋画则用物理透视法,讲究光影效果,讲究色彩造型,讲究逼真再现。不过,美学是相通的,不论采用的技法有何区别,人类的视觉感受和本真的美学标准还是基本一样。被这位陈子龙如此赞誉,不过是因为他第一次看到西洋画法而已。
“公子谬赞了,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凌励听别人说话有半个月时间,加上在电视里也看了不少古装戏,这些戏词还是能够信手拈来。
“子龙冒昧请教兄台台甫仙乡?此等大作流落街头埋没尘间疏为可惜啊!”陈子龙眼神还停留在几幅画上,语气却显得无比真诚,甚至流露出一股看到明珠暗投的可惜之情。
凌励可无暇分析对方的心情,他在寻思着“台甫”是什么意思?经过大脑的一阵剧烈活动,总算从“仙乡”二字中隐约猜到。忙拱手道:“不才姓凌名励,祖籍杭州。”
陈子龙重新作礼回应着:“小生松江陈子龙,字懋中。凌兄,子龙旬月后将娶妻张氏。张家乃官宦人家,世代书香门第,张小姐性喜书画,尤喜作仕女图。子龙想请兄台为之画像,笔资十两,不知兄台肯允否?”
十两!?画一张肖像画就值十两银子!?妈呀,时来运转了!
穷困潦倒几乎走投无路的凌励高兴昏了!要知道他住的客栈一天只要二十五个大钱,而一两银子要换两千大钱,十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过上一年的舒坦日子了!
这不是时来运转还是什么?
凌励忙一口答应下来,还在美滋滋地想着即将有十两银子的进帐,又听陈子龙道:“凌兄,这幅小桥流水乌篷船可否割爱?”
小桥流水乌篷船?啥玩意儿?噢,原来是说那幅水粉风景写生啊!好几天没卖出画的凌励更是大喜过望,忙不迭地点点头,又怕对方看轻了自己,慌忙端起茶杯以喝茶的动作来掩饰激动的心情。
“出门匆忙,不知道这些充作画资够否?不够明日凌兄与我回松江再行补足。”陈子龙从怀里掏出布褡裢,掏出几颗碎银子推给凌励。
凌励一看,估计也有二两左右吧?虽然是碎银,但是颜色并无发黑,也是足秤的上好碎雪花银呢!忙伸手拢了过来,嘴里颇不好意思地道:“公子说明日即去松江府上,届时凌励再为公子作几幅称心小画。实不相瞒,流落苏州半月买画维生,早……”
陈子龙笑着摆手道:“兄台真是直爽之人,子龙省得。如兄台不弃,想请兄台在松江盘桓几天,也好请教神妙画技之一二,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说话间,小二托着一盘酒菜进来了……
002 书香门第
酒足饭饱的凌励回到客栈后偷笑不已。
今天他终于遇到识货的人了,不仅混了一餐不错的酒饭,还把一幅八开的水粉风景卖了二两碎银子。与其说这些钱能解决目前生计的窘困,不如说是让凌励看到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希望。他相信苏州有一个陈子龙,这个时代的中国就有无数个“陈子龙”,只要他们都掏银子出来买自己的画……嘿嘿!能不偷笑吗?
他想着、傻笑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陈子龙就来到客栈敲响了房门。这位有秀才功名的书生还是穿着昨天的浅蓝色衣服,却为凌励准备了一身稍微有些旧的青色文士服。待凌励换上后去铜镜前一看,哟!真还是不伦不类的打扮,短头发配上“古装”,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忍不住自己都想笑!可是转念一想:入乡随俗嘛,真要穿着牛仔裤T恤衫去别人家里作客也不礼貌。
吃过早点上了马车,两人一路谈笑着行至正午时分,才到松江府华亭县城东陈府气派的正门口。
“进士及第”的金字大匾赫然挂在照壁前的大门上,二门上也有一个大匾,上书:“诗书传家”,进了三门才是正厅。一路上看见不少仆役丫鬟打扮的男女向陈子龙恭敬作礼,俨然一副官宦人家的气派。
“凌兄,家父乃万历四十七年中进士,官至刑、工两部郎,这边请。”陈子龙边引路边对面露惊色的凌励解释着,见他露出慎重的表情,又道:“家父过世已两年,此番带凌兄去见家母。”
凌励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去见什么大官儿!坦白说他是有些害怕。尽管他也十分机灵善结人缘,沉缅绘画艺术的殿堂里后更是想方设法求得名师指点,否则也不可能考进美术学院油画系,更别说在学院里小有名气了。但是他脑子里还是清楚一个概念:古代封建王朝和现代民主社会的官员之间肯定有些区别。
穿过一个不大但布局精妙的小花园,来到后院正房门口,陈子龙停住脚步正正衣冠后,才提声道:“娘亲,子龙回来看您了。”
“我儿回来了?!快快进来,进来吧。”房内传出明显带着惊喜的中年女声。
“娘亲,儿子带了一位朋友来拜见娘亲。”陈子龙没有动腿,而是耐心地在门外禀告着。
凌励暗想,真是书香门第,这母子之间的礼数也是相当周到。想那陈母寡居两年,自然对外人有所避忌,而陈子龙也能考虑到这点,看来他对母亲也是极为上心。听人说“交朋友交孝子最可靠”,这样看来陈子龙兴许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朋友了。
雕花的木门“咿呀”一声打开来,门口俏立着一位身着水绿罗衫,挽着一个向左倾斜的不知名发髻,大约十五六岁光景的年轻女子。肤色白皙、柳眉明眸、真是一个典型的江南“古典”美女呢!只见她落落大方的侧身一福,红唇轻启道:“公子,夫人有请。”
画画的人善于观察,眼光很毒,就这么一刹那,凌励从那年轻女子眼神流转中看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惊喜。
“嫣儿,这位是凌公子。”陈子龙含笑介绍着身后的凌励。
“见过凌公子,夫人有请凌公子入内叙话。”
嫣儿大方得体的柳腰一动,盈盈一福,清脆又温婉的声音煞是好听。凌励忙拱手作揖道:“见过姑娘。”心里却想:这位嫣儿姑娘不当歌星还真可惜。
这才进屋去,只见一位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美妇端坐在正座上,一身长袖夏衫外罩银白绣花锦缎小褂,眉目端庄高贵却不乏慈祥,满面的欣喜之情。
又是一番见礼后,凌励总算在陈母和嫣儿有些怪异的目光中跟随陈子龙就座。他知道别人目光中的含义,还不是自己的短头发惹的事嘛!兴许,自己的短发跟某个蛮夷民族一个模样呢?那可糟糕了!明朝是程朱理学大行其道的朝代,江南好不容易的资本主义萌芽都被这封建思想扼杀在摇篮里。在这种思想下,人们对异族大多数是带着歧视的目光看待。
还好,一老一小两女的眼光中除了惊讶外并无歧视的色彩。
“娘亲,儿子在苏州十泉街偶遇凌兄,为凌兄高绝画技所倾倒,又想张家小姐素喜仕女图作像,眼看婚期已近,就请凌兄移步松江,择时为张家小姐作画。”陈子龙恭恭敬敬地给母亲解释着。
陈母似乎微微松了一口气,道:“我儿能想着婚期已近,想着张家小姐,为娘甚是高兴。隔日请高媒婆安排一下带凌公子过去即可。”
“娘亲,儿子已幡然醒悟,此后必用心读书,再不流连勾栏青楼。成家立业后必考取功名搏个大好前途。”陈子龙信誓旦旦地道。
凌励寻思着,看来这陈子龙以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跟书上写的那种世家公子一个德性。
只听陈母欣喜地“呵呵”笑了几声,慈爱地看着一脸认真的儿子道:“好,我儿有志向就好,只是脾性还得收敛收敛,那年击打朝廷缇骑官差之事,可把为娘担心坏了。哎,看我,怎么高兴得糊涂了?忘记凌公子还在。凌公子,我儿赞你画艺了得,不知可否让老身一睹呢?”
凌励知道官宦人家的女人不能小看,人家一般都是对琴棋书画有些修为的,忙拱手躬身道:“夫人不嫌凌励画工鄙陋,凌励马上取出请夫人指正。”
他这句话正说到了点子上。陈母尤氏也是书香门第出身,擅长书画,在工笔花鸟上颇有造诣。可惜这个时代男尊女卑,生生地把无数女子的才华变为取悦男人的一种手段。如明末清初有名的秦淮八艳就是以美貌和艺术才华留名青史。
待凌励在陈子龙的协助下,将画夹里的十多张画取出陈列后,屋子里陷入了沉默之中。凌励观察着众人的神色,陈母目不转睛地一幅幅仔细欣赏着,不时若有所悟地挑动一下眉头;那叫嫣儿的俏丽女子则是美目中光华流转,一副难以相信的表情;陈子龙带着些得意神色也跟着观看昨日并未看全的画作。
半晌,陈子龙接近嫣儿道:“嫣儿,我选中了一幅小画,你能看出是哪幅吗?”
嫣儿看了看画,又瞟了一眼陈子龙,娇声道:“公子最喜游历山水,书画也师法自然,奴婢想,应当是有小桥流水乌篷船的那幅。不知奴婢猜中否?”说着,嫣儿伸出如葱玉指指了一下。
陈子龙得意地笑着看了凌励一眼,道:“嫣儿可问凌兄。”
凌励忙点了点头,顺便给嫣儿送上一个赞许的笑容。
“我儿,果然是好画!画风以实为意,与常见之以意为实大异其趣,偏又感觉色彩高雅,意境深邃,久观之,竟然有身临其境之感。明日,可请你舅父大人来观赏一番。”陈母一脸惊讶莫名的表情,看着短头发的凌励对陈子龙说着。
直到凌励跟随陈子龙到东厢的书房后才知道,其舅父尤万松竟然是松江、苏州一带颇有名望的书画大家。隐隐中,凌励感觉自己似乎找到一条在这个世界上飞黄腾达的道路……
003 名家风范
官宦人家毕竟不凡,陈子龙口中的“家常便饭”居然也有七八道菜式。阖府上下能够上桌的只有陈母、陈子龙、蔡如嫣(嫣儿)和客人凌励四人而已,旁边伺候的丫鬟仆妇却也有四人。
真算起来嫣儿也是丫鬟,不过深得陈母喜爱,以义女之情相待,陈子龙也颇喜欢这个义妹,才得以与主家、客人同桌。
席间宾主谈论的话题始终没有离开凌励的画技。越谈众人兴趣越隆,言辞之间也越投机,不知不觉的彼此亲近了不少,礼节上过于呆板的东西也消失无踪。
一离开饭桌,陈子龙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凌励回到书房,要他按照席间所言的“形实神似”之法为自己画像。
凌励当然不会拒绝,他要把握住机会。身为美术学院的学生,他清楚地知道艺术也有圈子,古往今来都是一样。如今陈子龙就是能帮他踏进江南艺术圈子的“贵人”,哪里有不全力以赴表现一番的?
所以他毫不犹豫拿出来到这个世界后尚未动用的油画箱。这东西平时舍不得用,因为颜料和纸张(画布)有限,越用越少。虽然他也知道颜料的制作方法,可是所需的制作场地、工具、材料,却不是他目前能够筹办齐备的。
同样是四开大小,纸张却换成了更厚重的油画纸。待陈子龙郑重其事地按照要求端坐下来后,凌励仔细地观察了一阵,取出碳精条全神贯注于眼前的人物造型中。
简单的素描完成后,凌励道:“陈公子可以起身活动了。”
“成了?”陈子龙惊讶地问道,接着就好奇地走过来一看,只见黑白之间,自己的形象实实在在地展现在纸张上,竟然跟铜镜里面的影像一模一样。不禁赞叹道:“凌兄高才,神乎其技!不如,你我二人互以表字相称如何?”
凌励当然知道古代人互相称呼表字是表示关系亲近,自然毫不犹豫地道:“懋中兄,小弟、小弟表字宜世。”其实他哪里有什么表字?不过是临时胡诌了一个,意思是已经适应了这个时代。
陈子龙看着画上的自己还在“啧啧”赞赏,见凌励拿出一把油画笔和调色板等物件,忙好奇地问来问去。直到想专心作画的凌励有些不耐烦了他才惊觉,连连抱歉道:“子龙实在好奇,竟然忘记作画需要心平气和、全神贯注了。哎呀,我得派人去请舅父大人,宜世老弟,我去去就来,有事可使唤书僮陈安去办。”
凌励巴不得这个碍事的家伙早点离开,这样喋喋不休地在耳朵边骚扰,让他几乎不能去凝神分析陈子龙的形体特点,肤色特征和精神特质。作肖像画,可不是依葫芦画瓢那么简单!要做到逼真传神的同时色彩运用协调高雅,具备一定的艺术价值,就需要认真地将在脑海中的人物印象与草稿素描之间找到联系,成竹在胸。善于观察和思考,是对一个画家最基本的要求。
中国画以线条造型为主,色彩为辅,追求神似;油画则以色彩造型,作品完成后几乎看不到单纯的线条,追求完美展现体积、空间、色彩变化和造型的准确性。因此以油画技法绘制肖像画是个颇费时间和精力的事情。
为陈子龙作像的工作直到第二天晌午时分才告完成,期间凌励只睡了三个时辰(六个小时)。
当他将画作摆放在与视线平行的书桌上,然后拉开书房门时,惊讶地看到外面居然有七八个人在等待着。可能这些人都看过那些水粉画了,一见他开门露面,纷纷惊喜出声。
陈子龙呵呵笑问道:“宜世老弟,可是画作完成了?”
凌励现在的目光并没有集中在陈子龙身上,他发现在陈子龙背后有一位身材高瘦、双目有神、蓄着三绺长须的华服中年人,凭着画者的本能和中年人与陈子龙有些相似的样貌,他确定这位中年人就是今天要见的关键人物——尤万松。
面对长者他自然不敢张狂,忙躬身作揖道:“凌励忘情作画,竟然不知道诸位在此,失礼,失礼!请各位恕凌励无礼之罪。”
众人纷纷客气地答礼,陈子龙在一旁道:“宜世,是否可以进去了?”
凌励点点头闪到一边作势相请,这里真正的主人还是人家陈子龙呢!
众人礼让一番,还是陈母和尤万松当先,陈子龙和凌励继后,其它人尾随而进。
“子龙?真是子龙!妙,妙啊!”尤万松一进书房看到书桌上摆放的肖像画就失声赞叹起来,人也停步立在那里,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画像,突然又把陈子龙拉到面前来打量一番,唏嘘道:“神,神了!各位请看,画中我儿与身旁我儿,形神如此酷似,然画中我儿则更为俊朗一分。好,好,看那眼神嘴角,子龙的性情表露无疑,恍惚间,那画中人似乎有如实质一般!奇,奇妙!难怪眼界高如我妹亦以‘神乎其技’四字谓之!”
进屋之人显然都是对绘画有些造诣的,听了尤万松给予画作的评价也无不点头称善。
尤万松走近那幅画几步,仔细看了看,又后退几步再看,摇着头“啧啧”有声就是不再出言评价。良久,他转向凌励道:“这位凌公子是师承哪位大家?如此造诣已然有了名家风范!年纪轻轻,难得难得!让我等又羡又愧啊!”
凌励心道:我不过是以新奇取胜而已,要说名家风范,嘿嘿,恐怕有点言过其实了。不过,名气这东西八成是吹捧出来的。有这位尤万松替自己吹捧一番,想来在江南扬名立万就容易多了。
利害关系一想明白,凌励向尤万松长揖作礼道:“久闻尤前辈画艺高超,小生凌励今日得拜见前辈,还望前辈多多指点提携。实不相瞒,小生恩师流落山野寂寂无名,早已仙逝西去。因而凌励画艺多出自创,杂驳不堪,正欲寻名师投门深造。”
尤万松捻着长须思忖片刻,左右看了一眼道:“不知凌公子找到名师没有?”
凌励一听这话心道有门!这画坛里面跟武侠小说里的武林类似,最注重师承门派,名利之争也颇为激烈。一个自称从杭州来的小子想在南直隶一带打出名号,就得有一个“好出身”。
“回前辈的话,已然找到。”凌励说着,抬头向尤万松投去仰望渴慕的目光。
尤万松因为有同道在旁,纵然看出凌励的心思,也想马上把这个稀罕宝贝收作自己的徒弟,却也不能不等凌励把话说明,再作主动表示。因为今天诸人所见,凌励的画技显然跟众人不同,硬要将其收入门下,必然引来非议,反而不妥。
凌励从尤万松的犹豫和眼神中看出玄机,干脆前襟一撩双膝一屈跪拜下去道:“小子凌励恳求前辈收录为徒,指点画技!”
“哈哈……”尤万松捻须长笑,显然开心至极,笑声一落,大咧咧地伸出手掌虚抬一下,环视左右众人道:“今日天赠奇才予我南山画派,呃……徒弟请起。改日为师当大排酒席,宴请四方好友同道,昭示我南山门墙再添奇葩!”说完,他又转向陈母道:“妹子,为兄今日借陈府酬谢诸位见证同道好友,如何?”
陈母自然敛衽为礼,点头应是。
凌励见事已成,也站了起来,很自觉很乖巧地站到尤万松旁边。此后的主角就变成尤万松了,至少同来的几个人都要向他致贺,带着复杂的心情恭喜他收得高徒……
004 南山画派
当下,陈母尤氏指挥着家仆丫鬟们布置酒席,尤万松则和同来好友围着新收徒弟的画作评头论足。陈子龙趁机拉了一把凌励,示意出去说话。于是两人偷偷溜到书房外的后花园,在草亭里叙话。
“恭喜宜世老弟,有南山画派为依仗,老弟当纵横南直隶画坛,来年必可名动京师。”陈子龙一脸欣喜地拉着凌励的手腕,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恭贺之意。
凌励当然知道:今天的事情实际上是陈母昨天就想到了的,妹妹为哥哥找一个好徒弟,人之常情啊!如今,自己需要南山画派撑腰,创出名气;南山画派也需要自己的画技来光大门户,可以说是合则两利的事情。当然,没有陈子龙和陈母慧眼识珠,自己兴许还在为今天的生活烦愁呢!
“懋中兄,凌励日后如有所成,必不忘记兄长和伯母提携之恩。”
“说哪里话呢!你我一见如故,何来谢恩之说。不如今天你我二人交换生辰八字,拜为结义兄弟如何?”陈子龙目光灼灼地看着凌励,他清楚地知道,一向眼界甚高的舅父今日痛快地收下凌励,就足以证明眼前这个短头发青年的前程不可限量!
自古以画入宦的人比比皆是,吴道子、展子虔似乎就是代表,包括赵宋皇室的赵孟钜彩且揽炕荚谠跸碛惺⒂4竺魍醭恍姆滦畏纾畏缥胶危抗刍兆诳芍【退悴蝗牖峦荆易只Ы穑笔朗榛蠹椅薏凰侥曳崧S纱丝杉叱擅螅亢敛槐瓤瞥∪迫籽飞?br />
与陈子龙功利性的心思相比,凌励此时的想法就更显得卑鄙了。他现在兜里只有二两碎银子,结拜了兄弟后,就可以堂而皇之地在陈府逗留一段时间,衣食不愁。在真正成名前,他还是需要一个避风挡雨的所在。
两人一拍即合,当下约定夜半月明之时交换拜帖。只是陈子龙不知道,有个家伙连自己的生辰八字都不清楚,只能象胡诌一个表字一样乱写个八字,这样的生死同盟兄弟,究竟有没有老天关注呢?
午后,尤万松要回苏州前找凌励深谈了一会儿。
“南山画派源远流长,起源于宋,光大于今,又分以华亭派享誉海内。以写意山水和工笔花鸟称著。今日观你擅长人物肖像,当可在日后为南山再添新枝。子龙将你的处境告知为师,唉,我们师徒其实只是名分,私下里以朋友相交罢?!这里,些许银两你且收下作为近日用度,待选好吉日后再到苏州相会。”
尤万松说着,将桌子上的一个锦囊递给凌励。
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就差没有直接说你是个穷光蛋、身无分文破落户了!那是给你留面子!
凌励当然不会傻到去拒绝钱财上身,半个月的落魄经历让他充分体会到没钱的苦处。此时有“师父”赠金,自然是稍微客套一下就笑纳入怀。
尤万松见他收了银子,心里也安稳了许多,又加码道:“如今你师伯董其昌在南京任尚书,两位师兄在京师供职,已经做到翰林院待诏职份。将来如果你想去京师发展,呃……这也是必然之事!他们会帮助你的。南山画派称雄画坛数十载,正是你步入画坛之首选。因缘际会,惜缘得福啊!”
凌励心里嘀咕着,最后两句怎么象是做广告呐?嘿嘿,这师父可真不赖,送银子加上这番话,想来是担心我临时变卦另投他人吧?不过,师伯的大名可就惊天动地了!董其昌啊,原来也是南派人物!就凭这个,加入南山画派简直就是“义不容辞”嘛!他立马凛然道:“师父,弟子当以光大南山画派为己任,尚请师父早早选定吉日,徒弟想早日侍奉师父,聆听教诲。”
尤万松满意地点着头,忍住得了宝的欣喜告别诸人而去。
“呵呵,舅父大人的画馆想来不久就会门庭若市了。”陈子龙见马车远去,也没避开凌励就向母亲半玩笑似的说道,他已经把还没有行礼歃盟的凌励当成自家兄弟了。再说了,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陈尤氏怪责地看了儿子一眼,余光又在装着不知道玄虚而面色平静的凌励脸上扫了一下,道:“凌公子的画技超凡,去得苏州必然让全城颠狂,千金求画也不是难事。子龙,你与凌公子不同,当好好用功读书才是。”
陈子龙忙点头称是。
“凌公子,老身已经安排妥当,明日午后即去张府为我未过门的儿媳作像如何?”
凌励抬眼看了陈尤氏一眼,心想你四十来岁就自称“老身”,那七老八十的时候又叫什么?他心里对陈尤氏的看法在昨天的基础上有了改变,慈眉善目的妇人心机其实颇为深沉。听说这种女人最为可怕!
“夫人安排就是,凌励敢不从命。只是,凌励心想既然是为懋中兄新婚娘子作画,当然不能太过小气……”
“何解?”陈家母子俩同声问道。
凌励很认真地凝声道:“今日为懋中兄所造之像其实有诸多权宜,如果材料齐备,明日大可为新嫁娘画一幅真人般大小的肖像。人生不过数十年,妙龄不过十载而已,凌励想,将来懋中兄的夫人可以借像留念了。”
母子俩大喜,连声道好后问道:“尚需何种材料?”
“木框一个,高六尺宽四尺;密织麻布一匹,用细钉绷直在木框之上;上好香油一斤,用纱布滤过三遍,以油色透明为佳。另购朱砂、藤黄、铜绿、靛蓝、珠白和上好牛骨油胶备用。”凌励索性把需要的材料基本说了个遍,这样备办下来,他至少在短期内不必担忧颜料和画布的问题,可以找机会画多一些的大型画作出来,以备到苏州之用。
他尽管不清楚画馆跟后世的画廊有什么区别,不过欲展示自己的实力,自然是要多准备一些大型和中型的精心之作来撑场面了。总不能就依靠南山画派的名头,黄口白牙地就哄得苏州的达官贵人掏银子吧?
陈子龙听得这些东西都可以买到,略微计较后道:“备办可能需要两天时间,不知道是否来得及?”
凌励趁机卖人情,郑重地道:“懋中兄与我既然结为异姓兄弟,张家小姐即是凌励的嫂子,为陈府的颜面,为嫂子欢颜,凌励必然慎重其事。明日去只是观察,做些素描草稿,真正动笔应该在两日后才行。”
陈子龙已经见识过他作画的步骤,一见他如此慎重,心想这位兄弟真是为自己着想呢!顿时觉得这凌励又可亲了几分。
005 风流人家
入夜,趁着皎洁无暇的月光,陈子龙携着厨房特意备办下的供果酒菜,凌励带着香案红烛来到后花园草亭外。布置停当后,两人向北京师方向跪拜以求“天子”作证,互换八字、立誓为盟,结成异姓兄弟。陈子龙长凌励一岁,是为兄,凌励自称年方二十,自然为弟。
远处,陈母和嫣儿姑娘遥遥观看。待亭中两人礼成后,竟然奏起了琴瑟以为祝贺。
说起书画来,凌励就算不曾专门修习国画也算相通,可是这古乐嘛,就是七窍通了六窍,惟余“一窍不通”。只是听得那琴声奏出的曲子古意盎然,却始终不如现代的乐曲来得亲切。他暗自道声“惭愧”,心想二位是对牛弹琴了,却灵机一动想起后世的“女子十二乐坊”来。那不是以中国民间乐器演奏现代乐曲吗?
胡思乱想之际,乐声已停,陈母尤氏和嫣儿姑娘已然来到亭内。月光下,只见陈尤氏隐隐含笑,看着结义两人微微颔首道:“我儿今日得凌公子为义弟,日后当兄弟同心,共谋一个好前程。切不可再同以往,风流于秦淮勾栏,自甘堕落了。凌公子,以后老身称你作励儿如何?”
凌励此时还不能完全猜测到陈母刻意拉拢自己的原因,不过这种拉拢却是他求之不得的好事。忙向陈尤氏长揖一拜道:“励儿见过伯母。”
如此乖巧之人怎么能不引人喜欢呢?
只见陈母欣然伸手托住凌励下拜的胳膊,又拿出一个物事来道:“今日仓促了些,励儿,这个就算伯母给你的见面礼了。日后只要你兄弟们二人同心协力,伯母和你师父自然会为你作主。成家立业尚且不说,扬名天下、享誉南北,成为一代宗师也未尝不可。”
话说到这里凌励有些明白了,敢请是自己的义兄陈子龙还有让他母亲不放心的地方,让作为兄弟的自己帮衬着一些。这也是慈母爱子之心深切的缘故,值得敬佩啊!看着面前的中年美妇,接过一方清凉滑腻的精美玉佩,凌励不禁想到自己在另一世界的父母,感概之情油然而生。
“谢伯母厚爱,励儿自当与兄携手共进,生死不渝!”凌励凛然正色道,显示出无比郑重的态度来,为他的话也加码几分,让人不得不相信这话是出于真心。
嫣儿姑娘突然在陈尤氏耳边嘀咕了两句,只见陈尤氏爱怜地白了她一眼,然后望向凌励道:“陈家待嫣儿一直如女儿,老身也有意等子龙娶妻后,择日将嫣儿配之为妾,励儿自可以兄嫂事之。方才嫣儿有事却恪于礼不方便说,现在话已说明,嫣儿,你就自己向励儿说吧。”
蔡如嫣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躲在陈尤氏后面露出半边脸来犹豫了一下,又娇羞万状地走出来道:“嫣儿想请凌公子作画,不知……”
凌励正在嫉妒陈子龙的艳福,心里暗骂着:你这家伙马上要娶妻,这里又定了妾,真是好命,左拥右抱齐人之福啊!老子却孑然一身,早知道把女朋友一起带着出来写生,一起来到这个世界的。
“当然可以,都是一家人,嫣儿姑娘不必过于客气拘束了。等为张家小姐画过以后,凌励必竭心尽力为嫣儿姑娘画上一幅肖像。”
陈子龙在一边含笑看着,见自己家里人对义弟颇好,也是感慰在怀。见未来娇妻一脸喜色,突然想到锦上添花,讨嫣儿欢喜的办法来,忙道:“如今我兄弟将入南山门墙,再无门派规矩拘囿,不如今后让嫣儿向宜世多多讨教绘画功夫如何?”
嫣儿终究是十五岁少女心性,一听忙拍手欢笑应是,俏脸正如春风中绽放的海棠一般。
“也好,尤家以书画立世,陈家以宦海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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