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画师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WsxSu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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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好,尤家以书画立世,陈家以宦海为途。如今我儿该当继承陈家家风,在科举场上谋个功名,也可告慰你父在天之灵。嫣儿今后终归是你的人,能够学尤家书画和励儿的奇技也是好事。就看励儿的意思了。”

    陈尤氏打了个好算盘。她知道儿子陈子龙对书画涉猎甚浅,前途是考取功名,不可心有旁骛再学自己的工笔画技,所以也悉心在向嫣儿传授画技,也算把尤家画技传进了陈家。现在儿子这么一说,那不是说以后陈家的媳妇也能够拥有凌励的神奇画技了吗?而且,只要凌励愿意教授嫣儿,自己也可以在旁边学习一二,说不定也能找到门道。

    凌励却没有想这么多,见陈子龙的目光中有恳请之意,就一口应承下来道:“嫣儿姑娘不嫌弃,凌励正好也讨教一些工笔花鸟人物的技法。”

    如此四人皆大欢喜。

    眼看夜深,陈子龙拉了凌励回东厢。因为新结拜兄弟,兀自还有些兴奋,两人又说了一阵子话才各自回房休息。

    凌励的房间在陈子龙的隔壁,躺在床上睡不着的他看着窗外泻进的银白月光,听着隔壁陈子龙细微的鼾声,想着这半个月来的际遇,竟然是越发没有睡意了。

    莫明其妙地来到这个世界,跟网络小说上写的穿越时空大概一样吧?只是穿越到一个只在书本上约莫知道一些的社会,万般的不便徒然而生,差一点就潦倒于街头了。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不能回去那就只能在这个世界活过这一辈子了。自杀什么的根本不用考虑,那种方式是胆小鬼的行为!不过凌励很害怕自杀时会出现的痛苦,甚至害怕想到这个死字。不想死就只能活,还要活得更好!

    也许搞艺术的人都有风流的天性,就如同陈尤氏怪责儿子的流连勾栏一样,凌励也跟陈子龙一般的秉性。话也说回来,人不风流枉少年呐!如果是在两天前,凌励绝对不会去翻起花花肠子,那时候连填饱肚子都是问题,还能想别的?饱暖才能思淫欲!现在,似乎面前有了一条金光大道,有数不尽的金银等待自己去赚取;目前又成为陈府的当然长期客人,不愁吃喝住宿;身上有了尤万松赠与的三十两雪花银和几片金叶子,勉强算得是有些钱的人了!加上刚才被嫣儿姑娘那番迷人风情一挑逗,哪有不想七想八的?那估计凌励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男人了。

    想想自己那个世界,一个著名画家有多威风啊!说说陈逸飞先生吧!身价以千万美金来计算,一幅画就能卖的十万美金。与这位大家相比,自己的优势可是得天独厚的!在这个时候,估计除自己之外还没有一个中国人会画油画,就算放眼世界,自己也算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了。十七世纪,莫奈先生还没有出世,著名的《日出印象》更是不见踪影,那么世界绘画艺术影响最大的印象画派自然不存在了!由此衍生出来的现实主义的表现手法,更是领先于目前主宰欧洲的学院派画法。恰好,作为二十世纪的美院油画系高材生,自己在这里就是领先的这种人!

    哇!在世界画坛上王霸天下!兴许几百年后的苏富比拍卖行里,自己的画作可以拍出千万美金以上的天价来!

    呵呵,这样一算,还真得在这个世界多娶几门媳妇,生一窝儿子出来不可,要不以后这些价值连城的画留给谁?

    想一想,娶多少女人呢?反正这个社会又没有丝毫的限制。只要有钱,就可以象皇帝那样搞个几千美女来大被同眠!

    不行不行!不能想了,再想就忍不住要泄火去也……

    006 张府千金

    昆山张家,原籍浙江金华府东阳县。自张国维于天启二年中进士授广东番禺知县后,其从弟张轨端就举家搬迁到昆山。不久,张轨端也中进士,授湖广宝庆府邵阳知县。

    陈子龙的未婚妻子,正是张轨端的女儿张晚娘。

    晚娘年方二八,生得亭亭玉立、面目佼好、眉眼如画,加上家学渊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尤喜工笔人物,是昆山一带有名的才貌双全的大家小姐。说来,陈子龙虽然喜欢流连勾栏,却也是一方知名的年轻俊彦。六岁入学,十六岁为童子试第二名,十九岁为松江府生员;结交松江本地和嘉兴、苏州等地的年轻才俊人物,时常集会切磋学术,议论时务,与侯方域、方以智等人齐名,为松江才子之首。

    因而陈张两家联姻,成为当地的美谈,才子佳人的绝妙佳话。

    两辆马车停在张府门口,陈尤氏在蔡如嫣和高媒婆的陪同下款款下车,后车里,凌励带着画具也随后跟进。

    只见张府的气象并不如陈府,毕竟知县与京官部僚的级别相差甚大。因而在凌励眼里,张府比陈府小气了很多。等到他跟随陈尤氏进入张府后,却一下喜欢上了这里。

    原来,张府后园居然大部被一个莲池占据!宋人杨万里有诗曰: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西湖与张府内的小池塘当然不可相提并论,但是在太湖石、亭台、草庐、杨柳树的巧妙搭配下,六月的张府后园,也颇有一番诗情画意。

    妇人们见礼自然不必多说,张府男主人远在湖广,因此女人们成为这个家的主宰。凌励只得略显尴尬地在池塘边流连,却也自得其乐。

    不久,只听远远地传来蔡如嫣的说笑声,凌励转头一看,嫣儿陪伴着一位青衣女子袅袅婷婷地缓步走来,边走边小声地说着什么。青衣女子略显羞涩,言语很少,倒是身为客人的嫣儿显得大方一些,笑声咯咯,引人遐思。

    绕过假山到了近前,凌励想那青衣女子该是义兄陈子龙的未婚妻子张晚娘了,忙作揖一拜道:“小弟凌励见过嫂子。”

    想来嫣儿已然给张晚娘说过凌励的身份,当下晚娘倒也显得自然,敛衽为礼轻启朱唇道:“晚娘见过叔叔。”

    礼成抬头,凌励见晚娘一袭青衣罩在略显单薄的娇躯上,显得素淡清丽惹人怜爱,手上一把轻罗圆扇隐约绘制的是青莲红花,却是以工笔之意用丝线绣成,妙的是轻纱扇面并不因为丝线层叠而显得厚重,当得巧夺天工之誉。

    “凌励这就开始?”

    晚娘抬眼偷看凌励一眼,面光却不象常人一般露出怪异之色,坦然而淡然道:“婆婆与嫣儿妹妹盛赞叔叔画工,此番劳动叔叔,晚娘深感不安。”

    凌励受不了这些过于注重礼数的话,也不多话就展开画板拿起碳精条,大咧咧地凝视张晚娘娇艳的面庞和玲珑的身体。此时,作为画者的他心中并无一丝的绮念,眼中清丽绝伦的女子不过是一个美丽的物事一般,等待他用心去观察,描绘出这世间的一幅美好图画来。

    张晚娘也再未多话,却也懂得画像的规矩和窍要,转头看着池塘里的绿叶红花凝然不动。旁边的嫣儿则步到凌励身边,仔细观看凌励的每一个动作,落在画布上的每一根线条。

    凌励也乐的鼻孔里传来一阵阵少女的幽香,边画边指点着道:“肖像画与仕女图有所不同,注重塑造人的实体感觉,让画中的人物可以凸现在画布之外,有如实质存在一般。要达到这种视觉效果,就要充分利用光色明暗、颜色深浅的变化。深色和冷色感觉深远,浅色和暖色感觉接近,色彩的视觉差异在绘画技法的运用中,就造成在画布的同一平面上,物体出现了远近的分别。有远近的分别就有体积的感觉,有体积的感觉就有实物在前的效果。”

    也不知道嫣儿是否听懂,只是密密地点着头,目光一瞬不变地看着凌励灵巧的手指捏着碳精条在画布上勾勒出一个人像的大概来。

    倒是作为“模特”的晚娘微微动容。凌励的说话在她通过对池塘里红花绿叶的观察后得到印证,自然是深觉其理,颇有感触和收益了。

    “颜色之间也有相冲相补相反,红与绿,黑与白,对比强烈,感觉很是刺眼。如果在绘画时将红与绿搭配,则需要考虑两色之间的面积大小。所谓红花还需绿叶扶,其实是指万绿丛中一点红才显得悦目,突出,格外鲜艳。试想一个人如果上衣为绿,下衣为红,岂不是刺眼之极而觉俗不可耐?”

    “噗哧”一声,嫣儿觉得他说得刻薄,要知道这个时代红配绿穿衣的女人多了去!那不是个个俗不可耐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感觉。遂失笑道:“公子所说,真有道理哩。”

    凌励看到晚娘的嘴角也稍微抽动了一下,含蓄而清纯的微笑着实美妙,忙将这个动人的微笑留在了画布上。

    “哎呀,好美,真的好美!”嫣儿见了惊呼出声,她从来没有见到一笔两笔之下,一个美人儿的绝妙神态就栩栩如生地再现出来,惊叹之下竟然呆住了。

    “你看,晚娘身后是绿色的莲池,偶尔有粉红的、嫩白的荷花映衬。而晚娘一袭青衣白肤,搭配白色轻纱莲叶红花罗扇,恰好与背景之色相互呼应,浑然一体。再看,晚娘身体对面向我,头颈偏向莲池,形成静态中的动感,动静之间显得恬静自然……嫣儿,你有在听吗?”

    凌励边画边说,半天才发现身边的佳人没有一点反应。转头看去,那嫣儿正双颊微红痴痴地看着自己。

    “嫣儿,我脸上可有荷花,又或有小虫子?”

    “噗哧”,这次是晚娘不禁掩嘴莞尔一笑,蔡如嫣却脸色通红,娇羞欲躲。

    晚娘的动作和笑容再次被凌励捕捉到,顷刻间,又被记录到画布上。

    “成了!这是我最近最满意的一幅人物素描。”凌励惊喜地起身,把画板立放在三步远的地方,端详着自己的作品,一脸得意的神色。只见黑白之见,一位清丽典雅的女子正端坐在荷塘边扭头凝望无边的美景,眉目间正是张晚娘。抬手掩嘴,嘴角含笑生春,清丽中带着妩媚,恬静中带着动感,含蓄中带着青春的活力。活脱脱地把张晚娘的内心世界描绘出来,而外形则似乎是她的一个镜中影像。

    张晚娘轻轻地活动着略微有些僵硬的身体,眼睛却死死地看着那依靠在一边的画,清丽的容颜出现了惊愕、迷惑、敬佩、赞叹的复杂神色。良久才回神过来,敛衽为礼向凌励盈盈一福道:“叔叔神技,劳得叔叔为晚娘作像,晚娘幸甚!”

    流转的目光在凌励的脸上略微停留后又转向一边,不过就在霎那间,凌励已然感受到目光中的别样风情,心神不禁一荡……

    007 江南愤青

    眼看天色尚早,凌励跟两女不咸不淡地闲聊几句后,又用水粉技法为张晚娘画了几张色彩速写,算是完成从形体到色彩的基本印象,可以在百里外的华亭完成作品了。

    晚上留宿张家,第二天一早就打道回府,只留下一句“七日内画成”的交代。

    马车上,凌励不时回想起张晚娘清丽的容颜,心里也为这个时代的女子抱屈。他听说陈子龙和张晚娘至今尚未见面,连对方是美是丑都只能通过高媒婆那张镶着金牙的瘪嘴得知。可以这么说,凌励是张晚娘成年后见过的,除家人外的第一个年轻男人。

    封建礼教真他娘的害人!

    回到华亭陈府,这里可热闹多了。原来陈子龙回家的消息已经传开,他的知交好友今日约期一起上门拜访。见凌励回府,自然又是一番介绍见礼,一番啧啧惊叹。

    夏允彝、徐孚远、周立勋、宋徵璧四人跟陈子龙特别交好,而凌励唯一留意的就是夏允彝。他历史知识大部分局限在美术史上,因此对这个时代的杰出人物所知不多。不过“夏完淳痛斥洪承畴”这样的故事还是听说过,也知道夏完淳正是面前白衣书生夏允彝的儿子,父子俩同是南明抗清义士。

    带着由衷的敬意,仗着比较灵活的交际手段,加上这四人对他的画技也确实钦佩,因此他很快就与几人熟络起来,在陈子龙的书房里渐渐放开,从经学典籍到时务政治无所不谈。

    凌励此时当然不会插嘴,只是颇有“书画大家”风度地偶尔颔首,出声应和而已。这些年轻才俊的谈话,对他了解这个世界有莫大的帮助。

    渐渐地,陈子龙等人的谈话从声讨科场舞弊现象,转移到对阉党被打压的喜悦中。

    江南书生多半推崇无锡东林书院,从江南以及江北庐州、桐城、安庆等地发身的官员大多与东林书院有关,故称“东林党”。天启年间,东林党遭到魏忠贤阉党的残酷迫害,先后有杨链、左光斗等人下狱罗罪致死。陈子龙的父亲陈所闻也受到牵连请假回家,郁郁而终。天启末年,内阁大学士全部是阉党中人。

    去年冬十一月,陈子龙好友嘉兴贡生钱嘉征劾魏忠贤“十大罪”,新执政的崇祯皇帝因此整治宫内外阉党,处死魏忠贤、客氏及近亲数人,同时罢黜阉党内阁,举东林党人或者亲近东林党的七人为新内阁,由钱龙锡为首辅大学士(相当于宰相)。

    之后,崇祯皇帝又重新启用袁崇焕为兵部尚书,总督蓟、辽、登、莱、天津军务。大明朝廷气象一新,颇有锐志中兴的气势。

    听着众人的谈话,凌励越来越觉得眼皮发重。袁崇焕他是知道的,民族英雄,结果怎么样?比岳武穆还惨!所谓的崇祯中兴他也知道,结果呢?断送了大明江山!

    这些年轻才子们显然有“愤青”的倾向,还在这里乐陶陶地做着白日梦呢!凌励不想掺合,因为他只想着要在这个时代里赚钱,要在这个世界里成为画坛的霸主,拥美女无数,过风流快活的日子,还要生一堆儿子继承家业……

    在学过唯物主义社会发展史的凌励看来,这群家伙纯粹是吃饱了撑着了放屁消耗能量。为啥这么认为呢?明摆着嘛!明朝的中国是著名的皇帝肥、统治阶层肥,而老百姓穷困潦倒的所谓“天朝大国”。全国的土地百分之八十左右集中在少数人手里,这对一个农业国家来说已经是致命点了。一个国家要长期稳定发展,就要拥有一个占有主导地位的中产阶级,让极富者和贫苦者成为少数。因此,要解决大明王朝国势日衰的问题,首先就要解决土地问题,就要让天下最大的地主——皇族把土地均分给老百姓!

    切!崇祯这个“明君”能做到吗?傻呼呼的陈子龙还说得两眼放光,好像崇祯就是李世民再世一般,幼稚,幼稚的愤青!

    唉,实在听不下去了。

    凌励起身,准备回隔壁自己的房间里好好想想怎么画好张晚娘。他挂着谦逊的微笑拱手道:“各位,抱歉抱歉,凌励还要回房作画,失陪了。”

    陈子龙有些不满地斜了凌励一眼,伸手拉住他道:“刚说到兴头上怎么要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今北有后金、南有苗夷、西有流寇、东有海贼,皇上正在锐意革新朝政、中兴大明,我等读书人正是关注国家大事,积极为国效力之时。东林学院有对联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你岂能不闻不问?”

    夏允彝等人点头称是,纷纷应和,把凌励顿时搞得僵硬在当场。

    脑子转动几下后,他找到对付这群“愤青”的办法,讪笑道:“是,是,应该关心。不过民以食为天,没钱没填饱肚子的人可不会关心这些,只会揭竿而起造反作乱,就如同陕北的流寇一样。要天下太平,就让全天下有钱有土地的人把钱和土地分给农民,那就成了。”

    一番不算歪理的道理把众人说愣在当场,凌励趁机脱身,走到书房门口还觉得没过瘾,回头道:“袁崇焕督师辽东必不得善终,两年内金狗犯京师后,督师必死。”

    说完,不管众生各异的表情扬长而去。

    他可没有注意到自己卖弄的最后一句话出了问题:那事情不是两年后才发生吗?这不是预言是什么?这时候当然没什么问题,陈子龙等人最多以为他开玩笑说瞎话,两年后会怎么样?袁崇焕要真被崇祯磔刑,还落个卖国贼的名声,那时候万一陈子龙等人想起今天的话来,呵呵……

    回到自己的房间,扯了两团宣纸塞住耳孔,凝神静观眼前张晚娘的素描和水粉速写,脑子里想着她的一颦一笑,捉摸着她最具有风情的神态。只有当这些东西在脑海里形成一幅图画后,他才会真正的动笔,为他心中目前认为的绝代佳人绘出最美丽的肖像。

    这么凝神一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008 半月成画

    专注于为“绝代佳人”张晚娘作肖像画的凌励,丝毫不觉得光阴如梭。也许是心理作用的关系,他总觉得自己画出来的张晚娘不够逼真传神,整体的色调氛围,也无法达到当日在张家感受的水准。尽管旁边的蔡如嫣已经是把他惊为天人,尽管陈子龙和陈尤氏为他把作好的画刮去而顿足惋惜,他还是追求着脑海中的至高境界!

    期间,苏州尤万松来话:七月二十二日为黄道吉日,届时将在南山画派的松涛画馆里成拜师之礼。而昆山张家眼看七日之期已过,也派人询问过两次,被陈子龙委婉打发了事。

    眼看着陈子龙的婚期已到,陈府上下开始布置府第准备办喜事了,凌励还是不甘心地再次刮去作好的张晚娘肖像。气得对那画满意到顶点的陈子龙索性不再理他,连蔡如嫣也觉得此人“不可理喻”,连续两天没有登门学艺。还好陈尤氏依然会笑吟吟地每天看望凌励两次,说一些宽慰鼓励的话,留一些精美的茶点。

    转眼从昆山回华亭已有半月,明天就是陈子龙迎娶新娘子的良辰吉日。当天夜半时分,陈子龙在美美的梦中与新娘子缠绵时,被隔壁突然的怪叫声惊醒。

    “哇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感觉!成了,我画成了!哈哈哈……”

    不用说,是那个“疯子”发夜惊风!

    陈子龙本想再次入眠去追求美妙的梦境,却转念一想:过去看看也好,莫不要为了晚娘的画像把那兄弟逼疯了。

    说起来,陈子龙对张晚娘的容貌身姿的直接印象,还是来自被凌励刮去的“不成功的”画。刚才在梦中,也是跟莲池边上一袭青衣的张晚娘翻云覆雨。

    凌励的房门虚掩着,陈子龙甫一进门就被凌励一把抓住搂个紧凑,只听耳边狂吼声道:“成了,成了,你的新娘子成了!”

    好不容易挣脱开来,避免被别人怀疑有“龙阳之好”,陈子龙疑惑而期待地小心绕过还有些疯癫的凌励,走到画架前。

    瞬息间,陈子龙张嘴、直眼、抬手指画、愣住……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凌励却冷静下来,得意地看着陈子龙的呆像暗暗发笑,觉得欣赏够了才上前问道:“懋中,如何?”

    一语惊醒梦中人。陈子龙“啊”了一声,嘴巴抖动了半天就是不说话,把凌励都等急了,这位江南才子突然大吼一声:“真他娘的神了!画中仙啊!”

    凌励敬佩倒地,一向风度儒雅的松江府第一才子居然也会说“他娘的”?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凌励倒头呼呼大睡,陈子龙却坐在画架前,目不转瞬地看着画中“仙子”发愣。眼光时而温柔,时而炙热,时而陷入空洞的冥想状态,时而发花痴一般的“嘿嘿”傻笑。要不是凌励再三警告:刚画成,油彩未干,不可触摸!难保那陈子龙不把画像抱回自己的房间,去“翻云覆雨”。

    第二天一大早,憋了一夜火气的陈子龙天没亮就披挂停当,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迎亲队伍扑向昆山。此时心神疲惫的凌励还在呼呼大睡,等到陈府内外锣鼓喧天、鞭炮齐响、喜乐声四起才把这家伙拉了起来。

    他暗呼一身“糟糕”!赶忙梳洗一把整理仪容,匆匆出去拉住一个丫鬟要来一匹红绸,回房后小心地盖住画面,然后更小心地把画像拎着向前院而去。

    还好,迎接的队伍刚刚进院门。一身大红披挂的陈子龙还在跟门口庆贺的人群打躬作揖,花轿也被热情的宾客不小心拦在院门处进退不得。

    凌励趁机溜进正厅喜堂,将那幅画挂在大红双喜字的下方,一眼看去红绸覆盖住的画像放在那里并不突兀。这才放心地挤进男方好友的队伍里,跟夏允彝等人起哄喝彩。

    “新娘子下轿喽!”喜官高声唱和着。

    大红花轿的前栏放下,一身大红喜衣的张晚娘头盖大红喜字罗帕被丫鬟扶下花轿,在笑得有些脸抽筋的陈子龙前导下,终于进了院门。同一时间里,无数挂鞭炮再次响起,婆婆大娘、姑娘媳妇们的笑声、议论声被炮声压倒。

    宾客们趁着机会涌进喜堂,在大红地毯的两边站好,随着鞭炮声落,喜官声起,陈子龙用扎着花的红绸带拉着张晚娘进得喜堂。接下来,就是平常觉得俗不可耐,真正临到自己成事时又觉得重要非常的拜天地了。

    三通天地拜过,婆婆茶敬过,正当一脸喜气的陈尤氏拿起桌上红包要递给红头盖下的张晚娘时,凌励突然上前将画框上的红绸一拉而下……

    顿时,原本热热闹闹的陈府喜堂里鸦雀无声,真正是掉根绣花针也听得见响。陈尤氏疑惑地回头一看,当即心中一跳,怎么媳妇儿站到身后去了?再一看,哎哟哟,不是画像是什么?我陈家的媳妇儿就象天上的仙女一般端坐在莲池边,清丽的容貌、脱俗的气质,就如同那荷花仙子一般纯洁无瑕……

    “好画!”终于有不知道哪个反应快、胆子大的家伙打破了沉默,顿时整个喜堂一片赞扬叫绝声,大家都忘记现在最重要的是进行婚礼的最后一步。

    凌励拉了一把直勾勾看着画像的喜官,把这家伙的魂拉了回来。

    只听一声嘹亮的高呼“新郎新娘礼成,送入洞房啦!”婚礼的程序才继续执行。待新郎新娘进房,筵席将开之时,一位红袍一品冠带,精神矍铄的七旬老者在尤万松的陪同下凑近画像。旁人在一阵窃窃私语声中纷纷躬身让开。

    听众人的议论,凌励得知此老正是华亭县最为著名人物之一——南京礼部尚书、南山画派精神领袖、华亭派的创始人——董其昌。当今画坛有北米南董之称,这南董正是此老。

    七十三岁的董其昌须发皆白,凝神端详着画像,良久才轻声叹息后向尤万松道:“小尤,你那徒弟何在?”还没等尤万松接话,他又摇头道:“这徒弟你可收不了!”

    “为何?请部院大人明示。”尤万松根本就不敢称呼董其昌为“师兄”,两人纵然同属一派却非相同师承,更别说此老是朝廷大员了。

    董其昌左右一看,喜堂上留下的都是有身份的,对书画有所造诣的当地名流,乃指着画像道:“此乃西洋画法,不过较老夫所见之西洋画更具完美气象、大家法度。此子当真只有二十岁?”

    尤万松看见凌励正在旁边,忙作了眼色招呼他出来,拉住他手臂到董其昌面前,道:“大人,这就是凌励。”

    凌励早就想好了对策,连忙利索地下跪在地道:“凌励见过前辈董大人。小子张狂,为拜兄作画以庆新婚,不想今日大人竟然大驾光临,冒犯了大人,万望恕罪。”

    董其昌点了点头,却没有伸手去扶凌励,而是摸着下巴的胡子左右扫视后道:“京师徐光启大人尝言道,世界之大,非以中国为天下。西方有数国也是历史渊源久远,数理工技诸学有超越中国之像。董某久居南京眼界闭塞,对此言半信半疑。今日以画证验,方知徐大人所言非虚!然让董某老怀大慰的,乃是此子画技已远超平日所见之西洋画,有子在此将中西画风融合,足以开宗立派享誉中外。由此,南山决不敢窃天之功收凌公子为徒。起来罢!”

    凌励大喜过望,刚才董其昌的话传扬出去后,自己想不出名都难了……

    009 泰山北斗

    陈家乃华亭大户,陈子龙父陈所闻生前为两部郎,与当今宰辅钱龙锡(也是华亭人)关系密切,所以知交好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在少数。而整个喜筵上,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主席主位上的董其昌。

    这位书画界的泰山北斗胡须飘飘,清瘦的眉目间有着多年为官的威严,却也不时透露出慈祥欣赏的神采来。几乎所有的宾客都注意到,那欣赏的目光是投给坐在他左手边一位年轻人的。没有人觉得不服气、不合适,因为喜堂上的画已经折服了所有宾客,甚至包括董其昌这位朝廷大员。

    书画之乡的喜筵上,人们的话题除了新娘子之外当然少不了书画。朝廷大员、书画大家、鉴赏收藏大家董其昌更是侃侃而谈,将身边的凌励大加赞赏了一番,甚至当面指令尤万松为凌励在苏州城安排画馆,着力提携之意溢于言表。

    陡然间攀上高枝的凌励并不忘形,要知道象董其昌这样的大员来参加已故京官之子的婚筵。一半是因为同属华亭乡亲,一半是因为尤万松之请。可以说没有尤万松就没有今天董其昌对凌励的赞誉和提携。因此他当场表示去苏州后会在松涛画馆住下,学习南派画法,融合中西画艺。这样的表示自然把董其昌和尤万松哄得格外高兴,喜筵上的气氛也格外的融洽喜庆。

    董其昌颇懂养生之道,旁人为了迎合他也不过分饮酒,凌励得以免遭其祸,保持清醒的脑袋瓜子应答董其昌时不时的提问,也跟随董其昌的指点结识了不少达官贵人。

    筵罢,董其昌回华亭城西董府,不久又派从官来陈府相请尤万松和凌励。

    小小的华亭县在明末年间出现高官无数,其中钱龙锡和董其昌最为著名。其原因是江南相对各地富庶,家庭作坊式的手工业较发达,而本地人多有经商之习惯,遂造就富家子弟纷纷读书求取功名,日久自然高官叠出。比如董其昌,少年时家境就非常富裕,得以聘名师,购书画珍品教习之,几年下来,董其昌就以书法闻名。

    董府比陈府更为豪华气派,占地竟然数十顷。庄院连连,亭台楼阁参差呼应,处处可见奇山怪石,正堂之上则阔大庄严,把一品官的规制发挥到了极致。

    董其昌亲自迎到二门处,老者语笑晏晏,和蔼可亲,凌励不知就理安然受之,可尤万松清楚!按照董其昌的身份,能够在两人进厅堂后快一些出来见客已经是给面子了,现在居然迎到二门上,恐怕此老迎接同级官员的礼仪也不过如此了。

    “方才筵席之上宾客众多,自然无法深谈,所以请凌公子移步一叙。老夫不揣冒昧问一句,公子今后可有打算?”董其昌端坐在主位上,一手摸着桌上的细瓷茶碗,一手在捏弄着指尖的羊脂白玉扳指,炯炯眼神逼视着凌励。

    凌励尽量收敛心神躬身回答:“回大人,凌励只想学习画艺,如大人期望那样融合中西。”

    董其昌眼神中透出一些不满,沉声道:“凌公子,在老夫面前有话不妨明言。我观公子画技绝非滞留天朝之西人所授,而公子头发短浅,口音亦非吴越本地人,想必公子定然隐瞒什么吧?”

    凌励心中大为惶恐,自己的鬼话骗倒了陈子龙,骗倒了尤万松,可是在董其昌面前,自己露出的马脚太多了!该如何解释自己的来历?否则此老疑心得不到舒解,对自己观感必然大打折扣。

    一旁的尤万松这才若有所思地仔细看了看凌励,果然是破绽百出呢!前些天实在是太惊讶太激动了,竟然连这些情节都忽略过去而走了眼。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啊!

    “小子不敢对大人有所隐瞒。只是先前人多嘴杂,恐一时难以说清,徒惹烦恼,方才惹得大人记挂。凌励确实是杭州人氏,只是幼年即随家人到南海红夷之地生活,画艺也是西人传授。此番回归吴越故地,口音一时难改,致大人误会了。”凌励的脑瓜子动得还是飞快,很快就找到了最恰当的理由。

    “噢,那么说凌公子必然精通红夷之术喽?”董其昌可不是那么好唬弄了。

    凌励想:就算自己中学所学的知识也够糊弄过去了吧?于是安心下来恭声道:“只是略知一二。”

    “可懂红夷番话?可知红夷大炮的制法?可知红夷天文、地理、数理之学?”董其昌一脸大感兴趣的模样,连续问了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更为关键。此时,虽然中国已经出现了西方传教士,这些传教士多半来自葡萄牙、荷兰、意大利,把西方的文化带到了中国,引起了一批有识之士的关注。徐光启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身为南京礼部尚书的董其昌,也会把关注的目光投注于此,毕竟礼部官员了解化外之地、西方红夷也是职责所在。

    “回老大人,红夷番话有多种,意大利语、葡萄牙语、英吉利语,凌励略懂一些英吉利语。红夷大炮的制法,红夷工匠秘而不宣难以得知。西方之学凌励倒是多有接触,不过京师徐光启大人对西学了解颇深,恐怕凌励难及其一二。”

    董其昌长出了一口气,象放下心中什么大事一般,对凌励来历的怀疑也消解了大半,面色也转向温和闲静。

    “徐大人多次来信要老夫在南方推行西学,可苦于人才难觅啊!实不相瞒,今日未见凌公子画技之前,老夫对西学一直嗤之以鼻。今日方才醒悟徐大人之言,实在与天朝气运攸关。凌公子,老夫方才问公子有何打算即出于此意。不知公子能否相助老夫一二?”

    凌励听懂了,也彻底明白了!

    原来董其昌是因为自己的画给他造成震撼,进而转向支持徐光启推行西学之议!而自己,则成为他在南直隶开辟西学局面的先锋!不能不说,老大人的见识和思虑都值得钦佩!如果中国历史上的明末年间能够形成西学大潮,满清鞑子也未必能够进关逞凶,中国也未必由此落后西方几百年。

    唉,自己莫明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难道就是为了个人利益满足私欲吗?可是,真要去做那些能够改变历史走向的事情,小小的凌励恐怕会被一座座大山压得粉身碎骨了!

    “凌公子,凌公子!”董其昌看凌励陷入沉思,以为他有为难之处,忙出声招呼。

    “噢。”凌励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连忙做出抱歉的神色躬身敬听。

    董其昌见他回神过来,忙道:“当今天子英明睿智,实有中兴大明之宏愿。今临朝以来,杀阉党、树新政,朝纲为之一振、国家气象一新,如果能够趁机推行西学,以西人先进之处补我不足,大明中兴指日可待。惟需要凌公子般有识之士多多相助才行。”

    凌励暗骂,怎么自己碰上的是个忠臣呢?跟着崇祯皇帝混的忠臣都注定要倒霉,跟着忠臣混的小虾米也注定要倒霉!现在的问题摆在面前,跟还是不跟!?

    “不知老大人如何推行西学?”凌励委实难以决断,干脆使出缓兵之计,反客为主地问道。

    董其昌愣了一下,支持西学的决定他也是回府后才做出,还真没想过具体如何推行呢?好在他为官多年,阅历丰富,遂道:“如果凌公子愿意相助老夫,老夫必不亏待公子。谈到西学推行,唯有象公子这样精通之人才能话事,公子有何提议,不妨让老夫参详一二?”

    凌励又是暗骂一句,说去说来还是要自己说话,果然官场上能够磨练人啊,象董其昌这样的大家居然也是人老成精呢!哎……西学,不也包括西方艺术吗?就从西洋画的推广开始,逐步地涉及到什么物理、化学之类的知识,也正好跟自己的发展思路一致,短期内也不会触动某些守旧之人的利益。就这样!

    “回老大人,凌励在西洋画上尤其擅长,我想西学推行之难主要在百姓是否接受。如果百姓接受西洋画,那么接受其它西学就容易了许多。因此凌励想并不改变去苏州松涛画馆的计划,只是多了检寻适当之人传授技艺而已。一旦学习西洋画者日众,再扩大到物理、化学、数学、天文、语言诸类知识的传授。老大人,您看妥否?”

    这番话让董其昌深感满意,也让在一旁担心了半天的尤万松相当的满意。

    “那,老夫回南京后以特例举荐公子为官,从西洋画传授入手推广西学。此事就如此决定了?”董其昌趁机把事情说死,他倒不是怕凌励反悔,在大明王朝的地面儿上,他堂堂的南京礼部尚书还真不担心这小子耍花样。他要考虑的是:如何进一步把这个罕见的人才充分利用起来,因此,事情办得是越快越好!

    凌励看了一眼面带微笑的尤万松,向董其昌点了点头。

    “哈哈,好,此番你二人难得前来,老夫带你们上容台浏览数十年之书画藏品。”

    董其昌心情大好,说着就站了起来,带着二人前往自己收藏艺术品的小楼——容台。

    010 声名鹊起

    凌励和尤万松在董府容台上饱览藏品,半夜方归。

    第二日尚未起身,就听外面陈子龙的书僮陈安拍门叫道:“凌公子醒来,凌公子醒来,老夫? ( 大画师 http://www.xshubao22.com/3/3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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