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画师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WsxSu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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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0 声名鹊起

    凌励和尤万松在董府容台上饱览藏品,半夜方归。

    第二日尚未起身,就听外面陈子龙的书僮陈安拍门叫道:“凌公子醒来,凌公子醒来,老夫人有请公子。”

    懵懵懂懂中,凌励疑惑道:“老夫人?”话一出口就想起,如今陈子龙成家立业,府里自然以张晚娘为夫人,老夫人就是陈尤氏了!

    “回禀老夫人,凌励随后就到。”凌励慌乱起身,收拾后匆匆忙忙赶去见陈尤氏,半路上蔡如嫣又赶来催促,他心道莫非有何急事?乃加快步伐往陈尤氏迁居后的西厢而去。

    进了门,却见陈子龙和张晚娘双双在堂上陪母亲说话。三人见凌励到来,倒是神色各异。陈尤氏一脸如释重负的表情,陈子龙则是含笑点头,张晚娘羞答答地福了福就垂下头。

    寒暄一过,陈尤氏就拿起桌子上一堆红纸片儿道:“励儿昨日晚回,却不知道华亭县有名人家的拜帖统统送了过来。昨日董部院老大人一席话,如今你已声名鹊起,华亭县都闹腾起来了。你看,潘家的、黄家的、刘家的……”

    陈尤氏边说边指点着拜帖,脸上却是挂着会心的微笑。

    “娘亲,宜世出名本在意料之中,不知道昨日部院老大人相请过去有何际遇?”陈子龙不敢去打扰舅父尤万松的美梦询问,只能在这个地方问问凌励了。

    凌励看着一张张陌生的拜帖,也把昨夜董府之事说了一遍。

    陈子龙睁大眼睛看着凌励,难以置信地道:“董部院老大人要为你举特例?宜世你居然懂得西学?!”

    凌励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他担心自己太得意会刺伤心高气傲的陈子龙。人家寒窗苦读十五年才得个贡生功名,自己没有功名却得到朝廷大员举特例推荐为官,陈子龙的心理要平衡才真是奇怪了!

    陈子龙看着凌励,象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般,喃喃道:“踏破铁靴无觅处,得来竟是眼前人!宜世,你真懂西学?”

    凌励再次点了点头。

    “弟子参见老师!”陈子龙突然正儿八经地长揖到地,行了个学生对老师的大礼。

    凌励吓得往后猛退,差点踩到陈尤氏的三寸金莲上,双手猛摆,嘴里连连道:“懋中、懋中兄,别、别吓我。”

    陈子龙“嘿”然笑道:“为兄一直在寻学西学,可惜良师难求,想不到还是部院老大人见识广博,从画上就猜到宜世懂得西学。无论如何,我这近水楼台是占定了。”

    “噢,买糕的!”凌励苦恼地做出勉强的笑容,手捏太阳穴呻吟出声。义兄弟当得好好的,现在弄个师徒关系出来,岂不是乱套了!看来这义兄还真是铁了心要学西学了。

    堂上三人外加刚刚进门的蔡如嫣愣住了,都不知道凌励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是陈子龙道:“宜世说什么?买—糕—的?你想吃什么糕?芙蓉糕、松子糕、桂花糕,还是……”

    凌励连忙摆手道:“不是,我说的是红夷某国的语言,意思是‘老天爷啊’!懋中兄想了解西学,为弟当知无不言,不过这师徒之名就万万别提了,要不老天爷可真会把我劈了。”

    “子龙,好啦,你还是先带晚娘去各家亲戚处认个门吧,这西学之事以后再谈也不迟,为娘还要和励儿商量这拜帖的事情。”陈尤氏笑着说道,她倒不担心儿子学西学有什么坏处,毕竟连董部院老大人都在一力推行,说不得以后要在仕途上行走,还非有西学的底子不行。反正作为华亭人,作为南山派的一员,陈尤氏绝对相信董其昌。

    陈子龙也想起今天必须要做的事情,做不好可就对众家亲友不敬了,以后晚娘在陈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忙收敛了神色,向母亲施礼后又给凌励丢了个“回来慢慢说的”眼神,带着张晚娘就出门而去。

    “看看,这么多帖子,都是华亭有头有脸的,如何处置?”陈尤氏从门口收回目光谈起了正题。

    凌励这下更苦恼了,这上面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怎么办?

    陈尤氏见他半天不说话,也知道他的难处,乃道:“不如老身来安排,近日励儿你就别出门了。”

    “是。”凌励没有办法,只好应承下来,其实真要出门,他也不知道腿该往哪个方向迈。

    蔡如嫣巧笑嫣然的站在凌励面前提醒道:“凌公子可别忘记答应奴婢的事哟。”

    再次苦恼,什么事?还不是前几日答应给嫣儿画像吗?估计她昨天看了张晚娘的画像后,就决定今天要缠住自己了。没办法!人就是要光棍一点,忙道:“怎会忘记?横竖无事,今日就为嫣儿作像如何?”

    其实在凌励看来,给张晚娘和蔡如嫣画像都是苦差事,因为二人都是义兄的妻子或者注定的小妾。面对美女画像,不可避免的会在精神不够专注的时候想那些风流事情,动起歪歪心思。可是对这两个美女,一想那事心里就渗得慌。朋友妻不可欺,何况还是结义兄弟的老婆呢!这样一来,一走神就难受,苦啊!什么时候自己也能搞个美女当老婆呢?

    商定了处理拜帖的事情,凌励在嫣儿的“陪伴”下用了早点,马上就在陈府的院子里走来走去。嫣儿想着要跟张晚娘一样,找一处最适合自己的风景为背景,把自己也画成像仙女一样的脱俗人物。在这种心思的控制下,凌励也只有跟着她四下瞎逛。最后,在一处湘妃竹林边找到了感觉。

    如果说张晚娘的美丽是因为她有荷花那种脱俗的气质,那么蔡如嫣的美,则和亭亭玉立而娇柔的湘妃竹有些相通。凌励作肖像画,特别是给美女作肖像画时,不喜欢弄个黑沉沉的背景来凸显所谓的质感,而是喜欢用自然的景观作为朦胧的背景,从色调细小而连续的变化中,找到人和背景的共同特质,通过一定的技法表现出来。

    看着嫣儿在湘妃竹边走来走去,凌励不禁开始浮想联翩,突然道:“嫣儿,你,能不能……”

    话没说完就立刻打住!本来他是想让嫣儿换穿那种可以把手臂隐约露出的轻罗小衣,又立即意识到在这个年代是行不通的,朱熹老夫子在地底下不骂人才怪!?

    蔡如嫣停住脚步,略带诧异地看着凌励,追问道:“凌公子,什么?能不能什么?”

    凌励摇摇头,把幻想抛出了脑中,道:“好了,就这里,我取画具,去去就来。”

    害怕嫣儿继续追问,凌励撒腿小跑着就溜之乎也……

    011 非份之福

    一连数日,凌励忙得不可开交。白天应付各路访客之余要为蔡如嫣画像,晚上要给携妻游玩回家的陈子龙讲西学,整一个焦头烂额的忙碌状。

    好在有付出即有所得,访客来见凌励无非是在拉拢关系的同时来求画,见面礼自然是少不了;加上凌励被书画界泰山北斗赞誉为“可开宗立派的年轻大家”,那见面礼也是轻不得。几日下来,房间里充盈着金玉器具摆设,口袋竟也装不下许多的庄票金银,书桌上名人达官的名刺也铺排了不少。

    由此可见江南富庶人家的手面阔绰和书画之乡艺术氛围的浓郁。

    陈尤氏见凌励受到董其昌的格外器重,加上哥哥尤万松的加油添醋,对凌励更是亲热,府内供应也与主家一般无二。

    虽然尤万松不能收凌励为徒,但是两人今后合作的趋向已明。松涛画馆多了凌励坐镇,声望必然能够更上层楼,财源也能更加广进。因此,尤万松在华亭盘桓两日回苏州前,谓凌励道:“此番事了,速速前来。”

    眼看七月已到,天气分外炎热起来。就算陈府房舍结体高大,重视蔽阴通风,静处室内仍然浑身热汗,让为嫣儿作肖像画的凌励苦不堪言却又乐在其中。

    何故?

    只见房内画架前端坐的凌励凝神作画,蔡如嫣一袭轻罗薄衫伺候在旁,手上轻纱小扇不时送去阵阵香风,桌上的时鲜瓜果从那白皙修长的手指间送到凌励的嘴前,时不时还有冰镇梅子汤送上……春装美人相伴,香风袭人,口福连连,此时作画怎么不是苦不堪言而乐在其中?苦,是作画要求心无旁骛,偏生娇俏的美女在侧,凌励也非柳下惠般不举之人,因此脑中对艺术的执着与花花心思时时斗争。乐,自然是心情畅快,不觉酷暑炎热只觉艳福无边了。

    只不过他很清楚,这种待遇是临时的,这种福气也是非份之福。蔡如嫣,始终是义兄陈子龙的小妾身份。

    这一日,为嫣儿所作画像终于大功告成。喜得蔡如嫣亲自下厨房弄出几个拿手小菜,把晚饭弄得跟宴会一般。

    “宜世好口福,为兄可有两三年没有尝过嫣儿做的小菜了。”陈子龙在席间故意作出醋意滔天的语气说道,不过看他对凌励挤眉弄眼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的吃醋?

    真要说羡慕嫉妒的话,凌励能对陈子龙说上一箩筐。眼见人家娇妻美妾在旁,自己只能沾沾光,偷点眼福而已,心里哪里有不火烧火燎的?

    “兄长说笑了,最近几日兄长与嫂子如花美眷四处游玩而流连忘返,才让小弟羡慕呢!”凌励此时说话也不再拘束,直当陈府如自己家一般。

    陈子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觉不妥遂干笑两声,望了母亲一眼道:“宜世转眼要去苏州,为兄虽然想跟随而去,但是娘亲在堂加上新婚,自是多有不便。不去又怕宜世单身一人在外没有照应,舅父事务繁杂恐难以分神,唉……不如,在府中挑选一二可心之人随行。”

    陈尤氏见儿子这样说,忙点头应是。这个年代的女人就是这样,陈子龙没有娶妻之前,家事由陈尤氏作主,娶妻之后,则陈尤氏须当遵从儿子的意愿了。所谓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女人一辈子都是男人的附属品。

    凌励知晓他们的意思,却不能立即答应下来,忙道:“兄长好意凌励知道,不如这样,凌励身边现下有些金银,交与伯母请代为寻找一个从人即可。”

    陈子龙呵呵一笑,也不特意讲究饭桌子上的礼数,就着手上的筷子指点了凌励一下道:“宜世作画气度潇洒,无拘无束如天马行空一般,做人怎么这般小气起来?陈府上下仆役三十多人,还怕找不到一二可意贴心的?你我是兄弟又是师友,这陈府里,宜世也是主人哩!”

    “励儿,这事就由老身操办,明日你就要回访乡里,哪里有空暇顾及这些琐事。金银之见外话休要提及,否则子龙要恼,老身也着恼了!子龙已经娶妻我自不管,你尚未婚配却须听从长辈之言。”陈尤氏马上把话接了过去,不给凌励以还嘴的机会。她可巴不得凌励能够专心经营一番,搏出个大好前程来,提携一下儿子和兄长。

    陈尤氏话音刚落,蔡如嫣就半掩小嘴道:“主母,不如此事就交与嫣儿来办?”

    “好!”陈子龙和母亲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

    这一番话间,张晚娘一直默然旁观不语。照理说她是新主妇,这些事情该当由她来处理才是。只是新进陈家,凡事还需时日熟悉,才能逐渐地掌握家中事务。此时她静静听着,不时抬眼看看凌励,见他有些犹豫,不由露出着急的神色来。

    凌励确实有些犹豫,接受吧?陈家这人情做的有些大,毕竟关系一两个人的问题。不接受?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恐怕落了大家的面子。

    他哪里知道,就算是江南之地,买个书僮丫鬟十两银子绰绰有余!要是去河南、山西、陕西一带,只要给口饭吃、打发个几钱银子就有幼童幼女抢着卖身为奴。他的世界里人是平等的,这个世界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

    “相公。”张晚娘见场面冷了下来,忍不住开口了。

    陈子龙忙将爱恋的眼神转回新婚妻子脸上,众人也自然转向张晚娘。

    “妾身的贴身婢女莲香可予凌公子。”张晚娘说了这么一句,就有些害羞地低下头。

    陈子龙凝思片刻,拍手道:“正好!正好!”随即转身向伺候在张晚娘身后的莲香问道:“莲香,你可愿意?”

    凌励抬眼一眼,那莲香强自忍住满脸悲容,哀怨的眼神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忍心。何况这莲香长得也确实不赖!二八年华,身材修长,一双长腿婀娜生姿,格外难得罕见;面容较好略显得瘦弱了一些,确是惹人怜惜的模样儿,让人一眼看去就忍不住生出想要怜惜她的心思来。此刻见莲香如此,凌励顿觉不忍,忙起身道:“不可,不可。”

    张晚娘讶然看了看凌励,起身走到莲香身边拢住她的肩头拍了拍,轻声细语地安慰了两句后,对着众人道:“莲香与晚娘作伴八年,情同姐妹。她性格温和细心,家事无一不能,难得的是喜欢书画且颇有天份,跟了凌公子这样的大家,不是正得其所吗?唯愿公子好生对待我莲香妹妹才是。”

    说着,张晚娘拉着莲香给凌励道了个万福。她的话,一半说给凌励听,一半却是向莲香说明自己的心意。

    莲香也是机灵人,虽然自己与张晚娘确实情同姐妹有些不舍,可终究是奴婢身份,是主人说送人就送人,要打要骂要你死都无法抗拒的奴婢。如今见凌励样貌虽因发势奇怪有些怪异,却不失俊朗神采;况且眼神清纯温和,显得平易近人;加之一手神技早已折服了自己,能够跟随他身边学得一二,岂不更好?

    于是莲香顺势道了万福后,垂首顺眉娇羞可怜地道:“莲香听凭夫人安排。”

    凌励见她如此,也只好向张晚娘长揖道:“谢谢嫂子关爱,凌励必待莲香如亲妹一般。”

    众人长吁一口气,各自回座继续晚餐……

    012 乌纱临头

    尤万松收徒之事作罢,凌励也没有急着赶往苏州。华亭这个书画乡、官宦乡,让他不能不好生地应酬一下。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过去,收到的拜帖已经一一谦恭回应,又作了十来幅风景、人物、静物水粉小画送人,总算把华亭一带的人事应付妥当。

    凌励也颇花了心思在创作大中型的作品上,手边也有了几幅江南水乡的风景和静物油画。这些作品严格来说并不能展现出他的全部才华,没有太多融入心血,很有点事急从权的意味在里面。不过即便这样,画出来的东西也足够让人惊叹不已了。

    此间陈子龙新婚燕尔之际,仍然是天天来请教“地球真是圆的?”,“月亮上果真没有嫦娥?”,“西洋各国的美女样貌如何?”等等问题,有时候还呼朋唤友一起来倾听凌励的“科普课”。这样倒是合了凌励的心意,一月下来,在松江府青年才俊之中,凌励已经以“绘画大家”和“西学博士”的双重名头颇受众人尊敬了。甚至有几个人要投门拜师,吓得凌励连连摆手,借“董部院老大人”要推广西学、开学馆为名拖延下来。

    最称心的还不是这些,而是莲香最近频频出现,帮着凌励料理身边琐事。因为还没有去苏州,莲香也就没有正式从张晚娘身边过来,只是每天来打扫服侍几次。凌励也知道,象莲香这样的贴身丫头,很有可能在男人对新娘子的新鲜感过去,花花心思又起时,成为主家的替代去服侍男人,最终成为小妾。说简单点:莲香也是陈子龙“忍痛割爱”给凌励的。

    不能不说这个时代的男人太幸福了。难怪有话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婢,婢不如妓,妓不如偷。如陈子龙般身家丰厚又才名颇著的风流俊杰,可以妻妾成群尚自流连勾栏,胆子大的还可以跟在家妇人勾勾搭搭一番,当真是享尽艳福呢!

    反正在这种环境下,凌励最大的愿望也就是成家立业、家财万贯、妻妾成群、风流一生了,至于去帮助董其昌推广西学,在他眼里不过是实现梦想的手段而已。

    那莲香也知道自己的归宿已定,只是时候未到而已。因此在人前依然恪守礼制,两人单独相处时却也能容忍凌励稍微放肆一些。这样一来凌励的色心愈盛,偏偏南京还没消息传来,暂时动身去苏州不得,莲香也暂时不能实归凌励。

    这一天午后天降骤雨,松江郡的才子们冒雨又聚集到陈府,听过凌励讲解高深的化学基础知识后,昏头转向地说起了最近的天下大事。

    “近闻北米去世,画坛仅余南董独秀天下,凌兄正好异军突起,争雄当世。”夏允彝专门拈了这个与凌励相关的话题打开局面。要知道这米万钟乃宋代四大家苏、黄、米、蔡之米芾后人,以书画上非凡的造诣盛名于世四十多年,是书画界“院派”(北派)的当然领袖。他为人忠直,屡受阉党陷害,崇祯当政后回朝任职,却不幸早逝,享年仅五十九岁。(属于书画家中寿命较短的人之一)

    凌励黯然一笑,心道:画坛争雄哪里有少了一个泰山北斗就轻易成事的?人要有实力不假,可如没人吹捧,想要成名、成家、成王就难于上天了。

    他这个表情落到别人眼里,倒是一个性格敦厚的印象。

    “唉……名家早夭,世道也不太平,国运艰危,据说皇上忧心如焚,食不甘味啊!”陈子龙叹道,似乎米万钟的死讯一下子就把所有的愁绪都勾起了一般。

    凌励见他模样与平日大为不同,悲凄之情写于脸上,没有丝毫新婚不久的欢愉神情,心下不忍道:“生老病死为人之常情,新朝伊始百废待兴,也急不得,凡事还得慢慢来才稳妥。”

    “宜世你成日作画有所不知,近月天下……唉,七月里,蓟镇、宁远兵变,浙江水患,陕甘流寇复起,加之四月赣南暴乱未平,难啊!我等书生此时却只能空谈世事,束手无策。”陈子龙按住凌励的肩膀说着,脸上的忧色并未稍减。

    “水患?”凌励不解地追问一句。

    夏允彝忙道:“七月二十三日,浙江海溢,人畜庐舍漂溺无数,嘉兴飓风淫雨,滨海及城郊居民被溺死者不可胜计。绍兴大风,海水直入郡城,街市可行舟。山阴、会稽、箫山、上虞、余姚被溺死者,各以万计。”

    凌励一听就知道是台风造成的灾害,不由得带着奇怪的神色道:“俗话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嘉兴与松江比邻,各位何不解囊救灾呢?”

    众人一听顿时面红耳赤,神色中却又有不以为然的意思。

    “宜世不知,我等之力对数万灾民无异于杯水车薪,无用,无用!只能等朝廷赈济救灾了。”陈子龙见众人尴尬都不好说话,想来是担心凌励不好下台,遂主动解释了两句。

    凌励满脑子都是当年大水灾时全国抗灾的印象,那时候作为钢铁公司普通职工的父母,也捐献不少东西呢!怎么这个时代就这副德性呢?

    “为善,不以力小而不为,人人出力就可聚沙成塔。灾民多得一斤米,兴许也能少死几个人。不如大家起个头全县募捐,想来以华亭之富必然蔚为大观。凌励不揣冒昧,认捐雪花纹银三十两。”

    凌励说着,就从腰上解下褡裢,掏出当日尤万松赠与的几锭大银。

    众人默不作声,没有一个有响应的迹象。凌励呆呆地看着,怎么也搞不懂,这个时代的江南才子们脑袋里装着什么浆糊?这么浅显的道理也不懂?

    还是陈子龙一脸尴尬地跟众人笑了笑,伸手按住凌励的手道:“宜世你有所不知,私下募资乃大罪!此事只能由官府出面来办。华亭知县那里因为涉及区域统辖的关系,需要报给松江知府,知府须向巡抚备案,巡抚须向南京报备,然后才能行事。否则一级级地追究下来,不知道多少人要获罪入狱。”

    凌励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上来。他娘的是什么规矩啊?

    正尴尬时,书僮陈安在书房外叫道:“公子、公子,南京来人了,凌公子得了个八品五经博士呢!”

    书房里尴尬得气氛一扫而空,书生们一声欢叫围住凌励和陈子龙,道贺之声叠起中一拥而出,直往正堂方向奔去。

    013 毁约收心

    陈府上下喧闹起来,无论主仆都是喜洋洋的神情。

    众人来到正堂厅上,陈尤氏正和一位皂衣纱帽的中年官差叙话,见凌励进来,两人都站起身表示礼貌。陈尤氏唤过凌励向那官差道:“这就是凌励凌公子。”

    官差赶忙跨前一步施礼道:“见过大人,小的黄达乃董部院大人所遣,替凌大人送官服书信。”

    凌励还是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大人”,心里吃惊下却也颇为受用,想起方才陈子龙的提醒,将早准备好的一锭五两雪花银塞到官差手中,道:“官差辛苦了,不必多礼,请坐。”

    那官差黄达并未就座,而是从桌上捧过一袭青衣官服,向凌励双手奉上道:“部院大人亲口交代小的,一路护送凌大人到应天府(南京),请大人尽早安排妥当。一路上所需马车、船只皆已备齐,随时可以上路。”

    凌励明白了,敢情是董其昌那边办好诸事后怕自己拖沓,特意派了专人来当催命鬼哩!

    心中如此想,嘴上却说:“那,今日已近黄昏,明日再走也不迟,请官差大哥先行去休息片刻。”说完就望向陈子龙和陈尤氏。

    陈尤氏忙微笑伸手肃客,命蔡如嫣安排官差的休息之所。

    官差刚一离开正厅,众书生就拥着凌励吵嚷起来,纷纷要让他换衣来见。这些只能通过正常科举晋身官场的书生,一见凌励年纪轻轻就得了正八品的阶级,当然是羡慕不已了。

    凌励拗不过众人,忙去后堂换了穿戴出来,又引出一阵叫好声、道贺声。只见他身穿一身青色圆领官服,头戴黑纱笼头双耳官帽,脚蹬一双黑布亮底快靴,虽然表情略显生涩,却也有了些“官儿”的气象。

    陈子龙看得两眼放光,拉着凌励的袍袖啧啧道:“凌大人,以后勿忘提携小生啊!”

    凌励大窘,加上几月下来两人关系很亲近,乃不顾众人在前,抡拳在陈子龙的肩膀上捶了一记,引来众人又一阵大笑。

    陈尤氏也是满心欢悦,见众生声音稍敛就正色提声道:“今日难得我儿众友都在,那老身就吩咐安排晚宴,也算为励儿饯别。你们今晚也可纵意一回,明日励儿上路,就不知何时能聚了。”

    众青年才俊忙向陈尤氏一番作礼道谢。

    此时,张晚娘带着莲香进来,跟诸人点头见礼后将莲香拉到凌励身前,又拿出一张纸递给凌励道:“叔叔为晚娘作画,晚娘未曾表示过谢意,今日叔叔荣任高位,晚娘将莲香赠与叔叔以为祝贺,这是投身契,请叔叔收好。”

    张晚娘一口一个“叔叔”,把凌励喊得面红耳赤,又见她容色端正、眼光殷殷,忙伸手接过投身契。刚拿到手还未展开观看,心念一动,错手三两下将那契约撕个粉碎,在众人一片惊呼不解中,看着莲香朗声道:“嫂子将情如姐妹的莲香送我,我自待莲香如亲妹,绝无主婢之分!”

    语毕,将手中碎纸随手一扬,纷纷洒洒如群蝶飞舞。

    看那张晚娘惊异和感激交错的神色,凌励又道:“伯母和兄嫂待凌励如亲人,凌励纵然身在千里之外,也决不忘记松江华亭陈府乃凌励之家。”

    此时的莲香才从无比惊讶中恢复过来,长腿一屈盈盈拜下颤声道:“公子……”话刚出口就泣不成声,娇柔粉嫩的清面上珠泪涟涟,直如梨花带雨般楚楚动人,让周围的众人看得好一阵心痛唏嘘。

    凌励心里暗叫得计,这么一下就把莲香彻底收了个死心塌地。呵呵,霸王硬上弓那种摧花之人,未来的画坛大师怎么能做?用了此法,令莲香主动投怀送抱,估计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莲香妹妹,随姐姐去收拾东西,明儿就要去应天府了,得早些准备妥当才是。”张晚娘见莲香哭成泪人,众目睽睽下凌励也不好劝解,忙借故拉了莲香就走。

    众书生拥着新官儿又回到书房,陈子龙一进门就道:“宜世,看不出你是此道老手哩!毁了一纸契约得了莲香的芳心,高明!为兄以前流连勾栏、自许风流,却也使不出如此高明手段。”

    周立勋不象夏允彝等人那般规矩,也是一个风流情种,笑着应声道:“懋中,宜世要得那些勾栏瓦肆女子之心,尚不须用此种手段,一幅小画足矣!”

    “你,你,你们凭空污了我清白!”凌励心情大好,却见众人背后闪出一个绿色倩影来,忙故作怨妇状指着陈子龙等人斥道。“我待莲香必如妹子一般敬重。”

    陈子龙背对门口恍然不觉哈哈道:“就惟恐莲香方才已然下了决心,非君不嫁,正等着成就好事呢!”

    夏允彝忙推了推陈子龙,他和凌励的位置都能看到书房门口。

    凌励再接再厉装傻道:“懋中怎么知道?”此时他已经看清门外是蔡嫣儿,心想让陈子龙爆点料出来,今晚会更热闹一些。

    “彝仲(夏允彝)别推,我看莲香的眼神就知。梨花带雨,期期艾艾的回首一望,只怕今晚宜世就是她的梦中客,行那翻云覆雨之事了!”陈子龙还没察觉,只是一味去嘲笑凌励。

    “兄长,我看嫣儿妹妹看你的眼神也是如此啊。”

    “呵呵。”陈子龙得意地看着凌励学他方才的语气道:“我待嫣儿必如妹子一般敬重!”

    外面的蔡如嫣一扭纤腰就走,她和陈子龙的名分早定,哪里是什么兄妹关系?一听陈子龙这番说话,顿时觉得伤感万分,也忘记陈尤氏嘱她传话了。

    夏允彝一看不好,喊了声:“嫣儿姑娘!”

    陈子龙这才省悟,对一脸坏笑的凌励一瞪眼,追了出去。自然又需要一番甜言蜜语地哄着才行了。

    书房里一阵大笑,宋徵璧和杜麟征二人颇为好事,竟然一使眼色悄悄跟了上去。不多时,两人又捂着嘴回来,一人扮陈子龙,一人扮蔡如嫣,将私下里的情话学了个惟妙惟肖,惹得众人险些笑得喘不过气来。

    凌励自从到这个世界后,还从未有如此时轻松欢悦。

    初来贵宝地的惶恐和半月窘困的遭遇,让他把本性约束起来,处处小心,时时注意,惟恐一个不好断送了自己的前程。只有在这时与知交众人在一起,才能够稍微放纵,开怀大笑,流露出真我的本质。

    不久陈子龙回来见众人一脸笑容,茫然追问原因时,又将这书房里的欢乐升级,推送到高潮……

    014 真情离别

    一夜放纵狂欢,兴致颇高的凌励在陈子龙、夏允彝、徐孚远、周立勋、宋徵璧、杜麟征、彭燕等人有意的轮番恭贺下,架不住情面喝了个烂醉如泥,很快就意识迷糊到连众人几时散去也不知晓。

    第二天醒来,他只觉头大如斗、浑身酥软、脚步轻飘,还伴随着头部阵阵隐痛,当真是苦不堪言。凌励很少喝酒,更别说是在别人蓄意为之的情况下被“劝酒”了。勉强支撑着穿上那身官服梳洗完毕,直觉面貌萎靡、精神不振,如同大病初愈一般。正收检随身不多的物品时,房门被人轻轻地敲响,回头一看,原来是莲香。

    “大人,奴婢来帮您。”莲香一进门就察觉到凌励的脸色不好,想来是酒醉使然,忙帮着他收检起来。

    昨夜在凌励与众人喝酒时,莲香已经来过这房间,将他的物件收拾齐备,此时只是简单地把随身物件归纳整理起来而已。

    “莲香,以后没有旁人时你还是叫我凌励或者公子好了。大人大人的,我也大不了你几岁。”凌励索性抱着隐痛中的脑袋坐在一旁闲话,酒醉的太厉害后都是这个德性,也不是他想故意偷懒,何况此时还能够静静欣赏一身粉色衣装的长腿美女呢!

    莲香固然面容、体形都有些消瘦,可是瓜子脸上的乌黑大眼睛和一双修长的美腿则是耀眼的亮点,把容貌不及张晚娘和蔡如嫣的她,在总体美感上提升了不少,加上今天的粉色衣装给人略微放宽身形的感觉,就显得她的身材格外动人了。

    “公子,公子!”莲香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出神,跟前几次来看到的他作画时的神情类似,知道他是在一心欣赏美好的事物,不禁心中一甜,柔声将他唤醒。

    “噢,就走,就走。”凌励有些窘迫地站起来应声道,说着就向外走。

    他刚出现在门口,书僮陈安就带着几个杂役进来搬行李,而蔡如嫣则在一旁捂嘴偷笑了一会儿,才道:“凌公子,大家在偏房等你用早饭呢。”说完,嫣儿也不等他的回应,转身快步就走,显然被凌励宿醉后无精打采的样子逗乐了。

    凌励咧嘴苦笑了一下。昨天故意陷害陈子龙的事情,嫣儿肯定已经知道,要不刚才就不会带着些报复的心理偷笑了。等莲香出来,他招呼了一声,两人一前一后错开两步走进偏房。

    用麻木的胃口草草吃了点东西,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陈府正门口,凌励惊讶地发现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颇有些喧闹,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前几日去拜访过的华亭名流。

    门外众人见他出来都停住了说话,注意力全部集中过来。

    他忙提起精神作了个环揖,朗声道:“凌励不才,承蒙董部院老大人和各位前辈乡里看得起才有今天,劳动各位前来相送,凌励实不敢当!”

    说着,他走到前面几个在华亭特别有地位的人面前,又是一番问候。

    “励儿,你过来。”陈尤氏在张晚娘,蔡嫣儿的簇拥下站在马车旁招呼道。

    凌励见那官差已经骑上马背,知道临别之时已到,突觉有些不舍起来。几个月来,陈家上下待他可谓周到之至,如同家人一般,自己有此际遇也全因为陈家的缘故。原本他觉得陈尤氏工于心计,有些阴沉,此时已然丝毫不觉,倒是有一种子别慈母的悲凄感袭上心头,眼眶顿时发起热来。

    “伯母、兄长、嫂子、嫣儿,我……”

    “什么也别说了,励儿此去南京前程似锦,只望见过部院老大人去苏州兴业时,多多关照老身的大哥。这里是替你备办的礼物,去见部院老大人,可不好空手而去。”陈尤氏说着,从嫣儿手上接过一个包袱递给凌励。

    凌励更是感动的无以复加,他想得到想不到事情,陈家都帮他安排好了,这个情如果单纯地从他和陈子龙的拜兄弟关系上讲,已然无法包含。

    “伯母,凌励已无在世亲人,陈府已经是凌励的家,伯母就是凌励慈母。如他日有成,必以华亭为故土,衣锦还乡,与兄长一道侍奉伯母天年。”说着话,热泪已经是滚滚而下了。

    陈子龙呵呵一笑拉住他的胳膊道:“哎呀,去南京应差是好事情,又不是多远的路,水路两三日就到。要是部院老大人真在苏州开办学馆,岂不是更近吗?这个你拿着用,到时候我还要到苏州学西学呢!”

    凌励的手上又多了个沉甸甸的小包袱,里面坚硬冰冷,显然是银两。

    深情高义硬要用什么话去说,那实在没有意思,也根本说不清楚。

    凌励向陈家人长揖到地后,抬袖抹了一把眼泪,硬声道:“珍重,我会回来的。”说完就转身上车,踏上车辕后又拱手向送行众人道:“各位保重,凌励必然回到华亭看望各位,以酬今日送别厚谊之一二。”

    送别声中,马车在车夫“得儿”一声后渐行渐远。

    这一行四人,官差黄达骑马,马车外是陈府的车夫,车内是凌励和莲香。从华亭去南京首先要到苏州,然后换船经运河入长江到南京。因为有黄达随从,凌励也不好说先去苏州找尤万松盘桓几日的话,又想反正见过董其昌后会到苏州立业,由此行程就完全交给黄达安排,凌励也乐得省下了心思,去欣赏长腿美女和八月秋收的风景。

    午后,车到苏州城东娄门码头,下车换上一条颇大的官船,人到船开,连午饭都是在船上解决。船从城东绕过苏州到城西进运河,沿岸民居、城墙、绿树、行人、楼阁……组成了一幅幅绝妙的图画,把枕河而居的苏州城妩媚古雅的气质展露无遗。

    见美景动画笔,对凌励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画夹打开,铅笔在手,沿河美景迅速化为一根根线条,一个个色块在纸上重现出来。看得身边的莲香、黄达和偷闲一瞥的船工惊佩感叹,唏嘘不已。

    快速写生,最考校画者对事物敏锐的观察力、强大的记忆力和对用线条精准概括造型的能力。它的作用是记忆某一瞬间看到的动人景色,为创作积累素材。因此也是画者的基本功之一。

    莲香在凌励的身边凝神静观,总也忍不住偷眼去看他带着激情的专注神情,也被他手中灵巧的铅笔勾勒出的优美风景所吸引。两个人心灵之间和身体之间的距离也很自然地渐渐缩短,直到发生碰触也未被察觉……

    015 莲香入怀

    凌励对身边的事物毫无察觉,已然处于半亢奋状态运笔如飞。

    突然胳膊碰上了一团绵软温挺,同时听莲香娇呼一声闪开身体。凌励顿 ( 大画师 http://www.xshubao22.com/3/34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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