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看斜阳 第 29 部分阅读

文 / 聪明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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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从鸾大惊失色:“觉非,你这是何意?难道是厌弃我了?”

    “怎么会?”宁觉非轻笑,拉过他的手,让他坐到床边。“别这么不自信,先听我说……”

    等古英拿着拟好的奏折走回来时,江从鸾眼圈红红地站在墙角,背对着宁觉非,显得十分委屈。

    古英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宁觉非却道:“不用管他。折子拟好了吗?”

    江从鸾霍地转身,微着颤道:“觉非,不,宁将军,从鸾想回乡去看望父母,这便告辞了。”

    宁觉非微笑着说:“这样也好,如今天下初定,你父母不定有没受惊,你回去看看也好。古英,你从我的俸银里拿一千两出来,赠给从鸾,他照顾了我这么久,我很感激。”

    江从鸾一听,顿时泪如泉涌,低低地道:“不用了,觉非,我照顾你……不是为了钱。”

    古英听他要走,自是正中下怀,马上快手快脚地出门,拿过来一张千两银票,诚恳地递给他道:“所谓穷家富路,你既是要单身上路,身上总要有点银子,这是将军的一点心意,你就收下吧。”

    江从鸾低着头,半晌,才伸手接了过去。他对着宁觉非躬身施了一礼,随即匆匆走了出去。

    宁觉非看着他的背影,轻叹一声。

    当晚,江从鸾便离开了望北苑。

    等到古英把折子递到临淄后,宁觉非似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又是常常昏睡,人也变得十分沉默。

    三日后,云深快马自临淄赶来,出现在他的面前。

    宁觉非看着他,见他也瘦了不少,便道:“你国事繁忙,日理万机的,有什么事让人过来说一声就行了,也不必自己亲来。”

    云深走到床前,声音极柔和,情绪却有些激动地问:“觉非,你上表辞官,让陛下很是不解。你如今功高盖世,威名播于天下,又如此年轻,正是大展鸿图的好时候,却为何想激流勇退?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想要什么呢?”

    “那些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毫无意义。”宁觉非躺在床上,微笑道。“我现在只想告老还乡。”

    云深看着他温和平静的笑脸。在这一世,他不过才二十一岁,却已没有年轻人应该有的雄心壮志、血气方刚。此时此刻,他眼神沉郁,神色平静,虽是满脸病容,却更显得不食人间烟火,一派仙人之姿。他忍不住过去,紧紧拥抱住他,轻声说:“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宁觉非没力气挣脱他的怀抱,只是淡淡地道:“回不去了。”

    云深听了,心里一酸,眼泪落了下来。他忽然热血上涌,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抬头吻上了宁觉非的唇。他辗转地深吻着,热泪一直扑簌簌地滴到宁觉非的脸上。

    宁觉非迟疑了一下,伸手想推开他。

    云深却用力圈住了他,不肯与他分开。

    宁觉非在心里轻叹,犹如有一根尖针在心里攒刺,疼得厉害。

    良久,云深抬起头来看着他,诚恳地说:“觉非,这里就是你的家乡啊。临淄现在是北蓟的都城了,你可以在这里开开心心地过日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们可以长相守,不分离。”

    宁觉非听了,只是看着他,抬手缓缓地抚过他的眉眼,轻轻地笑了:“难道北蓟还想取西武不成?”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炸得云深耳边嗡嗡直响。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笑脸,半晌才喃喃地道:“觉非,觉非,你这话……却是何意?”

    宁觉非只觉得十分疲倦,胸腔闷痛,四肢发麻。他不想再费神兜圈子,平心静气地说:“云深,你成亲吧。去生儿育女,过你自己本来该过的生活。”

    云深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抱着他的双手忽然攥紧了,一时间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他盯着他,沉沉地道:“觉非,你是不是听了什么流言?或者产生了什么误会?无论是什么,你都别闷在心里,说出来啊。圣人云:‘不教而诛谓之虐。’你一向宽以待人,却为何要如此苛待于我?我到底做了什么事,竟尔会让你心脉纠结,一病再病?觉非,你一直是个铁铮铮的爽朗汉子,却为何不肯对我明言?”说到这里,他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伏到宁觉非身上,一时间泪落如雨。

    宁觉非望着屋顶,心里只有自嘲的苦涩。如此尖锐的羞辱,让他又怎么说得出口?难道要他效那等愚夫愚妇,很白痴地问:“你什么要骗我?”就算人家是骗,自己上了当,也不过是自己蠢,与人无尤。

    云深叹息着:“情到深时情转薄,而今真个悔多情。”

    宁觉非听了,不由得苦笑:“这话真不知是说你还是说我。”

    云深紧紧搂着他,连声问:“觉非,觉非,难道你后悔了吗?”

    宁觉非沉默了很久,才轻轻地道:“以前,没有。”

    “那现在呢?”云深抬起头来,灼灼地盯着他。

    宁觉非笑得十分苦:“是,你从来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你不悔。是我后悔了。”

    云深看着他,神情凝重,眼中满是忧伤:“觉非,你话里有话,不妨明说。你我之间难道还会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为什么要后悔?”

    宁觉非却实在不想提起,只是说道:“云深,是我后悔了,我想与你分手。”

    云深急切地问道:“为什么?”

    宁觉非沉默着,不知该怎么说才妥当。

    云深试探着问:“是你……想娶妻?”

    “我娶妻?”宁觉非觉得此言极为荒唐,不由得仰天长叹,笑道。“我早已说过,我是终身不娶的。”

    “那是为什么?”云深那两道秀气的眉紧紧皱在一起。“难道你还在为过去的事心存芥蒂?我都说了那不是你的错,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想都不要再去想,就当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根本不是为了过去那些事。”宁觉非这时已恢复了平静。他垂下眼帘,声音低沉。“两情相悦,是要讲心的,身体如何,反而不重要。”

    “是,是要讲心。”云深难以置信地盯着他。“难道……觉非,你对我已无心?”

    宁觉非只是苦笑,却不肯再多说。

    云深黯然神伤,转眼看向了窗外,茫然地喃喃自语:“你想让我对你说,你既无心我便休?”

    宁觉非的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竟是觉得再贴切不过,于是闭上了眼,冷淡地道:“是,你既无心我便休。”

    云深身子微微一颤,目中又是热泪盈眶,却强自忍耐着不肯落下。良久,他才点了点头,静静地说:“我明白了。”

    宁觉非感觉着他伏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竟觉得不胜负荷。他是真的累了。

    云深呆呆地起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直看着窗外。

    屋子四周绿树成荫,有不少鸟儿在其上筑巢,清脆的啾啾声流淌在风中。

    此情此景,不由得让他想起了去年的这个时候,在他的国师府,宁觉非躺在树下。那时候他也在病中,可他们却是两情相悦,亲密无间。那样的甜蜜,为什么竟会一去不复返?

    他翻来覆去地想着宁觉非前后态度的变化,似乎便是在澹台昭云的生辰之后。难道是他听到了什么?产生了误会?

    云深大致推测明白了前因后果,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与他分开,于是轻声说道:“觉非,我曾经与昭云订过亲,本来也打算等她长大后就成亲的。可是,我看到了你。我倾慕你,关心你,一半是国家,一半也是为自己。一开始,我与你在一起,或许更多的是为了北蓟,为了天下,连我自己也以为如此。然后,你为了我,不惜以身犯险,我为了你……也什么都可以牺牲,这……应该就是真挚的感情了吧?可我当时愚钝,我不知道,我不明白。觉非,当你开始冷淡我,疏远我,开始病重的时候,当我以为从此会失去你的时候,实是痛不欲生。那时候,我就明白了,我……是爱你的,觉非,我是爱你的。我不会跟昭云成亲的,也不会跟任何人成亲。我……只想一生一世都跟你在一起。如果上天垂怜,肯体恤于我,我希望是三生三世,永生永世,都能够跟你在一起……”他声音很低,仿若自言自语,说到此处,终于泣不成声。

    屋里一片寂静。

    他啜泣半晌,心中积郁稍泄,这才擦了泪水,抬头看去。宁觉非却已经昏睡过去。他不由得苦笑:“觉非,你已经不想再听我说话了吗?是否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了?”

    宁觉非一直睡到第二日下午才醒来,精神却是好了一些,竟下床走动起来。待吃了午饭后,他对古英道:“我想去山上的万象寺看看。”

    此时云深已被澹台牧紧急召回了临淄,古英自是不敢拦阻他。大檀琛的这处别庄上倒是什么都有,立时便有仆役抬出了一顶软轿。

    宁觉非想了想,自己的体力只怕不易爬那么高的山,也便坐了上去。

    山上绿树葱茏,虽是烈日当头,却凉风习习。宁觉非看着沿路的山景,心情轻松了许多,一直冷冷的脸上渐渐柔和起来。

    古英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才放松了些。

    走过石板路,穿过梅林,宁觉非下了轿,走进雅静的山门。他要古英与仆役都呆在门外,免得扰了寺中僧众的清修。他们自然只得遵命,不敢违抗。

    他缓步走入正殿,里面供奉的是文殊菩萨,正对着门的香案上,有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当无尘得报,迎过来时,他正在看那块牌子上的字,眉宇之间空阔磊落。

    无尘站在那里,笑了。

    宁觉非转过头来,笑问:“大师无恙否?”

    “阿弥陀佛。”无尘合十以礼。“施主真是信人。”

    ……

    山门之外,古英倚在树下,一觉醒来,已是日薄西山,却仍不见宁觉非出来。他顿觉不妙,连忙不顾命令,跑了进去。

    无尘正等在院中,见到他来,点尘不惊地笑道:“你可是古英施主?”

    “正是。”古英连忙对他施礼。“请问大师,可曾见到我家将军?”

    无尘递过一封素柬,淡淡地道:“宁施主已经离去,临行时嘱我将此信交于古施主,烦请你送给国师云大人。”

    古英大惊,上去一把抓住了无尘:“宁将军走了?他怎么走的?去哪儿了?”

    无尘微微一笑:“去者自去,自往去处去,若是有缘,自会再见。”

    古英已是心乱如麻,也无暇与他打机锋,立刻飞奔出门,往山下跑去。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回望北苑时,果然马厩里已没有了“烈火”的踪影。宁觉非的屋里只少了几件日常换洗的衣服,其他什么都没有带走。那柄跟随着宁觉非,原来挂在壁间的鹰刀,现下被摘了下来放在桌上,其意不言自明。

    当晚,这柄刀和那封信便被云扬快马送到了临淄。

    云深正在仔细盘算迁都的诸般事宜,一听宁觉非悄然离去,不由得大吃一惊。待到看到鹰刀,再拆开那封信,他顿时心痛如绞,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柬中只有一张雪白素笺,上面写着三十二个字,笔锋浑圆,显然心平气和,颇有出尘之意。

    宝刀还鞘,马放南山。

    君居庙堂,我回江湖。

    自此一别,君须珍重。

    千山独行,不必相送。

    尾声

    夏末秋初,正是草原上的好时光。繁花盛开,水草丰美,羊肥马壮,一派富足景象。

    更令人开心的却是,西武的赛马节到了。

    今年,北蓟数十万大军在南楚激战,赛马节竟是停了。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北蓟虽已夺取南楚,但之前已经与西武有约,绝不犯西武一寸土地,因此这片草原上的人民仍然无忧无虑,在这个隆重的节日里载歌载舞。

    西武的都城明都,大部分是土城,只有皇宫是用巨石垒成,整个城市的色调都是褚黄,在阳光下闪耀着明晃晃的光。

    这时,已有不少马队举着旗幡,一队队地从四面八方朝这里涌来。

    明都城外的草原上到处都是帐篷,彩旗招展,欢歌笑语不断,一片喜洋洋的气氛。

    忽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起,从皇宫的方向沿着大道直奔城门。

    众人听得蹄声有异,显然那马极是神骏,纷纷起身望去。

    只见一匹火红色的宝马如箭离弦般从城处冲了出来,马上人浓眉大眼,健壮威武,正是西武皇帝独孤及。

    人们全都欢呼起来:“陛下,皇上。”

    独孤及向大家胡乱挥了挥手,满脸笑容,却并不减速,仍然纵马向前飞驰。

    不一会儿,他便向南奔出去十多里地。远远的,有一队人正向这边走来,前面的人也骑着一匹红马。一见到他,那匹红马先兴奋起来,长嘶一声,便朝这边奔了过来。

    两匹红马的速度都极为惊人,很快便在草原上会合了。

    独孤及大笑:“兄弟,你到底是来了。”

    宁觉非微笑:“自然要来,小弟答应过大哥,一定来参加赛马节的。”

    “是啊是啊。”独孤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十分欢喜地道。“兄弟,你为北蓟立下不世奇功,那澹台牧对你封王封帅,我还以为你会长居临淄,一时来不了了。没想到……哈哈哈哈……没想到,兄弟视富贵如浮云,实令大哥佩服。”

    宁觉非却温和地道:“也不是如此,不过是做兄弟的比较懒,不耐烦受那礼节约束,所以就逃了。”

    独孤及又是一阵大笑:“逃得好,逃得好,便留在这里,和大哥一起,过那自由自在的日子。”

    他们说着,后面的那一队人马已经跑近。其中有西武官员,有随从,江从鸾也在其中。

    独孤及淡淡地看了看他,说道:“从鸾,辛苦你了。”

    江从鸾微有些窘,看了宁觉非一眼,低头道:“陛下过奖。”

    宁觉非却很温和地对他一笑,示意他自己并不介意过去的事情。江从鸾这才心安,微笑着策马闪到一旁。

    那些西武官员和随从已经纷纷下马,跪下向独孤及行礼。

    独孤及道:“都起来吧。你们这次护送我兄弟从边关一路过来,事情办得很好。”

    “谢陛下夸奖。”

    独孤及对宁觉非笑道:“兄弟,你果然没有长驱直入,而是向我边关官员出示九骏玲珑,让他们护送过来,如此给我面子,做哥哥的实是感激不尽啊。”

    宁觉非却洒脱地道:“大哥太客气了,这一路行来,有人带路,有人照顾,应该是小弟感激大哥才对。”

    独孤及开心地大笑:“好,既如此说,那就不必客气了。兄弟,你先歇息几日,等到赛马节上,咱们好好赛上一赛。”

    宁觉非摇了摇头:“大哥,你我要比试,就不必去赛马节上了吧?何必让那些勇士们拘束?不若咱们就在这里比上一比。”

    独孤及立刻豪爽地道:“有何不可?兄弟你说,怎么比?”

    宁觉非抬头四下张望,看见远远的有一座雪山,巍峨地矗立在蓝天下,显得气势磅礴,通向那座山峰的草原却是一马平川。他便向那边一指:“大哥,你我便往那边去,先跑到山脚下者为胜。”

    那些西武官员互相对视一眼,都是面露喜色。

    独孤及微微一怔,随即放声大笑:“好。兄弟,你确实有些仙气,真是不凡。那是我西武的神山。若是外来人不知此事,第一指便是指向它的话,那就是神灵指点他来给我们西武降福的。哈哈,兄弟,看来你是我们西武的福星啊。”

    宁觉非一愣,却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说法,不免觉得匪夷所思,接着才笑了起来:“觉非一介凡夫俗子,可当不起这个称呼。”

    独孤及一挥马鞭:“不管他什么称呼,总之,就依你之言,咱们好好地赛一赛。”

    “好。”宁觉非便微带缰绳,与他并排站到了一起。

    独孤及道:“从鸾,你发令。”

    宁觉非也道:“对,从鸾,你来发令。”

    江从鸾脸一红,眼中却满是喜悦,看着他们,大声道:“我数三声,一,二,三。”

    他的话音未落,两匹红马便如闪电一般窜了出去,片刻之间便已跑远。

    草原上,戈壁上,沙漠边,所有人都在翘首凝目,看着那两匹神骏的红马载着他们心目中如天神般威武的英雄,如风般奔向神圣的雪山。

    这时,云深单人独骑,已经出了剑门关,正向明都而来。

    番外一 惘然

    临淄,北蓟的新国都。

    城头刚刚易帜,满城气氛安定,皇城里面更加平静,除了偶尔经过大街的北蓟巡逻队外,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过去的南楚静王府,现在门楣上挂着靖王府的牌子。

    宽大的府邸仍然是热闹的,虽然过去的皇后现在降成了王妃,皇贵妃们降成了偏妃,嫔御媵等降成了妾侍,但性命却都是保住了,她们不会死,更不会发配边关为奴,或贬到军中为妓,一应用度照常供应,日常侍候的宫女太监也都允许她们从宫中带了出来。关上大门,她们照样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所以,府中仍然日日能够听见音乐声和笑闹声。

    只有淳于乾没有这劫后余生的欢乐心情。他站在水边的柳荫中,看着在夏日阳光下微微荡漾的水面,心里仍是空荡荡的。

    他这三十多年来,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清闲过。

    他会翻来覆去地想,想过去的每一天每一夜,而想得最多的,却总是那双闪烁着晶光的眼睛。

    那一日,他看着他的侍卫们把那个漂亮得惊人的少年戏子吊上树去,看着他们把他逐寸逐寸地撕裂,心里只有痛快。然后,他看着他们把他从树上放下来,看着他们在他身边忙碌了一会儿,起身对他禀报说,他死了。

    他走过去,俯身细看。这个戏子苍白的容颜依然如画一般美好。在他的心里,这样的美好却是用来勾引他的小妾,打他的脸的,因而令他无比憎恨。

    这时,那个倒在地上,蜷缩着伤痕累累的赤裸身体的少年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那一刻,他觉得从没看到过如此清澈的眼睛,似乎能看穿一切,甚至透过人的心灵。他有些颤栗。他要让这双眼睛变得浑浊,让这个人永远活在地狱里。

    他做到了,当他在这个过去的静王府里再看到他的时候,这个依然显得完美的少年人遍体鳞伤,眼睛里已没有了神采,而他却并没有报复的快感。那时那刻,他只有对太子和静王的愤怒与痛恨,还有一丝欣喜。这个少年似乎很对太子胃口,后来被他频频召进府中,进行种种荒唐的行为。那些事情,他都让潜在太子府中的自己人掌握了证据,在适当的时机,他会设法传到父皇耳中,以动摇太子的根本。

    终于,皇上对太子的种种不良嗜好开始有了厌恶之感。而章纪被皇后搬动,持剑冲进翠云楼,弄走了那个戏子。当他听说这个消息时,差点仰头大笑。

    身为武相的章纪是太子的坚强后盾,想不到他竟然也会被男色所惑,他忍不住前去拜会这员老将,想看看妻妾成群的这位皇后表兄是如何料理那个男宠的。

    有人说他把那个少年单独放在偏僻角落中的竹风院里,他便特特绕了路,从湖边经过。

    果然看见了站在院门前的那个美貌少年。

    初冬的冷风中,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眼神却非常悠远,却充满了一种难言的通透睿智。在他鬓边,有几缕乌亮的青丝在风中轻扬。在他身后,有漫天竹叶正缓缓飘落。

    如画一般的美丽绝伦,令他震撼。

    在他的心中,忽然有了第一丝悔意。

    然后,章纪请缨出征,他竟然同意,他想让这个老头子离开,好设法把这个少年人弄回自己的府中去。他心里有着强烈的愿望,想要拥抱他。此人竟然能够让自己失去理智,他感到震惊莫名

    然而,这孩子却逃了。

    他如释重负,这样也好。

    边关,兵凶战危,他却再次看见了他。

    他穿着普通的南楚平民的衣服,骑在普通的马上,冲上山头,张弓搭箭,射杀西武强敌,随即挥刀冲入敌阵。他悍不畏死,竟然衔尾急追骁勇善战的西武大王独孤及,直冲对方大营,砍下西武王旗。那一刻,在金色的夕阳里,他的模样真是俊美得宛若天神。

    看着这个少年挺立在剑门关外,那双晶光四射的眼睛里只有愤怒,他是真的后悔了。

    风雪大作的寒夜里,他忽然感到了扑到身体上的重量,然后是顶在咽喉处的锋利刀刃。他没有动,他不想死。他趴在床上,心里却有一丝难言的兴奋。

    他读懂了自己的布告。

    他来了。

    身上的人缓缓撕开了他的衣服,从容的,冷静的,另一只手上的刀却不动如山,如此镇定,令他心里颤栗。

    寒冷的空气中,火热的利刃忽然刺进了他的身体,剧烈的冲撞将他更深地压进柔软的床褥里。他的手握紧了床巾,牙齿咬住了枕头,眼角的余光却不时地瞄到枕边的刀锋。疼痛令他窒息,当中夹杂的一丝丝快感却让他更加瘫软。

    少年翻身下床,拔出刀便欲离去。

    他顾不得疼痛,勉力叫住他:“别走……”

    最终,他还是走了。

    但他的提议给了淳于乾勇气,使他再不犹豫,发动了志在必得的一击,终于成功地扳倒了太子和静王,为自己的登基,也为他的回归,铺平了道路。

    然而,他不愿回来。

    淳于乾自小到大,一直都有着身为皇室长子的沉稳练达,凡事谋定而后动,从来没有失败过。只有在这个美貌少年面前,他有着无穷的无力感,有着深深的无可奈何。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在看到那双眼睛中的晶光时,他一定会善待他,绝不会将他送进翠云楼。

    一切就这样错过了。

    然后是不断地错过。

    为了这个转世而来的少年将军,他绞尽脑汁,派荆无双和淳于朝千里迢迢去往蓟都,希望能够劝说他回来。

    他来了,却是跟着那个诡计多端的北蓟国师云深。

    他来了,却让淳于乾知道曾经有多少人碰过他,让他杀之不尽,也不可能全部诛杀。

    他来了,看着南楚众臣的眼光却仍然是那样的冷冽淡漠。

    他来了,却将临淄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再度离去。

    随后,他知道他们再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直到在临淄城外,这位名动天下的烈火将军出现在他的面前,气势如山,那双眼睛中仍然是清澈晶亮的光芒。

    这是天上的神祗,是天要亡他。

    他决定投降。

    却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府中的总管常常出门,借采办东西之机替他打探消息。

    于是,他知道了。

    烈火将军从未踏进临淄一步。

    烈火将军被封为一字并肩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可他却上表辞官。

    烈火将军神秘离开,不知去向。

    国中传言,烈火将军乃天神临凡,是上天看他们罪恶太多,派他来灭掉南楚,现在他已被天帝召回。

    是这样的吗?是这样的吗?

    淳于乾站在水边,仰头看向天空。

    浅蓝色的苍穹泛着晶莹的光芒,是那样的纯粹夺目,是那样的动人心弦,就像那人的一双眼睛。

    那样的晶光,将永远存在他的心里,照亮他黯淡悒郁的后半生。

    番外二 欢乐

    秋初,西武国的明都一片富足欢乐景象。

    赛马节刚刚过去,现在将是收获的季节。

    不断有牧民将大群马牛羊从草原的四面八方赶来,进贡,交易,换回自己需要的生活必需品。他们黝黑的脸膛上都洋溢着快乐的笑容。

    宁觉非如往常一般,纵马出城,在草原上奔驰,然后下马跑步。

    他每次奔跑的路线都不一样,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也没有人跟着他,都知道他的习惯。

    他轻捷地跑着,在秋日清凉的风里,觉得周身是劲,十分舒服。

    他的病已基本痊愈,体力也逐渐恢复了往日的水准,心情很是愉快。

    忽然,远处传来了清亮的马嘶。

    宁觉非停下脚步,凝目望去。他觉得这声长嘶似乎有些熟悉。

    正在疑惑,烈火已喷着响鼻,四蹄轻踏,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想狂奔而去。

    宁觉非立刻翻身上马,双腿轻叩马腹。

    烈火放开脚步,如飞般奔去。

    蓝天下,很快出现了一匹雪白的骏马,正站在青翠的草原上向这边张望,马上却没有人,让宁觉非心下一沉。

    难道他又受伤了?

    飞快地冲到白雪身旁,宁觉非跳下马来,四处张望。

    马旁躺着一个身穿白袍的人,正呆呆地看着天空。

    宁觉非心里一震,连忙冲过去,蹲下身来,急急地问道:“云深,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云深缓缓地看向他。因为仰望天空太久,他眼前直冒金星,一时看不清来人,呆呆地问:“你是谁?”

    宁觉非大急,将他小心地抱了起来:“我是觉非啊,你怎么了?不认得我了?云深,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告诉我。”

    云深伸手过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这才笑了起来:“啊,对,是觉非。”

    宁觉非看着他俊秀的脸上那抹满是孩子气的笑容,不由得更是焦急:“云深,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云深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缓缓地说:“我来找你啊。”

    “你……”宁觉非揽住了他的肩,心里一热,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云深轻轻地说:“我实在是想你,这滋味太不好受了。如果这一生再也见不到你,我……真是不要活了。”

    宁觉非将他轻轻颤抖的手搂紧,温和地道:“云深,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云深微微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我知道你气我不告诉你我和昭云过去曾经定亲的事情。我……只是怕你误会。觉非,我和昭云的婚事已经正式取消。大檀琛向皇上求亲,已得应允,昭云就要和大檀明成亲了。这下,你不再气我了吧?”

    宁觉非一怔,却道:“云深,你和陛下都别再为了我委屈昭云公主了。”

    云深将他抱得更紧,清晰地说:“没有委屈,你别再误会了。我最多也就是不愿娶她,怎么会胡乱将她安排给别人?陛下也不会迫她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大檀明上次在青枫岭受了重伤,被送回明都,昭云想打听二哥澹台德沁将军牺牲前后的情形,常常跑去看他。就这样,两人渐渐地便有了情意。所以,才会有这次的联姻。九月十五的迁都大典之后,他们便正式成亲。这次大婚,陛下会将其办成一件大大的喜事,为强大的新北蓟锦上添花。”

    宁觉非听到这里,身子忽然向下一挫,似乎盘踞在心中多日的那团乌云忽然消散,一时猝不及防,有点发软。

    云深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看他,担心地问:“觉非,你怎么样?还病着吗?”

    “我没事。”宁觉非赶紧安慰他。

    两人对视着,彼此看着对方消瘦憔悴的脸,都是微微的心酸。

    云深的眼中渐渐泛起了泪光。

    宁觉非看着他淡得没有血色的唇,心里一阵怜惜,忍不住吻了下去。

    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云深闭上眼,沉醉在他缠绵的唇舌之间。他更紧地向他贴过去,贪婪地吮吸着他的薄唇,让他有力的舌伸过来,灵巧地与自己的舌尖纠缠,当他想退出去时,他用牙齿轻轻咬他,不肯让他离开。

    宁觉非轻笑,与他反复纠缠不休,身体已经变得滚烫起来。

    云深也是情热如火,喉间忍不住发出难耐的呻吟。

    宁觉非急促地喘息着,已是忍无可忍。

    他抬头四面张望了一下,只有不远处有个小帐篷,其他地方却是一马平川,不时有牧民经过,都看着他们微笑,有些还吹起了长长的口哨,发出一两声调侃的吆喝。

    他们这两匹马实在是太惹眼了,想不让人看都不成。

    云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微笑,轻声说:“那顶帐篷是我的。”

    宁觉非二话不说,立刻将他抱了起来,大步往帐篷里走去。

    云深搂住他的脖颈,感受着他有力的拥抱,幸福地笑了。

    后记

    某雪一向写的都是现代都市文,《千山看斜阳》是某雪的第一部古代小说。

    某雪喜欢看书,也喜欢看耽美,在看了很多古代文、穿越文后,发现穿越回去的人什么职业都有,就是没有军人。某雪便开始发呆,想象如果一个非常厉害的将军穿越回去后,会发生什么?

    就这样开始写了起来。

    因为是穿越,所以某雪把有关灵魂的思考放在了里面。

    虽然是耽美,某雪也仍然认为这种感情非常美。

    既然回到古代,又是将军,某雪的小非自然要横刀立马。

    因为有战争,所以某雪还写了战友情,家国情。只要有情,人性就是美丽的。

    最后江山一统,小非“千山独行”,有些读者大人一定不满意,但是,小非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一定不耐烦陷身于宫廷争斗,所以,重回江湖,纵马关外,过自由自在的生活,应该是个HPPYENDING吧?

    这本书很长,某雪感谢各位买书的大人,感谢你们的支持和鼓励。

    谢谢。

    采访:笑看千山访胜雪

    喜欢《千山看斜阳》的读者很多,my最初看到的时候也颇为惊艳,一直想采访到作者满座衣冠胜雪,终于在2006年春节之后在网络上联络到了她,并征得她的同意,接受了网上采访。

    my:当初为什么会想到写《千山看斜阳》?

    胜雪:其实我一直写的都是现代都市文,不论是BL,还是BG,一直没有碰过古代题材。后来看过很多耽美文,觉得小受都纤细柔弱得让人实在吃不消了,就算是把他们的性别改成女性都觉得弱得受不了,因此萌发了一个念头,要写个强受,虽然是小受,却是个铁铮铮的好男儿。后来又看了几篇穿越文,那些穿越到过去的人在现代的职业十分平常,而且都非常年轻,结果一穿越回去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举凡冶炼铸造、农业、水利、军事、政治、经济等等无所不通,还出口能吟诗,提笔能写字,注意,是用毛笔写繁体古字,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现在的素质教育竟然强到这个地步了?所以,我就也琢磨着写一篇我自己觉得“比较合乎实际”的穿越文试试。

    my:为什么一开篇就是虐?

    胜雪:这是因为我原来写的小说涉及到未来的特种部队,所以查过大量的特种部队的资料,包括培训、作战和各种武器装备等,其中培训一项中有对抗审讯训练,当中就有性虐待,连那些经受得住魔鬼式体能训练和其他军事训练的男子汉都有一些受不住而崩溃。从那时起,我就有了这么一个念头,让小非一穿越过去就被虐,然后他挺过来了,说明他非凡的意志,并且他的身体为此落下了病根,也为以后的情节作个铺垫。

    my:有的读者认为前面几章虐得太多了,你觉得呢?

    胜雪:我本人是比较喜欢这一段的,能在这样的虐中挺过来,而且成功逃脱,那才真是令人无比佩服的大好男儿。而且,以后遭遇再大的挫折,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了,这也是他将来大获成功的因素之一。同时,在对他的虐中,南楚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这直接影响到后来的故事发展。

    my:为什么你要把小非设定成特种部队的指挥官?

    胜雪:因为正好研究到了特种部队,所以就这么设定,当时也有点好奇,就是现代的特种作战经验拿到古代去用,不知是什么概念。其实因为以前写过未来战争,所以我也研究过导弹、新型歼击机、新型潜艇、水陆两栖坦克等等,但这些拿到古代去好像都没什么用处。

    my:听说你一开始的大纲不是这样的?

    胜雪:是啊,呵呵,本来是想让小非最终留在了南楚,倒不是因为南楚的君臣挽留,而是因为那些百姓希望他留下。他在现代的时候就一直受到正面教育,要保卫人民幸福安宁的生活,所以他决定留下。这就必然牵涉到复杂的政治斗争,以及与西武和北蓟之间的战争。当时是想以西汉前期为参照,北蓟为当时的匈奴,西武是当时的西域。

    my:后来为什么会改变?

    胜雪:压力太大了,我没想到读者们对南楚的反感如此强烈,坚决要求小非离开南楚。所以,没办法,只好让小非走了。呵呵,第一次感到读者们的压力,而且顶不住,然后就越来越觉得大家很爱小非,自己也很高兴。

    my:那现在是以什么时期为参照呢?

    胜雪:基本上是以南宋,夹杂了一点明朝末朝的特征,那都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期 ( 千山看斜阳 http://www.xshubao22.com/3/34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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