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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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末十年乱》

    王恭厂大爆炸相关资料:天变邸报

    《天变邸报》

    天启丙寅五月初六日巳时,天色皎洁,忽有声如吼,从东北方渐至京城西南角,灰气涌起,屋宇动荡。须臾大震一声,天崩地塌,昏黑如夜,万室平沉。东自顺城门大街,北至刑部街,长三、四里,周围十三里尽为齑粉,屋以数万计,人以万计。王恭厂一带,糜烂尤甚,僵尸层叠,秽气熏天,瓦砾盈空,而下无从辨别街道门户。伤心惨目,笔所难述。震声南自河西务,东自通州,北自密云、昌平,告变相同城中。即不被害者,屋宇无不震裂,狂奔肆行之状,举国如狂。象房倾圮,象俱逸出。遥望云气,有如乱丝者,有五色者,有如灵芝黑色者,冲天而起,经时方散。合科道意火药局失火,缉拿奸细而报,伤甚多,此真天变大可畏也。

    钦天监占语曰:候得五月初六日巳时地鸣,如霹雳之声从东北艮位上来,行至西南方,有云气障天,良久未散。占曰:地鸣者,天下起兵相攻,妇寺大乱。又曰:地中汹汹有声,是谓凶象。其地有殃,地中有声,混混其邑必亡(魏忠贤即时打死此官)。

    后宰门火神庙栋宇殊巍焕,初六日早,守门内侍忽闻音乐之声,一番粗乐过,又一番细乐,如此三叠,众内侍惊怪。巡缉其声,出自庙中,方推殿门跳入,忽见有物如红球从殿中滚出,腾空而上,众共瞩目,俄而东城震声发矣。

    哈哒门火神庙庙祝,见火神飒飒行动,势将下殿,忙拈香跪告曰:火神老爷,外边天旱,切不可走动。火神举足欲出,庙祝哀哭抱住,方在推阻间,而震声旋举矣。张家湾亦有火神庙,积年扃锢不开,此曰锁钥俱断。

    有一乔老儿,骑一马行至泊子街,地动堕马,此老头旋眼暗,自疑痰晕曰:不好了,我中风也。急觅路旁一酒柜靠定,少顷明亮,抬头见左右伏两人,一人纱帽无翅,一人纱帽盖眉,细看之俱是豸补,各面面相觑而散去,此老方知不是痰晕。

    屯院何廷枢全家,覆入士中,长班俱死。屯院内书办雷该相与持锹镢,立瓦砾上,呼曰:底下有人可答应。忽应声救我。诸人问曰:你是谁?曰:我是小二姐。书办知是本官之爱妾,急救出,身无寸缕,一书办脱大褦裹之,身无裙裤,骑驴而去,不知所之。

    前门上一卖棺店,初七日有一人买棺二十四口,讶其多。又有一人至曰:吾要买五十二口。主人曰:没有许多。其人曰:没有便小的也搭上几口罢。主人曰:你要几口大几口小。其人曰:你不要管,只与我五十二口,我回去自配。

    皇上此时方在乾清宫进膳,殿震急奔交泰殿,内侍俱不及随,止一近侍掖之而行,建极殿槛鸳瓦飞堕,此近侍脑裂,而乾清宫御座御案俱翻倒。

    有一绍兴周吏目之弟,殊贫因,兄荣选思做公弟,到京才两日,从蔡市口买一蓝纱褶摇摆,途遇六人拜揖,尚未完,头忽飞去,其六人无恙。

    有一部官,家眷于私宅中因天黑地动,椅桌倾翻,举家惊惶无措,妻妾抱柱而泣,随仆于地乱相击触,逾时天渐明,俱蓬跣泥面若病也。

    大殿做工之人,因是震而坠下者约有二千人,俱成肉袋。

    潘云翼夫人,虽同来京已十年,夫妻不相见,夫人独住后房一带,日事持斋诵佛。变起之时,夫人抱一铜佛跪于中庭,其房片瓦不动,前房十妾俱压重土之下。

    北城察院,此日进衙门,马上仰面,见一神人赤冠赤发,持剑坐一麒麟,近在头上,大惊堕马伤额,方在喧嚷间,东城忽震。

    嘉兴项氏寓,不损墙屋,压死一儿,养一骏马,腾空而去。客来唁者,问其仆曰:你家无伤损否?仆曰:一个官,官一个妈妈。

    有一人王姓者,在寓临池,忽心动出位,一声响亮,椅桌进碎,拾一铁弹丸,大如鹤卵,称重三斤四两。

    粤西会馆路口,有蒙师开学童子三十二人,一响之后,师徒俱无踪迹。

    初六日五鼓时,东城有一赤脚僧沿街大呼曰:快走,快走。

    草厂在东城,巡更逻卒见一白须老人忽出忽入,知是草场土地。

    所伤男妇俱赤体,寸丝不挂,不知何故?有一长班于响之时,鬃帽衣裤鞋袜一霎俱无,生者如此,死者可知。

    有一人,因压伤一腿,卧于地,见妇人赤体而过,有以瓦遮**者,有以半条脚带掩者,有披半边褥子者,有牵一幅被单者,顷刻得数十人,是人又痛又笑。

    屋宇至东华门坍颓稍缓,闻内阁格窗倾毁殊甚。

    宣府新推总兵拜客,行至员弘寺街,一响连人和马同长班共七人并无踪影,闻其马买以千金者。

    一相公夫人,单裤走出街心,相公从阁内步奔回来,亲救得免,家中古董毁伤殆尽。

    都城隍庙中道士,初五夜,闻殿中喧嚷叫呼,绝似唱名之声。

    王恭厂一小太监,初五日给假城外省亲。初六日早至厂,见团团军马围住,听得内边云:来一个,缚一个。疑是驾上拿人,此太监飞奔回家。行出城,响声大震。

    大轿在路打坏者薛凤翔,房壮丽吴中伟,缙绅伤者甚多。而董可威、邱兆麟、牟志夔、萧命官为甚,但无致死者。其压死家眷者,难以枚举。嗟乎!此变幸出白日间,倘若发于暮夜寤寐中,当无噍类矣。

    五月初一日,山东济南知府往城隍庙行香,及庙门,忽然官吏舆从俱各昏迷。有一皂隶之妻来看其夫,见其前夫死已多年,乃在庙管门。前夫曰:庙里进去不得,天下城隍在此造册。

    四月廿七日午后,有云气似旗,又似关刀见,在东北角上。其长亘天,光彩初白色,后变红紫,经时而灭。五月初三日,又见于东北方,形如绦,其色红赤。初四日,又见类如意,其色黑。占者曰:此太白蚩尤旗之变幻,总一物也。五月初二夜,鬼火见于前门之楼角,青色荧荧,如数百荧火,俄而合并,大如车轮。

    绍兴周姓者,同数人夜饮归,共见正阳门上有人,呵曰:小鬼辄敢如此。

    京师鬼车鸟昼夜叫,及月余,其声甚哀,更聚鸣于观象台,尤异。

    长安街一带,时从空飞堕人头,或眉毛和鼻,或连一额,纷纷而下。大木飞至密云石驸马街,有五千斤,大石狮子飞出顺城门外。

    承恩寺街,有女轿八肩来过,震后止见轿俱打坏在街心,妇女舆人都不见。

    员弘寺街有女轿过,一响掀去轿顶,女人衣饰尽去,赤体在轿,竟亦无恙。

    新选陈州吏目纪姓者,寓石驸马街,与一陈姓者相交好。初五夜陈忽得一梦,为金甲神呼去,至一大衙门,系累者相属,纪吏目亦在其内。闻内呼曰:无脚的俱斩。忽点名至陈,旁一人曰:此人无罪。堂上主者曰:可放去。陈行数步,忽呼转曰:便宜了他,与他腰下着二锁。鬼卒把锁讫,梦醒。明日,陈正与纪同饭,地动,陈忆昨梦,急走出户外,房倒纪已压死矣。陈无恙,二锁之故尚未验也。

    震后有人来告,衣服俱飘至西山,挂于树梢。昌平州教场中衣服成堆,人家器皿、衣服、首饰、银钱俱有。户部张凤达使长班往验,果然。

    德胜门外堕落人臂、人腿更多。

    蓟州城东角,震坍坏屋数百间。是州离京一百八十里,初十日地中掘出二人尚活,问之云:如醉梦。又掘出一老儿,亦活。

    以上俱天启丙寅五月初六一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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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祖文《北行日谱》载:“初八日忽闻初六京师王恭厂地雷之变,嗣阅邸报而知是变也。地裂一十三丈,火药腾空不焚寸木,而倾覆屋宇以万计,压死男女以千计,声震宫阙为古今所未有”。

    《熹宗实录》卷71(天启六年五月戊申)……王恭厂之变,地内有声入霹雳不绝,火药自焚,烟尘蔽空,椽瓦飘地,白昼晦冥,西北一带相连四、五里许房舍尽碎。时厂中火药匠役三十余人尽烧死,止存一名吴二。上命西城御史李灿然查报,据奏:塌房一万九百三十余间,压死男妇五百三十七名口……

    《国榷》87:丁未。王恭厂灾。东自顺成门,北至刑部街,坏民居万余区。男妇死五百三十余人,盖火药局骤发也。玄武门火神庙守门内臣,闻乐音三叠出自庙中,见有火球滚出,腾空而去。众方属目。俄东城声如霹雳,天地昏暗。上在乾清宫,走避建极殿,御座俱倾,大殿工人坠死二千余人,凡死伤俱裸露,衣服飘挂西山之树。昌平教场衣服成堆。员弘寺街轿中女赤体无恙。石驸马街大石狮飞出顺城门外。

    壹,三月三日天气新(一)

    正是极好极好的春日,天清气爽,有些许微风舒爽的吹拂,迎面桃花香。

    天空是清澄得不可思议的碧蓝,几朵白云点缀在碧空上,疏淡清远。

    眼前一陇一陇的,尽是绿茵茵的桃树,连绵不绝,几乎要蔓延到天边。娇嫩嫩粉嘟嘟的桃花开的正灿烂,浓艳艳的占满全部视线。

    江桢一面咂舌这片桃林占地之大,一面觉着腋下有些汗意,忙命安平取了那柄泥金扇面的玉堂春折扇出来,哗啦一下打开,狠狠扇了数下,谢了汗意。又取了水壶,喝了几口玉泉山的清泉水,这才同安平笑道:“真料不到,这位朱小姐家里,竟然可算富甲一方。”

    安平老实,附和道:“倒教大人一阵好找。”

    “安平,你瞧瞧,那边是不是个宅院?”江桢收起折扇,指向桃林中露出的一角飞檐。

    安平拿出个水晶镜面的单筒望远镜,瞧了瞧,道:“确是座好大宅院。”

    那就是了。江桢左右看看,道:“那边那条路看起来像是正道。”

    主仆二人都骑了高头大马,衣着光鲜,多少有点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模样。江桢一马当先,径直往那条大道上去了。路边农户三两成群,正在忙作,听到马蹄声,纷纷向这边看来。

    远远瞧见玄色的墙门,及墙门后朱漆的大门,青砖的院墙高约六尺,很有些高门深院的意味。江桢笑道:“瞧这院墙,建得坚固了,足能抵挡几千人的进攻。”又摇头:“不过就算再坚固,红衣大炮几发也就塌了。”

    “大人,到了。”安平适时打断他。

    江桢便下马,安平接了缰绳,栓在门口栓马石上。江桢抬头看过去,朱红大门紧闭,西边角门大敞着,门外站了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厮,抄着手,眼睛滴溜溜看着二人。

    安平上前去,拱手道:“这位小哥,府上可有一位朱四公子尊讳由郴的?”

    小厮又瞧了他一眼,道:“请问尊主人是哪位?”

    安平忙取了五云轩白印花纸的双拜帖递上:“宁远守备江桢,求见朱四公子。”

    小厮双手接了拜帖,道:“请大人到门厅稍坐片刻。”态度十分谦恭,只不定是被调教的好,还是不敢怠慢军官?江桢便点点头,随小厮进了门,门边有间小厅,另有小厮取了锦垫铺在椅上,请他坐了,又奉上茶水点心。江桢吃了一口茶,说不上极好,倒也是屯绿的雨前新茶,点心则是细糯的米糕,两小碟,一碟四只,分做朱碧紫橙四色,煞是好看。

    江桢许久没有见过这等精致的点心,取了碟子边的银质二股叉,叉了一只橙色的米糕入口。米糕松糯,入口即化,有一股甜橙味儿,香甜盈齿。他对安平道:“你也尝尝,倒是很像南京百合坊的口味。”

    安平道了谢,也取了银叉儿吃了一块紫色米糕,然后笑道:“香芋味儿的,比百合坊的点心要好味许多。”

    忽听一个少女声音道:“江大人,我家四公子有请。”一个黑里俏的丫鬟站在小厅外,梳双鬟髻,发髻上簪了两支银簪,耳上是点翠镶玉的银蝶耳坠,身穿绛红碎花比甲,丹唇星眸,甚为娇俏。

    江桢站起身来,道:“姐姐请带路。”

    丫鬟抿唇一笑,“大人太客气。小厮们怠慢了,还请大人原谅则个。”

    走了一程,又进一道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立了一座粉墙,转过粉墙,是三间的小厅,之后才是五大间的正房,两边又有游廊厢房,一干仆役婆子参差站了一院子。正房门外站了几个衣服鲜亮的上等仆人,都恭恭敬敬垂首分立两旁。

    江桢诧异万分。

    带路的丫鬟道:“大人这边请。”娇娇娆娆的从一地仆役中穿了过去。

    江桢老大不自在,跟了丫鬟进房。房里正中坐了一名少年,戴鎏金八宝束发冠,鬓发乌黑,面如冠玉,眸子晶亮,只是恹恹的似是精神不济,裹在一领紫貂裘大衣中,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庞来。

    他也没站起身,只微微笑了笑,道:“我身子不大好,江守备不要见怪,快请坐了。”他身后一名白净脸儿的丫鬟请江桢坐了客人上座,复又沏了茶,上了点心。

    “本来不应当那么失礼,只是江守备不算外人,我家里又实在没有人招待你,还请你先坐坐,一会儿我再同你说话。”说了几句话,便气喘起来。

    江桢不知他这是在做什么,觉得自己在此好生无趣,便起身道:“那不如待公子他日有空,江某再来拜访。”

    朱由郴又是笑:“你且坐着吧,也没多久,你等等我。”

    这边便有家人陆续进来回话,江桢一边听了,都是些琐事,不外乎支了多少银钱,办了些什么事情,庄园收益多少,丁口增减等等。朱由郴虽是病恹恹的,却是眼明手快,很快打发了那些琐屑的,单留下几名管家。

    “东庄去年银钱总收是二万四千七百七十两,零额未计;西庄总收六千二百六十两,加起来一共三万一千零三十两。去年别庄支出三千零八十两,大宅支出八千二百两有零,另外只有三桩不到八千两的支出,应该至少还有一万一千八百两的余额,怎的库里只有不到六千两的实银了?”

    江桢与安平对望一眼,均暗中咂舌:乖乖龙滴东,这一下子便去了五千多两雪花银,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啊!

    哪知朱由郴接着又道:“前年库里还有五千两余银,本都是包好了放在库里的,这会子也都不见了,可怪了,难不成有神仙变了去?”

    这便是上下一万两,就是捐个参将也够了。

    只听朱四公子冷笑道:“你们瞧着我年少,又病了几个月,便出了花样,胆子也颇大了些。我体恤着你们都是几代在我家,伺候过太老爷、老爷的,不愿意拂了你们的面子。我现在也不拘是谁做的,那笔银子若想就这么没了,可也不能够,你们悄悄的填回来,短少些我也不计较,莫要当四爷我手嫩做不得主,到时候就不是没体面的事情了!”一面气喘,脸上起了病态的嫣红,更显得是个文弱天真的年少主子。

    江桢心道,你这小主子也太青嫩了些,既然那些奴才有胆子吞了主人家的银子,哪有那么好说话,让你几句话一说就送了回来?

    几名管家诺诺而退。

    朱由郴这才又瞧着江桢主仆,道:“见笑了,家里出了内贼,简直无法无天了。”

    江桢但笑不语,片刻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四公子雅量,不过我怎么觉着,这笔银子是追不回来了?”

    “怎么见得?”

    “那么一大笔银子,谁吞了也断断不肯再吐出来的。那可是有人一辈子都没见过的大数目啊。”

    朱由郴撇嘴:“我知道是谁做的,就看他有没有胆子跟我对着抗了。”

    江桢笑道:“原来四公子心里早就有数了。”

    “家务事而已,没什么难的。”朱由郴轻描淡写的说,又道:“江守备自宁远来,可是殷家哥哥托你来的?”

    “正是。”江桢自怀中取了书信,交由黑里俏丫鬟递给他。他脸上顿现欢喜神色,道:“睇睇,命厨房备饭,家常的便得了。”

    黑里俏丫鬟自去了。两个小丫头打了水进来,一人端了一只铜盆,一大一小,那个白净脸儿的丫鬟便在小铜盆里净了手,取了丸药喂了朱由郴,用茶水送药,又给他颈下系了围单,在大铜盆里拧了个热手巾把子,给主子擦了把脸。

    “我身子不大好,病了一冬天,江守备可不要怪我礼数不到啊。”少年声音清软,虽说有些气力不足,绵软无力,也不足为奇,一来年纪不够,二来病着。江桢见多了声若洪钟说话基本用吼的士卒校尉,真觉得这公子吹不得碰不得,娇贵万分。

    “哪里哪里,四公子太客气了。”

    “我去更衣,江守备远道而来,也请稍事梳洗下。”对那白净丫鬟道:“睨儿,叫娉娉和婷婷来伺候守备大人。”

    江桢大窘:这规矩也太多了吧!

    朱由郴说完,便从外面进来两名大丫鬟,扶了他出去。江桢没奈何,只得跟着睨儿去了西厢房。

    “大人且休息着,还要有小半个时辰才能传饭呢。”睨儿瞧了一眼屋内摆着的西洋自鸣钟。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了鸦青的缠枝比甲,双鬟髻上一边一个插了白玉小蝴蝶顶儿的发针,耳环是水滴白玉坠子,眼含秋波,眉峰上挑,极伶俐的模样。娉娉、婷婷都是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一模一样的苹果脸,均穿了一色的青莲色比甲,端了热水进来,伺候他洗脸。

    安平忙上前道:“不劳各位姐姐了,还是小人来伺候吧。”接过铜盆,伺候江桢梳洗。江桢今日出门本是刻意装扮过的,没穿军装,只穿了象牙白的鱼冻布直裰,头上戴纯阳巾,也没穿靴子,就着了新买的云履。他个子高,身材不算魁梧,但也相当结实,宽松直裰掩盖了他的身材,看上去平添了一分斯文,掩住了军人的刚劲,又不同于文士的柔弱,真可算上英姿勃发。

    娉娉、婷婷又取了妆盒来,一个在前捧着妆盒,一个在后取下纯阳巾,持一把小小象牙梳子,为他重新梳了头。又从妆盒里取了一只瓷盒儿,打开来,里面盛着半透明凝脂般的香膏,将头发用香膏抿了,挽了髻,戴上方巾。少女温软的身体散发出阵阵幽香,纤纤素手拨弄他头发,当真是不平常的体验。江桢也不是没被人伺候过,只是这么好看的女孩儿亲手为他挽发髻,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从军数年,都是安平为他梳头,在家里的时候,则是庞妈妈从小梳到他离家,从来没曾试过叫娇滴滴的女孩儿给他梳洗。不免心神一荡了。

    壹,三月三日天气新(二)

    一时小丫鬟来回睨儿,说四少爷房里传饭了。睨儿便请了江桢主仆前去,又往里去了一进,在正房设了宴席。江安平另有管家陪去了厢房饮酒,正房席上只有朱由郴和江桢。桌上数样菜式,两道冷盘糟凤爪、蒜蓉鸡踪菜,两道炒菜炒鲜虾、炒田鸡腿,两道烧菜土豆焖肉、烧鹅,又有一小盆笋子汤,茶是南杏仁茶和马奶子茶二样,主食则是香米饭及酥皮烧饼、水晶素三丝蒸饺。

    朱由郴仍是脸色苍白,除了紫貂大衣,露出家常的银灰云锦小团花对襟长褂,套了件银鼠镶边的素绫短马甲,去了鎏金八宝束发冠,单用一根金红镶玉抹额勒了,更显他面庞清俊。

    “这都是我平素家常吃的,江守备请用。没叫他们备酒,改日我身子好些了,再请你好好吃酒。”态度很平和,没有大富之家的骄娇之气,倒是难得。其实他说得很客气,鹅肉本朝原本规定“御史不准食鹅”,盖因鹅肉美味价高,以此示为官清廉,后来养殖甚多,平常人家也能吃得起,即便这样,北方也很少吃鹅;另有鸡踪菜,那一小碟子便值一两有余,加上果盘,这一桌菜式价值少说也得在三两上下。

    江桢家里也算小康,可没有这么丰盛过。这么算起来,他家光是四公子一个人,膳食上一天就至少七八两,一年总也要两千两了,这还是家常的,要是真正宴客,不知要花费几许呢。

    朱由郴望着他,一笑:“也不是天天这么吃的,平常我只用三菜一汤,一年也不过三、四百两,加上府里仆从奴婢佃户饮食衣物开销,一年所用不足千余两,已经算是很节省。”

    江桢微窘,道:“四公子明察秋毫。”不免惊奇他居然知晓自己在想什么。

    睇睇、睨儿都在一旁抿着嘴儿笑。

    “没规矩,还不伺候江大人用饭。”朱四公子轻叱道。

    睇睇上前道:“大人是用香米饭,还是面食?”

    江桢要了香米饭,在东北日久,很长时间都没吃过南方米饭了。

    他吃的很快,朱四公子则吃的很慢。

    “我写了回信,还要麻烦江守备帮我带给殷家哥哥。”

    “我还要再过个把月才能返回宁远,要是四公子着急的话,我叫安平送回去。”

    “那可真麻烦大人了。”他停了箸,睨儿剥了一只密罗柑喂他吃,吃了几片,他便说不吃了。

    睨儿轻声道:“可要找赵太医再来瞧瞧?”

    朱由郴面露厌烦:“汤药吃了几个月,再吃就要死人了,不找他。我听说京里有洋人的传教士会医病,你叫睡睡去寻了他来。”

    一会儿江桢也吃完了。朱家伺候主人吃饭的奴婢只有睇睇、睨儿两个,倒省了他不自在,他习惯自己动手,安平不算是正宗下人,他是江家支系的庶子,辈分算是江桢的侄子,年纪倒长了两岁。江桢自幼也没当他是奴才,算是半仆半主,现在又跟着在辽地参军,没准日后混个荫封,也未可知呢。

    朱由郴取了回信交给他,道:“多谢你帮我带信给殷家哥哥,请尽快送去宁远。”

    二人回到城内,已是近黄昏。到了客栈,留守的随从江风忙打水洗脸,又伺候江桢换了衣裳。北京风大沙尘多,一来一去跑了几十里地,满头满脸都是灰土。安平吩咐店家办了晚饭,方才进来道:“朱四公子给了这个。”拿出一只金红小锦袋,里面放了两张叠成小叠的银票,都是十两的面额。

    “他倒是心细。你收着吧,明天去钱庄兑了,路上花销也宽松些。”江桢心道这位四公子相当体贴。他倒没觉得仅仅送封信就要收人二十两银子,相反觉得朱家公子很会做人,出手极慷慨,送一封信都报酬优厚。他不禁想到今天在朱府听到的事情,一般来说这种家务事不该让外人知道,只是四公子似乎完全不介意的样子,并且此事也着实蹊跷:居然下人能够不声不响的偷走了库房里上万的银子……朱四公子看上去很精明,怎么能容下人如此放肆?想来他的病一定很是麻烦,以至于没有精力去关注其他的事情。

    次日一早,打发了安平返回宁远。叮嘱道:“见了殷先生,就说四公子为人和气,别的也不要说了,我们不是那种乱传话的人,他要想知道,四公子自然会告诉他。”他本是为殷先生带信给朱七小姐,他们这等外人,自然是见不到小姐本人的。北方闺秀不像南方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是朱家如此豪富,断不会让小姐出来见生客,能得四公子款待,已经十分赏脸。江桢只是捎信来的,朱家瞧得起,主人亲自招待,而不是在下人房里蹲着吃些粗茶淡饭,已经算是很客气。

    他又说:“路过山海关去看看富喜,瞧着他要是好点了,就一并带回去;若是还病着,给他五两银子使,莫叫他节省,先养好了病,莫心疼钱。”他怀里揣着几千两公款,心道扣些出来使用,也不打紧的。

    安平应了,打马上路不提。

    回了客栈,却见江风在门口愣愣的张望。江桢一个空鞭子打在他身旁,“你不在屋里瞧着东西,出来做什么?若是物件短少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

    江风忙道:“爷,不是我偷懒,是您昨儿去的朱家打发了管家并两个下人来,小的不敢做主,着急等您回来处置呢。”

    江桢奇道:“打发了下人来?做什么?”心想难不成还有什么事物要一并送去宁远?可惜安平已经走了。

    他下了马,江风唤店里小厮牵了马去后院马厩,自己陪着主人来到大堂,道:“朱家的管家大叔在这里坐着哩。”

    江桢瞧过去,是昨天在朱家见过的一位管家,带了两个年轻汉子正坐在那里吃茶。忙上前道:“这位管家大叔,不知所为何来?”

    管家忙站起身,作了揖,才道:“不敢,我家四公子说大人身边短少使唤的人,特命小人将府上得力的仆人送过来。”一指左边那个四肢粗短的汉子,“这是给大人牵马的庄汉,他学过几天武功,也能上马打仗,大人留着也好做个粗使。”又指右边那少年,“这是伺候大人的小厮,最是伶俐,学了几年书,往来打点什么的也能将就用着。”

    又从袖里取了一张京城小松居的洒金单贴,双手奉上:“我家四公子请大人后天过府吃酒,还请大人赏脸。”说得万分客气诚恳。

    江桢恭敬双手接过了,道:“请报知四公子,在下一定去。”

    亲送朱府管家到门口上了轿。

    转回来,矮短汉子对他行礼:“小人西山见过江大人。”那年轻小厮也行礼道:“小人马三三见过江大人。”

    江风见自家大人忽然多了两个下人,想着自己总算也成了资深家丁,不免得意起来,但是听闻西山是个会家子,心里还是有点嘀咕,尽想着也不能欺压太狠了。

    江桢今日吃了老大一惊,这朱四公子做事真是突兀,忽然送了这两人来,不知到底什么意思。要说这礼可送得真厚,两名健仆身价银子少说也要上百两,西山会武,马三三读过书,这都是比普通仆人值钱的。他自宁远带了几千两银票在身上,屋里又放了好些送礼的盒子,不禁生出了防备之心,怕人给盗了去。

    客栈老板甚有眼色,见有人给客人送仆人,想着对方定是有钱有势的人家,一心巴结,赶着出来道:“已经给两位新客备好了房子。”江桢住的是上房,有卧室和客厅,因他要人看着礼盒,安平和江风都在客厅打的地铺。老板便自作主张,给新来的二人备了次一等的房子。

    江桢见店家殷勤,点点头,道:“多谢老板想的周全。”

    江风便老大不高兴,嘀咕道:“你凭什么替我家主人做主?”被江桢一瞪,顿时住了口。

    壹,三月三日天气新(三)

    江桢为人机敏,做事稳妥,所以上司才派他拿了银子来京城打点。他刚到京城,正事还没办,先把私事办了,将殷先生的信送了,自己的家信也送去了同乡家里。同乡生意做得不小,每个月都有车马回南京,兄长还在同乡家寄存了银子,他因身上有钱,就没取,仍放在同乡那里。

    他从没带过这么多银票,未免瞧着谁都像贼,因此很不放心新来的下人,那二人倒是径自去了自己房间,低眉顺目小心翼翼。他们都穿了大半新的衣裳,质料是好的,但也不是很昂贵,很适合他们目前身份,人家瞧见了,也只当是某地乡绅子弟携仆出行。朱四公子考虑的甚是周详,就除了用意不明之外,都是很好的。

    江桢既不放心这二人,便走哪里都带着他们,下午就先去拜访了上司的同年。西山捧着礼盒子,甚有派头,态度又不卑不亢,显见是大户人家出身,调教的甚好;马三三口齿伶俐,竟比安平还得用许多。又过一日,他去拜访当年在北京做应袭舍人时候的老师,现如今是兵科都给事中的史大人。

    史家的管家迎了上来,笑道:“江守备来的不巧,我家大人出门访客去了。”

    江桢踌躇了一下,不知这礼盒是否要放下。想了想,他还是命马三三放下了礼单并礼盒,道:“不知史大人何时能在家?”

    “大人明天不出门,江守备可以明天再来。”

    “多谢管家大叔。”江桢将套红双拜帖递了过去,帖子下是一只二两的银丝锭。管家不动声色的一并收下了。

    回到客栈,他才想到,明日也是朱由郴请吃酒的日子。他懊恼的道:“糟了!”史大人家是一早就要去的,若是留饭,就赶不及去城外朱家;再者说了,要去朱家,光是骑马单程就要一个时辰有多,就算史大人不留饭,中午也是赶不及的。

    都给事中不算高品官,只有正七品而已,却职位重要,史大人是一定要去见的,朱四公子也万万得罪不得。思来想去,没法子,江桢便让江风把西山找来。

    “西山,你回朱家一趟,就说我告罪,明天中午无论如何去不了城外朱家。”

    西山一怔:“大人,四公子明日不是在城外的别庄请客,是在城内大宅。”

    江桢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那还能赶得及去。”

    次日一早便去了史大人家,宾主相谈甚欢,就是没得史大人一句真话。告辞了出来,便见马三三赶了马车在史家门口等着。

    “骑了马来的,你现在雇了车,我们的马怎么办?”江桢甚是不悦,他素来不喜下人自作主张。

    “大人,这是四公子派来接您的车。”马三三察言观色,立时知晓新主人不好下人主动热情这一套。

    江桢哼了一声,道:“西山你牵了马跟在后面。”

    车夫掉头,得得直往朱府去了。

    史家在宣武门往东,也算是官宦人家的聚居地,朱府则更往东一些,在大明门附近,邻近都是非富即贵,更有数家王府,是可谓寸土寸金,一般人根本住不进来的高级住宅区。江桢本不是爱好虚荣攀龙附凤的人,此时也不禁啧舌有声。

    马车陈设简单,唯宽大舒适,不知哪里熏了香,一股子幽幽的异香萦绕在车厢内。

    行了二刻钟,马车在一处大宅的偏门外停了下来。一名清俊小厮迎上来,道:“四爷说了,直接进去,到二门。”

    车夫便赶了马车进门,又行了一射之地,刚停稳,江桢撩开车帘,一步跨下来。西山从后面上来,将三匹马的缰绳都交给小厮,吩咐好生拿豆料喂了。二人引了江桢向里走,马三三道:“府上太老爷一向只在河南住,老爷在东院住,这西院则是几位公子们住着。”

    “府上有几位公子?”思忖着四公子约摸十六、七岁,往下再有七、八个弟弟也是有的,大户人家妻妾众多,子女有几十个也属寻常,就是以后家产不大好分的平均了。

    “现有八位公子,行了冠礼的有五位。老爷近年修道,常不在家中。”马三三倒是知无不言。

    江桢点点头,不再问了。打探他人的家事总不是好的,尤其还是在人家的家里。

    一时到了一个角门,一个大丫鬟带了几个小丫鬟等在那里,江桢定睛一瞧,是黑里俏的睇睇。

    “奴婢等候江大人多时了。”睇睇盈盈福了一福。她今日穿了鹅子黄的素色比甲,下裳是粉绿冰纨的百褶裙,行走间露出一双醒目的绣鞋。

    江桢不禁在心里嗤笑了一番。他是南京人,南方乡宦闺秀多有缠足,小家碧玉也不甘落后,有条件的也多有缠足的,所谓三寸金莲是也,哪家闺秀要是没缠足,都不好意思招待女客。北方则少有女子缠足,官宦之家的小姐更不缠足,盖因本朝太祖的高皇后马氏就是天足,宫内后妃包括亲王之下的宗室正妃都没有缠足的。他本来在北方多年也知道这个,只是心底里还是南方人氏,不免觉得天足的女孩儿走起路来不够婀娜,少了那份袅娜风流体态。

    “多谢姐姐领路。”到了这里,西山和马三三都进不去了,只得睇睇领了他向里走。一路走过几条游廊,穿过几个明堂,越过几个月洞门,江桢本来自恃记忆力强,这时候也晕头转向了。

    然后睇睇忽然停下来,道:“江大人,到了。”停在一个小院前。院门是碧色竹子制成的,门檐上挂了两只顶有趣的兔子灯。睇睇见他看了那灯笼好几眼,笑道:“上元节的时候,四爷见这灯笼好玩,便叫买了几只回来挂。”那兔子肚里还有个走马灯,白天看不清楚,只知道是有个花样在里面。可见这四公子还是满心童趣的。

    “睇睇,你又偷懒去了。”一人笑嘻嘻的走了出来,却见睇睇领着个陌生男子正往里走,倒是一怔,赶紧拿帕子挡着脸,跺脚道:“你们这里请客,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忒的糊涂!”

    “表小姐才来么?怎的姐姐们都不告诉你今天有客?”睇睇给那少女行礼,“表小姐见过我们爷了没有?”

    “那个番邦传教士在给他瞧病呢,我还没见到人。”

    “奴婢先请江大人进去,表小姐,今日四爷怕是没空见您了。”

    那表小姐又跺脚,娇滴滴的嗔怪道:“他总是有事!人家想他想得狠呢,却总也见不到!睇睇,四哥是不是嫌弃我了?”她生了极标致一张鹅蛋脸,眼睛细长柔媚,眉毛清浅修长,朱唇红润,素手纤秀,穿着海天霞色的素绫裙子,淡水红轻罗褙子,梳了个俏生生飞燕髻,簪了一支垂珠小金凤,一支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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