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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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支单粒粉红东珠簪子,一挥手一回眸都极有风致,不过才十三、四岁样子,很是个袅袅婷婷的小美女。

    江桢又不由自主想去瞧她的裙下,只是她走路脚步细碎,实在看不到双足。不过细碎的步伐很多时候也意味着三寸金莲行走不便。

    “表小姐,您也斯文点。”睇睇像是跟表小姐厮混的很熟了,说话也不拘束,“有外人呢,瞧着像什么话?要是姨太太知道了,一定又要责骂奴婢们了。”

    表小姐似乎很怕母亲,嘟着嘴,甩手去了。她身后五、六个大小丫鬟匆匆追了上去。

    壹,三月三日天气新(四)

    江桢一直都在装着“啊这个兔儿灯真的很有趣”的样子,尽量不去瞧表小姐。睇睇看了看他,一笑,道:“这是姨太太家的二小姐,向来跟我们爷要好,说话也没个分寸,人倒是很好的,姨老爷是吏部侍郎,很是得今上器重。”

    江桢也笑笑,知情知趣的什么也没说。睇睇这丫头很有些小聪明,吏部几朝以来虽说地位降低,被兵部超了去,可依然是表面上的六部之首,吏部侍郎相当风光,是最为优厚的职位。不过今上么……指的大概是九千岁吧……

    朱由郴仍然脸色苍白,他亲自送了那位番邦传教士出来,西洋人高鼻深目,眼珠子是蓝色的,头发倒是金黄的,江桢不免多看几眼。朱由郴对西洋人说了句番话,西洋人也回了一句,然后在胸前比划了一下,由小丫鬟带了出去。

    没想到这四公子还会说番邦话,江桢又惊了一下。朱由郴见是他来了,对他一笑,道:“你上午去见了史大人,他怎么样?是不是一推六二五的,什么都没有应承?”

    “四公子明察,托人做事本来就是极难。”

    “你要做的事情我知道了,你不用着急,我会帮你的。”他还是虚弱,睨儿扶了他坐下来。“今儿我叫了一个戏班,不知道你爱听什么,就随便唱两出好了,《柳毅传书》、《张生煮海》,都是又热闹又有趣的戏文。”

    江桢自然不会说“不”。

    朱由郴住的小院名为“丹樨阁”,院子里种了一片金樨,可惜未到时令,江桢道:“四公子听说过‘月月桂’吗?”

    “那是什么?莫非是常年开花的桂花?”

    “正是,不过这种桂树十分稀少,栽种不易,所以见过的人也不多。”

    朱由郴想了一想,道:“倒是好东西,不过还是不要弄了,最近这几年会很忙,没心思弄那些个没用的。”

    正厅里摆了饭,管家领了小唱进来。《柳毅传书》、《张生煮海》都是穷书生遇见龙宫仙女的故事,朱由郴吩咐不用全副妆扮,只淡淡上了妆,穿了水袖,就在穿堂临时搭起的台子上唱。

    这次是真正宴客的酒席,丫鬟们上菜之时皆用白绢领巾将口鼻遮住。先上了四冷盘,依旧有糟凤爪,另有海蜇头、金银三丝与桂花糖藕,热菜有清炒鸡踪菜、松仁玉米、白果羊肉、荔枝猪肉、锦缠鹅、玉丝肚肺、红焖大虾、茶树菇烧鸡,又有一盘椒盐酥香排骨;汤则是一甜一咸,甜的是银耳葡萄红枣汤,咸的是鱼片竹笋汤。南北风味都有,椒盐酥香排骨更是香酥美味,只是需要用手抓着吃,江桢还在犹豫,朱由郴已经自己动手抓了一根吃。

    “这是西洋吃法,用猪排或者牛排、羊排都可以,这是牛排骨,比起猪排骨肉质要劲道些,也没那么粗。羊肉倒是更好些,只是我不爱吃羊肉。”四公子道:“西洋人还没开化,所以经常用手抓着吃东西,咱们的筷子本不是吃西洋食物用的,你也不要太拘束。”

    江桢依样抓起一根排骨撕咬,果然入口香脆,十分别致。

    穿堂中小唱还在咿咿呀呀,此时已经演到张生煮海,龙女楚楚可怜的从海里出来,身形款款,窈窕婀娜。四公子吃饭不爱说话,两个人都将注意力放在食物上,江桢总觉自己跟四公子之间差距甚大,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入席前听他语气,像是殷先生在信中托他帮忙,可是他却又不提此事。江桢只得将目光放在小唱身上。

    “这龙女好看吗?”朱由郴笑吟吟的问。

    “还行吧。”江桢心不在焉的回道。他叹气,小唱扮的是女子,可谁都知道他们都是男人。入伍几年,又在辽东待了两年,简直都要拿母猪当貂蝉了。他也不是不知道,除了可以带女眷的长官之外,很多中下级军官都是拿随从里长的好看些的小厮泻火的。长期压抑生理需求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事情,他不喜欢兔儿爷,又不可能强占农家女——那也要能看的过去不是。他眼界向来高,就是偶有外出去山东或者关内,也不肯随随便便找个勾栏倡家对付,殷先生曾笑骂道“关了灯还不是一样的”,他却不愿放低身段委屈了自己。

    朱由郴又笑,“叫龙女过来陪酒可好?”

    席上有酒,八年的竹叶青,算不得什么好酒,但是要比辽东的自酿烧刀子好上一百倍了,烧刀子够劲,喝过之后头疼欲裂,不适合他。他还没说话,只听外边有人大声道:“四弟倒是逍遥!”

    朱由郴顿时面露不愉,匆匆对江桢道:“待会儿那人来了,你一句话也不要跟他说。”

    睨儿担心的瞧了瞧主子,轻声道:“别动气,你身子还没好。”

    说话间,那人已经到了房里,“四弟身子可大好了?”亲亲热热的,很是关切的语气。

    “多谢二哥关心。”朱由郴懒洋洋的回答,也不站起来,整个身体透着那么一股子轻慢的意思。

    江桢暗忖:四公子显然很不待见这位二哥,也难怪,大户人家儿子一多,事情总会变得很复杂。

    朱二公子也不在意,仍是笑嘻嘻的道:“听说别庄库房少了几万两银子,我瞧着这事可难办得很,要不要我这做哥哥的借几个人忠实可靠的人给你使使?”

    “不用劳烦二哥,我已经办完了,晚上就能成,我可不敢劳动二哥的下人。”朱由郴拿了雪白帕子擦嘴,“二哥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先请回吧。”

    “哟哟,四弟你这可不是对亲哥哥的态度噢。”这二公子约有二十五、六岁,跟朱由郴长的一点也不像,倒不是生的不好看,相反,很可以算是仪表堂堂举止斯文了,只是不知怎的,江桢总觉得他脸上有一股阴狠戾气。所谓相由心生确实是有道理的。

    “咱们家可没有什么兄友弟恭这种事,二哥你还是省省口水吧。我还病着,二哥要是过了病气可就不好了,我可没法跟二嫂交代。”他客套完了,就直接赶人了。二公子似乎有些忌惮这个弟弟,干笑着道:“四弟可真是病的糊涂了,哥哥我本来是想问你要不要再找个医生瞧瞧,罢了罢了,真是好心遇上驴肝肺!”说罢半真半假的气呼呼拂袖而去。

    贰,长安水边多丽人(一)

    江桢在京城住了将近一个月,转眼四月过半,朱由郴渐渐好了起来,带了他去拜访了几位官员,并提醒他,这些老爷们都是惯常一推六二五,没有好处不出头,有了好处也要看是否值得出力的官油子,不能报太大希望。江桢不由苦笑,临行前殷先生也说过,此行可能半点收获也没有,不过好歹也是要尝试一下的,或许有转机也未可知呢。

    本来宁远事务不应该由一名小小守备来京城打点,只是一来江桢眼光活泛,二来办成了固然是好事,办不成也不过仅仅牺牲一个小小的守备。也就是说江桢有可能的下场就是被当成替罪羊。

    江桢也知道自己是在做出力不讨好的事情,不过要是他不做,换个人可不见得做得比他好。他不是什么挺身而出为人分忧的英雄,只不过有点投机分子的小心眼,他不甘人下,刚起步的时候总是需要付出更多的,他明白的很,因此才接下了这桩棘手的活儿。

    这日,朱由郴又派了马车来接他,却是出去玩儿。江桢来了京城一个多月,还什么销金窟都没去玩过,他身上揣着公款,走哪里都怕丢了,现在公款花的差不多,又有朱四公子请东道,他也想见识见识北京现在又有些什么新鲜物事。

    “听说你以前做应袭舍人的时候,在北京住了五年?”朱由郴道。

    “是。”

    这不是当日接他去朱府的那辆马车了,是四公子的专属马车,车内更宽裕些,一张宽得能说是床的座椅,铺了松软的垫子,放了一只茄子紫色缎子面儿的长圆枕。此时四公子正斜斜倚在枕头上,一手托了腮,一面跟他说话。睇睇坐在矮凳上,剥密罗柑给他吃。这些日子来,江桢见多了这公子哥儿出入都跟着娇滴滴的女孩子,又做些亲昵的事情,只差没有嘴对嘴喂食,因此也就熟视无睹了。

    他忽地想起来一件事,便道:“那日别庄的事情怎么了?”

    “什么?”朱由郴总是一种懒散姿态,看起来总是恹恹的,他的病还没有好的利落,面色苍白,使人看着不由心疼。“哦,你是说银子的事情啊,没什么,第三天银子就全回来了。”他漫不经心的说道,似乎那不是上万两的雪花银,而仅仅是弄丢了打发下人吃茶的碎银子。

    江桢不由赞道:“四公子好厉害的手段!”

    “也没什么,我早知道是谁作的,都安排好了,不还回来,也不过是会闹大一点,或许会死上几个人。如今他肯自己还回来,也算是聪明人了。”他说的轻描淡写,江桢却觉得背脊隐隐发冷。

    不过他还是没说这事究竟是怎么办的。

    “爷,你身子刚大好,天天出出进进的,可要小心些,仔细吹了风,回头又抱怨头疼。”

    “睇睇,你也剥个密罗柑给江大人吃。”他笑。

    “只怕江大人嫌奴婢粗手笨脚的,做不好事情。”小妮子不说自己不肯做,只精滑刁钻的回嘴。

    “我自己来就成了。”倒不是不习惯人伺候,江家也算小康,家里也用得头十个仆人婆子丫鬟,江南出美女,丫鬟们里面也颇有几个伶伶俐俐的江南小美人儿,在家时候,尽管兄长拘管的严厉,也挡不住丫鬟们都偷偷对二爷抛媚眼儿。如今来了北边,身边伺候的人都是些笨拙小厮,倒有些不习惯丫鬟子们在眼前伺候了。

    睇睇低了头吃吃的笑。

    “没规矩!”朱由郴捏了捏睇睇的脸颊。

    说话的一会儿,马车停下了。马三三在外面说:“四公子,二少爷,到了。”临出门嘱咐他不要称江桢“大人”,只按家里排行称“二少爷”。

    他们是在一家古董店里,门上挂了大大的金字招牌“古灵阁”,铺子倒不大,里面疏落落的没放几件东西。掌柜的迎出来,道:“四公子这一阵子少见,听说公子病了,小人心里可着急的很,又不敢去府上叨扰公子修养。”

    “李掌柜太客气了。”朱由郴对掌柜的点点头,“我不过是冬天里着了凉,又没好好保养,倒不是什么大病。听说你这里最近可得了不少好东西,挑别致有趣的给我瞧瞧吧。”

    李掌柜眉开眼笑的将二人让进了里间,伙计奉上新茶糕点,李掌柜亲自捧出了几个盒子,在房里长条桌上逐一打开。

    朱由郴便对江桢道:“你先看看有什么中意的。”

    江桢虽不知他是何意,但是他做事向来有条理,绝不是胡乱玩儿的,便起身走过去看。一样是拳头大小的琥珀,澄黄晶莹,难得的是全无杂质,品相极好;一样是一盒子一百零八颗拇指肚大的海珠,大小相若,莹白可爱;一样是翡翠西瓜,藤柄瓜叶一应俱全,就连西瓜上的黑纹也清晰可见,巧夺天工;另有一样是一柄不起眼的短刀,外鞘灰扑扑的,花纹式样古朴。江桢看了一圈,就去拿那柄短刀。

    朱由郴和李掌柜都在看他到底看中什么,见他拿了短刀,李掌柜绷着的脸微微放松了些。

    江桢道:“这个像是好东西,不过真是骨董的话,反而用不得,只能看,所以是这里面最没用的一件。”

    朱由郴很高兴,道:“你喜欢的话,便买下来吧。”

    江桢却摇摇头:“我们……我喜欢能用的东西,这刀好看是好看,我要来却是没用。”

    “李掌柜,莫藏私,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拿出来。”

    李掌柜忙道:“这位公子好眼力,小店这类兵器本就不多,前不久没法,不得已收了这件,不瞒二位公子说,上古神兵在现在来说,还不如我家婆娘用的菜刀好使,所以真是没什么用的,就当是个摆设,瞧上去很好看罢了。”

    “掌柜的也别说得那么可怜,”朱四公子淡淡一笑:“好在我家有个就喜欢这些个真骨董的大哥哥,我买了就是。你另外拿好东西来给他挑选。”

    李掌柜笑眯眯的又捧了几个盒子出来,一并放在长条桌上。朱由郴也站到江桢身边,一一看过去。“掌柜今年收的东西着实不错,我可不知道怎么选啦。”

    新拿出来盒子里,一样是一尊黄金佛像,约一尺余高,有十八根手臂,手掌中均镶嵌一块拇指肚大小的绿松石,佛像额头更嵌了一块大拇指大小的半圆白色纯净宝石;一样是一柄转法轮,上下镶了十几块红宝石与绿松石;一样是贝叶经,上面用金粉抄着梵文经书。

    朱由郴道:“这几件样样都是好东西,只是就算我能买了,也没处献去——我们老爷现如今修的是神仙道,不是喇嘛教。”

    “小人也给令尊老大人留了件好东西。”李掌柜笑眯眯的又捧出个盒子,里面放了一卷书,上书几个篆字,江桢却认得是《仙道录》。

    江桢心里不禁骂这掌柜奸猾的很,装神弄鬼很有一套。

    朱由郴倒是皱眉,道:“这书我家爹爹已经有啦。”

    “这是前朝宋徽宗亲笔所书。”李掌柜神神秘秘的道。

    朱由郴便点了点头,道:“我要这个佛像,还要那块琥珀,海珠,短刀和仙道录。李掌柜给送去我院里,找睨儿拿银子给你。”说着他从荷包里拿了一只鸡血石的小印出来,在李掌柜捧着的漆盘里一小方玉版纸上盖了一个印。

    李掌柜喜笑颜开的赶着命伙计将盒子包起来。

    朱由郴又道:“这位江二少爷是我朋友,还请掌柜的多多照拂。”

    李掌柜没口子应了,态度十分殷勤,又亲自送二人出门,打了帘子看二人上车。

    贰,长安水边多丽人(二)

    江桢见他花钱简直不当回事,咋舌不已,问道:“那几样东西,要值多少?我怎么见掌柜的压根不说价钱?”

    朱由郴似笑非笑:“那是九千岁家里的产业。”

    江桢便不言语。

    “也不是人人都知道这家店子的,你要送钱给他,也看能不能送到点子上。他家里好东西多了去了,拿几件出来兜现银,比什么都好。”脸露讥讽:“这些物件虽好,总不如银子更让人心里踏实。”看看他,笑道:“不用着急,你要办的事情就差这一步了。”

    “可是……”江桢心下忐忑:“我身上银子本来就带的不多,现在也花的差不多了,这笔钱怎么能让四公子出呢?”

    睇睇在一旁插嘴,道:“四爷今儿又花了多少?”

    朱由郴摇摇头:“不多,至多不过二万两吧。古灵阁的价钱还是很公道的。”

    江桢听他上下牙一碰就是二万两出去了,眉头都不皱一下,心里自愧不如——也是,没得比啊,殷先生手里也经常一过就是几万十几万两银子,不过那银子是军饷,不是自己的,还得算计着用,哪有朱家四公子这么大方洒脱!

    “又买了些什么?”

    “一盒顶好的海珠,回头送给母亲四十颗穿个珠链子,再留二十四颗穿两个手串给七妹妹。给三位嫂嫂每人五颗穿珠花,给你们几个一人两颗镶簪子。”

    “这就九十五颗了。”睇睇心算蛮好。

    “还有十二颗,送去给晶晶表妹吧。”

    “单余下一颗,是什么意思呢?”睇睇嘟着嘴道。

    朱由郴又拧一把她脸颊,“小蹄子,那颗留给你穿个坠子,可好?你可得天天贴身戴了,莫要让她们几个瞧见了。”

    睇睇这才笑了,又说:“爷可不许又忘记了!”

    江桢冷眼看二人打情骂俏,微觉遗憾的就是,自己身边没有这样知情知趣的丫鬟调笑。

    “还有一块顶好的琥珀,不知道能做什么用,光想着挺好看的。那么大一块琥珀,切开了做首饰似乎太浪费了,反正一起买了也花不了多少钱,先收起来,以后再看看做什么用。”

    “爷,你尽乱花钱!”

    “其实今天就买那柄最没用的短刀划算。”

    过了一会儿,江桢才意识到朱由郴是在跟自己说话,忙应道:“怎么说?”

    “那是李掌柜错收了的,放在手里,魏四可饶不了他买错东西。”这么一说江桢便就明白了,不论李掌柜是从何人手里收了这柄刀,他都不想让东家知道。至于他怎么竟然看走了眼,那就不是他需要知道的了。

    “那柄刀一万两。”朱由郴轻声道:“江守备不必担心银子不够,殷家哥哥都跟我说了,算我先借给他。”

    江桢这才舒了一口气。殷先生揽钱的本事也是很好的。

    “给老爷买了一本据说是宋徽宗手书的经书,那个最亏。”朱由郴叹气,“宋徽宗哪里会自己写经文!皇帝的真迹,最值钱不过,魏四又不识字,怎么会有人不开眼,送这个来?一看就是假货。这是李掌柜的想自己发财。”只是这样也没奈何,只能认了。

    “这些人,”睇睇咬牙:“想着我们赚点银子容易吗?爷您天天病着还得操心庄上。”

    朱由郴笑笑:“河南家里有大哥在,我倒是不担心,那边以后都是他的,他不会乱来;三哥身子弱,不管事,也不用操心;就是二哥,真是不省心啊!”

    “京里花钱所在无数,就看你能不能花到点子上。想来那些勾栏你也常去,就不必我带你去了,我向来不爱那些地方,你要去的话,让睡睡拿了我家二哥的片子送你去。”他倒说的落落大方。“北地胭脂或许不合你喜好,城南的‘落月仙居’听闻都是江南佳丽。”他促狭的坏笑着。

    “四公子取笑了。”

    “你别跟我这里害羞,你可要比我大着好几岁呢,不知有无妻妾?”

    江桢心里一痛,勉强道:“原先家里订了一房,只是没过门就过世了。”他说的含含糊糊,朱由郴也不能再多问,点点头就算了。

    马车在城里绕了一圈,便回了朱府。李掌柜已经将盒子送了过来,喜滋滋支了二万两的银票回去。

    大丫鬟沁雪上前来给主子脱了大长衣裳,换了家常便服。另有一个细眉细眼的大丫鬟奉了茶出来,道:“四爷,表小姐来了。”

    “她倒是很会赶巧宗儿。”朱由郴大笑,“快去叫她来,我今儿得了不少好东西。”

    江桢也落了座,吃着上好的明前龙井,另有小丫鬟拧了热手巾把子请他擦脸。如今他也算处之泰然了,虽然骨子里还是觉得受用太过。

    一会儿表小姐喜笑颜开的过来了,娇滴滴的道:“四哥,你最近可大好了?我好久没见着你啦。”她今日穿着葡萄紫素绫百褶裙,粉紫轻纱褙子,领口绣了象牙白并水红的莲花,嘴唇粉润,鬓上一支凤钗一朵珠花,另簪了指甲盖大小三朵鹅子黄的时新宫纱花儿,肌肤白腻,柔若无骨,飘飘若仙。

    “只不过半个月没见而已。”他指了指那堆盒子,“待会儿叫睡睡跟你家去,我得了一尊顶好的佛像给姨妈。”

    这边大丫鬟妙玉正在将盒子一一打开,道:“爷可得了好东西,这尊千手……呃,好象不是千手观音啊。”

    “我知道不是,又不是只有观音才有千手的,这是天竺那边的佛像,最是灵验。你瞧手掌里都是油沁沁的绿松石,额头这块宝石更了不得,不过我寻思着姨妈可能不喜欢白色宝石,你说要不要换个红宝石或者绿宝石上去?”

    “四哥你做主吧,我娘见了一定喜欢的。”娇怯温柔得很。

    “妙玉,去将我前年得的那块红宝石拿来。”朱由郴吩咐道,然后又笑道:“李掌柜今天倒是大方,居然多送了一样来,真是厚道。”他拿着那样东西笑着看江桢,“你来瞧瞧。”他手里拿着一张大红金边单贴,江桢起身上前接过一看,里面却一字不着。他摸不着头脑,怔了片刻。

    “这是送你的晋身帖子,收好了,等我通知你,你就拿了这个帖子去见人,所求无有不准的。”

    表小姐惊异道:“咦,九千岁的帖子!”双眸亮晶晶的只看着江桢。

    “你只需在上面写上自己名字、官职便可。这帖子全天下只有九千岁用,专门用来给门人交际使的,你现在拿了这张帖子,就说明你是九千岁的人。这东西一年也发不出去几张,京城大小官员见了帖子,没有不尽力办事的。”

    “四哥又花了许多银子吧?”表小姐哼了一声。

    “还好,不贵,加在一起也不过二万两罢了。我本来以为至少还要再花个几千两的。”

    江桢心下一震,躬身道:“多谢四公子。”

    朱由郴嘻嘻一笑:“殷家哥哥说得那么楚楚可怜,我不帮着他一点,回头又该怨我不理他了。”

    表小姐嘟着嘴:“四哥,就没有独独给我的东西?”

    “我送你十二颗海珠穿个手串好不好?”朱由郴打开海珠盒子,取了十二颗珍珠盛在螺钿的小盒里,“回头我跟七妹一人戴一串,你也戴一串。”

    表小姐又撅嘴:“你偏心,这么多珠子,怎么只给我十二颗?我不依!”拉着四公子衣袖,撒娇弄痴。

    “那是要送给母亲穿珠链的。”朱由郴微微皱眉。

    表小姐立时停下,小声道:“那……我要你亲手串了给我,我才肯戴。”

    朱由郴哼了一声,“你年纪也大了,倒是越发没个体统,看来姨妈管的你还不够严。”

    少时妙玉寻了红宝石出来,江桢也趁机起身告辞。

    贰,长安水边多丽人(三)

    朱四公子人是很和气的,只是待人总有点疏淡,倒不是说他礼数不到,偏偏是很客气的,客气的相当生分,里外都在告诉人“你我虽然貌似亲密,但实际上还是很有距离的”。表小姐则是生了一副在头顶的眼睛,根本对江桢视而不见。这比赤裸裸的表示“我瞧你不起”更令人窝火。江桢好在明了自己出来办事,总归要在人家屋檐下低上那么一低,好容易安慰了自己。

    ——其实不说这个,就看在四公子大出血花了一万两银子帮自己打通路子这一点,也真是要好好谢谢他的,些许折辱他还受得了,比起他在各个衙门府宅受的闲气好太多了。

    过了几日,朱由郴的口信没传来,倒是等回了安平。按理说北京到宁远,一个月满够打个来回还有多了,不知何事耽搁,江桢心里念着,莫不是重病留在山海关的富喜出事了……

    “大人,不是富喜,富喜好的很,我带他回了宁远。他在山海关吃胖啦,还订了个媳妇儿。”安平笑道:“没想到富喜一向最老实的,却先订了亲。”

    江风在一旁扭来扭去,满不是滋味。

    江桢瞧不上他那副模样,骂道:“没出息的东西!富喜有本事找到姑娘肯跟他订婚,也是他的造化,你要不服,自己找去!就只一样,别以为爷是个军官就能乱来,可不许吓唬人家姑娘家。你要是找到了,爷帮你操办的风风光光的。”他心里也是一酸,他十八岁定亲,柳家小姐年方十四岁,千娇百媚,性情极好,又缠了一双尖翘翘好小脚,没过门却病夭了。之后他便袭了军职,不提婚姻,兄长着急,催问了他好几次,他总说不着急,须得慢慢挑个有福的。一晃四、五年过去了。

    转头对安平道:“既然没人出事,你怎么耽搁了这许久?殷先生给回信了吗?”

    “回信在此。”递上回信,军中没有什么好物事,就用普通牛皮纸信封,信笺倒是从京里带去的雪花白版纸。“这是给您的信,说里面夹着的那是给朱家小姐的。”

    江桢抖开信笺,掉了一张折成三折的玉版纸信笺出来,用火漆封了口,盖着殷先生的戳记:一只文雀,也就是一只小鸟。他把给朱家小姐的信收了起来,看那封给自己的信。看完了,道:“还是闹饷了。”

    “正是。袁大人急得不行,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殷先生也没办法,只说让大人您快点办成。”

    “殷先生手里总会留着点钱的,这个我知道。”殷先生做事一向留后手,钱总是会有的,安抚一下因为没有拿到饷银而躁动的士兵们,应当足够了。

    转天他将信送去朱府。朱由郴不在家,一个眼生的丫鬟收了信,送他出来,道:“江大人慢走!”她耳边明晃晃的丁香金耳环在腮边轻轻摇晃,衬着漆黑的眸子,俏丽可人。

    江桢心里一动,却不敢招惹,只得匆匆一点头,拨马回转。

    隔天朱由郴派人送来两只盒子,装了古灵阁得来的那柄短刀,及一套簇簇新的朱府家人衣裳。江桢不明所以然。又过几天,朱四公子派人通知他去户部,他便拿了九千岁的空白名帖,填上名字官职,穿了官服去了。

    傍晚方回来,朱家下人已经备好马车等着,“江大人,我家四公子有请。”

    他连官服都没换,匆匆上车去了。如今他也算四公子常客,里外小厮丫鬟都很熟络,厢房外小丫头子见了他,笑眯眯的打了帘子,道:“江大人来了。”

    朱由郴正合地下站着的两个大丫鬟在那里说着什么,见他进来,两个大丫鬟皆曼曼婷婷的蹲了行礼,口称:“见过江大人。”

    江桢点了点头,朱由郴便唤他:“你过来坐。”他坐在暖阁里,靠着窗户棱子,腿边置了一张矮桌子,堆了好些账簿子正在那里对数。

    “这是我两个管账的丫鬟,一向在城外别庄那边料理事情。”他指了指一个穿美人葛的丫鬟,“这是兰陵,那个是银川。”又指了指另一个穿鱼冻布的丫鬟。二人皆穿了蜜合色的玉簪花比甲,长身玉立,又都是略圆的鹅蛋脸,面上冷峻,很有点凌人气势。

    “两位姐姐好。”主人既然这么介绍了,嘴甜一点一定是好的。

    只见两个丫鬟抿嘴笑:“不敢不敢,江大人有礼了。”

    “我刚传了饭,你来一起吃罢。”朱由郴道:“就摆在这边,你们两个也一起吃了。”婆子们随即进来摆桌子,另有两个小丫头子赶紧上来摆了碗筷,两个大丫鬟的饭则是另摆了一张小桌,菜式照着主子的减了两样。

    “今日你去了户部,应该办成了吧。”朱由郴淡淡的道。

    “是,已经办成了。”

    “银子划下来了,却不是足额的,这个规矩你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江桢有些儿不自然,这是说,饷银拨出来之后,有一部分是要回到京城的,不过就不是回到国库里,而是到了各级官吏的荷包里。这是难免的,就算以强项闻名的袁崇焕,也不得不按照规矩来——他不像去年去职的帝师孙承宗,强大到能够不理会这些。

    “大家都是这么着儿的,你不做,下次就百般刁难,这是难免的。”朱由郴喟叹:“也是没办法,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微微歪着头道:“这个一点怪不得他们。毕竟海瑞那样也太不近人情了些,人们倒不是畏惧他,只是不想麻烦罢了。况且神宗爱好虚名,担待一个固执得发傻的清官,也能显得皇帝确实还是体恤民众的。”

    “四公子说得极是有理。”他有个本家叔叔也是一方大员,一路从知县做到了巡抚,深知正常薪俸根本养不起家——你做了官,总要置办宅院家具并仆人婆子等等不是?像海瑞那样有风骨、极端苛求自己以及他人的高官毕竟绝无仅有。身在官场,自有那成型的一套路子给你走,你不走,便只好多消受些磨难了。

    朱由郴又笑:“袁崇焕胆子还是小,既然是来要饷银,可不就该狮子大开口下,要的多些,兴许还能多拨一点,总比这样零敲碎打的爽利不是。”

    江桢心一动:殷先生倒也是说了,与其这样每次万把两的零碎割肉,倒真不如索性多要些。

    “孙承宗倒是极好的,可惜了。他若是在,辽东饷银或许没那么窘迫。”朱由郴蹙眉:“算了,不说这些,发发牢骚罢了。咱们市井小民,保住自己营生就好了。”又是无奈又是愤恨的口气。

    江桢小心应对:“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一面疑惑他提及孙承宗老大人的语气,一般同僚、平辈称其号或者字,下属则多称其“师相”,他直呼其名,但又含了一丝敬意,并不是随随便便的轻视口吻。

    朱由郴倒笑了:“你倒是机灵。再过几日就是端午节,你过了节再走。”

    不几日,户部果然将辽东的饷银赶在节前发了出去。

    贰,长安水边多丽人(四)

    江桢本以为端午节会在朱府过,谁成想朱由郴根本不在家,只派了睡睡拿了朱二公子的片子,送他去了落月仙居。

    他倒是不介意去勾栏逍遥快活一番,只是囊中羞涩。他方开口说不必去了,马三三却在一旁贼忒兮兮的偷笑。

    “好杀才!你笑什么?”江桢瞪着他。

    马三三躬身道:“大人尽管去,那边都吩咐好了。”

    江桢疑心顿起,“你说什么?”

    “大人是怕银子不够吧?这倒不是外人能知的,落月仙居有我们四爷的份儿在里面的,每年可收好些银子呢。”

    “那为何去了还要拿二公子的片子?”

    “二公子的银子也是我们四爷一手一脚赚回来的,他既然肯花钱,我们也没道理往外推啊。”

    江桢便明白了,朱二是个败家子,朱四则是卖命赚钱的主心骨。但瞧那朱二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岂能不知道常去的销金窟是自家弟弟的股份?

    马三三回道:“那也是因为落月仙居与别家不同,京城里谁能相比?他不去落月,他想见的人也不会去别的地方,他自然只能乖乖掏钱了。”

    这倒勾起江桢极大兴趣,思忖着一家青楼要靠什么留住豪客?一般来说是俗称花魁的女子,要那种美艳不可方物的、可望而不可及的、号称卖艺不卖身的……

    睡睡与马三三驾了车送他去城南,远远的就见十多辆马车一溜停在门外,瞧过去,很多都带有徽记。他在京城也略住了几年,从前可没有这家落月仙居,所以十分好奇,怎的不几年就起来了这么一家销金窟。问了马三三,说是朱四公子数年前从河南老家过来之后才做的这个,想那朱四不过十六、七岁年纪,数年前只得十二、三岁罢了,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居然想起来开青楼赚钱……真是好见识啊。

    进了门,青衣小厮上前磕头,道:“请大爷上楼。”是一个大园子,起了八九座小楼,想来原本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园子,亭台楼阁都极是精巧,客人倒不多,楼台上觥筹交错,丝竹清远,歌声袅袅,鲜少有粗鄙的调笑声。

    江桢诧异,青楼最免不了呼喝调笑声,有些人吃酒多了,便开始胡闹。转念一想,客人本就不多,若是再自恃身份些,也不会像个浪荡子似的的狂饮烂醉撒酒疯。

    小厮迎他上了一座玲珑八角小楼,内里皆用粉红绡金纱幔装饰,上得楼来,一转进了一间宽敞花厅,一位年方十五、六岁的粉衣少女斜斜倚在窗下贵妃榻上。粉红最容易变成俗艳,穿在这凝白肌肤少女身上,却是说不出的怡然合衬。

    她穿的不是现下良家女子服饰,倒有些儿像前朝大唐的衣着,轻纱罗的罩衣,松松拢在瘦伶伶的身子上,系了一根淡胭脂红宫绦;一件桃粉双面缎的肚兜,将将好露出半截雪白酥胸,倒看不出她身材瘦削,胸前却很伟大;下裳是一条淡胭脂红的阔脚绸裤,露出一双缠的紧楸楸嫩生生的小脚。

    ——这便是当日朱由郴调笑的“江南佳丽”了。

    江桢不觉心里狠狠跳了一下。

    “哥哥,坐。”少女也不起身,懒洋洋召唤一声,仍旧去看手里书卷。

    睡睡笑嘻嘻道:“宝芝小姐近日可好?四爷问您好呢。”

    少女头也不抬,曼声道:“替我多谢四爷问候。”

    婢女出来奉茶水点心,马三三乘机在那婢女手上捏了一把,婢女瞪了他一眼,方对江桢福了一福,道:“这位哥哥,不知是先在园子里走走,还是先用饭?”

    江桢不知如何答话,瞧起来这压根不是寻常勾栏,只怕一般公卿家的小姐也不过如此了。

    睡睡挤眉弄眼,“小姐今日好像不大有精神。”

    “她啊,本来是要出去的,接了四爷的口信,就一直等着了,所以心里是有点不快活的,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冲江桢甜笑:“哥哥多担待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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