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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睡挤眉弄眼,“小姐今日好像不大有精神。”
“她啊,本来是要出去的,接了四爷的口信,就一直等着了,所以心里是有点不快活的,不要紧,一会儿就好了。”冲江桢甜笑:“哥哥多担待点,小姐一向懒散,并不是对哥哥有意怠慢。”主人长相娇美,婢女也不会太差,容貌跟朱由郴的大丫鬟们只怕也不分上下,态度却要好的多,朱府那些大丫鬟们,个个也都是傲慢刁钻的。
马三三笑道:“那麻烦姐姐快些摆饭,我们公子还没用晚饭呢。”
婢女应道:“是。那请哥哥先去园子里逛逛,如何?”伸手在墙上拉了拉一根绳子,少顷,一名小厮跑上来。婢女吩咐道:“请这位哥哥去我们悬空花园里走走。”
宝芝却又丢下书,道:“等等,我也去。”她这性子跟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真是没什么区别,少女的小性子并不可憎,只觉得俏皮趣致之极。
江桢有一姐一妹,都是老成沉闷的性子,故去的未婚妻虽然可爱,但是聚日无多,顿觉这年少清倌人有趣的紧。
她自去换衣服,睡睡这边低声道:“也是富庶人家的小姐,父母遭了变故,被家里叔伯卖去了人牙子手里,每日挨打挨骂的,好容易调理的水葱一样,又逼着她开苞——幸好是遇见我们爷在江南买人,这才收了她回来。”
江桢听出不对,问道:“那她今年多大?”
“足岁十八了,比我们爷略大几岁。四爷甚是疼爱她,若不是已经落了籍,就是收了做妾,也是极体面的。”
江桢听出他意思,宝芝确实还是个处女,不由得想,这手倒是极高明,生生放着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就是不破身,多少公子豪客怕不都极想成为入幕之宾吧?且她又生得面嫩,再大几岁也一样不愁没人帮衬。只是……大户人家纳个青楼女子做妾,本也属平常,何况宝芝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子,怎么朱由郴居然不收了她呢?心里只是觉得好生奇怪。
少时宝芝换了衣服出来——不过是将轻纱罗的罩衣换成了水红的褙子,摇了一把白纱团扇,摇曳生姿的走出来,“哥哥,奴家陪你一起去吧。”
青衣小厮领了他二人从花厅墙上一扇月牙门走了出去,眼前忽然一座顶好花园,江桢猛然醒得:这是二楼啊!
宝芝见他怔忡,掩口笑道:“哥哥,这花园是建在一百零八根大石柱上的。”原来是用许多石柱生生托起上面建筑,有一条清浅曲殇,有奇花有异木,有九转游廊。天近黄昏,两个小丫头子忙不迭的跑进来点灯。
江桢赞叹道:“真是巧夺天工,闻所未闻!”
“这个花园就花了几万两银子,也是四爷在大园子里面唯一修建的东西。”宝芝慢慢的道,天色将晚,瞧不清她脸上神情,想必心里也是有点千愁万绪的吧。女人对他人感情最是敏感,四爷喜欢她,她当然知道,只是自己一个清白身子,平白落到如今不堪地步,就连喜欢的人都因为她是贱籍,因而始终避而不谈她的归宿问题。
今天又叫她招待客人,想来真是不拿她当红颜知己看待了,心里禁不住酸楚,只是脸上仍然强作镇定。年幼时被调教的太好,心里再不忿再难过,脸上也能做到不露声色。
二人慢慢的将花园走了一圈,行到一多半,她便说乏了,将手放在他臂上,柔声道:“回去吧,这会子饭菜也该齐了。”
江桢也没多想,拉了她的手回转花厅。睡睡早已走了,只留马三三伺候着。
菜式都是江南花色,清新素雅,四冷盘四素四炒,另有芙蓉鱼丸汤,主食则是香米饭与血糯八宝饭。
朱府菜式虽然好吃,毕竟还是北方口味,偏咸,今日见到江南菜肴,忍不住食指大动。他吃相不大好看,不怎么顾人,宝芝也不介意,笑吟吟的给他布菜,自己吃的极少。
“哥哥是要听曲儿呢,还是听琴?”宝芝问。
“听琴可没什么意思。”
“那就听曲儿吧。”宝芝命婢女取来琵琶,搬了一张凳子坐到饭桌前面,叮叮咚咚弹奏起来。席上是十年女儿红,那酒本来极浅,宝芝吃了两钟酒,面上飞了红霞,煞是妩媚。江桢如今酒量大好,敞开吃了许多酒,一面听曲儿,间或想到宝芝娇滴滴唤他“哥哥”,真个儿销魂。他许久没亲近过女人了,二月刚跟后金兵打了一仗,接着就进京办事。他身上有差事,也不敢随便乱去烟花地,所以一直到现在也没消减了身上那份邪火。
叁,态浓意远淑且真(一)
俗话说“酒不醉人人自醉”,江桢从未觉得如今日这般快活,良辰美景,美人把盏,轻侬软语,芊芊素手柔若无骨……
吃了饭,宝芝又陪他去园子里走走,一面说些风月雅事,坊间乐谈。她半个温软身子斜斜靠在他手臂上,江桢只感到手臂上若有似无总是触到一团绵软,他不免就有点神魂颠倒心痒难搔的样子。他本来也不是什么无趣木讷男人,也是风月场上的常客,略添减着说了些南北趣闻。宝芝幼时是大户人家小姐,后来又入了青楼,见识不多,全靠客人们口述。她又是奉承客人的多,今天难得江桢曲意讨好她,只挑她喜欢的来说。那小婢远远望过来,心想这二人真是登对。
小婢问马三三:“小马哥,这位爷今晚要在这里歇息吗?”
马三三摇头:“我不知。四爷从不叫宝芝小姐留客的,你不记得了吗?”
“四爷以前也从没有专门让小姐等着客人啊。四爷不是常说:就要让那些个男人们等着,等的人越多、等的时间越长,就说明小姐越是个宝贝。”
“江二爷怎么是那些寻常客人?四爷不知道有多看重他。”
“那……”小婢飞了一个媚眼过去,“四爷是想怎的?”
“那也要看江二爷对宝芝小姐什么意思呢。”
小婢哼了一声:“四爷不肯收了小姐,这会子又想把她送人!我们小姐的模样性情,就是做正房娘子也是不差的。还是四爷嫌弃小姐是贱籍!”
“我的姐姐啊!”马三三忙赔笑:“我们做下人的,怎么知道爷们都想些什么?再者说了,四爷的婚事他自己做不了主,收了小姐,也顶天不过是个如夫人,你忍心让你们小姐做妾吗?”他笑道:“四爷打听过了,江二爷家里一房妻妾也没有,小姐若是福气好,得了江二爷喜欢,四爷说就想办法让宝芝小姐脱了贱籍,正正经经的做个大娘子,岂不是更好?”
小婢十分不忿:“既然有办法脱了贱籍,那为何四爷不娶了小姐呢?我们小姐一心挂念四爷,你也不是不知道。”
马三三捏了捏小婢的手掌,“你傻了。都说了四爷的婚事他自己不能做主,必定是要配个官家千金的,就是收了宝芝小姐,也只是委屈了小姐,岂有做人家正房大奶奶快活?江二爷现在是守备,得了我们四爷相助,以后少不得是个总兵,小姐就是正经的官太太了,还能有诰命,小姐身世悲苦,四爷也是想让她以后能过的好些。”
小婢心里千回百转,最终还是叹道:“四爷也是为我们小姐着想。”
马三三谗着脸道:“要是宝芝小姐成了江二奶奶,那你也是要跟去的,到时候我去求小姐,也跟你配做一对,你说好不好?”
小婢脸一红,呸了一声。
少时江桢与宝芝携手回来,宝芝吩咐小婢准备热水洗浴,小婢便悄悄将马三三的一番话对宝芝说了。宝芝心里又伤心又开心,轻咬下唇道:“这冤家!瞧着倒是为了我好,为什么不与我直说呢?”她本来爱朱由郴年少多金,人又英俊和气,又救了她,只是她一颗芳心却空许了。女人总是想要个承诺,想要有未来,可这些朱由郴都给不了她。
“小姐,四爷眼见的是不能娶您回家的,若是跟了江二爷,有四爷给您做主,一定会是正房大奶奶的,不是更好?”
“你懂什么?就乱说。”宝芝横了她一眼。朱由郴把她带进落月仙居,就吩咐了,拿她当正经官家小姐一样待,好吃好用的,一丝不许委屈了她,客人们就爱她这副官家小姐的派头,一时耍个小性子,一时又柔情似水,一时不苟言笑,一时又做小伏低的。客人来个七、八次,见不到面的也有,都留了片子在这,只看宝芝何时心情好,便遣小厮回信——清倌人翻客人牌子,也算是京城独一份了。
“这位哥哥相貌性子都很好,四爷也算对小姐情深意厚,定然不会叫小姐吃亏的。”
宝芝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她低低垂着头,模样好生可怜。
小厮们在楼下倒好了热水,小婢去请了江桢先洗。
“奴婢伺候二爷沐浴。”小婢脆生生的道。
江桢脱了外衣,甩给马三三拿着。“叫小马来做就好。”他不习惯婢女伺候洗澡。
“二爷莫非嫌弃小绿粗手笨脚的,做不好事情?”小婢眼里顿时生出一层水汽。
“不是,你莫想太多了。”江桢皱眉。小绿见他略有不悦,乖巧的走了出去。
马三三暗中咋舌,这位新主子脾气看来不大好。
澡盆很大,木板用桐油泡得发亮,外面用红铜圈箍了,旁边有小凳供上下。房内另有一张小几,几上摆了几只竹编小筐子,盛着泰西香皂、玫瑰花瓣和法兰西花露水,又有个大肚细颈玻璃瓶子,装了半瓶子青色细盐。
江桢好奇,问道:“那是什么?”指着玻璃瓶子。
“那叫做‘浴盐’,是西洋一个叫什么意大利国的产的,四爷送过来一瓶,说是擦身泡澡,都是顶好的。”
“四公子很喜欢这些个西洋新鲜玩意啊。拿来给我用。”他赤精着身子,拿过浴盐倒在掌心,口中却呼:“哎呀。”浴盐细致,一不留神倒了太多下去。
“四爷极聪明,别人要从西洋人那里买,都要老多银子了,四爷会说番邦话,好些东西不花钱就得了来。”马三三甚为得意。
第二天天不亮,小绿便在门外道:“小姐,该起了。”叫了几声,宝芝披了睡袍探头道:“今日怎的这么早叫起?”
小绿低声道:“睡睡说四爷今早要见江二爷。”递过一套朱府仆人衣服。宝芝拿了衣服回到床前,将帐钩子勾起来,江桢半梦半醒,一手揽过宝芝,亲了个嘴儿,道:“还早呢。”
“快起来罢,四爷今早要见你。”宝芝红着脸,伺候他穿衣。
小绿捧了热水进来,又拿了擦牙的青盐,伺候着他洗了脸,擦了牙。宝芝将他发髻散开,用香膏抹了,重新绾起来,戴上黑丝网巾,再系上仆人的青布方巾。
江桢瞧着宝芝,轻声道:“晚上等着我。”
叁,态浓意远淑且真(二)
到了朱府,天色仍未大亮,睡睡带他去了二进的正厅,道:“四爷一会儿就出来。”江桢道了声谢,就站在厅里等着。他穿着下人衣服,也没想过要在那些个空椅子上坐着,他一向谨慎,不做多余动作,况且他还是名军人,站一时半会的也无妨。
不多时,朱由郴便同一位少年携手进来。朱由郴身量不高,比江桢矮了大半个头,那少年略高些,天庭饱满,双目有神,唯独菲薄双唇紧紧抿着,瞧上去颇有心事。
朱由郴瞧见他,道:“你今天跟我们出去打猎。去找睡睡把上个月得的两支佛朗机长铳拿来。”
江桢虽不知所以然,但依然是照令去找了睡睡。睡睡在库房厅里已是将东西准备好,江桢即刻捧了两只长红木盒子回来。朱由郴命他将盒子放在厅里长桌上,然后自己过去打开盒上铜锁。
那少年也过来瞧着,道:“这便是那种番邦火枪?”
“咱们大明也出火枪,我想瞧瞧跟我们使的火枪有什么不同,就找葡萄牙人买了两支。”朱由郴拿了竹子通条和铅丸往枪管里使劲杵,江桢实在不忍心看他那副笨拙样子——毕竟娇生惯养的少爷们摆弄不好兵器——就伸手拿了过来装弹。“四爷,枪药可不是这么装的。”
朱由郴也不以为意,只转头拿手臂勾了那少年脖子,笑嘻嘻道:“阿检,今天你可得好好表现,要是再输给我,你可羞也不羞!”
阿检少年老成,只笑了笑,倒是看了江桢几眼。江桢心想这少年一定也是非富即贵,朱由郴如此安排,一定别有深意。
转瞬江桢把两支枪都装上弹药,另放在桌上,朱由郴对他道:“这是我堂弟,你称他五爷便可。”
江桢行礼:“见过五爷。”
朱五微微颔首。
朱由郴皱眉:“西山怎的还没来?”
便听西山在厅外回道:“小人在。”
“好,先吃饭。”朱由郴拍拍手,进来几个清俊小厮将饭桌摆放好,又摆了一张小桌在边上。
“你跟西山也一起吃了。”朱由郴看了看屋内的琉璃嵌宝西洋自鸣钟,“刚到辰时,虽说等过去猎场是晚了点,不过也不差在这一时。”
厨房里早就准备好早点,小丫头子们手脚麻利的端上来,水晶虾饺、蟹肉烧麦、梅花烧饼、八宝蒸糕、四色水晶饼、荷叶珍珠糯米鸡,样样精致小巧,一碟只有三、四只。江桢本不是细致人,跟西山两个风卷残云般的吃完了。朱由郴与朱五都吃相斯文,两人都爱吃那水晶虾饺,用鱼翅汤送食。朱五道:“四哥家里偏偏有这么多好吃的,哪天也把大师傅借去我家使使。”
“也不能天天吃,不然还不得腻烦了?你平日早上吃的虽然好,但是不够精致。要知道,‘食不厌精’才是养生之道。”朱由郴说得老气横秋的,他一个十几岁少年,说什么养生之道……
“那正好把大师傅借去我家。”
“不干。”朱由郴回绝的干脆。
朱五也不恼,笑吟吟的道:“四哥又不疼我啦。”
“你羞不羞?又撒娇。你明年就要成亲啦,就是大人了,还是趁早在大哥面前多讨好点才是。”
“我家那个大哥……哼……”朱五皱眉:“他也太糊涂了点。”
朱由郴将手指放在唇上,轻轻嘘了一声。
“你还怕说他么?你不是我们家里胆子最大的一个?就连……就连那个人都有些怕你呢。”
“行走江湖,安全第一。你知道我家里人多口杂,别的我倒是不怕,别带累你们兄弟失和,那个我可担待不起。”
正说着话,睇睇匆匆进来,“四爷,煜哥儿闹人呢,奶娘也没办法,您快去瞧瞧吧。”然后才给朱五行礼,“对不起,五爷,奴婢无礼,五爷莫怪。”
朱由郴忙起身,对兄弟道:“这孩子最近又长牙呢,脾气可不小。”
朱五道:“我也去瞧瞧煜哥儿去。”
二人去了内室,江桢方问道:“煜哥儿?那是什么人?”
西山道:“煜哥儿是四爷房里的小少爷,刚两岁。”
唔……那便是说,朱由郴十五岁便当爹了,也不算太离谱,大户人家男孩子本来就早知人事,只是没想到他已经是个父亲了……好像没听说过朱四爷有妻妾啊。
不多一会儿二人就出来了,朱五像是很好奇的样子,道:“小孩儿真是顶有趣的。”
“赶明儿你自己生一个,就知道有多好玩了。”
朱五终究年轻,脸一红,不说话了。
“一会儿咱们骑马去,我都安排好啦,先去顺义,过了晌午就能到,那边有个卫所,可以借几十个人跟着。”
“怎么借?”朱五不懂。
“有银子就行。咱们从京里也不能带太多人,不然你又没法跟大哥交代。”
朱五便点点头。
正说着,忽然只听平地里传来一阵沉闷隆隆滚雷声,由远及近,之后呼喇喇一声巨响,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仿佛是在门外响起,屋内一应物事全都使劲摇晃。江桢反应极快,跳起来冲向朱家二位公子,西山在他肘上一托,低声道:“保护五爷!”他自己一把拉过朱由郴,护着向门外冲去。江桢见他如此,立即转去抓住朱五,带他出去。他身形高大,像母鸡护雏似的,极有安全感。
“去空地!”朱由郴大叫道。好在朱府豪阔,穿堂都留的极大,四个人都站在空地上,旁边丫头小厮管家健仆乱作一团。
朱由郴脸色苍白,跺脚道:“这帮子没出息的东西!还躲到屋檐下,可不是想快点死么?”西山便去将几个管家抓了出来,吼道:“四爷说了,不拘哪里,先找个空地站了,休要慌乱。”
好在也就只响了那么惊天动地的一声,漫天尘埃起了,将晨曦天色染得竟如黑夜般昏暗,众人耳中皆是嗡嗡乱响,说话都使劲儿的吼着,小厮们点起了灯笼,四下照亮。朱府建筑牢固,绕是如此,也倒了几面墙,塌了几间屋,砸死几个人。管家们待得震动稍停,便内外分别着统计人头,计算损失。
朱五惊魂未定,紧紧抓住朱由郴不放手,面如金纸,呼吸急促。朱由郴叫他:“阿检!阿检!”他只瞪大眼睛茫然不知所措。
朱由郴叹气,对西山道:“你去后面看看睇睇她们可有事。”
江桢奇怪的看他一眼:他居然似乎对儿子漠不关心。西山正要去后院,妙玉慌张走出来,远远瞧见朱由郴,道:“四爷,四爷!”女孩子声量小,朱由郴没听见。江桢走到她跟前,大声道:“四爷现在听不见。”
妙玉吓了一跳,“噢,知道了,谢谢江大人。”
“后面——”他指了指内庭,“你们都好吗?四爷叫问你们有没有事。”
“都很好,就是几个小丫头子乱跑,被房顶掉下来的瓦片砸着了。还有一个倒在鱼缸里淹的半死。”妙玉心不在焉的道。
“煜哥儿呢?”
“小少爷自然没有事的。”一面已经走到朱由郴跟前。朱由郴不耐烦的道:“你说什么呢?我听不见。”
所有的人都扯着嗓子吼来吼去,大部分人还在乱嗡嗡的,没头苍蝇一样晕头转向。半响,朱五忽然跳起来,道:“我得去看看大哥怎么了。”
“你等等,”朱由郴拉住他,“我叫人送你去,现在外面一定很乱,你要小心些才是。”转头道:“江桢、西山,你们去外面叫上信字队的人,送五爷去东华门。”
西山应了,二人自去送朱五爷。
朱府的护卫队分为“礼、义、廉、信、忠、孝”六队,人数各异,信字队有二十四人,伤了三人,一行人骑了高头大马出门向北,绕去东华门。
一路上见满街男妇惶乱疾走,有的叫“天变啦,要亡啦!”,有的哭喊着不知所云,更有人蓬头跣足狂奔不已。朱府在大明门与崇文门之间偏北,未到东安门,街道两边檐瓦掉落无数,衣物凌乱飘得满街都是。朱五心里着慌,赶着马匹疾走,偏偏路上男妇都惶乱一团,挡着道儿。朱五拿鞭子狠狠抽下去,路人吃痛,却仰着头并不走避。
江桢忙上前道:“五爷稍安勿躁。”叫了几个信字队的下马,拿了哨棒在前面撵走路人,口中道:“没看见爷们要赶路么?”这周围都是富贵人家,主人们自然不会随便跑出来,多是各府的下人们四处打探消息,也是懂规矩的,有机灵的便让到路边站着。
朱五阴沉着脸,也不说话,只狠命的抽打马臀。江桢是军人,十分惜马,见他坐骑不过是养的肥了点,却是匹好马,心里不觉得可惜起来。
一路无事,少顷行到东华门,朱五偏腿下马,也不理会江桢和西山,径直去到门前唤守卫开门。哪知今日守卫都不知做什么去了,叫了半天也无人答应。朱五只气得跳脚:“这些混账奴才!”
江桢先前听得说送五爷到东华门,心里隐隐便有些猜到五爷身份,这会子见他行事言语,更加笃定了。上前躬身行礼道:“王爷莫着急,待小人叫门。”他声音洪亮,跟少年朱五的声量不能相比。“守卫何在?快些开门,信王回宫!”
叁,态浓意远淑且真(三)
大明皇帝唯一的弟弟,信王朱由检进了皇城,飞足向乾清宫方向狂奔。他年少力弱,受了惊吓之后又骑马飞奔数里,气力不足,奔不得几步便腿一软,几乎跌倒——江桢适时赶上,扶着他。他本没有资格进皇宫,朱由检只对守门侍卫说了声“这是我随身侍从”,对方也就放行了。
宫内一片大乱,砖瓦破损甚巨,由于乾清宫前正在修葺建极殿,工匠跌坠者无数,一时间庄严皇城也成了修罗场。
朱由检命道:“背我去乾清宫,皇帝刚才应该是在那边用早膳。”
“是。”江桢半跪下,背起这小王爷。见他一片真心关切兄长,心下想:皇家也是有真情的啊……
他身体强健,健步如飞,行经之路内侍、侍卫忙乱一片,也有人见他分明穿的不是内宫服饰,上来质问,皆都被信王挡了回去。有侍卫也正往乾清宫方向奔去,见了信王忙行礼,随即一面走一面回禀信王,说皇上正在交泰殿,刚去传了御医,又命内侍出宫查明发生何事。
信王只问:“皇上可曾受伤?”
侍卫也不知,众人皆惶惶然。京城生活安逸,骤起大变,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侍卫叫住几个正没头苍蝇一样乱蹿的小火者,抬了一张四人步辇出来,架了信王向乾清宫去。江桢见信王没叫他跟着,踌躇了一下,但是一想自己穿成这样只怕一步都走不了,就会被抓进天牢,只得紧紧跟着信王。侍卫们不知他是何来历,居然也就随他跟在后面。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乾清宫后面的交泰殿。远远便闻到一股浓厚血腥味,信王气弱,受不得这股子血腥味,几欲呕吐。问道:“怎的一股血腥味?”
一名小内侍迎上来,道:“殿下有所不知,方才大震,建极殿修缮工人死了上千,都摔得粉碎,血气冲天。”
信王蹙眉:“皇上如何能在这里待着?”大步进了殿。
江桢虽然不懂皇城规矩,也知道皇帝所在的地方可不是他一个小军官能随便进去的,只得小心翼翼的在殿前站着。方才那个小内侍看他一眼,问道:“你是何人?眼生的很,又穿着辰溪郡王府的仆人衣服,怎么来的?”
江桢无奈,硬着头皮道:“小人是郡王府的仆人,我们四爷叫小人跟着信王。”
小内侍点点头:“咱家明白了,你就待在台阶下面,王爷有吩咐的话,咱家会告知你的。”
江桢老老实实站在台阶下,便见一队队精壮内侍奔进奔出,呼啸而去。他略想了想,便知这些定是被称为“内操”的内侍了。皇宫大乱,又需征发人力搬运建极殿的尸体,须得有人维持秩序。
五月的天气已经有些暑意,太阳虽是被尘埃遮挡住了,却更加的沉闷,他站在廊下不知觉浑身沁出细汗。北方的天气虽然跟南方比起来,算是温和得多,真正的暑天也并没有那种明晃晃的炽热,只是北方干燥,很容易上火。就算已经是半个北方人的江桢,也有些受不住。
偷眼看看四周无人,拿细布帕子擦汗。北人粗豪,寻常下人常有直接就拿外衣袖子擦汗的,甚是粗鲁不文,朱府下人俱都备有细布手帕,说起来他们穿戴吃用已经比寻常小富之家的少爷还强些,没理由仍旧保留那些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
转眼过了小半个时辰,朱由郴来了。他穿了杏子黄的长衣,束着红宝明珠紫金冠,面色凝重。
“信王呢?”他已是上了几级台阶,却又转过脸来向江桢招手。
“王爷仍未出来。”
“你回头跟着信王,他住在宫里,你跟过去之后,他会给你个临时腰牌,你拿了那个才好出皇城。你就直接回客栈,我吩咐过小马了,你有事问他便知。”
殿门外小内侍已经弯着腰迎了过来,“镇国将军您可来了,皇爷问了您好几次了。”
“皇上怎么样?可曾受伤?”
“皇爷万安,略受了些惊,已经传卢太医来瞧过了,刚服了一剂清心散。”
朱由郴便点了点头,径直进去了。
拿了信王殿中的侍从腰牌,江桢才得出了皇宫。他想起上午送信王进东安门的时候,居然没有守卫盘查,显然不是为的只穿了家常衣服的信王放行,而是因为他们穿的是辰溪郡王府的衣服。想来这位郡王很得皇上喜爱,不过朱由郴的父亲,据说已经不问世事专心修仙很多年了,那么……瞧着今日朱由郴在皇宫内如鱼得水的样子,没准是因为他得到了皇帝恩宠的缘故……大明本对宗室管束极其严格,亲王、郡王不得宣召,禁止进京,辰溪郡王能够在京中常住,绝对是特例。
又想,朱由郴是镇国将军,虽说跟皇帝血缘不甚亲密,但怎么说都是皇室成员,无怪乎殷先生再三交代一定要听从他差遣,原来……唔,回去之后,首要要挖出殷先生何时居然结识皇室宗族了。
江桢本是骑了马来的,进皇宫的时候,西山他们就把他和信王的马一并都牵了回去。他出了东华门,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就要这么步行回去,却见马三三赶着马车停在旁边。
“二爷!”马三三探出头来唤他。
江桢一掀帘子钻进车内,忙不迭的道:“你怎么样?江风、安平他们可好?”
“谢谢大人关心,客栈塌了半边,砸死了十多人,安平当时出去了,江风在刷马,都没事。”
“那就好。”皱皱眉,心里觉得好像有什么忘记了。过了一会,他才想到:“糟了!不知……不知道宝芝那里如何了。”
“……二爷放心,四爷已经派人去查看了,我留了话给西山,说有事即刻来报。”
江桢点点头:“你心细,有劳了。”既然现在知道朱由郴是宗室,对他的下人也不好真当作奴才来看,朱由郴当时没说是借给他用,还是送给他——送人奴仆,至少要把卖身契一道送来吧。
一路无话,回到客栈,客栈已经是塌了半边,老板跳脚,吼着叫伙计们扒开废墟,找人找钱。江桢他们的房间没塌,但也破败不堪,肯定是不能住了。安平与江风收拾好包袱,等在路边。
“东西拿上车,跟老板把帐结了,咱们再另找一家去。”江桢道。
马三三、江风将包袱拿去车厢里,安平去结账,江桢心里有点挂记宝芝,神不守舍。按理说一般他在勾栏耍过,抽身走人之后就忘了昨夜枕边是谁,毕竟宝芝娇美可人,镇国将军刻意笼络,他也确实挺欢喜这女子。
——再者说了,昨夜他最终未曾入港,宝芝未经人事,太过害羞又太过紧窄,他心疼她,终是用其他方法缓解了下。不算吃到嘴,自然不能释怀。
“大人,要寻别家客栈也行,但是总要告知西山,不然他一会儿差事办完了,可寻不到我们。”马三三道。
“那等我们安顿下来,你回去一趟。”江桢含糊的道。朱府并没有挂着“辰溪郡王府”的门匾,只简单写了“朱府”二字,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
“是。”马三三一贯的恭敬。
此时已是中午,几人去了东南城的一家客栈,沿路客栈已是爆满,外来的客商客栈被毁,必定要换住店;本地的居民房屋倒塌,也是要寻地方住的。这些都是有条件的,那些小家小户的就只能在路边哀嚎。一路走过来,渐渐听闻今日之事,只听得他们越发心惊——原是王恭厂发生大爆炸,邻近房屋地面全部焚毁,死伤无数!
江桢越发挂念宝芝安全。
下午过半,西山终于回来。
“可有宝芝小姐的消息?”江桢心里着急,下午本想小睡一会儿,也只是瞪着眼睛出神,辗转反侧。
“回二爷的话:宝芝小姐无大碍,只擦伤了腿。四爷说,叫二爷不必心急,正好趁机接小姐出来,二爷也不用去看望,以免人看出破绽来。四爷还说了,最近京城乱得很,二爷最好不要随意出门。”
江桢略点点头。京城骤发灾难,就算不宵禁,也一定要加强治安,像他这样的高不成低不就的外地武官,此时还是小心为好。
马三三又带回消息,“去打探的人回来了,说是王恭厂那边突然爆炸,厂内工匠带管事太监,全都震得死死的,地面陷落,邻近四、五里的房屋全部震毁,死伤无数。”
江桢咋舌:“京城这下子可是要乱了。”
“可不是。四爷下午回来一次,又赶着出去了。四爷在城南倒没有产业,不过那么大事件,死了那么多人,皇上心里可不好受,四爷总是要为皇上分担些的。”
“不是向来宗室不许插手政务的吗?”
“这个小人不懂。说是皇上已经命西城御史查报,并即刻封锁了出事地段,又有信王奉旨协理民生,四爷跟信王交好,定是要帮他一帮的。”
京城人口众多,据闻此次大爆炸牵连地段甚广,怕不是有几万灾民,除去死掉的,还有无数受伤的,医药、饮食、住宿都是头疼问题,好在天气也热了,睡路上也不是问题,只就一样,爆炸中心路面均严重损毁、塌陷,一定要将灾民迁出安顿的。
信王年纪太轻,想来根本没有经验,不过这等事情,他的职责本也就是协调各衙门官员行事,不需要他真正出主意的。
何况还有个极能干的朱由郴帮他。
一想到这位宗室子,江桢便觉实在捉摸不透。说起来朱由郴年纪不大,心机却实在深沉,绝不做任何没有意义的事情。结识信王一定是相当重要的一步,皇上至今无子,信王很有机会成为皇太弟。皇室自孝庙开始,子嗣就一直不茂盛,换到世庙这一支,依然子息不旺,皇上的长子已是未满周岁便早夭,皇后亦无所出,宫内又有客氏与魏忠贤这等阴险小人在,看来皇嗣后续无望的可能性非常之高。
叁,态浓意远淑且真(四)
接下来几日,朱由郴都忙得看不见人影,只叫人传了口信,叫他先别急着回辽东。宝芝倒是使人送了一封信来,说受了点轻伤,现下四爷将她接出来,送去京郊通州养着,又羞答答的将自家戴的一支金绞丝镯子送把他。江桢本想回了信,再送点衣料什么的过去便就算了,终是放心不下,带了安平找过去。
朱由郴倒没委屈了宝芝,给她一座三进的宅子住着,使女婆子小厮数个,门口小厮不认得江桢,只拦着不许他进去,江桢极恼,即刻便想拿马鞭子抽人。
只听小绿惊呼道:“是二爷!”喝住小厮:“你们也闹得不像话!小姐该见什么人,岂是你们能做主的?”
管家也出来了,道:“小绿你可不能这么说,四爷吩咐了,不许闲杂人等来烦着小姐。”
江桢只恨得想一脚踢翻他,道:“二爷我是‘闲杂人等’么?”
小绿赔笑:“二爷莫怪,管家大叔不晓得您会来。”她穿了葱绿的裙子,上身是一件淡青绣柳叶的比甲,腰肢细软,面目俏丽。
“你家小姐伤势怎样了?”江桢想了想,又不恼了,下人们看得严是好事,没得别让什么狂蜂浪蝶觊觎宝芝美色,坏了她贞洁。
“小姐断了两根肋骨。”说着小绿就眼圈儿红了,“整夜整夜疼得睡不着,人都瘦了一圈。”
江桢唬了一跳:“怎的不告诉我?”寻思宝芝许是不想让他牵挂,只轻描淡写说“受了点轻伤”。他顿足:“要不是我来看,还不知道这等严重!”
小绿忙带他进去。
宝芝躺在床上,听见门外脚步声,又听小绿请江桢进来,急忙拿帕子盖住脸。
“你这是做什么呢?”江桢觉得奇怪——难道伤了脸?询问的看向小绿,小绿摇头,低声道:“小姐说了,自己也要学汉武帝时候的李夫人,不要让人见她病中憔悴模样。”
江桢便会意:女人都是爱美的,宁叫爱人记得自己最美时候模样,也不肯露出憔悴残容。他坐到她床边,拉起她手臂,果是消瘦许多。手腕上滴翠碧玉镯子滑到肘弯,想着不过是上次见她,镯子里也不过刚能塞进一块锦帕。
过了一时,他低低的道:“你好好养伤,四爷跟我说过了,帮你脱籍。你等我一等,我明年还回来。”
宝芝便哭了,软软的道:“二爷……”
他心里抽疼,“好好儿的,哭什么?我会想着你的,你也要好好养伤。”他想了一想,道:“我在京城的同乡家里还收了银子,回头叫人给你送五百两过来。”
宝芝却道:“不用,我自己有……有很多钱呢。”
“你的钱留着做嫁妆。”江桢随口道:“我还养得起你,为你花钱,我心里也是高兴的。”五百两银子足够一个中等家庭一年日常开销了,他思忖着年底兄长又会寄钱过来,算算应该够用了。
他吩咐安平将带来的胭脂水粉衣料补品等等交给小绿收起来,又对宝芝道:“我知道你不想我看到你病中样貌,我虽是很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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