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他吩咐安平将带来的胭脂水粉衣料补品等等交给小绿收起来,又对宝芝道:“我知道你不想我看到你病中样貌,我虽是很想见你,但你不肯,我也不勉强你,我心里总会念着你的……”

    宝芝拉下帕子,露出一双翦水双瞳,娇娇糯糯的道:“二爷,可要早些回来啊……”她本说不出来这话,觉着颇堕了自己身价,可是心里很是明白——她不过是个妓女,虽说一直守着没破了身子,总归是贱籍;而他是军官,如今有四爷提携,日后一定能飞黄腾达,她还能奢求什么呢?

    从通州回来,江桢先叫江风打了热水洗面净手,骑马来回,身上也是汗津津的。他平素爱洁,虽然身为军人,出操行伍的时候总会弄得大汗淋漓,可若是能不出汗的时候,他是绝不肯多花一丝力气的。

    他脱了外衣与上身小衣,拿毛巾擦了身子,一时贪凉,就赤着上身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心里有些茫然,宁远饷银一事完结,他就该立即返回宁远的,可现在京城大乱,防查甚严,就连早上去城郊,也都是拿了朱由郴送来的五城兵马司的出城文书,才能出去。江桢实在没能明白,朱四留他在京城,到底有何用意?

    他正在这边厢胡乱想,忽听楼下隐约传来喧哗声、喝骂声、哭泣声,很是闹腾。江桢喊了安平进来,命他去瞧瞧是怎么了。

    少时安平回来,说是客栈门外有一妇人带了两个年幼孩子乞讨,正赶上掌柜的心情恶劣,就命小二撵人。俩小儿耐不住饥饿,又见小二凶样,忍不住哭起来。妇人见孩子哭,满腹辛酸,也忍不住哭泣。

    一来二去的客栈门口就变的很热闹,路过的行人有驻足指指点点的,就连房客也有出来围观的。掌柜的只是说,他这里不是善堂,供不起一天流水价的乞讨,苦着脸说本小利薄,今月因了王恭厂之事,行会已经捐了几次银钱,已是半点盈利也没有,可没有贴钱做善事的道理,毕竟他不是东家,做不了主,云云。

    江桢皱眉:“不过是给几个馍馍,就不说别的,还有孩子呢不是?这毕竟还是天子脚下,断没有叫人家孤儿寡母的饿死的道理。”拿了一两多碎银子给安平,“下去给孩子买些吃的。”

    安平接过银子,下去了。江桢这才慢吞吞穿了衣服,下楼吃晚饭。

    马三三悄声道:“适才二爷发善心,可不见的就是好事。”

    “怎么说?”江桢一怔。

    “您这一给银子,可不是当众给掌柜的没脸吗?”马三三笑,显然也并不当一回事。

    “他不愿给这娘几个吃的,还不许别人做做善事了?什么道理!”江风嘟嚷着。

    江桢瞧了江风一眼,江风忙低下头。

    马三三又道:“除了东城,西城、南城、北城都设了粥棚,有官府的,有善心大户的,也有各个商业行会的,各处庙宇也都开了粥棚,每天按时舍两顿粥。小人叫那娘三个去粥棚,也强似沿街乞讨。”

    江桢沉吟片刻,道:“不妥。”

    马三三不解。江桢便道:“那娘三个弱的弱,小的小,怎么挤得过男人?要是能在粥棚领到吃食,也不至于出来乞讨。”

    马三三点头,又摇头,“就算这样,二爷也不必太过操心,要知道这次大变,京城里可不是她们娘几个一家这样,多的是无家可归的,二爷管了这个,可管得了那许多?”

    江桢长叹一声,不禁有点怅然。

    少顷饭菜都上来了,几个人一桌坐了,默默的吃了晚饭。本来安平、马三三等是仆从,没资格与主人同桌,只是客栈里里外外连柴房都住满了人,饭桌不够,大家也都不讲究这些虚礼,一同坐了吃饭,吃的也是极快,好给别的客人腾桌子。

    江桢因是想起来,这掌柜的甚是不老实,就算行会摊派捐款,房钱没有盈利,这几日的饭钱也少不了。王恭厂大变之后京郊土地菜蔬减产,城内米价虽经官府平衡,上浮很少,菜价却着着实实狂飙了好几番,一顿的饭钱就抵得上个月一天的饭钱,菜盘子也从七寸的换成了五寸的。

    肆,肌理细腻骨肉匀(一)

    第二天,江桢去同乡家里取了五百两银子,命江风送去,并教他就留在宝芝身边伺候着。

    回了客栈,便见有个面熟的朱府管家等在厅上,态度恭敬,道:“江大人,我家四爷请您过府。”

    江桢笑问:“四爷近日可忙?”

    “还好,还好。”管家打哈哈:“五爷知道我家四爷身子不好,可不肯累着四爷。”

    江桢见他言语小心,依旧称信王为“五爷”,想来这辰溪郡王府处事向来如此低调,也更透着信王与朱四很是亲近。

    管家茶也没吃,只说四爷在家立等着,江桢便不多说,忙跟着管家去了。

    朱由郴脸色仍是雪白,五月天了,还穿着青缎掐牙丝绵小袄,眼窝下泛着青,神情颇是萎靡。江桢心里倒是有些疼惜的:这少年逼得自己太紧了,可也费心太过,瞧上去不像个有福的。

    朱由郴看了看他,道:“你去过通州了?宝芝可好?”

    江桢一时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位爷毕竟年幼,再聪明,也多少还是有点不通世故的——宝芝如今身份尴尬,最好还是不要问。便沉默了一会儿,方道:“宝芝已经好多了。”

    朱由郴又瞧了他好一阵子,才道:“本来是该放你早日回宁远去的,只是我这里忙得很,缺个得力的人使用,你要是能多留几日,帮我的手,便是最好不过了。”他年少尊贵,语气也并不像个求人的,神情带着些微的倨傲。

    江桢也不迟疑,立即答道:“但凭公子吩咐。”

    当日上午,江桢便随了朱由郴前往王恭厂——或者现在可以说是王恭厂废墟。爆炸中心已经确定是王恭厂,邻近的数条街道上的房屋和地面全都震为齑粉,大部分死亡人数都出于这个地段,虽然已过了数日,路面上大面积的坍陷经过就地取材的重新铺垫,数以百计的民伕日夜不停的搬运石砾和死尸,仍然只能够勉强供人通过罢了。

    刚到刑部街,两个人就只能下了马车步行,忠字队的二十名侍卫前后簇拥着,莫名的有点怪异感,似乎戒备过于谨慎,又似乎架势过于张扬。

    “这边还好些,越往里面去越是惨烈。”朱由郴摇摇头:“有的是阖家都死光了的,大小棺材停了一院子,可惜,可惜!”口里说着可惜,脸上并不见一丝遗憾。说不上是不把这些平民的死伤放在心上,还是原本就是个心性凉薄的人。

    江桢只顾着去看街道损毁情况。他原本以为,自己原先住的那家客栈震塌了半边楼就算是最危险不过的,可总算没有几个人因此丧生,现在看这边房屋大多数都夷为平地,方知晓当日情况惨烈——那些人,可是一点点生存机会都没有的啊!

    侍卫扶了朱四公子一径向王恭厂前行。江桢身形敏捷,在坑洼不平的街面上紧紧跟着朱由郴。

    “皇上焦心不已,已经着令翰林院的大学士们拟了‘罪己诏’,过几日便要去天坛祭天,宣读‘罪己诏’。”朱由郴冷冷的道:“这是天灾,可跟皇帝有什么关系呢?爱读罪己诏的,也不见得就是好皇帝。”

    江桢只是骇笑。偷眼看身边的侍卫们完全当主子的话是耳边风,权当听不见的样子,心想这宗室公子胆子也确实大得不得了了。本朝宗室自成祖后,历经武宗、世宗、神宗等朝层层压制、约束,如今基本上政治权利接近于零,稍有违逆,就要面临被押送到祖城凤阳高墙内圈禁的下场。这位镇国将军大概太过恃宠生骄了吧……可就算得宠,也不能如此言语失当的吧……

    江桢禁不住忧心忡忡起来。

    “皇上……是个好皇上。”踌躇了片刻,江桢道:“只是皇上年轻,乍遇上这等大事,难免没主张。”

    “你又没见过皇上,怎么知道他好不好?”朱由郴微微偏着头,“你也知道,如今的朝政,又不是皇帝说了算的。”

    江桢唬得几乎跳起来,脖子抽筋一样,迅速左右看了一圈。“四公子,这话以后还是不要说得好。”他在心里暗暗叹气:这少爷真的是大无畏啊!

    朱由郴露齿一笑,“你倒是谨慎,你可不用怕,这些侍卫,”他指了指身边的侍卫们,“他们都听不见别人说话的。”说罢,他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打了个手势,那人立即躬身行了一礼,快步自瓦砾上向前跃去。

    越往前走,越接近爆炸中心,就越是触目惊心,不消说崩裂的路面与倒塌的房屋,就只是直冲鼻端的那股儿死尸的污秽气味,也足够让人生出畏惧之心:苍天之怒,血流成河。他不是没上过战场,不是没见过死人,打仗就必定有死伤,可战场上的死亡,与在天灾中的死亡意义截然不同。

    再一想想,左右也没什么分别,普通人何时有可能选择生死了?他不禁微微摇摇头,暂时放下郁懑。

    忠字队的侍卫们自打出门之后,一个字都不曾说出口过,看起来真的像朱四所说,听不见,也不能说话。侍卫们个个身手出众那是想当然的,可难得二十个人都是天聋地哑……

    又走了约摸一刻钟,侍卫们停了下来。只见面前是一个极大极大的深坑,一眼望过去,竟似看不见尽头似的。朱由郴指着深坑,道:“初六那天我就来看过了,现下这里已经是将瓦砾都清理了出去。”

    江桢深吸了一口气:“听闻王恭厂一带足有二、三里方圆全部都崩塌了。”

    “虽说夸张了点,倒也所言不虚。”朱四公子点了点头:“这几日,已经着人清理了大部分瓦砾出去,昨天孙和斗与法因斯教士已经先来看过了。”

    大坑呈漏斗状,坑底约摸距离地面二丈有余,架了一张木梯子在坑沿,坑下站了几个人,其中一人仰头望见他们,赶忙过来,道:“下官见过镇国将军。将军可要下来瞧瞧?”

    江桢见他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又有一根红绦系了面金牌,知是锦衣卫要紧官吏,忙垂手又往朱由郴身后退了两步。

    朱由郴道:“镇抚使几时到的?”伸手去扶梯子,作势要下去深坑中。

    那锦衣卫镇抚使蹬蹬蹬几步踏上来,搀扶了朱由郴,笑道:“下官也是刚到,倒是孙先生他们天刚微亮就来了。”

    “孙先生可有什么见教?”朱由郴倚在锦衣卫镇抚使肩头,慢慢儿的下了坑。江桢跟在他后面下来,仍是悄声立在他身后。锦衣卫镇抚使倒是瞧了他好几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引了孙和斗与那高鼻蓝睛的洋教士过来见礼。

    孙和斗是一介布衣,见了朱由郴,不过是作了个揖,口称“见过镇国将军”也就罢了;那洋教士倒对着朱四,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番邦话,那年少宗室公子仔细听了,一面也就用番邦话与洋教士说起来。

    孙和斗本来脸上一副老大不乐意的样子,听了朱由郴与洋教士说话,脸上神情忽然一变,又是惊奇又是惊喜。江桢早就知道朱由郴会说番邦话,倒没多大震惊。

    朱由郴与洋教士说了一会儿,那洋教士便点点头,拉了孙和斗便往深坑中心去了。朱由郴道:“孙和斗,是孙元化的次子。”

    这倒是比较惊奇的。孙元化此人不算有名,有名望的是他的老师徐光启。孙元化与老师徐光启、耶稣会司铎利玛窦合译《几何原本》、协助徐光启完成《勾股义》,另著《西法神机》与《经武全书》,这才是江桢之所以知道其人的缘故。

    那锦衣卫镇抚使一旁问道:“不知那位法先生与将军说了些什么?”

    朱四一笑:“早跟你说了,人家姓法因斯,不是姓‘法’。你老老实实叫他法因斯神父就成了。他听得懂我们汉人说话,只是说的不大好,你要是听不明白,可以问孙和斗。”

    镇抚使谗着脸:“下官愚拙,还是请将军指点。”

    朱由郴斜睨他一眼,“你疑心病可也忒重!你还怕孙和斗欺瞒你不成?”

    “他?他怎么敢!”锦衣卫镇抚使傲然道。随即又露出一脸很是狗腿的神情,“只是下官老是不得见将军,心里记挂的很,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心里难过的紧;所幸有了这个天赐良机,想多听听将军的纶音便是了。”弯下腰笑嘻嘻的道:“还求殿下成全。”

    江桢只听得浑身一颤:好肉麻!好谄媚!

    “了不得了!”朱由郴在他肩上一拍,“雷昊!你现在跟谁学的?好的不学,尽肉麻!”

    雷昊只是笑。他约摸三十岁左右,留着一把短粗胡须,面色焦金,眉目俊挺,眼窝很深,不大像中原人氏,倒有点胡儿的相貌。

    雷昊又看了看江桢,欲言又止。

    “不妨事,你有话直说。江桢不是外人,你俩以后可以多亲近亲近。”

    “东厂的人一直没来呢。”雷昊低声道。

    朱由郴蹙眉:“好奇怪!就算是忌惮我,可也要做个样子出来不是?难道是……”忽地看向江桢,道:“你来说说看,皇上下旨要东厂与锦衣卫一同彻查王恭厂一事,为什么锦衣卫的人到了,东厂却一直没派人过来呢?”

    雷昊带笑道:“许是厂公千岁对下官十分信任的缘故呢。”

    朱由郴扑哧一笑。

    江桢也跟着微微笑了一下,然后附和道:“定是这般。”仔细想来,素来厂卫一体,若是信任这位镇抚使的话,东厂至多不过随便派个人来做做样子就是了。看这情形,魏忠贤连做做样子都懒得,像是对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的下属极为放心的,也不知道是否另有深意——瞧着这位宗室公子很是瞧不上九千岁,九千岁也一反他在外的跋扈,不大愿意触及朱四。这还真是罕有,颇值得留意。

    肆,肌理细腻骨肉匀(二)

    洋教士法因斯与孙和斗站在漏斗似的坑底已经有好大一会儿了,两个人用番邦话和汉语不停的说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不过片刻,孙和斗便对雷昊说:“大人,就在这里挖吧。”

    几人听了,一齐探头看过去。原来二人已是在坑底用木桩和棉线界了一块地方出来,约有三五丈方圆,呈不规则的长方形,前尖后圆。

    雷昊便看向朱由郴,见他对自己点点头,转身蹬梯上去,唤了二十名锦衣卫小旗下来,各人手里都拿了挖地的家什,垂手待命。

    雷昊指了指孙和斗,道:“你们都听孙先生差遣。”本来这种体力活根本不是锦衣卫的差使,今天竟然不用外头成千上万召之即来的民伕壮丁,而用锦衣卫的人手,甚至连普通校尉都不用,而用小旗——莫不是简简单单的挖掘,也很有隐秘性?

    江桢更添困惑。

    孙和斗道:“镇国将军先上去吧,这还不知道要挖到什么时候呢。”

    朱由郴道:“先生也上去吧,我还有事要请教两位。”

    孙和斗忙行礼:“镇国将军太客气了。”随即唤了洋教士过来。那法因斯不懂天朝礼度,听说要上去,抬腿就要蹬梯,孙和斗忙忙拉他一把。只见雷昊搀扶了朱由郴蹬梯上去,然后他自己才上去。江桢退后一步,等孙和斗与法因斯都上去了,他才大步蹬梯上来。

    道旁房屋早已崩塌,命人清理了废墟,就在坑旁草草搭了一张篾席棚子,四面都无遮挡。雷昊服侍朱由郴端坐在座椅上,又命人给孙和斗与法因斯设座。

    朱由郴道:“小雷,你也坐吧。”他微微蹙眉,身后一名锦衣卫小旗为他打着扇子——天气渐渐炎热,虽然邻近几条街的尸体早就搬运出城焚化,可那股子死尸的味儿,总是挥之不去。

    江桢对这种死人味儿并不陌生,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这年头,人命似乎特别不值钱,草芥一般。

    他本不知道自己是该坐下,还是该站在朱四身后,雷昊已经一拉他袖子,两人并排坐在左首,正面对着孙和斗与洋教士。

    侍从奉了茶水上来,倒也是雨前的新茶,当然比不上在朱府吃的好茶,可也不算太差了。江桢吃了半盏茶,眼角瞥见朱四怔怔出神。

    “小雷,你方才问,法因斯神父跟我说了些什么。”

    “下官好奇得很。殿下才学渊博,就连番邦话也说得那么流利。”雷昊笑嘻嘻的看了看孙和斗。孙和斗也会说番邦话,雷昊自然是听不懂的,可一眼就看得出来,他与洋教士之间的沟通不甚流畅,总要夹杂着汉语以及手势才行。朱由郴就不同了,说得又快又流利,倒是那洋教士,老要怔上那么一怔才能继续。

    朱由郴只是笑,“法因斯说,虽说火药库是爆炸了,可这样的大坑,与火药爆炸的情况又不尽相同。一般来说,火药爆炸,往外扩散的居多,王恭厂的火药库又没多少火药,就算爆了,可也造不成那么大的坑。”

    雷昊沉吟片刻,道:“王恭厂内连监理太监并工匠全都死了,就连账本也尽数烧毁,殿下又怎么知道火药库里有几多火药呢?”

    “这该不是我知道,该是你去查清楚的!”朱四哼了一声,“我查了上个月的库存账本。再说了,这边总共才多大的地方?”

    “殿下英明!”马屁多多益善。

    那洋教士法因斯是个瘦伶伶的男子,个子与江桢差不多高,手脚都瘦得可以,眼睛蓝汪汪的,隐在深深的眉骨下面。江桢看不大出来洋人的年纪,觉着他很是年轻,不过二十多岁,又觉得皮肤粗糙,说是四十多岁,也差不离了。

    朱由郴斜睨雷昊一眼,“小雷,你再这么说话,我可要揍人了。”

    雷昊忙低头吃茶。

    朱四又凝视他好一会儿,只看得雷昊动也不敢动,一滴滴汗从脖子上往下流进衣领内。

    “法因斯神父。”少时,朱由郴道:“就我瞧着,也不一定能挖出什么来。虽说天降陨石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能砸出那么大一个坑的陨石,可就不仅仅只震坏这么点地方了。”

    法因斯也是苦思冥想了许久,“您说的对,尊敬的殿下。”又说了句番邦话。

    朱由郴微微点头,“再说了,似乎没听说有人见到陨石从天而降,倒是有人瞧见了球形闪电……怎么都觉得,是地震。可要说是地震的话,又太轻微了点,既无先兆,又没余震。”

    孙和斗道:“因是白昼,没人看见陨石坠落,倒也有可能。地震吗……”也是摇头不已。

    “可惜,徐光启回上海了。”朱由郴懒懒的打个呵欠。

    王恭厂废墟接连挖了五日,又足足往下挖了丈许,却是什么也没有挖出来。第六天上,孙和斗不得不宣布,再也不用接着往下挖了。那些锦衣卫小旗们都舒了一口气,个个不顾脚下泥泞,瘫坐下来。这几日他们挖出了几百石泥土,被火药爆炸燎黑的土层揭开之后,下面是都板实的黄土。小旗们累得筋疲力尽,平日里的骄横一扫而光。

    按照朱由郴的意思,是使用的人手越少越好,所以也就一直可着这二十名小旗每天挖掘五个时辰之久,以至于这些人纷纷叫苦不迭。雷昊只得压着他们,好在他总算有点机灵,挑了些还算本分的过来做事。

    朱四爷向来不喜欢下面做事的人牢骚不断。

    南镇抚司自有一套审核标准,家庭背景固然是重要的计量标准,个性优劣也占了很大比重。能够听话办事并有点头脑的属下,不管什么样的上司都是欢喜的。

    这几日江桢每天都来王恭厂旧址蹲上大半天。那位据说大可“与他亲近亲近”的锦衣卫镇抚使大人确实表现出了相当的热情,以极快的速度与他成了莫逆之交,吃了几次酒,彼此称兄道弟起来。

    “听说,我们那位爷跟厂公打了无数嘴皮官司,总算是把王恭厂给要了出来,今后就归锦衣卫管了。”这日,雷昊貌似随意的对江桢道。

    “怎么能要过来?王恭厂不是一直都是东厂下属的吗?”

    “说是这样说罢了。也不知我们这位小爷想什么呢,厂公可不舍得放手,毕竟这制造兵器的工厂与别的地方不同。若是别的去处,殿下想要,厂公也乐得大方做个顺水人情,这一处可是……”不住啧舌。他也不是很确定消息是否准确,倒很有想看看江桢是否有更进一步的内幕消息的意思。

    “或许四爷有什么紧要用处,也未可知呢。”江桢谨慎的道。谁都知道朱由郴不会无缘无故去找魏忠贤讨要一个没用的机构,而王恭厂又因为本身职能的特殊性,是个很扎眼的地方。

    他又问:“不是说,王恭厂连管事太监并工匠全都震死了么?若是四爷想要再办个类似的厂子,自去办就是了,何苦要去找九千岁打嘴皮官司?”

    雷昊连连叹气,笑道:“王恭厂上下就这三、四十口子人?可也太小家子气了。王恭厂在城外还有好大一个厂房,城里这块不过是为了上面下来看的时候有个去处——你总不能真的叫厂公或是指挥使大人跑十几里地不是?”

    江桢真觉朱由郴这是在自找麻烦,王恭厂虽然是个好地方,却太扎眼了,魏忠贤怎么可能轻易让别人来掌管……转念一想,从东厂转到锦衣卫,不过等于从左手转到右手,厂公千岁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下官见识浅薄,倒是不知道的。”江桢老老实实的承认不足。以前他确实没有想过,单凭王恭厂这不到一百名工匠,怎么供应得起京营数万官兵的火器配备呢?是有点想当然了。

    “可不知,这新厂子会叫谁来管呢?”雷昊拿手指在梨花木的桌面上敲敲。“交给其他人,四爷未必放心;我呢,倒也不太方便兼管了。”一面拿眼睛只看着江桢。

    江桢不搭腔。这雷昊总是习惯话里有话,他心里必定是有个好人选了,就担心江桢会突然插一杠子。这位宁远守备现在是朱四爷的新宠,他也拿不准朱四爷要怎么用他。

    江桢自是不知晓雷昊的心思。对于这份突如其来的友情,他谨慎的维持着距离: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能够理解朱四需要他的理由,可还无法得知雷昊的用意。

    肆,肌理细腻骨肉匀(三)

    天色将晚,江桢刚骑了马回到客栈,只见朱府管家已经在客栈门口候着了。他忙甩镫下马,拱手道:“管家大叔久等了!怎么不里面歇着?”

    管家给他行礼,满面笑容,道:“我家四爷请大人过府。”

    江桢疲惫,可也不敢耽搁,道:“在下跟下人交待点事情,立刻就去。”

    “那我等着大人。”管家进了客栈,江桢吩咐店小二沏了茶奉上,自去吩咐安平。片刻后他下楼来,已是换了衣衫,白天在城里策马往返,头脸、衣衫都落了一层灰,只是匆匆拧了个手巾把子擦了擦脸,来不及重新梳洗。

    朱府管家也是骑马来的,带了两个小厮,往朱府方向缓缓行去。西山与安平也骑了马跟着。堪堪走了几条街,前面灯火阑珊处,忽地一阵拥挤嘈乱。管家忙勒住马,命小厮前去查看。地下小厮匆匆去了,少时返来回报。

    管家奇道:“这是怎么的?快宵禁了,怎么还有人当街打架闹事?”原是王恭厂大变之后,有大臣请奏京城宵禁,未许,只命西城兵马司将东自顺成门北至刑部街一带设了关卡,出入盘查;又有南城兵马司,因时受灾地段大部分人都涌入南城,也设了类似宵禁的禁令,严查夜间出入人员,就怕的是有宵小趁火打劫,扰乱治安。

    江桢看了看西山与安平,又看了看朱府管家,道:“管家大叔,往后面来些。”管家年纪大了些,又不是能打的,万一绕不过去路,被那些打架滋事的流氓混混堵在路上,打着伤着了,可不是好顽的。他虽然从来不觉得自己武艺高强,好歹总算是个武官,要是让人在自己身边受了伤,脸面上总是不大好看。

    管家大叔皱皱眉:“真是混闹!四爷定是等的着急了。”话里似乎颇为责备江桢耽误了时辰,早不赶晚不赶,恰恰走到半路被人堵了路,只能绕道。

    江桢也不以为意。都说“宰相家人七品官”,就算辰溪郡王府再怎么低调,总也是皇家宗室,天潢贵胄,小觑不得,管家大叔心里不大爽利,给几句不咸不淡的,算不得什么——毕竟他还不敢直说。

    一行数人即刻拨转马头,要退回去绕道而行,却不料,刚转过马身,便有几道黑影从天而降,一棒子敲在江桢头上,他身子一晃,掉下马来。

    江桢清醒过来,已经是身在一间花厅内。他迷迷瞪瞪的,翻身坐起——身下是一张红木的贵妃榻,雕了龙,描了凤,涂了金漆,甚是精致。

    放眼望去,厅内所有家具、摆设,无一不精。他不知道这些物事价值几何,只是好东西总是跟普通物件不大一样的,他再没见识,这点眼力还有。粗粗估算一下,这一间花厅就值几千两雪花银。京城富豪无数,这个把来月他也见过许多豪宅,倒也没显出太艳羡的下里巴人神态。

    江桢苦恼的皱着眉,仿佛脑后受到的打击使他出现了暂时的精神恍惚。

    忽听有人说话,“江守备,你分明没有受伤,为什么还肯乖乖的被绑了来?”

    江桢一笑,“若是不来,怎么会知道谁在背地里下黑手呢?”

    那人在主人位上坐着,身穿一领月白地儿绣竹叶的沙罗直裰,黑油油的发髻上,拿根白玉簪子簪了块天蓝双丝龙鳞纱的逍遥巾,浓眉秀目,相貌英俊;左手桌上放了一副翡翠白玉的双陆,那人手指拈着一枚光滑莹洁的白玉棋子,眉眼带笑的,瞧着他。

    江桢向来自诩记忆面庞过目不忘,他只想了一想,就记起来这人是谁了——朱由郴的二哥,那位说话阴阳怪气,似乎与弟弟有什么不可化解的仇怨的朱二爷!

    “江守备这话怎么说的?”朱二态度极是和蔼可亲。虽说看人不能仅仅只凭一面之词,可朱二的手段未免不怎么光明正大,江桢很是瞧不上,连带也不会太瞧得上这位爷。

    “朱二爷心知肚明。”

    朱二拿眼剜了他一眼,脸上表情颇是哀怨,“江守备这可真是……我是叫下人们好好的请江守备来的,谁知道他们胡作非为,自作主张,怠慢了你。我已经着人惩戒了,下次他们决计不敢再犯的。”

    “二爷若是找在下有事,只需请府上管家知会一声就是,何须如此费事?”

    “哎呀!”朱二十分烦恼的叹息了一声,“你是不知道我们家的,现在都是老四当家,你可是老四的人,我怎么敢让他知道我寻你有事呢?”

    江桢板着脸,道:“二爷弄错了,我可不算四爷的门人。”

    朱二面上一喜,连声道:“那就更好了。我自幼不曾怕过什么?就只怕老四跟我发飙。”说得自己越发胆怯的样子。江桢当然不信他这一套,那日他对朱四可不算和气。

    “不知二爷找我有何事?若是在下力所能及的,听凭吩咐。”

    “倒也没什么大事……我听说我家老四要来了王恭厂,想着他手里没有合用的人,刚好我这有个适合的人选。可我怕直接跟老四说了,便堵上了这条路。也不知怎么的,我们老四十分孩子气,事事都要跟我拧着干。”

    江桢几乎没法拒绝朱二那张诚恳殷切的脸孔。

    当然,被打闷棍那是顺水推舟的,就势轻轻一侧身,躲过了棒子,又就势向马下一滚,“昏迷”过去。朱二的手下倒没亏待他,坐了宽大软和的马车过来,依稀仍是那股儿香料味道,那时他便隐约猜到,这打闷棍的主谋,怕不是也出自朱府。

    只是没想到会是朱二。

    但……朱二所说的事情,那是件事情吗?好像纯属为了找事找出来的事情,这样赤裸裸的安插人手,朱四要能同意才是奇怪。

    朱二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

    江桢一直认为朱由郴十分聪颖,而他的哥哥,不应该是个蠢材。

    所以,朱二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才是真正的费解呢……

    肆,肌理细腻骨肉匀(四)

    江桢跟谁都没有说朱二的事情。

    朱二提出来的人选,他只说是同僚的同乡,交了名字官职给朱由郴。朱四也不疑有他,让那人做了副监理,雷昊提交上来的人选做了正监理,一道管理王恭厂。

    朱由郴心情似乎相当不错,“其实,什么人做这个位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否能够听话。”

    “既然受了四爷的恩典,出了这个缺,怎么能不尽心办事呢?”

    “尽心办事,也不见得都是好的。有时候太忠心为国了,变成死脑筋,也挺麻烦的。”

    “忠心、忠君,是为人臣子的本分。”江桢皱眉。

    “那当然是大义。不过有时候,如果做皇帝的根本没有下旨的自由,或者做皇帝的昏庸无道,那也不必全都遵命了不是?”

    江桢额上直冒冷汗,只想说些“今天天气哈哈哈”之类的对话,奈何主人家根本不往那上面想。

    “皇帝嘛……其实谁来做都是差不多的,如果皇帝本人没有什么统治者的特质的话。比如宋徽宗,如果他不是皇帝,那么他一定会成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而不是以国破家亡而被记载在史书上的可怜人。”

    这个可就太敏感了,如今的建奴,正是洋洋以大金后裔为得意的外虏。江桢时常会想,这偌大的朱府,真的就没有一两个东厂番子,或是锦衣卫缇骑吗?

    朱由郴看着他,冷笑道:“你放心,如今的大明朝上下,没几个人真拿建奴当一回事的——不过是胆大的家奴罢了,天朝大军一出,还不立即望风而逃,跪地求饶,三呼万岁?”

    江桢舔舔嘴唇,费力的道:“四爷说得不对。朝中大有人为了建奴的势力日益扩大而烦忧,只怕是……有人宁愿养贼,而放任建奴逐渐坐大……”

    朱由郴哼了一声:“这些人,是怕死的不够快呢!努尔哈赤号称十三副盔甲起天下,固然瞧着寒酸无比,可人家硬是一手一脚打出了那么老大一片领地,还不知道怕,光想着有仗打才有军功拿,才有由头好升官发财,以后且有得打呢!各地连年的流民起兵还少了?都不知道这些人想什么呢。”

    “流民……”江桢不解。流民是各朝各代都会有的头疼问题,若想真正杜绝,似乎绝无可能,只不过是年景好的时候,少些发作便是了。这也算是问题吗?

    “有句话说‘水能载舟,亦可以覆舟’;又有一句话,叫‘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朱由郴吐气如兰,口中幽幽的呼出一股淡淡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气味,很是好闻。

    听说富家豪门的公子哥儿,喜好偷吃女孩儿的胭脂的,不在少数,莫非这位爷沾染了此等恶习?也不奇怪,他身边伺候的多是娇俏倩丽的女孩儿,难免学了点公子哥儿们的风雅嗜好,不足为奇。

    朱由郴懒懒的伸腰,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子,腕上是一串圆滚滚滴溜溜粉莹莹的海珠手串,奇的是,一点也不觉得脂粉气太浓。

    “过几日,你就回辽东吧。”朱四一面说,一面从桌下不知哪里掏了两本书出来,“这个你带回去走路上看。”

    他说得随意,江桢也没在意,等回了客栈才发觉,一本是《彩绣像金瓶梅话本》,一本是《红楼绮梦》,都是极罕见的四色套印,且里面绣像根本就是佛朗机人的那种新奇洋画儿。江桢从没见过一本书上可以印上四种颜色,也从没见过如此写实写真的画技法,不由得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日。

    安平“不小心”瞧见了《金瓶梅》这本,只咋舌道:“这佛朗机人可真是不服教化,这样……这样的赤身裸体也能画得出来!”不仅仅能画出来,还能印出来,可见有多了不得!

    雷昊听闻他有本四色套印的金瓶梅,只把两个眼珠子也要瞪出来了。连声道:“四爷果然是很瞧得起你,这套书都肯送!”

    江桢摸不着头脑。雷昊见他懵懂,方道:“四爷开了一家书局,这半年一共也就印了一千套书,一本书要一千两雪花银。这本金瓶梅本来也不算罕有,只是一来是我朝禁书,二来四爷就印了十套而已,洛阳纸贵啊,已经有人出价万两,拿着满把的银子也买不来呢。”

    江桢骇笑:“这种书!也能卖出上千两去?”

    “咱这满京城的达官贵人,富家豪门,有几个见过佛朗机人的洋画儿的?”雷昊满脸淫邪:“说来也稀奇,咱中华的名家才子,有几个肯画春宫的?唐寅倒是画的好,可连他的前程也给断送了不是?这洋人的画师可一定要画人光着身子,才算是有本事的,你说是不是也太不知廉耻了点?”口中说着“不知廉耻”,眼睛里却散发出一副很是“知廉耻”的色迷迷的样子。

    江桢打定主意,就算雷昊说的天花乱坠,也不出让这套金瓶梅。

    雷昊又道:“还听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