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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桢打定主意,就算雷昊说的天花乱坠,也不出让这套金瓶梅。
雷昊又道:“还听说,四爷自己写了一本《红楼绮梦》,特别印了一本进献给皇上了。说是那本上供的书里面,全是佛朗机画师的真迹啊。”一脸欲仙欲死的神态。“佛朗机人管那叫‘油画’,拿香膏子似的颜料往画布上刷,看上去就跟真人似的,要是摸上去,也跟真人似的,滑不溜溜,美着哪。”
“再怎么好,也不见得真能有活美人儿那么香软嫩滑吧?”江桢一不小心成了“同道中人”。
雷昊露出奸计得逞的表情,不由分说,拉了他径直往教坊司去了。
胡天胡帝了一夜,次日早上雷昊亲送了江桢回客栈。江桢留他翻了几眼《金瓶梅》与《红楼绮梦》,才打发他走。
又过一日,朱由郴着人送了许多物事过来,说是给他拿回去送把上司、同僚的土仪,江桢略算了一下,总也要值几百两。来人还带了口信来,说叫他即刻离京。他便带了安平、西山、马三三一道,启程返回辽东。
伍,绣罗衣裳照暮春(一)
天启六年,五月底,宁远。
江桢已经回来了几日,先去殷先生那里回了话,再给上司同僚送了一圈礼。他平日手就松,人际关系不说多么铁,也都是和乐融融的,人人都知道他去京城公干,却没几个人知道他究竟去做什么了。
他本来从南京带了几个家丁仆人在身边,除去留在京城的江风,还有江安平、江虮子、雷青藤、严富喜等几人。将西山作为亲兵报了上去,他就此便成了宁远卫的在册士兵,一个月能有二两四钱饷银。只是饷银很少按时发放过。西山倒显得很不在乎的样子,离别京城前,朱由郴给了他跟马三三一人各七十两银子,说是他们接下来七个月的月例银子,一并给了,手里也方便些。
高阳道:“你倒好,去了一趟京里,就得了两个顶有用的亲随。”
“又不是我的人。”江桢也郁闷,朱由郴把人给他了,契纸却一直没送来。
“那个西山倒是孔武有力,又识字,上阵打仗也是能用的,人家肯送把你,想来关系很好。”高阳年轻两岁,才是个千户,在南京时候就跟他走得很近。
江桢瞪他一眼:“你又知道甚么?尽乱说。”
“大家都说,你搭上京里高官,就要调去京营了。”
江桢失笑:“哪里传出来的消息?怎的连我都不知道呢?”
“你有了好去处,可别瞒着我。”
“我哪里也不去,你可别乱听了那些人胡猜。”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宁远如此凶险,你又不是非得靠军功升迁。”
“哪里不用靠军功了?叔叔虽说做到了知府,可你也知道,有的是混得极惨的知府。这年头,到处都乱,一不小心就丢了职也说不定的。”江桢叹气,“大哥赚点小钱很不容易,我这做弟弟的,也得出息点,不好教他太操心了。”
高阳连声道:“大哥哥是极好的。”
江桢笑骂:“你家里是不是没给你寄钱?”
高阳顿时垮下脸来,唉声叹气的。
“给你,省着点花。我刚出了门,手里也不宽裕,先紧点用。”拿钥匙开了床头的小柜子,取了一个十两重的元宝,并一些碎银子给他,总也有十七、八两。
高阳喜笑颜开,抓起元宝亲了一下。江桢摇头:“你这孩子,总不长进,你跟他们几个赌钱,还不是尽输的份儿?你瞧我,虽然也赌钱,可也有个差不多,决不会把银子都放在赌桌上。”
“二哥哥教训的是。”高阳嬉皮笑脸,混不在意。
江桢作势要踢他,“你小子一点正形没有,改天非要好好吃个亏,才能长长记性。”
三月里朝廷便下谕,升了山东布政使司按察使袁崇焕为辽东巡抚,右佥都御史,加兵部右侍郎,荫千户。连带着,殷雨庭殷先生也成了有品级的赞画。换上了新官服,原本瞧上去一脸愁苦的殷先生也显得很是英姿勃发。
殷雨庭遣小厮请了江桢过去吃酒。去年用老白干泡的菊花酒,辛辣,而有一种粗糙的香味;几样子小菜,都是家常的,马兰头用开水汆过了,油炸花生米拍碎,再放点蒜末儿一拌,就是顶好一道小菜。跟殷先生很亲近了,他也不拘礼,笑嘻嘻的坐了下来,江虮子在一边伺候着斟酒。
“所幸还是办成了。”殷雨庭约摸三十岁,蓄了轻飘飘两撇小胡子,他又爱穿淡白的长衫,衣袂飘扬,很有点文士风雅。
“你都安排好了路子,再办不成,也说不过去。”
“那也要你够机灵不是?”
江桢只是笑。
殷雨庭怔怔愣神半响,方道:“京城王恭厂爆炸,可不知道朱小姐受伤不曾……”
江桢小心看他脸色,道:“四公子可没说,想来是无碍的。”
他又静默片刻,才道:“你对朱四公子,也要小心点。”便不再说什么。江桢察看他神色,颇有君子不背后诽议他人的意思,也不多问,他如此交代,自然是有他的道理的。他向来谨慎少言,少有议论他人,更很少提及自己,江桢也不过知晓他在跟随袁崇焕之前,是在北京寓居,而朱四最早不过四、五年前才从河南老家到京,那么殷先生结识朱四公子,很有可能就是这段时间。
二人絮絮又说了一会儿,江桢仔细挑拣着讲了些京城时闻,江虮子给二人盛了米饭,又切了一盘子卤牛肉下饭,酒足饭饱便散了。
出了门,江桢皱着眉头走得很快,他一向走的很快,若是随从跟不上,便要骂人,江虮子是从小伺候惯了的,紧紧跟着。他比江桢小几岁,今年刚十九,身量不高,脸颊瘦削,很像常年没有吃饱的样子。
回到住处后,江虮子略为诧异的问江安平:“二爷这次去京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安平也奇怪:“你怎么会这么想?”
江虮子抓了抓头,道:“二爷今天问我,为什么没有订下南京前市西大街李家的二姐儿,真是好生奇怪。”
“……二爷自己不娶妻,又不是说你们都不能成亲。我素来瞧着那孩子是很好的,人又朴实,家境也还不错,兄妹不多,父母又是有手艺的,你怎的不先订下来?”
“哪有主人没娶妻,下人们就成亲的道理呢?”
“二姐儿好像也一直是高不成低不就的,年纪也不小了吧?你要是中意,少爷也没有不许的道理。我知道你是怕他还在伤心柳家小姐,你可不用想那么多,都那么多年了,他自己也该想通了。”
江虮子憨憨一笑。自从柳家小姐病故之后,二爷便甚少愿意再提自己婚事,主人不成亲,做仆人的自然也不敢先成亲了,眼见得二爷已过了二十五岁,同窗好友的儿子早已经开蒙,他却迟迟不曾再订婚,大爷心里不知道多着急。二爷自从这次去了北京之后回来,便隐隐有些不同,也不见得有什么紧要改变,就是感觉心情好了很多,偶尔随从们事情做得混账了,他也一笑便不再追究。真真是纳罕。
伍,绣罗衣裳照暮春(二)
六月已经很炎热,就算在近海的宁远也能感受到热浪,好在早晚还算凉爽。
江桢带了西山、马三三、江安平、雷青藤去沙后所营区。
西山习武,但从来不是个军人,因此与马三三二人都极为好奇,进了营区之后不住东张西望,状态可笑。
江桢道:“沙后所专门训练侦骑,我的亲兵全都要学习巡探按伏,当然,饷银也是第一等的。你们现在定饷是二两四钱,每月另有额外二两饷银,出任务还有犒赏,吃穿用度都是全军最优,伤亡抚恤也是全军最优。”
马三三小心道:“那……大人的意思是不是说,侦骑多有伤亡,危险极高?”
“你说得不错。不过我们一般不做‘横拨’,更多的是做‘直拨’。”
安平解释道:“横拨是墩台巡哨,直拨是深入敌营探取情报的。”
西山与马三三一齐点头。两种都各有风险,说不上哪个更危险一点,不过也无甚区别,他们不会有选择的权利。
二人分别分了营房,略事休息片刻,便听外面集合鼓声,他们见同室军人纷纷抓了头巾就往外跑,也赶紧出去。只见校场上已经密密列满了士兵,用不同颜色头巾区分队列,很是井然有序。江桢穿了军官服装,站在校场中间高台上,眼神锐利,顾盼自若,神采奕奕。
马三三一向觉得这位守备大人长的过于英俊和软,因此不像是个职业军人,然而此时他才发现自己错了,忒小觑了这位军官,须得在特定场合,才能显出他的特质。
少时江桢训话完毕,士兵们十人一伍,分别开始了自由训练,瞬时走的干干净净。西山、马三三目瞪口呆。江桢对台下一名把总道:“带他们去领被褥、军装、护具,他二人先编在你队里。”
沙后所的训练多是技巧方面的项目,少有体能训练,当然也不会是完全没有,新丁入伍先要进行半个月的密集体能训练,随后保持常规训练,并开始哨探的专业技能训练。饶是西山体格健壮,也是叫苦连天,马三三更不用说,简直生生脱了一层皮。
日子流水一样过去,转瞬到了八月。京里朱府送了月饼、瓜果并绿豆糕来,又送了二十坛桂花酒,江桢、殷雨庭一人一份。往年也并不见京里送应节吃食,殷雨庭连声叹道这果然还是朱四公子看重江桢,他才得沾光。
江桢不好说什么,自掏了银子从海边买了螃蟹、鱼虾,命厨子蒸了,留殷先生在沙后所吃酒。
辽东巡抚袁崇焕,身材矮瘦,貌不惊人,亦无什么强硬背景,瞧不出他能有决心咬紧牙关顶在宁远。不过想来,当日他单骑出关,便有人称这南蛮子“蛮勇无状”,似乎很有些轻蔑的意味。宁远一战虽说死伤惨重,却迫得建奴大军不再推进,朝中大臣们无不惊诧莫名,继而将此役吹得赫赫,凭空为自己添了晋职的资本。当然,袁崇焕的官职也升了那么一升,并不追究他不听从上司命令的责任。
此时他正肃容面对属下的一名军官,心里已是考量过了。他不算是心胸开阔的人,用北方话来说,为人过于“愣头青”,只是已经不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了,未免瞧上去很不合时宜。他手下有很多当时和未来的名将,民族和籍贯都各有不同,平衡这些傲慢的武夫之间的关系很是花了他一番心血,他知道自己做的不算好,更多的是个性使然——有时候他也是很恣意妄为的。
而面前的这人……从派系上来说,他是从南方卫所调上来的,因而跟久驻辽东的那些武将交情不深,为人也谨慎、洁身自好,且又自幼读书,心思缜密,有些事情交给他去办,实在再合适不过。
“维周,”袁崇焕终于开口,亲近地唤他的字,语气温和,带着两广口音。“有件事情要你去办。”
“属下听凭大人差遣。”江桢微微躬身。
“宁远一战之后,老奴身体便日渐虚弱,大夫也瞧了好些,却是一日不如一日,想来大限也快到了。”他声音里有些惆怅,又有些快慰的调儿。
“是,老奴将死,他儿子众多,光是定下继嗣就要有好些争斗。”
“你倒说说看,老奴几个儿子里面,有谁何人能继承老奴大权的?”
江桢略想了想:“属下以为,代善狂傲,不得老奴欢心。莽古尔泰生性冒失,阿巴泰平庸,大妃阿巴亥的几个儿子又还年幼,算来论心机论策略能够继承老奴汗位的,就只有黄台吉一人了。”
袁崇焕便点点头:“我也觉得很有可能会是他,虽说老奴一向欢喜大妃的儿子,可他们毕竟年幼,成不了气候。”
“不知大人……”
“我准备届时派人去吊祭老奴,他毕竟依靠一己之力,打下了我皇明的东北大部分地区。”袁崇焕意味深长的微笑,“到时便着你送李大师去沈阳。”
果不其然,不出一个月,细作便从沈阳传回了老奴病逝的信儿。袁崇焕得了消息之后,一面写了奏折回报朝廷,一面就开始准备奠礼,前往吊唁。
殷雨庭只对江桢叮嘱:“须得小心应付黄台吉。”虽说吊唁是礼节往来,犯不着为难使者,只是他根本不觉得建奴会有什么诚信可言,所以很为江桢的安全担心。
袁崇焕着人准备了礼品,江桢自沙后所选了十个人带上,另有都司傅有爵等十余人,一行人皆骑了马,另有役夫赶了装着礼品的马车跟在后面,径直往沈阳奔去。
先派了人通报了沈阳金国新汗,大贝勒代善亲迎了出来,穿着孝服,胸前挂着一百零八颗数珠,道:“大师快快有请!”态度十分恭敬。
引了李喇嘛与江桢进了一座偏殿,道:“请佛爷稍坐一会儿,我们大汗就出来。”
李喇嘛道:“大汗新登基,一定诸事繁多。”
代善陪了他坐在东面尊位上。少顷,黄台吉走进来,身后跟着随从、朗卫,胸前亦是挂了一百零八颗的东珠数珠,一面连声道:“怠慢了,大师可不要责怪。”自己在北面坐了,又请李大师在身旁重新落座,以示尊敬。建州女真跟蒙古诸部亲密,早已接受黄教成为新宗教信仰,这也是努尔哈赤的民族政策的一个方面。
江桢本低眉顺目,在李喇嘛身后站了,此时只得也跟过去,站在一边。黄台吉的一干朗卫们都拿眼微微睨他,江桢只当没看见。黄台吉眼角扫了江桢一眼,并不在意,只跟李喇嘛说话,他们用的是蒙古语,夹杂着建州女真语,江桢不太听得懂,便就听的无比费劲。
黄台吉身形瘦削,头戴皮帽,镶着金红珊瑚珠子的顶子,脑后垂着不长不短一根油光辫子;面色焦黄,颌下淡淡一绺胡须,面颊也是瘦削;身着一件石青素缎的长袄,外罩白羔子皮马褂,正中绣了一条明黄五爪金龙,箭袖也绣了云龙纹。江桢便腹诽:三十年前努尔哈赤还在长白山裸奔,如今他的儿子竟然也穿起龙袍来了!
伍,绣罗衣裳照暮春(三)
中午偏殿里摆了宴席款待李喇嘛。北方民族多喜食肉,建州女真的宴席上也多是各类肉食,牛、羊、猪肉不在话下,鹿肉、狍子肉、野鸡肉也都列席,另有高丽饼、麦饼、麻饼、馍馍数样主食,汤类有鸡汤、浓白汤,并大肉汤,时值深秋初冬,素菜无多,满眼除了肉还是肉,只教人吃得心里油腻。
下午李喇嘛自去灵堂里给努尔哈赤念经祭拜,江桢吩咐属下跟去六人照应,自己只带了马三三等四人,在沈阳城里随处乱转。黄台吉也不曾派人跟着他,就任由他到处走动。江桢本以为会有人盯着自己,小心翼翼转了小半个沈阳城之后,才确定白担了心思。他以前没来过沈阳,只听老兵们说起过,如今一看,城里不仅仅多了一座宫殿,还多了极多的蛮夷——那些金钱鼠尾辫子怎么看都觉得丑陋非常。
建州女真以西为尊,城西都是亲贵住宅,江桢有意无意绕到了城西,就见路边一座宅院里突然过墙丢出一样东西来,正正砸在他脚尖。江桢定住身形,看了看脚前的物事,是一只方方正正巴掌大小的螺钿盒子,用黄澄澄小金锁锁着。他随即转头四顾,就看见一个刚留头的小女孩儿在墙头伸出头来,用女真话叽叽咕咕的说了句什么。
江桢隐约听她说什么你呀我呀的,不理会,只命马三三将螺钿盒子捡起来,然后继续走路。小女孩儿着急了,喊道:“兀那南蛮子!快停下来!”她官话说得不甚标准,听上去很有些好笑,然而声音是极清冽柔婉的。
江桢皱眉,继续不理会。这小女孩儿神态倨傲,又会说汉语,多半是哪家的格格之类,他是汉人军官,可用不着搭理这些蛮子的所谓贵族们。
小女孩一忽儿从墙头下去了,少顷,后面一扇小门打开了,蹬蹬蹬跑出来几个人,为首的正是那女真小姑娘。她穿着一件海天霞色碎花洒金织锦旗袍,罩一件素白绫貂皮出锋的旗装坎肩,用的白色珍珠做扣子;年纪幼小,不过十一、二岁年纪,因此不曾穿着花盆底的旗鞋,只蹬了一双鹿皮靴子,眼睛极大,水灵灵的,倒是女真人里面罕见。只见她跑到江桢面前,也没气喘,瞪了眼睛道:“你这南蛮子,为何拿了我的东西不还给我?”
江桢也瞪着她,道:“你这小姑娘好生没礼貌,我怎知什么是你东西?”
“你那个奴才手里拿的可不是我掉的东西?”
江桢皱眉,道:“你爱拿人都当奴才,我的下属可不是奴才,姑娘可要看清楚再说话。”
她哼了一声,跟着她出来的下人们都垂手立在她身后一言不发,显见得很懂规矩,江桢略扫了那几人一眼,见都是精壮青年,身形敏捷,站立姿势则是暗暗警戒着,随时都能跃上来动手。江桢是打仗的武将,不是打人的武将,却也是等闲人近不了身,当然他也不是很想在沈阳跟人动手。
“把东西还来!”
江桢不紧不慢的道:“倒是没见到姑娘的东西——马路上无主的东西,谁捡了可不就是谁的么。”
女孩子银牙咬碎,“你蛮不讲理!”倒是知道他不是能任由自己打骂的,不曾叫下人上来动手。
江桢笑笑:“我可不就是个南蛮子么?”
女孩儿又叽叽咕咕说女真话,江桢十句听不了两句,也不愿意在此停留太久,正准备叫马三三将东西拿过去,却从那扇小门里又走出几个人来,为首一人是个年幼男孩子,素白马褂上绣着明黄金龙。现下能服明黄的,定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孙子们了,年纪又小,当是那几个小阿哥或是年长贝勒的儿子们。
女孩儿的下人们见了那男孩子,齐齐打了千儿下去,口称“十五贝勒”,江桢就留心了,定睛瞧了他一会儿——想来是阿巴亥的幼子多铎了。细作传回来的消息,说大妃阿巴亥被逼为努尔哈赤殉葬,一并停灵厝葬在沈阳城西北的黄教庙里。阿巴亥有三个儿子,十二子阿济格年二十二,十四子多尔衮年十五,十五子多铎此时不过年方十三岁,母亲被坐上汗位的兄长逼死,想来心里定然不好受。据传老奴属意多尔衮继承汗位,这当然是很邪乎的传言,努尔哈赤不会想要将汗位传给年幼的儿子,而不留给有治军理国经验的年长儿子。只是黄台吉为了这个汗位能做的稳当,逼死继母因而减少一个有威胁的人物,很有必要。
多铎也不说话,走过去站到女孩儿身边。江桢命马三三将物事交给女孩儿的下人们,他本来觉得这女真小姑娘生的好看,有心想增进一下民族感情,不过此时却不想招惹麻烦——能跟十五贝勒从一个门里走出来,这小姑娘身份一定特别,但他知道老奴最小的女儿也已经超过十二岁,已经嫁了人好几年了,这姑娘显然不是老奴的女儿。
或者是黄台吉的女儿?
他只顾胡乱思忖着,没留意小姑娘跟多铎说了些什么。他此刻在沈阳城内身份特殊,不欲招摇,还了东西,对多铎遥遥一拱手,径自走了。
这边女真小姑娘仍旧气虎虎的嘟着嘴,多铎深深瞥了那汉人军官背影一眼,转头去哄着她,不提。
自从萨尔浒大战以后,沈阳沦陷,城内汉人未及逃出的,皆都成了女真贵族的奴隶。努尔哈赤命人创制女真文字,现在也不过才二十年有余,于是满城都是汉、蒙文的招牌,盖因女真语仍是用蒙古文来注音;而虽然在汉人包衣中强制推行学习女真语及文字,但奴才们出门办事,懂汉文的比懂蒙古文的更能如鱼得水,因此便就造成了如今这种局面。
金国现在也有许多汉人官员,大都是不谙女真语的,早些年努尔哈赤刚入城,也曾暴力取缔汉字招牌等等,但总也抵挡不住人民的力量。黄台吉即位之后,则是公开宽松了种种高压政策。
这也算是中国政治的一个特殊面,当父皇的总会留点功业给继承人来发挥。
江桢此时就是在一家汉人开的山货店里。说起来这家山货店开在沈阳城里,又是汉人东家,背后一定是有靠山的。金国也不是没有汉人高官,不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虽则入了旗,得了旗人的姓儿,可还算是“外族”,地位不甚牢固。
这家店门脸不大,斜斜的开在一条巷子里,转角墙上挂着汉蒙双语牌子,上书“老海山货”几个字。小厮见是个汉人军官过来,殷勤的迎将上去,不伦不类的打了个千儿,笑着道:“军爷里面请!”
江桢昂首抬脚进了店,见店里光线明亮,地上干净,两边货架上都是野山干果,苦杏核、山核桃、山樱桃干、野酸枣片、沙棘、红松子、榛子、山毛栗等等,俱都盛在木斗里,清香扑鼻;又有成枝的鹿茸角儿、人形的野山参、堆朵儿的灵芝,搁在红绸子衬里的锦盒中,摆放在当中的柜台子上,格外引人注目。
江桢却看都没看那些个名贵物品,直奔干果而去。掌柜的道:“军爷想买点什么?”
“这是今年的新松子吗?”江桢问道,随手抓了一把递给马三三,道:“你且尝尝看。”掌柜忙道:“这斗里的都是没炒过的,军爷可以尝尝这边拿精盐和白糖炒好的松子,都是今年新下来的,颗颗饱,粒粒香。”边说着边让小厮从瓷坛子里取了炒熟的松子,倒在干净的棉白纸上,双手捧了递给江桢。
松子粒粒开口,外壳裹了一层白霜,轻轻磕开,松香盈齿。
马三三道:“是今年的新松子,就是炒得火候不够。”
“斗里的呢?”
“那可得打开来看了。”
小厮递上钳子,马三三一连夹开几粒松子儿,见都是白胖的仁儿,便点了点头,道:“也是新松子。”
江桢又道:“山核桃呢?你去瞧瞧。”自己去边上的客人座坐了,小厮奉上茶,当然不是什么好茶,自从建州女真兴兵,朝廷便断了往辽东的商路,因此好些东西都是有价无市,运不进来,或是要从蒙古转运,钱财花费翻倍。
马三三又使钳子夹开几粒核桃,也都是今年新下来的。
江桢便道:“掌柜的,我要二百斤松子,二百斤山核桃,二百斤榛子,五十斤一件,用细棉布口袋装好;另要炒好的松子五十斤——给我重新炒了,你现在这里的不好;再要炒好的核桃五十斤,回头我要拿大眼筛子来筛过,可不许拿碎壳儿混在里面。”
掌柜一时笑的眼花:“军爷好生仔细!”
少时掌柜的算好了银子,将账单双手奉给江桢,江桢瞧了瞧,道:“炒货两天后我来拿,你先给我把其他的货送去。”
马三三拿银子结了帐,另去跟掌柜的交代地址。
江桢又吃了口茶,站起来踱去看中堂的柜台,掌柜的一脸讨好的道:“军爷好眼力,这都是关外特产的好物事,别处可难得呢。”
江桢凝神瞧着鹿茸,他不会认这些东西,只知道鹿茸桠多就是好的,但为求银子造假的也是无所不能,而且买回来也不知道用在何处——自己身体强健,未来二十年内不受重伤还用不到这玩意(呸呸!大吉利!);用来送礼似乎也不是一般场合能送的。他忽的想到京城的朱四公子,年里大病一场,身子想必总是虚弱的,人参不适合他,鹿茸应该不错。他犹豫道:“倒不知若只是调养,鹿茸吃不吃得?”
“不知道是要给什么人服用?体虚的男子,或是女子都是可以长期用的,鹿茸温和,最适宜调养。”
江桢咳了一声,道:“我那朋友,年后大病才好。”
“那正好了,您瞧,三岔的,上等的梅花鹿鹿茸,滋阴壮阳补气血。我家都从长白山的佟氏鹿场收茸,就连宫里面也常派人来买我家的鹿茸呢。”
江桢要略想一想才明白“宫里面”指的是哪里的皇宫。
转天,老海山货的老板亲奉了一支三岔花鹿茸过来,千推万推,只收了一千两的银票去。马三三直瞪圆了眼睛,连呼便宜。江桢笑道:“要是直接从鹿场买,还更加便宜呢。这老板倒也算老实。”
“四爷去年买了一支三岔的孝敬太老爷,可花了几千两银子呢。”
“现在辽边禁市,这种东西本来就难得,多半要从蒙古转运,或从皮岛、朝鲜转运,价格自然贵了许多;虽说有人偷运进关,一路上也不知道要送出多少银子打点,这可不都算在买家头上么。”
马三三咋舌,郑重的收好了鹿茸。
伍,绣罗衣裳照暮春(四)
李喇嘛在沈阳为努尔哈赤做了十多天的法事,顺便勾兑议和行款一事,江桢便也在沈阳留了十多天,里里外外都逛了一圈,就连金国的皇宫也去了几次。他尤其爱吃女真人的小吃萨其马,香酥之极,稍嫌过于甜腻,跟他平素爱吃的江南糕点比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另有豆面饽饽“驴打滚”,名字奇怪,味道倒是极香糯的。
老海山货将他买的几百斤干果皆都包好了送到行馆,江桢单要了一间房间放置干果。李喇嘛见了,奇问买这许多干果作甚。江桢说是送人。马三三则是晓得,定是要送去京城给四爷的。四爷就喜欢吃东北坚果炒货,京郊也有核桃松子等出产,总觉得不及关外所产的饱满香甜。江桢初闻四爷爱吃这等零食,心里只觉得这位宗室少爷偶露小孩子性情,着实可爱。
他在宁远做的就是哨探的教官,袁崇焕派他前来,想当然就是一探金国新汗的虚实,议和一事不过是个幌子,双方都心知肚明,偏偏面子上和善了不得。江桢也不知李喇嘛是否知晓袁崇焕的用意,李喇嘛是极认真的一个人,既然得了袁崇焕信赖,想来也不是懵懂之辈。只见他每日里去努尔哈赤与阿巴亥的停灵黄教庙中做法事,又与黄台吉及其兄弟人等宴聚无休,江桢疑心这定是黄台吉想从李喇嘛口中套话。
他也奈何不得,忧烦了半日之后,也就随它去了。
爱新觉罗们宴请李喇嘛,江桢大多是不陪同的,都由都司傅有爵陪着李喇嘛。傅有爵并不是江桢的直接上司,不过职位有高低,这种场合还是交给上级军官去应付比较好。江桢也只参加了少数几次宴请,其中便包括努尔哈赤的第十二子,阿济格贝勒的邀请。
袁崇焕并没有交代过要特别关注大妃的儿子,他更在意的是黄台吉以及几个有实权的年长贝勒,江桢则对那日的少年贝勒小十五上了心。说起来多铎不过只有十三岁,行事却已经相当沉稳,那日若是一般的富家少爷,早已命恶奴上来揪打了。不过想来多铎是努尔哈赤的儿子,却又不足为奇了。
——若连儿子都教导不好,又怎么有胆识从皇明手中夺得老大一片疆域?
傅有爵的职责是保护李喇嘛,对接连不断的宴请也有点腻烦了,更何况是那个被生殉了的大妃的儿子的邀请。他将请柬拿给江桢看,道:“辛苦你一趟,陪李大师去罢。”
江桢一看主人名字,便点点头。两个人从不同时出席宴席,这是一早就订好的规矩。
到了十二贝勒府,阿济格从二门里迎出来,笑容可掬:“怠慢李大师了!李大师里面请。”亲陪了李喇嘛往大厅上去。江桢跟在李喇嘛身后,进了大厅,方才见礼:“宁远守备江桢,见过十二贝勒。”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
阿济格身量不高,身形也不是很壮实,皮肤微黑,眸子晶亮,下颌圆润,跟黄台吉的冷峻面孔相比起来,容貌还算不错的,听闻阿巴亥大妃是出了名的美人,只不知道,是否真的美貌出众。江桢见多了南国佳丽,北地胭脂,倒很想见见诸申族的美人儿。这么一想,就记起了那天看见的小女孩儿,她跟阿济格的弟弟像是很亲近,也不知到底是什么来头……
正漫无边际的想着,宾主双方已经各自落了座,奉了茶,亲切交谈着。无非是宗教奥义之类,江桢一点也不感兴趣,便注意起其他的陪客来。阿济格与李喇嘛各坐了上座,下面两行客座,江桢坐在左首,对面是两位年轻女真贵族,年纪也就在二十多岁左右,皆打点精神同十二贝勒与李喇嘛说话。
似乎根本没有人在意江桢这个人存在与否。
说起来也确实奇怪,分明是辽东巡抚派人来祭吊,整个“大金国”上下,却都当傅有爵与江桢这些大明官兵不存在似的。大家都心照不宣,互相试探,遮遮掩掩。
这两名陪客想来也是觉罗宗室,脸上都带着一股傲色,话里话外无非就是想探听大明朝廷对建国称汗的大金国的底线何在,并想知道黄台吉对此作何反应。新汗即位,想来他们也都拿不准这位表情阴郁的大汗到底心里存了什么好盘算。
说了一会儿,阿济格便叫下人传饭。奴仆们进来摆了桌子,婢女穿梭,很快摆了一桌酒菜出来。照例是大肉的多,算不得精细,却突兀的上了一道青青白白的西湖牛肉羹。本来牛肉羹不是什么稀罕物事,只是碗上撒了一层切得碎碎的芫荽,在整桌北方油腻肉食中,就显得格外显眼。
阿济格命道:“给江守备盛一碗牛肉羹。”
旁边伺候的小丫头应了一声,拿一只青花瓷碗盛了汤羹,轻轻放在江桢面前,又递上一只银汤匙。江桢接过银汤匙,尝了一口,赞道:“好味!很有江南风味。十二贝勒有心了。”对方很显然知道他是南方人,这也不算什么大秘密,交战多年,双方境内早已是“敌中有我,我中有敌”,水乳|交融的境界了。
“不管什么事情,怕的就是这个‘有心’。”阿济格也不知是对李喇嘛说呢,还是在跟江桢说。
“有心的人,才会做有心的事。怕只怕,用错了地方。”江桢一笑。
阿济格一本正经的道:“圣人也说了,‘饮食男女’,这上面再用心也不为错。”听上去很是个享乐主义者。
江桢却不由得一惊,尽量不冒失的打量他一番:这位曾经也有可能登上汗位的诸申贵族,到底想说什么呢?他怎么也不相信,阿济格会知道不久之前在北京发生的事情,朱四爷做事还是很缜密的,就比如王恭厂一事,最后还是在邸报里昭告全国,说是王恭厂烛火不慎,引发爆炸。这也是江桢所能想到的最能安抚人心的结论了。而朱四能够压制住京城内外不对那天发生的各种奇闻怪事呱噪喧嚣,想必也使用了什么手段的。就连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言官们,也在皇帝亲至天坛宣读了罪己诏后,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江桢当然不会认为那位只知道做木工活的皇帝,或是年方弱冠的信王能够做到这一点,也不相信那个一字不识的九千岁能做到这一点。
宝芝一事,所知的人应该仅限于朱四、宝芝、江桢以及他们身边的心腹……可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是听着阿济格的话,怎么都觉得,像是另有所指的样子呢?
江桢默默无言,不自觉的又吃了几勺牛肉羹,却不料舌尖一麻,浑身一震,心头火起,几乎跳将起来!
陆,蹙金孔雀银麒麟(一)
江桢素来性子沉稳,遇事不着慌,头脑又灵活,鲜少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真正冒火。兄长曾经忧虑的认为,二弟的性情大变,与柳家未婚妻的夭折有着密切关联。
这几个月来,马三三也能大约摸的知晓到,自家新主子个性习惯,因此一见江桢脸上露出一种强自按捺的郁闷古怪神色,就知道有什么事情突然发生了。忙尽可能不动声色的微微伏低身子,轻声道:“大人……”
江桢肤色不算白皙,也不像阿济格那样暗沉,很明显的可以看出,他面上涨红——倒不是恼怒,只是觉得又尴尬,又好笑。
阿济格微觉诧异,细细看了江桢一眼,也是面露尴尬,欲言又止,十分无奈的神情,举杯道:“江守备倒是一向少见,这是我们女真自酿的烧酒,比不得你们山西的西凤酒,你且尝尝。”
江桢舌尖麻木,喉头喷火,说不得只得举杯饮了。烈酒先是在口中一凉,继而将一股火线带进肺腑中。爽快倒是爽快了,可也麻得说不出话来。
马三三虽不知到底怎么了,也还算心思灵巧,转身倒了杯凉茶奉上来。江桢微微苦笑着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然后心里嘀咕:到底这算什么呢?
总是出在那碗西湖牛肉羹上,先头几口都没事,最后一口就如吞了个火球似的,辛辣无比。奇怪万分——这明显像是小孩子恶作剧,怎么也不像是出自主人的授意的。可笑而幼稚的手段,用在这样的宴会上,还真是……
江桢怎么也想不出来,阿济格的贝勒府上,谁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情来。想来也是好笑,自个儿一直自诩精明,却不料在此栽了个跟斗。阿济格的脸色也怪怪的,想来他是知道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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