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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脑中回想了一番,为他盛羹汤的婢女似乎并无任何异样,年纪不过十四五岁样子,低着头,手腕上一只上好玻璃种的碧玉镯子。
江桢心里一顿:怎的当时就没留神?这种包衣奴才,又不是有头有脸的管家娘子或是主子的得力侍女什么的,怎么会有那种昂贵镯子?
不无懊恼。
耳边却隐约听见几声细细的嬉笑。马三三极是机敏,胳膊轻抬,一碰站在后面的西山;西山会意,一欠身子,退了出去。
阿济格只看着江桢微微的笑着。
西山出了客厅,左右张望。门边原有仆人伺候着随时听传,不敢问他,西山也不理会正匆匆从廊下过来的管家,只奔那个正顺着游廊往侧门去的背影而去。
管家着慌起来,小跑着追上来,又不敢大声唤他,怕惊了主人,怠慢了客人,只急得眼珠子瞪得大大的。
好容易赶上了,西山也已经抓住那人的肩头。西山手里使了五分力,低声道:“这位小哥看着好生眼熟!”他根本是没话找话,胡言乱语,那人又一直没转过脸来,怎么知道眼不眼熟了?
那人“唉哟”叫了一声,受不住力,跌倒在地。
管家搓着手:“这位将军,可别……”
西山倒是一怔,他本来看那人身量矮小,也就没怎么使力,没想到那人居然受不住。又怕是故意示弱,更加提防了些。
那人这才转过脸来,“你们这些南蛮子,怎么就会欺负女子?”
西山又是一怔:分明穿着男子衣裳,身量又瘦小,哪里能看得出来是个女孩儿?却不是陌生人,正是前几日在街上遇到的那个螺钿盒子丢过墙的娇蛮女真小少女。
管家苦着脸:“格格,您又……”他试图绕过西山,去搀扶那女孩儿。
西山哼了一声:“好好儿的女孩子,怎么乱穿男人衣裳?”大不以为意。他知道“格格”称谓是建州女真贵族女子称号,可没什么自觉性,不觉得跟寻常建州女子有什么不同。
那小格格伸手出来,“还不扶我起来?”
西山本不想理会她,可一想,人家不过是个十一、二岁小姑娘,跟她恼什么呢?没的倒显得自家不够男子气概,便伸手扶她起来。小格格脸上挂着可爱微笑,另一只手飞快在他手臂上一拂,西山只觉得手臂上忽的闪过一丝凉意,再看时,已经涌出血来。
西山又惊又怒,想不到这小姑娘娇小可爱,下手却狠辣的很。他手掌一翻,抓住她手臂往外一推,压到墙上,手肘转上去卡住她脖颈。
管家几乎吓得大叫起来:“军爷,可使不得!”
小格格只是笑,根本不管自己呼吸不畅。
动静如此之大,早有人去禀报了阿济格。阿济格皱眉,“这孩子,老是惹事儿。”对李喇嘛道:“是我们大汗收的一个养女,年纪幼小,胆子很大,实在头疼。”又看着江桢:“前几日江守备在街上遇到的就是她。”
江桢略想了一想,也就明白过来,敢情是那小女孩子觉得不服,寻着个好机会来捉弄自己了。
阿济格与江桢一起出来。“蓝兰,还不快点跟江守备赔不是!”他看见西山手臂上伤口,也不说自己侄女不是,只叫她跟江桢赔罪。
江桢也道:“西山,还不退下!”
西山瞧了一眼江桢,放开手臂。这边仆人已经拿来伤药,请了他下去包扎。
蓝兰格格先大大吸了一口气,才笑吟吟的对江桢道:“不小心伤了守备大人的下属,大人要是怪罪蓝兰的话,十二叔一定又要打我的,大人看在蓝兰年幼的份上,可别怪我啦。”她穿着小苏拉的衣裳,只在脑后打了一根辫子,更显得面容清秀,双眸晶莹。
阿济格脸色古怪,苦笑摇头:“你这孩子……”看不出有什么不悦的神情。
江桢自然大人大量,不与小女孩子一般见识,倒是回来之后,李喇嘛说阿济格未免也太瞧不起江守备。江桢连连摇头,说何必与小姑娘家淘气,又说阿济格态度和蔼,也算不上什么倨傲。
西山微有些羞愤,马三三笑道:“叫你平时太得意,如今也教你尝尝滋味。”
西山瞪他一眼,恨道:“哪里想到这么一个小小娇滴滴的女孩儿,下手这么狠!”
“许是她平时骄纵太过,不怎么拿人当人罢。”心想既然是黄台吉的养女,娇生惯养不在话下,他们建州女真日益强盛,不拿汉人当人看,也是正常。只是在人家地盘上,又加上对方不论怎么说都是个小孩子,犯不上认真计较。
心底下总是不大爽快的。
陆,蹙金孔雀银麒麟(二)
数日后,李喇嘛功德圆满,向黄台吉告辞,返回宁远。
一行人原本带了数辆大车满载了去,又满载了回来。除开江桢所购的山果山货之外,另外又与傅有爵商议了,买了十几张上好的皮子带回去,好分赠同僚并上司。江桢独选了一张黑沉沉的紫貂皮,一张雪白狐皮,准备遣人一并送去京城辰溪郡王府。他心思又多,想到朱四的儿子煜哥儿,着人在沈阳城内,居然寻到了一头灰白乳熊。
傅有爵见了,咋舌道:“怎的偏买了这许多无用的?”
小小乳熊虽然憨态可掬,毕竟不是寻常孩童玩物。江桢便笑道:“寻常物事,只怕也入不了人眼。”
马三三有些拿不定主意:“煜哥儿生性温吞绵软,未必欢喜这个。”
西山粗中有细,瞥他一眼,道:“煜哥儿欢不欢喜倒不打紧,只要四爷欢喜了,也就是了。”
马三三这才恍然。
傅有爵也听闻江桢此次前往京城,很是识得了一家豪门,“江守备你心思细腻,要换了我,怎么也想不到那么多。”
“都司过谦了。”
傅有爵哈哈一笑,“日后江守备你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冷落了同袍才是。”
“江某怎敢。”江桢在马上一欠身。
一路无话,回到宁远。守城兵丁查对腰牌后,放了一行人等进城。先是李喇嘛与袁崇焕密谈半日,次日上午方才会见了江桢。
“沈阳如何?”袁崇焕态度温和。
“很热闹。”江桢谨慎的回道:“老奴之死,似乎没见诸申诸部有多悲戚。几位大贝勒行事据闻如常。”
“见着大妃的几个孩子了么?”
“属下曾去了阿济格的宴会,路上遇见过多铎,只没见过多尔衮。”
“大妃被逼殉夫,她的孩子们便丝毫无动于衷?”
江桢仔细想想,方摇头道:“阿济格并没有显得很悲痛。”
袁崇焕便冷笑,“可见这些蛮夷……亲情之淡薄。哼!也不过如此罢了。”
江桢赔笑道:“化外之民,哪里懂得人伦纲常。”
袁崇焕瞥他,“听说你很是带了些玩意儿回来。怎地有这闲情?”江桢回来不过半日加一夜,那头灰白乳熊已然成为宁远城中稀罕物事,已经有人琢磨着意欲砍下乳熊四只爪子来做蒸熊掌,又有人念叨乳熊虽小,皮毛也勉强能做个手笼围脖什么的。
“属下是带了些特产回来,想着留作礼物送人,倒也便宜。”他不大明白袁崇焕忽然提及这个做甚么,因此小心回话。
袁崇焕背了手,在屋内踱了几步,像是沉思了片刻,才道:“过几日京城有人来,你先别忙着回宁前所。再有,趁这几日空闲,仔细写份文书与我。”
江桢喏喏,告退。
返回住所,殷雨庭已是等候多时。
“朱四公子要来宁远。”他也不避讳,直接便说了。
“他来做甚么?”江桢皱眉。边关军丁粗俗,天冷风狂,那样娇弱的公子哥儿,突然来访,要做甚么呢?
殷雨庭摇摇头:“这我可不知道。他做事情向来不会没由来,或许是为了努尔哈赤之死而来?又或许,是在京城闲得没事情做了。”嘴角微微一丝冷笑。
“他倒是先给袁大人写了信,说要来。我也不大清楚他那信怎么写的。都说袁崇焕强项,遇到他,也没了奈何。”
“怎么说他也是宗室不是?袁大人又怎么敢得罪他,不教他来?皇朝那么多宗室,你可见谁肯往前线跑的?”
殷雨庭似笑非笑:“那是。其他宗室就算想来劳军,也还得担心咱们的皇爷陛下猜忌不是?这朱四……甚是了得,哄得陛下无比宠信,就连九千岁,也轻易不敢惹到他呢。”
江桢便沉吟不语。说起来他也不是不疑心,这朱由郴如此得宠,却又低调如此,他在京城自个儿东奔西跑时候,可没听说有谁提及这位宗室;待到朱由郴领着他出门拜访,却又人人装作不知他宗室身份的模样。当时他就觉得隐隐怪异,只是没怎么细究。如今想起来,不可不谓有些手段。
可就是还不知道,殷雨庭怎么识得朱四的?
江桢淡淡笑道:“小弟愚昧,竟然不知道殷家哥哥何时结识了此等高门?”说罢注意查看殷雨庭神色。
殷雨庭脸色一寒,“江桢!你莫要……你莫要……”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
江桢偏过头,唤道:“马三三,今日留殷先生吃饭,你去吩咐厨子多做几个菜来。”
转回头,又对殷雨庭道:“我这里还留了一坛竹叶青,早想着送去给你。今日倒巧了,省得小厮们再跑一趟。”
殷雨庭面色仍是不豫,哼了一声,道:“我知你想问什么,你有事求我,还不赶紧好好伺候我?!”
江桢连声称是。江虮子抱了竹叶青进来,拿两只汝窑白瓷盏斟上。殷雨庭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你手里几时有这等好货色?”
江桢莫名:“甚么?”
“这汝窑杯子,可值上好几百两银子呢。”
江桢恍然:“啊,这个啊,是上次京里送月饼桂花酒的时候,一并送来的,一直没用,不知他们谁给带了过来。怎的,先生没有么?我还以为是都有的。”
殷雨庭神色尴尬,“没送这个,给了别的物事……”
江桢也不问究竟送了他什么,二人吃酒,竟默默将一坛子竹叶青尽数饮了。
江桢留在宁远,埋头写报告。遣了西山与其他几人返回宁前所,身边只留了马三三、江安平、江虮子、严富喜四人。
严富喜本也是跟随他去京城的,不料半路吃坏了肚子,只得留下他在山海关养病,江桢返回宁远时,才接了他一道回来。此人一向憨直,就连江虮子都嫌弃他“蠢得很”,谁知却不声不响为自己找到了媳妇儿。江桢于此向来宽厚,只说那是他自己本事,回来后,亲自写了婚书派人送去山海关女方家里,并说年后成亲,还要把他一些银子好操办婚事。
只喜得严富喜这混憨汉子抓耳挠腮,愈发认定主子是个好主子。
他是江桢幼年在北京做应袭舍人时候便收的仆从,签的是卖身的死契,日后生下一男半女,也是家生子奴才。江桢自幼家境虽说已经中落,可也是大家族,早些年也曾经昌茂过,家里至今还有家生子奴才,所以并不觉得有什么。近年来江大哥生财有道,生意蒸蒸日上,越发觉得忠奴难得,如何笼络控制下人仆役,也是一项功夫。
自沈阳带回来的鹿茸、山货、毛皮并乳熊,本是要着人送去京城的,可巧知晓朱四要来宁远,就一直放着没动。乳熊虽小,日日都要食肉,好在天寒,气味并不重。江桢为着乳熊免遭吃货们的毒手,与邻居一位都司商议了,出钱给他另换地方居住,便将邻家院子充作乳熊饲养场,厨子每日采买肉块骨头来喂食,日用开支暴增许多。
这样喂了数日,厨子已经在抱怨,说实在不好买肉。宁远军兵尚且不能日日吃肉,更何况畜生?马三三便说,不若买几只鸡回来喂食。
这日早上,江虮子正领了厨子在集市上寻卖鸡的小贩,便听到远远有人呼喝着,说要清道。集市上顿时乱哄哄一片。江虮子正疑猜,心道没听说今日有仗可打啊,怎么闹哄哄的?一拉厨子,敏捷的闪到路边。
少时,一队兵丁跑来,将集市上摊贩赶到路边,一行青油布轿子无声的行了过来,一名少年骑着马,护在头前轿子边上,一脸傲气。
有认识的便指指点点道:“这少年便是祖大寿的外甥,吴寿的儿子吴三桂。别看他生的外貌清秀,却是天生神力,有万夫莫当之勇,好生了得!”
陆,蹙金孔雀银麒麟(三)
江虮子心中不由讪笑:天生神力?那多半脑筋不怎么行。他很是瞧不大上这些个北方军丁,只觉得谁都没有他主人斯文儒雅,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通晓兵书,虽说资历差在从没有领兵上过战场,但想着主子天纵英才,也不是什么难事。愈发瞧谁都不大服气,尤其是那些比他主子官衔只高那么一级两级的军官。
青油布轿子约有五、六顶,匆匆而过,只留下一缕甜香萦绕诸人鼻端。有那消息灵通的便道:“是京城里来人了。”
宁远一向不乏京城来客,宣旨的太监,钦命的监军,巡查的长官。士兵与百姓倒也见惯不怪。转瞬恢复营生,一切如常。
厨子已经寻到几只小生鸡,命小贩挑了筐子,走来对江虮子道:“虮子,回去了。”
江虮子也知道,京城来人必是要见他家主子的。他很是为了没能跟去京城嘟囔了几天,被江桢好生呵斥了一顿才算作罢。他年纪本来就小,又是家生子奴才,江桢也没真正将他当做奴才过,着实用心栽培他。他性子又比江风沉稳,江桢有意教他学着如何管家,他日好当大任。
江虮子领了厨子、小贩返回住所,只见两个相邻的院子都闹闹腾腾的,仆役男妇进进出出,好不热闹。江虮子与厨子都瞪大了眼睛,正不知道该从哪里溜进去。
小贩年纪约有四十来岁,也瞪大眼睛,稀奇道:“这是怎么的?府上办喜事?”
厨子笑起来,江虮子道:“你瞧我们家挂红披彩了么?”
小贩搔搔头,“难得这么热闹,可不知我这两筐小生鸡要送到哪个院子里?”
只见马三三在邻家院子里出来,向江虮子招手:“虮子,快过来。”
江虮子紧赶几步过去,垂手道:“三哥有何吩咐?”
“买了小鸡仔么?”
“买到了。”
马三三便点点头,“叫厨子快些洗剥两只来,一会儿过了中午,便要将乳熊送走。”厨子在江虮子身后应了,马三三对他道:“你就在这边院子里做事。”
“小人还要给大人做午饭。”
“大人中午不在家吃饭。”马三三匆匆道,又急吼吼的走了。
江虮子只是冷哼一声。厨子愣了片刻,道:“原来大人中午有宴请。”命小贩跟随他进了院子,将七八只小生鸡放下。邻家院子本来就修了鸡舍,但因养了乳熊,全给拆了,如今却是没有地方安置。江虮子道:“你把笼子留下,我多算几文钱与你。”
小贩没有不答应的理,点头应了。江虮子从怀中取出三钱碎银子,又另给他一吊钱。小贩欢欢喜喜的走了。
厨子道:“贵了。”
“若是在南京家里,自然要精打细算,非得好好杀价不可。这里么……做小生意也不容易,多给些,于我们也不算什么。”自从江大哥开始做生意后,江虮子也飞快学会买东西不讲价的恶习了。
厨子自去干活,江虮子见实在没有闲人,自己过去家里拿了一个食盒两只盘子来,“洗剥干净便放在这里,拎了就走也便宜。”
厨子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将两只小生鸡开膛褪毛洗剥洁净,拿干净抹布擦干,搁在食盒里。江虮子拎了去自家院子,只见主子穿戴齐整正要出门。
江桢个子生的高,身形稍嫌偏瘦,没穿军装,着了竹青暗花锦袍,戴一方雪白马尾纱九华巾,用玉鱼儿缀了,脚下一双牛皮靴子。因了天气冷,又披了件出锋大氅,打眼望过去,真是一表人才,姿态风流。他相貌本不算俊美,尤其江虮子刚见过容貌清秀的吴三桂,可若是自家主子长了吴家小子那样一张脸,未免过于失之柔弱,不大像个爷们。
江桢见江虮子拎了食盒站在一边,道:“手里拎的什么?你先不跟我去,下午我要是着人来取东西,你看着他们运送,可要小心些。”
江桢只带了马三三一人前去,他骑了马,马三三捧着礼盒,胯下一口大青骡,二人出门而去。
富喜道:“听说京城里来了娇客,指明要见我们大人呢。”
江虮子鄙夷,“压根不是‘听说’,分明就是好不好?”他最烦恼蠢人,尤其一个时常出现在他面前的蠢人。
厨子去做饭了,虮子说再杀一只小生鸡红烧,厨子头一摆,一瞪眼:“你方才怎么不说?一并都洗了出来,也省得要现忙活。”
江虮子便将食盒里洗好的小生鸡拿了一只出来,“反正还要过一会儿呢,你先做饭,我叫富喜再杀一只搁里,不就成了?”
富喜好说话,一听他吩咐,便转身去隔壁院子杀鸡。
厨子摇摇头,“虮子,你就会欺负他。”
江虮子束着手,望望天色,命小厮又起了一个炭盆。
宁远城中建有行馆,专供京城来人等用途使用。此时行馆中刚安置停当,吴三桂站在厅内,满脸好奇的看着随行人等静默忙碌。
吴三桂身量尚不足,面容确实有些过于清秀,不大有将门虎子的样子,一双眼睛极之清明,见了新鲜物事先不忙着问东问西,安静在一旁打量,暗暗铭记在心。性情也还算可造,但也因为年幼的缘故,顾盼之间有些许倨傲。
跟众多寻常十四、五岁富家少年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朱由郴在主人位上坐了,大丫鬟孋珠拿了一张洒金双拜帖出来,又取了砚台研磨。她手腕纤细,腕上两只金镶玉镯子不住碰撞,叮当作响,煞是好听。吴三桂眼光不由停在她雪白手腕上,少年的心也随着她的动作而摆动,只觉整个身子禁不住的飘荡起来。
朱由郴将拜帖写好,命小厮送去辽东巡抚袁崇焕府上。转头见吴三桂匆忙将目光自孋珠身上移开,不禁心里暗笑:毕竟还是个少年。
不多一会儿,送帖子的小厮返回来了,江桢也正到了门口。黑里俏的睇睇早迎了上来,福了一福,微笑道:“江大人万福,奴婢给您道乏了。四爷正等您呢。”
江桢忙道:“姐姐辛苦。”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小厮。
马三三也笑吟吟的下了大青骡,道:“睇睇姐姐这一向可好?”
睇睇不理他,只往前走,引了江桢入内。
马三三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理论,只嘻嘻一笑。
朱由郴此行只带了睇睇并湘云、孋珠三名大丫鬟,另有数名管家小厮,已经算是一切从简,饶是这样,也是小轿数顶,大车一队的排场。
江桢进了大厅,朱由郴一眼瞧见他,微微笑道:“江守备来的倒快!”
“四爷召见,自然什么事也顾不得了。”江桢说完自己都一怔:何时变得如此狗腿了?
朱由郴倒没有表露出不屑,仍是面上带笑,道:“我饿了呢,正叫湘云安排午饭。你待会儿跟我一起吃饭。”又对垂手立在一旁的吴三桂道:“这位是宁远守备江桢。”
吴三桂行礼:“在下是祖游击的外甥,吴三桂。”他尚是白衣,只能自称“在下”。祖氏是辽东世家,他神态多少还是有些倨傲。
江桢点点头,“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知可有表字?”
吴三桂忙道:“江大人唤我长白便可。”
湘云进来回禀道:“四爷,可传午膳?”
陆,蹙金孔雀银麒麟(四)
少顷,饭毕。众人皆无话,饭后小丫鬟捧上漱口的温盐水,三人净了口。又捧出铜盆来洁了手,拿细白布拭干十指。随后,湘云才奉上亲手沏的上好枫露茶。
吴三桂出身不过小康,攀上祖氏之后,才渐渐成为一方豪强,此时也不过将将踏上康庄大道,还没有学会折腾这些细致玩意。吴祖氏是他继母,自幼娇生惯养,将娘家习惯一并带到吴家来,吴氏这才好歹入了花钱的门。
江桢则是在北京时见识过,尚能不动声色一一受用了。他家里惯常饮的是绿茶,没有朱府这样花样百出。他曾听湘云说起过,朱四公子嫌人参过于浓厚霸道,向来是不用参茶的。
吴三桂忍不住少年心性,眼光只是在几个大丫鬟身上打转。他也不是没见过美人儿,舅舅祖大寿家里,很有几个娇妾美姬;祖氏的几个年轻女孩子,也都是能够称得上美人的小娇娘。听闻父亲很有意思要让儿子们娶祖家的女孩子,来个亲上加亲——吴襄的长子、次子都与祖氏没有血缘关系,他很是担忧将来祖氏妻子过身之后,祖氏便不再照拂这两个孩儿。
小厮们将饭桌碗碟撤了下去,便听外面一声通报:“中军游击祖大寿求见镇国将军。”
吴三桂一听舅舅来求见朱四公子,不由得立即从椅子上跳起来,只拿眼看朱四。朱由郴微有些诧异,道:“他怎么现在来了?快请进来。”
门外管家应道:“是。”躬身请了祖大寿进来。
祖大寿一眼瞧见自家妹妹的继子,扫他一眼,便对主人含笑施礼:“祖某见过镇国将军。”
朱由郴站起身来,伸手虚虚一抬,道:“将军有礼了。”
吴三桂赶忙过去行礼:“外甥见过舅舅。”
“多日不见,三桂又长高了不少。”祖大寿打哈哈,“你娘亲最近可好?小妹可好?”
“娘跟妹妹都很好,小妹妹最近喘的少了,娘也睡得安稳了许多。”
祖大寿点点头,“缺银钱或是什么贵重药材,只管告诉我知道。”又笑着对朱由郴道:“让四公子见笑了。祖某军务繁忙,许多事情都拙手拙脚,顾及不得。还望公子海涵。”
“哪里哪里,祖将军太客气了。我见你们手足友爱,心里着实羡慕呢。”
祖大寿含笑,“原来江守备是在这里,倒教祖某一阵好找。”
朱由郴十分纳罕:“难不成祖将军不是来见我,竟然是来寻江守备的不成?”
祖大寿微有些尴尬:“不是不是。只是刚好看到他,便想起来袁大人正要寻他罢了。祖某是个粗人,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四公子万万不要合祖某计较这许多。”
“袁崇焕找他?”朱由郴眼睛晶亮:“江守备,你先去见袁大人罢,转回头我再叫人寻你,我还有话与你说。”
江桢道:“是。”原想将带来的皮毛奉上,又觉着当着祖大寿舅甥俩的面,似乎不大妥当。因此告辞了便去了。马三三自留在行馆内,江桢临走瞩他抽空回去将乳熊并山果运过来,他却道:“回大人,江风回来了呢。”
江桢喜出望外,“四爷将他一并带来了么?”寻思着不知宝芝可好?这几个月虽说书信不断,但总也不如当面瞧见了安心。他挂念宝芝伤势,又恐她不开心,唯恐委屈了她。
江风从门内奔了出来,满面笑容:“见过二爷。”
半路上遇见袁崇焕派来寻他的人,倒省了事。及至见了辽东巡抚,那南蛮子劈头便问:“可是祖大寿去见了朱四公子?”
“正是。”袁大人消息可也灵通的很呢。
“他倒是跑得快。”袁崇焕有些悻悻,但又有些得意,“四公子请我晚上赴宴,你一会同我一起过去罢。”
“属下遵命。”江桢躬身应了,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书简,递与袁崇焕:“这是属下的沈阳之行报告。”
袁崇焕接过来,仔细看了许久。又叫了殷雨庭来,三人在一起商议半响,转瞬便到黄昏。
冬季日落本就早,加之前几日落了场薄雪,空气凛冽,寒意入骨。
小厮掌上灯,袁崇焕命人沏了热茶来,对二人道:“你二人都随我一起去赴宴罢。”
殷雨庭脸上神色不变,却推辞道:“下官今日乏的很,头重脚轻,恐是要病了,还是谨慎点,不要过了病气给贵客的好。”
袁崇焕摇摇头,并不揭穿他。着亲兵拿了自己帖子,与江桢一同骑了马前往行馆。
“殷先生倒是奇怪的很。”微一沉吟,袁崇焕似是自言自语的说道。
待了片刻,江桢方回道:“许是先生不想与贵客显得太过亲密,以免大人遭到上司猜忌。”
袁崇焕点点头,“我知他素来谨慎,一定有甚么缘故。”
二人各自在心内揣测了一番,考量各自不同。江桢只是觉着,殷先生与朱四的交情似乎颇为奇诡,与常理不同。
及到了行馆,马三三与江风迎在门口,另有两名朱府体面管家。小厮忙上前拉住马匹缰绳。
管家给袁崇焕行礼,“公子等候大人多时了。”
袁崇焕左右一瞧,祖大寿的马匹果然已经不在门口。笑道:“管家辛苦了。”亲兵忙悄悄递上一锭雪花银。管家满面笑容,不动声色将银子袖了。
江桢因是诧异:朱府下人何时如此贪财起来?他记得朱由郴最是讨厌这等贪财之人,虽谈不上管束严苛——他也曾说过“水至清则无鱼”——可也分三六九等,家里有巨额财产来历不明的,上门来求见尽量多收钱,不必客气;可若是官声清明的,则不许收门包。
管家请了他二人到厅上,朱由郴亲自迎了出来,站在厅门笑道:“袁大人好。”
“下官见过镇国将军。”袁崇焕施了半礼。朱四赶上来亲手扶他:“袁大人太客气了。”态度十分诚恳,即便固拗莽直如袁崇焕,也觉着这位宗室公子身上完全没有那种贵族的骄娇之气,很是使人亲近。
三人分宾主坐了,少时湘云便指挥侍女传菜。
袁崇焕细细瞧了那几位侍女,道:“行馆原本的奴婢,可没有生得这样好容貌的。”
朱由郴一笑:“袁大人真是目光如炬。这是祖游击送来给我使唤的婢女,他原本是要请我即时移步他家的别苑呢,我推说今儿太乏,暂时不动了。”
祖氏是本地豪族,可毕竟距离京城遥远,只算土财主。难得贵客踏足,作为地主,如此邀请,也属合情合理。
袁崇焕嘴角一抽,口中却没有说什么。
冬季没有什么时令菜蔬,宁远这样前线城市,也只有祖氏这等大族才盖有暖房,种植少许矜贵菜蔬。今日宴席上,便有几道素菜,绿茵茵的油麦菜,脆生生的芹菜,香糯糯的小南瓜,红艳艳的番柿,色彩纷呈,煞是好看。
袁崇焕指着菜蔬道:“想必这些不是四公子从京城带来的。”
“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路上运输不大容易,就作罢了。只带了几只西瓜来。”
江桢只听得暗自咋舌。冬天吃西瓜?这可不是逆了天时么?果然有钱人家就是玩的不一样啊。
席上仍是肉类居多,仍有朱由郴爱吃的椒盐排骨,并一色烤鹿肉。袁崇焕与江桢见了湘云端上来切好的烤鹿肉,方才明白刚进门时闻到的肉香味儿是什么。
朱由郴中午本就没怎么吃饭,见了这等合胃口又香气四溢的食物,忍不住多吃了几块。他皮肤本就雪白,烤鹿肉用了辣椒、孜然、胡椒等香料,香而辛辣,此时他双颊饱满,嘴唇红艳,面上绯红,双眸点漆一般,晶亮而漾着水意,着实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好看得令人心动。
江桢心头一跳,禁不住道:“你身子弱,少吃些,一会儿不消化,又该难受了。”
出了行馆,江桢一路颇没精神,心想自己怎么就脱口而出那句话了呢?真真是昏了头脑,那样子奇怪的话也能说得出来。
不无沮丧。
他向来是以淡定从容自诩的,就连叔叔那种看子侄十分苛刻的人也说,“维周性情沉稳,遇事不乱,当可当大事”。虽说一直没娶亲,可也不是什么伪君子,宁可憋着自己,也不寻途径解决,从京城返来后,相好的红姑娘处也没断了往来,自认为全身上下从身到心无一不是正经纯爷们,断没有分桃倾向,可今儿……一定是当时大厅太暖,酒香太浓,以至于自己发了昏,一定是这样的!
马三三见他心不在焉,也不敢说什么,只拿手肘捣捣江风。江风却摇摇头。当下主仆三人默默返回住所。
离得老远,便见相邻的两个小院灯火通明,江桢奇道:“怎么点了这许多灯笼?小马,我不是叫你将皮子、山果并那根鹿茸送到行馆么?”
“小人已经回来过,打点了物事尽数送去行馆了。”
“乳熊呢?”
“也一并送去了。四爷喜欢得很呢,逗玩了许久。”
江桢心中稍微松快些,好歹放下一半心来。
到了门口,偏腿下马,只听一个柔软声音低低的道:“二爷……”话音带着浓浓的欢喜,软糯之极,又慵懒得教人心里舒服之极。
柒,翠为盍叶垂鬓唇(一)
一别京城已有半年,这半年里虽说书信不断,可总也不如每日厮守着,江桢已然不大记得清楚宝芝的容貌,有时候他竟忘记还有这么一个女子,哀哀的说“二爷,可要早些回来啊……”但及至见了她面,仍迅速露出欢喜的模样,道:“四公子瞒得我好紧,竟一点也没告诉我,你也来了。”
宝芝穿了银丝掐花小袄,披着大红的猩猩毡,露出白净脸庞,一双翦水瞳子,欲语还休,未语先笑。“是奴没让四爷同您说,就想给二爷一个惊喜。”比之半年前,她身段微微丰盈了些,或许也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穿的衣物多了,就觉着身材微丰罢了。
江桢握住她双手,“这么冷,还迎出来做甚么?仔细冻着了。”扶了她进屋。
宝芝本担心半年过去,江桢或许态度不同,抑或身边有人,自己岂不是身份尴尬?到了宁远一看便知,他身边一个女人也没有。相好的青楼女子当然不能好算是什么真正威胁——她如今身份不同,已经自乐籍除了名,又寻了一户小富之家寄养,现在已经是清白良家女子,配谁都不会辱没了人家。
“可用过饭了?”
“奴知道四爷留二爷在行馆吃饭,就自己先用了饭了。”
江桢点头,“好。以后也是如此,不必专门等我吃饭。这边不比京城,冷得很,别为了等我,饿坏了自己。”说罢,伸手在她脸上轻轻一掐。她皮肤细嫩,触手滑腻,真说得上吹弹可破。
“二爷可要沐浴?”小绿笑嘻嘻的给他福了一礼。
江桢不解。
马三三忙回道:“大人,您下午不在家,四爷派了工匠来给大人做了一个小浴池子,就在隔壁院子里。”前头带路,领主子去瞧。“还打通了咱们院子的西厢,跟隔壁院子的东厢直接连起来,这样大人就不必再从院子里那个门过来了。”
果然是有钱人好办事,一个下午就得了。隔壁院子的西厢如今已经变成了一间很有意思的浴池子,里面是个比一般浴桶大一倍的油桐木桶,拿红铜圈儿箍紧了;屋内靠最外面的墙壁上,将木雕花窗户换成了黄铜镂花窗,另有两张铜片插进去,冬日紧闭了不漏风,夏日抽掉铜片,便成了通风良好的透花窗。窗户底下是一张石凳子,石凳子底下从外面挖空了,用柴禾或是黑石头点燃取暖,将石凳烧得滚烫。然后着人在热滚滚的石凳子上浇水,登时,整间浴室便满是蒸汽,极有趣。
浴桶上面又架了一根铜管子,从隔间将热水接过来,浴桶边又有两根绳子,左边冷水右边热水,只需要拉动绳子,热水间的下人便知道需要添加哪一种水。
如此麻烦,马三三居然还说:“时间太紧,材料又不就手,只能凑凑合合弄成这样了。”
江桢大骇:“这样还只是凑合,正经弄起来,要成什么样子了?”
马三三只是笑,“那当然比这个要好上十倍。”
江浙暗暗叹气。他是知道朱府十分奢靡,并且并不像很多暴发商人那样,只知道满山堆金银物事,可没想到,朱府件件小事都做得十分细琐精致,就连洗澡这样私密的事情也是……
江虮子伺候他沐浴,小绿已经收拾好卧房。他房间本是极为简朴,只有几样必要家具。宝芝也没带什么东西过来,只多了一只嵌螺钿的梳妆台,颇为扎眼的放在床边。
“这也是京城带来的?”
“不是,是下午祖大人府上着人送过来的。”
江桢一撇嘴,没说什么。
小绿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宝芝为江桢宽衣。他本来沐浴出来就只穿着中衣,卧房地下烧着地龙,足够暖了,饶是如此,宝芝的小手仍是有些凉,越发觉着楚楚可怜。
她只穿了月白的中衣,领口围得严严实实,举手投足却有一股天然妩媚,所谓媚骨天生的美人,大抵就该是这样子的罢。
江桢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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