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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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穿了月白的中衣,领口围得严严实实,举手投足却有一股天然妩媚,所谓媚骨天生的美人,大抵就该是这样子的罢。

    江桢也不是没想过,无缘无故的,朱由郴为何要送这样一个美人儿给自己……自己既不是什么要紧官吏,又不是当地豪族子弟,怎么排,都轮不到自己。

    无功受禄,心里不是不忐忑的。

    二人并头躺下,烛光透过纱帐朦朦地印在她脸上,更添一层柔光,那样柔软的身子,香而腻滑的肌肤,在在都是人间难得。

    宝芝低低的在他耳边道:“二爷,奴……想你想得紧呢……”她手臂揽住他腰,脸贴在他胸膛上,无限欢喜。

    (此处删去1000字H)

    睡到半夜,将至二更时分,忽的听安平在门外轻轻叩门,“二叔,二叔可醒醒。”

    江桢向来觉轻,一时便惊醒了,见宝芝困乏,兀自沉睡,起身披了外衣,到门边问道:“什么事?”

    “殷先生来了,正在大厅等着,说有着急不得了的大事找您。”

    江桢一怔:这倒稀奇了。忙穿好长衣出来,只见殷雨庭面色青白,正站在厅上,神色惶急。

    “出了什么事?”江桢直觉是建奴打过来了,但一想,若真是建奴进犯,必不能如此静寂。

    “维周,你可要帮我。”殷雨庭口中发苦,“四公子……不见了。”

    “甚么?”江桢也是一慌:“怎么会?”

    “……他晚上来寻我,因是一句话没说好,他恼了我,一怒便自己走了出去。待我想起来他人生地不熟,已经找不到他了。”

    江桢不敢相信。殷先生向来稳重,又跟朱家交好,怎的会跟四公子闹起来?越发觉得古怪。

    “你知我手下没有什么心腹之人,这种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再说你这边小马与安平都认识四公子,找起来更便捷一些。”

    江桢点头,“正是应该如此。”

    安平道:“小马已经出去寻了,说好他往南城,一会儿我去东城。”

    江虮子拿了皮袍子皮靴来给他穿戴上,江桢也不多话,赶紧骑了马出去寻人了。朱由郴是大家公子,别说宁远人生地不熟,就是在京城,只怕也有许多地方辨不清东南西北。宁远城中士兵众多,多半粗俗,更有许多罪犯流民充军,那样雪白干净的少年,落在这些人手里,可没有什么好的。江桢心里一着急,越发下力鞭挞胯下健马。

    将半个城来回奔了一遍,终于隐隐瞧见一条小巷子中有个穿白衣的人影,江桢勒住马,慢慢过去,“可是四公子?”

    月色清凉,北风凛冽,那人却又往黑暗处缩了一缩。

    江桢叹气,翻身下马。“天冷得很,别冻坏了。跟我回去,可好?”心里尤是不由自主当他是个柔弱少年一般看待。

    清冷冷的月光下,少年一脸哀愁,只向他摇头,“我……我心里难受得紧,空有一股怨气,却不知道要向谁发。”

    “谁给你气受了?咱们打回去不成么?”

    少年仍是摇头,“打不得。要是能打,我自己就先打了。可是……”

    他终于往前走了一步,小小面庞上满是眼泪。江桢心下顿时一阵抽痛,柔声道:“咱们不理他们,可好?”若是少年现在教他去杀人,没准他也毫不犹豫的点头去做了。

    少年又向前走了一步,拉住他袖子,低声道:“好,咱们不理他们。”

    江桢反手捉住他冰凉小手,道:“就穿这么点,还敢跑出来!”将皮袍子脱下来,给他穿上。

    “回去行馆吧。”少年擦了脸上泪痕,没精打采的说道。

    “是。”江桢扶他上马,二人一骑,返回行馆。

    他只觉着身前少年发上有玫瑰的甜香,发丝茸茸的拂在他脸颊上,纤细后背紧贴着他前胸,他莫名的竟然想着,就这样一路相伴,哪怕到天边也可以。

    然后他猛地醒悟过来:原来,他是个女娃!

    柒,翠为盍叶垂鬓唇(二)

    次日,朱四请了江桢到行馆。

    既然已经知道朱四实则是个女孩儿,江桢瞧着她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样。她身高比诸一般的女子要高一些,走路姿态也实在看不出来什么太大破绽,不算扭捏,江桢原以为富家少爷年纪太轻,又长在女眷众多的深院,有些脂粉气在所难免,现在才明白过来,并不是这样的缘故。

    朱四待他进了大厅,立即便道:“昨日你交给袁崇焕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你也来看看这个。”说着,将手中的一张薄纸递过来,一脸的严肃,并未表露出任何不同以往的神色。

    江桢忙上前几步,接过来细看。厅上只有睇睇伺候,朱四闭目坐在椅子上,睇睇为她揉按太阳穴。

    瞧得出来她一脸倦容,像是昨晚回来后,并没有入睡。江桢送她返回行馆后,回家也没有再睡着,辗转反复,险些闹醒了宝芝。

    她眼圈儿有些浮肿,嘴唇白煞煞的,模样甚是可怜,好不教人心疼。

    江桢不敢再看她,只得低头细看那张纸。

    半响,方道:“这个……竟然是从沈阳送出来的?”他这两年来一直想送人进沈阳,已经失败无数次。倒不是说后金盘查如何严密,问题是,送了人进去,拿不到必要的情报,也一样是白费功夫。

    “你不必知道太详细。”朱四冷笑:“黄台吉也真是厉害,虽说老奴最后还是传位与他,可为了扫平一切障碍,居然生生的逼死了大妃。”懒洋洋的托着腮,沉吟道:“我真想知道,阿巴亥的三个儿子,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装作若无其事。”

    “那可就奇怪了。按照黄台吉的性情来说,决不会放心那三个弟弟的。”

    “多尔衮与多铎毕竟还小呢。”

    “那你是说,阿济格这个成年的弟弟,竟然是不济事了?”

    “至少不会比黄台吉二十多岁的时候更强在哪里。”

    朱四便点点头,“那倒是。不过,这样一个好机会,万万没有轻易放过的道理。”

    江桢蹙眉:“要说挑拨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倒也不是没有胜算。黄台吉虽然勇悍精明,毕竟刚坐了大汗位子,只怕多少还是有些不稳当的。”

    “过几年,等坐稳了,想要再撼动,就不大容易了。”朱四微微紧蹙了秀眉,“等我合计合计。”

    厅内三人皆静默无语。

    江桢这才有空暇诧异:何时这位宗室小姐居然会得懂这些军国事体?他似乎忘记了,若他没有意识到朱四是女孩子,只怕未必有这样惊诧。他昨日交给袁崇焕的报告,想来也是经由袁大人的手,送了副本过来与她。

    可见,眼前少女与辽东巡按之间也关系匪浅。

    稍后,朱四又留了他吃饭。

    “我后天就走,明天下午你再过来一趟,我有事情交待你。对了,宝芝可方便留下?我不大清楚你能不能带女眷。若是不方便,你叫宝芝依旧随我回京城。”

    “四公子考虑周详。”江桢踌躇片刻,“辽东风土粗俗,委屈了她。再说,这里本是前线,万一有战事,越发不好了。”高级军官才有资格与经济能力携带家眷,不然的话,小小宁远城,也不会开了好几家妓寨了。江桢虽然职位不够高,可凭袁崇焕对其的重用,留个屋里人也不是问题,只是,他并不想。

    朱四点点头,“那我明儿派人过去帮她收拾。”

    江桢下午才回去。早上走的时候,宝芝还没起,此时她已经挽了发髻,换了妇人装束,自堂屋迎了出来。“二爷回来了。可曾吃了中饭没?”

    “四爷留了饭,又吃了茶。”

    宝芝身形一顿,笑道:“奴上午便沏了杯枫露茶,已经是二滚了,此时吃刚刚好。”说罢,小绿早乖巧捧了茶盘过来,宝芝亲手端了,江桢也便就着她的手吃了茶。又为他换了衣冠,着了在家的石青绫子棉袍常服。

    晚间,江桢才想起来与宝芝说,后天要她随朱由郴一并返回京城。宝芝顿时红了眼,道:“爷是嫌弃奴了吗?”

    “你可别这么想。我全是为了你好。宁远已是前线,万一打起来,我可没法护着你。”

    “爷不怕,奴也不怕。”

    “你竟不听我的话了?”江桢微微皱眉。

    “爷,不要赶奴走……”宝芝扑在他膝上,泪盈于睫,“奴方来了一日,爷便要赶奴走!”

    江桢也觉着自己实在狠心了点,柔声道:“又不是生离死别,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呢。你乖乖儿的,等着我。四爷照顾你,比你留在我身边还更能让我放心呢。你也知道,我们这样的小军官,可由不得自己。”

    “奴去求四爷,调爷回京城,可好?”

    江桢心道,朱四虽然是个宗室,可也没有这等能耐罢?“那样不好,别太麻烦人家了。”

    宝芝哭道:“四爷……四爷必不会坐视的,我去求他,他必定肯的。”

    江桢想了一想,道:“就快新年了,我托人在京城置了一座宅子,你回去后,便做主添置家具,我过年时候便回去。你应该知道我小时候是在京里做应袭舍人的,路子还有一点,到时候花钱买个官职,岂不是比去求四公子要便宜许多?”

    宝芝方才收了泪,款款起身,“是奴想得太简单了。”她本就是聪明女子,一想也就明白了。“四爷虽然疼惜我,但毕竟不好总去求他,真要到紧要关头,再去求他,才是上上之选。”

    江桢含笑,点头赞许,道:“你果然是一点就通。”其实也不外乎是推托之词,但女人总是喜欢一厢情愿将事情往符合她们理想的方向想象。宝芝只看见江桢应允了新年里要返回京城,其他的一概都当做视而不见了。

    当夜,二人继续被翻红浪,梅开二度,一夜七次,再接再厉,越战越勇,似乎因为知道聚日无多,所以越发缠绵。

    再过一日,朱四又唤他来行馆。

    这次就连睇睇都不在身边伺候。

    朱四道:“你陪我骑马走走。”

    “外面冷得很。”江桢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怎么,你怕冷吗?噢,对了,我忘记你是南京人,耐不得北地寒冷。”

    江桢道:“不是。我打小在京城待了好几年,虽说还是比不上北方汉子,可也没那么畏寒。我是担心你……”

    “我怎么了?”朱四奇道:“噢,你怕我冻着?哪有那么娇贵。”伸出双臂,高高兴兴的道:“你瞧,我穿了皮袍子啦。还有这个。”从桌子上拿了一顶雪帽子戴在头上,“这是蒙古样式的貂皮帽,是吴襄送的。祖大寿还送了我一匹顶好的骏马,你陪我出城走一圈,也算我来过宁远一趟了。”

    这样的请求,实在也不能够拒绝。

    二人穿戴齐整,命亲兵远远跟着,打马先在城里转了半圈,待马儿跑动起来了,才从南城门出去了。城门守卫早接到命令,见到江桢拿出腰牌,赶忙将城门开了一线,二人飞骑出去,亲兵跟随而出,这才关闭城门。

    祖大寿实在是会拍马屁,送了一匹顶好的骏马“踏雪”,全身毛发乌黑,只得四只蹄子雪白。江桢则是骑了自己的白色战马。他披着豆青的大氅,朱四着一件金红遍地金紫貂出锋斗篷,二人看上去十分合衬,朱四更是醒目十分,硬生生将江桢比成了陪衬。

    亲兵甲便道:“都说宁远城里战将里面最斯文的莫过于江守备,生的俊,又会穿衣服,可现如今,真是教这个少爷比下去了。”

    亲兵乙道:“那怎么能一样?江守备家里再有钱,能跟皇爷的堂弟弟相比么?说你啥都不懂,你还不服!”

    亲兵丙嗤笑:“你两个都笨!要是教人知道你们这么乱说话,可不要挖了耳朵,再割了舌头,最后削成人棍,给放到酒坛子里去。”

    几人齐齐啐他。

    因是随便出城走走,二人就没带什么人,亲兵还是祖大寿派来供朱四差遣的。朱由郴似乎并不介意外人知道他是宗室,祖大寿便愈发着力逢迎。

    奔了半日,二人身上都微微发了汗,朱四脸上一片粉红香嫩,隐隐传过来一股儿玫瑰香味。胯下马儿打着响鼻,二人勒马停歇片刻。

    朱四道:“江守备,这里不用担心被人听了去。我要安排你去做一件事,可不可以呢?”话说的虽然客气,可那副神情分明不想听到拒绝的话。

    “四公子但吩咐无妨。”江桢无可奈何。

    “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在沈阳安排有人,虽然不可能真正进入他们内部——唔,毕竟只有他们诸申人才能算得上是真正亲贵——他如今也算搭上点路子,你这次要去的地方,是他们佟家在长白山的鹿场。”

    江桢吃惊:“长白山?”

    “你既然已经去过沈阳,那就不好再去,太多人认识你了。但是长白山呢,可没有人识得你。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去就是。”

    江桢迟疑,“去倒不难,但是去了以后需要我做甚么呢?”

    “反间计呀。你若是有心,美人计我也不介意呢。”朱四莞尔一笑,“听说佟氏的女孩儿,生的颇美。他家原本是汉人,比起那些诸申的所谓美人儿,可要好看不少呢。”

    柒,翠为盍叶垂鬓唇(三)

    二人一面说着,朱四忽然道:“抱我下来走几步。”

    江桢依言甩蹬下马,过去抱了她下来。她身体轻盈,小脸只得巴掌大小,裹在皮袍内,着实纤瘦。

    “都说东北土地肥沃,要是好好耕种,怎么不能养活人?”她叹息,“诸申要是能跟汉人学怎么好好种田,也不用整天打来杀去的。”

    “蛮夷本就是化外之人,不服教化。”

    朱四轻蔑冷笑,“什么不服教化?打得他不得不服,那就成了。”

    江桢笑道:“真要能那样,才是普通百姓的福气。不过说来说去,也还是要打,不是么?”

    “大丈夫当马革裹尸,才算英雄,你也这样想吗?”她微微侧脸,偏着头,问他。

    “男子么,有几个不想建功立业,成就大功绩的?不求流芳百世,也要求个英名长存。”

    朱四点点头,道:“这倒是。”她甩着马鞭,张开双臂,“整个人类的进化史,就是一部残酷的战争史,每一步都浸透了无数人的鲜血,和女人们的眼泪。”

    江桢略想了一想,“四公子这句话说的道理很新鲜,可一想,又真是很贴切。”

    “咱们自诩文明国家,可咱们家的老祖宗,不也是拼了命、杀了几十万人打出来的江山吗?”

    “你是说太祖爷吗?”

    “是太祖爷,也是其他朝代的太祖爷们。”朱四微蹙眉:“当然,要是不用打仗便能夺回失土,那就是最好的了。”

    “不用打仗?”江桢沉吟,“黄台吉精明过人,反间计未必能够成功。”

    “谁教你一定要成功了?”朱四斜睨他一眼,“这条计策的好处便在于,你就算不成功,也能在黄台吉心里放下一颗钉子。他本来就对多尔衮兄弟颇为忌惮,能逼死阿巴亥,但万万不能对多尔衮三兄弟下死手。他就想要个理由好慢慢裁制弟弟们,回头你就给他送上去了,岂不是快哉?”

    “……唔,难道竟然不是要扶持多尔衮兄弟几个起来么?”

    “我再能耐,也没有这个本事啊。你要知道,人为了活命,是什么都肯做的。只要黄台吉试图对弟弟下手,那几个也不是好占便宜的。”朱四似乎很是得意,“照我收到的情报来看,老奴向来偏疼小儿子多铎,黄台吉也还算对这个小弟弟很疼爱,依旧教他掌管了正白旗。多尔衮虽然只封了贝勒,没有给他掌管满洲旗,可他手里还是有几十个牛录,实力仍在,缺的只是实力亲贵的支持。”

    “那也是因为,他们也不觉得,这个大汗位子上坐个十几岁的孩子,是个很好的选择。”

    “那是自然。他们虽然是蛮子,可不是傻子。”她语气十分轻俏,显得对自己的计划胸有成竹。“长白山鹿场那边有人会接应你。你就扮成商人,我瞧着你身上最没有军人的气质,人又够聪明,懂得识时务,会变通,想来这点事情难不倒你。”

    江桢不由微微苦笑。她口气颇似指点江山的大豪杰,又似小孩子强装大人样,十分好笑,姿态可爱。

    朱四见远处亲兵们束着马梭巡,道:“他们也够辛苦的,回头我走之前留点银子给你,你置办点酒菜请他们吃酒。虽然是祖大寿的人,可也不能太小气了不是?喂,说起来,你在宁远过的如何?我瞧着袁崇焕似乎颇重用你,祖大寿言语之间对你倒有些不大欢喜?”

    “祖游击对下属差不多都那样。”江桢打太极,“他是本地世家豪族,自然矜贵,跟我们这种出身的不好比。”

    朱四啧舌:“再世家豪族,能比我们老朱家更矜贵吗?”冷笑不已,又道:“不过眼色倒是好的,送了婢女送侍卫,送了蔬菜送皮袍,听说还送给宝芝一只梳妆台?想必里面放了不少首饰头面吧?”

    江桢带笑道:“那我可不知道。宝芝没说,我自然当祖游击不会送的那么没声响。”

    “那倒是。怎么也要你在跟前才送,不然可不是媚眼儿白抛了?”

    二人又重新上马。江桢道:“回去罢。这几天天气阴冷,雪一直没下下来,看着天色,只怕早晚就要落雪了。早些回去。免得冻着了。”

    “江守备,我怎么瞧你都不像那么婆妈的人,怎么总担心我冻着?”

    江桢一怔,连忙狗腿的回道:“我是担心你身子虚弱,受不得凉。你若是有个头疼脑热,我心里必然不好受。”

    朱四嘻嘻一笑,并不以为然。

    亲兵队跟了二人拨马往回走。渐渐便开始落雪珠子了。

    亲兵甲缩着脖子道:“好在这两位爷终于知道要回去了。也不知道我那婆娘可给我温上酒没有。”

    亲兵乙直嘬牙花子,“老牛,你这样可不好。”

    亲兵丙道:“就是。你老婆孩子热炕头了,兄弟们可还只能指望五姑娘呢。”

    亲兵甲笑骂:“你家五姑娘不是很好?可不必担心绿帽子。”

    众人大笑,亲兵丙绿了脸,“老牛,我杀了你!”一拉马缰绳,连人带马便往他身上撞过去。

    朱四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她手心温热,雪花入手转瞬便化了。她眼中浮现一丝惆怅,缓缓的叹了一口气,脸色阴郁下来。

    江桢少见她如此女儿态,又怕她不快活,前日晚上他始终也没弄清楚,朱四到底为何与殷先生治气。忙道:“今年冬天暖得很,一直就没怎么下雪。你来了才几天,倒下起雪来,可见老天也很识趣得紧。”

    朱四展颜一笑,“那一会儿我回去写个帖子,也命百花盛开,可不知花神给不给面子。”

    江桢浑身一震,险些自马上掉下去。

    他们本是从南城门出来,现在外面绕了一圈,竟是到了北城门。二人并肩,将将要到城门外,忽的瞧见前面有一队大车被拦在城门外,喧哗不止。

    二人靠近车队,朱四露出好奇神色,“这么吵闹,做甚么呢?”江桢快赶前一步,将坐骑横拦在她前面,低声道:“不用理会,让守门士兵交涉。”

    亲兵队见前面人多,唯恐生出什么事端,正催马赶上来,却见车队里面忽然窜出一个人来,自江桢马肚子下滑过去,贴着踏雪的肚腹糅身便上了马背,顿时扼住朱四脖子。

    江桢只觉浑身冷汗一乍,全身毛孔都张开,“快放开她!”他本是出来游玩,只随身带了一柄小匕首,派不得大用场,见那人五指扣在朱四细嫩脖颈上,顿时心中痛得呼吸一窒。

    柒,翠为盍叶垂鬓唇(四)

    那人穿了一身汉人平民衣服,戴一顶旧皮帽,一脸胡子,瞧不出来到底什么样貌。身形颇是魁梧,真想不到他骑术如此之好,简直就是眼前一花,他人已经上了马,扣住了人质。

    亲兵老牛已赶到跟前,江桢一挥手臂,他便会意,去掀那辆马车的帘子。车里显然有什么,老牛跃上车,钻进去,转瞬又退了出来。

    “大人,”老牛道:“车里有个小女娃儿,双手被捆着,看衣饰像是富贵人家的女儿。”江桢便看向朱四身后那人。亲兵们围了上来,将那人围在当中。

    那人虎虎瞪着眼睛,“都退后!”

    江桢神色不动,道:“这位朋友,有什么过不去的,也犯不着这样喊打喊杀的。”他琢磨了一下,若是手里有兵器,该怎么不伤到朱四而制敌于死地。亲兵们都是带着长刀的,其中一人使枪,带的是可拆卸的蜡杆与铁枪头,蜡杆中有链条相连,还能当双截棍使。此时那人已是将长枪装配好,执在手中。

    老牛抽出自己佩刀递过来,“大人。”

    江桢摇头,“先不用。这位朋友或许一会想通了,岂不是省事。”

    那队大车原本是商队,此时领队商人已是战战兢兢,满头大汗,过来磕头,道:“这位大人,小的是正经生意人,向来走的宁远这条线,这人,”他畏畏缩缩一指,被那人瞪了一眼,吓得又低下头,“在四五里之外拦下我们,说要随我们进城,不然就杀了我们。”商人一脸受惊样子。想来是面上掩饰不住惊惶,守门士兵看出破绽,正在盘查,可巧不巧的,江桢与朱四便走到跟前。朱四一来年纪小,二来穿戴以及马匹都太好,明显身份地位高,那人不去挟持身材高大的江桢,转而攻击瘦弱的朱四,完全是最有把握的选择。

    老牛一行人顿时大笑起来,“说我们横,这人可比咱们哥几个横得多了。”

    江桢只是笑,道:“起来罢,没你们什么事了。把马车赶走,别碍事。”

    商人抹汗,忙唤伙计将车队赶离大路,独留下有人的那辆马车。

    “论单打呢,说不定我们中间没有人是你的对手;可惜,我一定不会跟你单打独斗的。”

    那人咧嘴笑:“这位少爷身娇肉贵,穿戴都是上好的皮子,我手里有他,你们能怎么样?”

    “话说的不错,”江桢并不着急,他是地头蛇,搞不定这样一件小事,岂不是白混。“只是你也知道,我们是明朝的军队,宁远城里里外外数万军兵,你若是伤了她,便是想死,也不那么容易了。”说罢,双眸炯炯有神,直瞪着那人。

    那人哈哈大笑,道:“我骑着一等一的好马,手里又有一等一的人质,再走不了,可也太没用了。”手下又加了气力,朱四紧闭着眼睛,面色泛红,呼吸逼仄。

    “你要是失手掐死了她,什么条件都不要谈了。”江桢仍是一脸平淡。

    老牛几人手按刀柄,只待江桢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

    “我要你赶着这辆大车,随我一同走。”

    江桢略一沉吟,“好,我跟你走。你一旦安全,便要放了她。”

    老牛等人都是一愣,不知这位守备到底想要作甚。“江大人!标下没法向祖大人交待!”老牛着急道。

    江桢不答,下马掀帘子进了马车,却是大大的吃了一惊:那车里的小女孩儿,竟是沈阳城中的女真刁蛮小格格!

    那名叫蓝兰的小格格穿着汉人女孩子的衣裙,手脚被紧缚,躺在车厢里,只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瞧着他。

    江桢装模作样对她一笑,“又见到你啦。”

    蓝兰格格不说话,江桢仔细看她,才知她嘴里一定被塞上什么物事。他过去,“我帮你拿掉嘴里东西,你可不许咬我。”

    说罢也不等蓝兰有所表示,一手捏住她面颊,一手伸到她口中,取出麻核。他已经提防了,没想到小女孩儿还是寻到机会,咬住他食指。

    江桢道:“好好儿的女娃儿,怎么学得这样坏?”反手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刮了一耳光,随即又掀帘子出去,坐在车辕上,对老牛等人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众人都是诧异,分明我众敌寡,而且那人手中又无利刃,并不是毫无胜算,怎么地……老牛对同袍使了个眼色,道:“是。”拨马退后。

    亲兵队将包围圈散开,往城门方向退去,默默无言瞧着那人带了人质打马绝尘而去。

    亲兵乙问道:“老牛,为甚叫兄弟们退下?”

    “江守备此人从来不做没用的事情。”斜眼看看同袍,“他既然想要跟朱四爷卖弄手段,我们也不好拦他的功劳。”

    亲兵丙咋舌,“江守备看上去太斯文了,真瞧不出来到底有甚么手段。”

    “人家脑筋好,会得智取,自然跟你我这等粗人没法比。”老牛冷笑一声,“得了,咱们还是赶紧回去向祖大人禀报才是。”又指了一人道:“你的马最快,又跟江守备学过几日跟踪,你跟上去,一路留下记号,也好便宜我们做事。”

    那人便是适才使枪的亲兵丁,点头应了,拨马跟上去。

    江桢赶了车跟在朱四马后。蓝兰小格格在车里闷声道:“你这南蛮子!我本来以为你还算是个聪明人,哪里知道你会有这么笨!”

    江桢不理她。他心里只是想着,朱四可会责怪他没有当机立断解救她?

    那人骑术甚是了得,并且很有些艺高人胆大的有恃无恐,将整个后背都露给他。江桢不禁摸了摸靴筒里的匕首。这种小玩意只能用来近身防身,距离稍远便使不上力。

    那人到底是甚么来头?为甚么抓了女真的格格,却又跑到宁远来?看情形是想进城,只是没得逞。他能断定这不是宁远派出的人。

    或许这是以前的驻军派出的细作之类?

    但为甚么见了官兵还不表明身份?

    这样一来,便排除掉这一点。身份既然无解,江桢就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前面的二人身上。他看不见朱四的脸,就连身体都被那人的身子给挡住了,心里焦急万分自是不必说的。

    忽的,他扬声道:“这位朋友,在下想与我家公子说句话,不知行不行?”

    那人哼了一声,道:“我还没掐死他。”

    只听朱四道:“……我没事。”

    “若是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家公子上马车来?他大病刚好没多久,若是累着了旧病复发,也不算甚么好的。”

    “你这人,看上去够有胆气,怎么还跟个女人似的,婆妈的狠?”那人停下来,道:“可惜了这匹好马。”抱了朱四下马,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那马吃疼,长嘶一声,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那人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仍架在朱四脖子上,对江桢道:“你下来,到路边去。”

    江桢依言下了车辕,立在路边。

    “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你家小公子的。”那人神情古怪的道。他抱了朱四上马车,然后自己上去。江桢畏他手里利刃,不敢轻举妄动,眼里只觉得朱四匆忙投过来一道目光,似乎微有些慌乱。

    那人坐在车辕,一甩马鞭,竟是不理会江桢,自己带了两名人质走。

    江桢反应极快,车轮一动,立即大踏步上前,一把攀住车后厢。他拿定主意绝不落下,不让朱四陷入更加危险的状态。

    那人似是没有觉察。江桢勉强空出一只手,抽出靴筒里的匕首,轻轻插在后厢木板上,随后一脚蹬在匕首柄,跃上马车车顶,缓慢向前爬去。他自认手脚轻便,几乎没发出丝毫声响,况且马车在路面上行进,又有马蹄声,完全淹没自己所能发出的声音。所以当他爬到车前,猛地跳下去,认定自己必然会将那人压得昏死过去。

    ——那人却是将身子往边上一让,江桢便无可避免的与他错开了。他也不慌,顺势一个地躺拳,打向那人腰眼。那人伸手拍上他手臂,一拧一翻,就要将他掀到马车下面去!

    捌,珠压腰衱稳称身(一)

    饶是忙乱,江桢也还是大大的“咦”了一声:这人分明使的是蒙古人的摔跤技巧。好在宁远也有数名蒙古教官,江桢虽称不上是摔跤好手,倒也等闲不会受制。他伸脚勾住车门框,二人便在车辕这小小方寸之地纠缠起来。

    拉车的马匹失去驾驭,狂奔起来,只把车厢内的两个人震得滚来滚去。朱四只被捆了手臂,车厢一震她便屈了身体,将膝盖抵在胸口,尽量将额头靠近膝盖,只拿后背、小腿承受撞击。蓝兰格格没她这等本事,不免被掀得乱滚。好在车内物件不多,她身上除了淤青之外,也就是胸口被朱四的双足踢了几次。

    蓝兰忍不得疼,叫唤了几声。江桢忙乱之中也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叫,心里浮躁,手下于是慌乱起来,竟是被那人匕首在手臂上划了老长一个口子。

    那人一个狞笑,扑将上来。

    茅舍中灯光昏暗,烛影摇曳,一人蹲在地下,突地道:“你不是去宁远有重要事情做?怎么突然转了回来,还带了这几个人一齐来?”

    旁边灯影下,一人哼了一声,飞快答了一句什么,说的太快,江桢便没有听的太真切。

    “弄来了女真的小格格倒也罢了,怎么莫名其妙抓了个公子哥儿回来?还搭上个军官?你到底想怎地?”

    两人说的是蒙古语,江桢只能听懂一半,说的快了,便更听不清。

    忽听他耳边有人道:“原来这家伙是蒙古人。”

    三人分别被绑在屋内两个角落,蓝兰格格独自在另一边,朱四坚持要照顾受伤的江桢,于是那汉子便将他二人绑在一处。江桢手臂受伤并不算严重,却糊里糊涂做了败将,朱四始终也没弄想明白。她一直自诩聪颖过人,却闹不大明白江桢这人底细。

    江桢耳边掠过她轻柔的呼吸,脖颈微微有些发痒,心里受用得了不得,只恨不得这样的时光能够越长就越好,其他的,什么也顾不得了。

    “这里有蒙古人……也不是很稀奇。”辽东有不少蒙古裔的军官和教官,最出名的莫过于挂职都督佥事的总兵满桂,他麾下蒙古士兵甚多。蒙古人生在马背上,骑术一流,满桂有一支纯蒙古裔的骑兵队,也不是甚么秘密了。

    “那你倒是猜猜,蒙古人为甚么要抓了女真的格格呢?”

    “……我怎知?”江桢也觉着奇怪。后金从老奴开始,就一直刻意笼络蒙古贵族,博尔济吉特氏的女人们一直嫁往爱新觉罗家,爱新觉罗的格格们也不断嫁往草原。照理说,不该出现这种怪异的情况。

    更何况,这小格格似乎是与多铎关系甚好,怎的她被掳走,建奴也不见有人追来?

    “有奇货,才能谈价钱啊。”朱四低声道。她已经为他包扎好伤口,自然注意到伤势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严重。

    那两个穿汉人衣服的蒙古人又说了一会儿,朱四凝神听了,突然笑道:“原来他们也是孛儿只斤的后裔。”

    她声音虽小,可这屋子一总也没有多大,两个蒙古人齐齐看向她。

    朱四与江桢是拿绳子扣了死结各绑了一条腿捆在一处,没有利器是割不断挣不脱的。二人席地而坐,蒙古人往她跟前一站,便跟座黑塔似的。

    只听朱四笑嘻嘻的道:“你们中间,谁是脱脱不花呀?”

    蒙古人一齐跳了起来,立时操刀在手,“你说甚么?!”惊惶不已。

    朱四懒洋洋的道:“既然是要去宁远有要事,难道不是博尔济吉特的脱脱不花么?”

    掳了女真格格并皇明宗室的大胆蒙古人瞪着眼睛道:“你怎么知道?”

    江桢已然知道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那就是说,她知道你要去见谁。”

    正在这时,外面一阵马蹄纷乱嘈杂声,有人在外面喊道:“里面的人听了,赶紧把大爷的人交出来,爷或许还能饶得了尔等的狗命。”

    俩蒙古人都惊诧的不行,朱四倒大笑:“这是谁?说话真是有趣。”

    江桢扭过脸看她笑容,道:“听这声音,倒像是高阳。”

    “高阳?我记得他不过是个千总。”朱四颇有怒意,“难不成袁崇焕知道我被人掳走,居然就派一个小小千总来寻我?”

    江桢但笑不语。

    脱脱不花瞧了瞧二人,“他敢进来,我一刀砍死你!”手里蒙古刀不住在空中比划。

    朱四指着腿上绳子,道:“给我解开了。”

    脱脱不花瞪着她。

    另一个蒙古人道:“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朱四看了一眼在另一个角落正凝神细听的蓝兰格格,笑道:“倒也不是不能说,”把手伸出去,指着蓝兰,“你把那女真格格杀了,我就告诉你。”

    脱脱不花挠挠头,看着那个蒙古人,“伊尔山,这……”

    伊尔山正拿了墙上长弓在手,头也不抬,道:“那是你找来的麻烦,不要问我。”

    蓝兰年纪虽小,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也不害怕,冷笑道:“你不过是怕我知道你的身份,回去告诉了多尔衮他们。”

    “是啊,我是怕你知道我是谁。”朱四笑吟吟的,不以为然。

    遇到这样惫懒的回答,蓝兰一时也泄了气,作声不得。

    外面喧闹声越发响了,看来若?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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