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8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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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我是怕你知道我是谁。”朱四笑吟吟的,不以为然。

    遇到这样惫懒的回答,蓝兰一时也泄了气,作声不得。

    外面喧闹声越发响了,看来若不是顾及人质,早就冲了进来。

    脱脱不花也拿了弓箭在手,伊尔山看他摇头,“你做甚么呢?想都死在这里吗?”他们既然知道朱四听得懂蒙古语,也就换了汉语说。二人的汉语都说的很好,不注意听的话,几乎听不出来蒙古口音。

    “为甚么非要求死呢?你们没有听说过,‘民不与官斗’这句话吗?”朱四笑语晏晏,“在这里你们就是民,哪怕你们是博尔济吉特的王爷,也是一样;外面可是我大明的军队噢。”

    伊尔山想了一想,道:“这事本来就是脱脱不花做得不对。他不该自己慌乱,胡乱掳了你出来,又伤了这位大人。”话语十分客气。

    “想必一开始你们不想劫走女真格格的。好,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原因将她掳了来。她见过我的脸,便不许她活着回沈阳。其余的,我也不管。”

    伊尔山笑了,“你这口气很大。”歪着头,打量她一番,“原本我以为你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算你倒了霉,遇见这桩事情,说不得是要杀了灭口的。现在看来,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走到蓝兰格格面前,一掌劈晕了她。“现在可能告诉我,你莫不就是脱脱不花要去见的那个人?”

    捌,珠压腰衱稳称身(二)

    朱四不答话,只将腿伸出去,“解开。”

    伊尔山道:“哪用我给你解开?你身边那位军爷自然有法子。”

    朱四微觉好奇,转头看江桢。江桢微窘,只得从袖口夹层里取了一只菲薄刀片出来,割断绳子。

    脱脱不花跳将起来:“原来你是故意打输给我的!”脑筋倒也不笨。

    “你沿途做了记号,外面那些人自然就好跟着来了。”伊尔山道:“可恨我这兄弟实在笨得紧,整天以为自己天下第一。”

    脱脱不花讪笑。

    “还要打不打?”伊尔山问道。

    “当然是不打。”朱四道:“不过平白要人家跑这么一趟,你们不好好安抚一下,是不行的。”

    伊尔山大笑,“早知道你搂钱是一等一的,可竟然连我的钱也要。”

    “我平素给你们的钱还少吗?”朱四白他一眼。

    江桢听来听去,仿似这几人原本相识,只是未曾见过面,所以才闹了这么大一个笑话。

    伊尔山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你们大明晋商的票号,十足纹银一千两。”

    朱四笑嘻嘻的拿过银票,收在袖笼里,“你害我受了惊,还要摆酒给我压惊的。”

    伊尔山又是跺脚又是叹气的,“得了,算我惹不起你。”又摸出两张银票来,“原本我就怕你来这招,所以才只让脱脱不花去见你,谁知道他先跑去沈阳了。”

    “去沈阳做甚么?难不成……”朱四指了指昏迷不醒的蓝兰格格。

    “哪里是她!”伊尔山道:“这小子瞧上了寨桑贝勒的长女哈日珠拉,但是寨桑那混蛋,却把女儿藏了起来。脱脱不花没有法子,只好去找哈日珠拉的妹妹布木布泰。”

    朱四嗤笑:“当爹的做的事,做妹妹的怎么会知道?脱脱不花真是笨蛋。”

    一旁蒙古汉子脸色难看之极。

    “江守备,你去叫外面的人回去了。”

    江桢摇头:“我叫不动。”

    朱四吃了一惊:“怎地?又不用他们打,我还给银子花,还想做甚么?”

    江桢尚未答话,伊尔山已经抢着说:“可人家这是一件功劳了,救了你这贵公子,就算现在不能升官,以后也必定有好处的,你怎么能平白抹去这天大功劳?”

    朱四恍然,“那……要不你俩出去打一架?”

    脱脱不花满脸不屑,“打便打,怕他作甚!”

    伊尔山只是叹气。

    江桢从容道:“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么,凡事却不过‘情理’这个词。四爷肯承了他这个人情,那么他也没有道理,非要走难走的那条道儿,您说是也不是?”

    朱由郴瞪他,“你打得好算盘!”

    伊尔山笑不可抑。

    江桢拿了银票出去,高阳一见他出来,便一抬手,下面兵丁皆一齐住口,两下里静悄悄一片。

    “江大人,怎的受伤了?”高阳在马上没下来。

    “一点小伤,没甚要紧。”江桢笑微微的道:“朱公子与我遇见个朋友,太热情了,便过来作客。倒累得弟兄们多跑这一趟。算我的不是。回去我请吃酒。”

    高阳见他确实不像是被胁迫的样子,方道:“亏得我马不停蹄跑过来。”

    “也亏得你来的这么快!”

    高阳惫懒的笑道:“我连巡抚的手令也没等,直接叫了人出来,回去若是被罚,你可要让四公子替我美言几句啊。”

    “四公子当然不会亏待了你。”江桢将银票递给他,他扫了一眼上面数额,甚是满意,“那便请四爷随我回去罢。”

    江桢摇摇头,道:“她还有事没做完,你留几匹马就行了。”他知朱四与蒙古人有事情商议,只是人家不想他在跟前听到,他也不能露出“啊我真的很是好奇”的神情。又想,这朱四虽然是个女孩儿,年纪也不过才十五、六岁,心肠倒可算狠,开口闭口要杀了蓝兰格格。那样年幼的一个小女孩儿,就算听到什么,也不大能想到那么深去。

    心里隐隐还是很怜香惜玉的。蓝兰只得十一、二岁模样,勉强可算少女,忽略刁蛮性子不计的话,容貌可谓娇俏甜美,若是就这么死了,着实可惜的紧。

    高阳留了一队人下来,道:“我先回去了。”心内不是不踌躇的:好歹在正主儿面前打个花唿哨再走也不迟啊。好在伊尔山这边已经陪了朱四出来,高阳忙下马,将自己坐骑牵了过去,扶她上马。

    “咱们回去吧。”朱四也不知是跟江桢说呢,还是跟高阳说。

    返回宁远后,袁崇焕也没说甚么,一场莫名其妙的劫持就这么莫名其妙的完结了。只高阳得了朱四一通夸奖,喜得他抓耳挠腮。

    隔日朱由郴便又携了宝芝返回京城,不提。

    伊尔山待朱四一行人走远了,便问道:“这女真格格你倒想怎么办呢?”

    脱脱不花悻悻然,“送是不能送回去的,也不能带回科尔沁去。她这张脸认识的人太多了,黄台吉会来找我要人的。”

    “你索性娶了她,不就成了?”

    脱脱不花摇头,“我的女人只能是哈日珠拉,除了她我谁都不要。”

    伊尔山哼了一声,道:“你现在这个样子,阿爸见了,只怕要生生打断你的狗腿,教你下次再乱跑!”

    脱脱不花满脸幽怨,伊尔山也不再说什么。二人收拾停当,带了蓝兰格格往北而行,去往蒙地。

    过几日,细作回报,说沈阳城走丢了一位要紧贵族女眷,多尔衮、多铎两兄弟几乎将沈阳翻了个个儿,只是寻不见。建奴各部均知叶赫那拉布喜娅玛拉的女儿被人掳走,不免泰半都抱了看笑话的心理,看黄台吉如何处理。

    果然金国新汗震怒,将多尔衮、多铎兄弟叫来训斥一番,再派人往叶赫原籍及蒙古去寻。

    此时已是年关将至。

    年前江桢去寻殷雨庭。

    “过年我要请假,你看看我有假没有。”

    “人人都想请假,哪有这种事呢?”殷先生叹气。最近他能躲着不见江桢,便一定是要躲着的。江桢也觉突兀:他几时变得如此畏缩?

    “哪有‘人人’?左右不过是我们这些来了几年都没回过家的。”

    “不少了啊。”殷先生愁眉苦脸,“袁大人自己都不放假的,你们还想甚么?”

    “总要吃年夜饭的罢?”

    殷雨庭咋舌:“瞧你说的!”拿了记录册翻看,“前后算算,你也只得一个月假期,回家定是来不及的。”

    “谁说我要回南京?”

    “去京城么?倒是够了。”殷雨庭自书架上抽出一张纸,“拿这个表格回去仔细填好,交上来便成。记得早点交过来,迟了可不管。”

    江桢道了谢,出门时可巧遇见高阳。

    “急匆匆做甚么?”

    “来瞧瞧我请不请得到假。”高阳喜上眉梢。

    “甚么好事?奇怪,今年的春天来得如此的早!”

    高阳也听不出来甚么,喜气洋洋的道:“朱四爷请我去京里玩呢。”

    殷雨庭在屋内扬声道:“玩?小心你玩得记不得自己是谁。”

    “是公事,是公事。”高阳忙进去,“叫我去京营考试,我想着去一趟京城不容易,索性多待几日。”

    江桢、殷雨庭均觉怪奇,“考试?考甚么?”

    捌,珠压腰衱稳称身(三)

    少时便有袁崇焕的亲兵到来,请了殷雨庭去议事。江桢也没回去,往书桌前一坐,拿了笔填表。

    殷雨庭临走也抽了张表格给高阳,命他填上交来。二人各占一张桌子埋头填写,不语。

    不过半个多时辰,殷先生便回来了。

    “高旭阳,你好走运!”似乎有些悻悻然。

    “怎么?”高阳有些糊涂。

    “四公子是叫你去……”殷先生微微皱眉,“说是什么特别训练,命宁远选一百名士兵随你一起去京营。”

    “军官只有我一个人吗?”

    殷雨庭哼了一声,道:“说是叫再选四个人与你一同去考试。”看起来也并没有对高阳另眼相待,江桢心中稍稍舒坦些。

    高阳显然被这消息小挫,神情微有沮丧,但他向来无甚心机,转眼又振奋精神,笑道:“毕竟四爷亲自写了信来同我说。”

    “是是是,镇国将军对你这小小千总青眼有加,异日你飞黄腾达了,可不要忘记微寒之时的我等啊。”

    高阳心情大好,也不去计较殷雨庭语气中的讥讽之意。

    二人交了表格,向殷先生告辞,结伴返回住所。走至半路上,江桢猛然醒悟道:“是了,那日四……四公子叫我去议事,我瞧见桌上放了满满当当的卷宗,当时以为都是情报,就没多想。想来她是连同军官档案一并都看了。”一面诧异,当日他粗粗扫了一眼,见是按月份标记的卷宗,从天启元年直到天启六年十一月,足足有六、七十卷。算起来朱由郴前前后后也不过在宁远待了四天多,不到五天,真正用来看卷宗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天,她竟是全部都看完了不成?

    隐约听殷先生提过,说朱四阅读速度之快,平生仅见,当时他竟不相信——现在他也是不大相信的。

    高阳更是兴奋,“那么说,在那么多人中,四爷独独就看中了我?”这话说的刺耳,江桢一皱眉,“那日你要不是莽撞撞自己跑了来,瞧上的就不是你了。”

    高阳谄着脸,道:“那也还是我当机立断,不顾会被处罚跑了去。这叫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又乱用成语。”江桢无奈。

    不过几日,两人的假都批了下来,高阳腊月十一日便同另四名千总并一百名士兵赴京,江桢晚走几日,腊月十七也到了京城。

    朱府的管家在城门口迎着,见他牵着马进了城门,忙过去行礼,口中道:“二爷一路辛苦了。”

    江桢忙扶起他,不教他行礼,“管家大叔才是辛苦,这么冷的天。”

    马三三站在江桢身后,贼溜溜的笑。

    照例是一辆宽大马车,熏了香,后厢壁顶挂了一只银鎏金镂空香炉,袅袅飘出青雾,满厢的淡淡百合香气。

    “小人这几日都在二爷府上做事,小姐说二爷今日定会到京,特命小人在此等候。”

    江桢此次只带了马三三与安平来,江虮子本也是要跟来的,只是临走他正病着,便没带他一同前来。

    及到了宅子,宝芝在二门内迎着他,笑盈盈的福下去:“恭迎二爷回府。”

    温柔乡里日月短,忽忽几日便过去了,江桢自觉这几日吃的太好,活动太少,身手也不灵便了,这日终于早早起来,在庭院中打了一套长拳,出了一身细汗,方觉着舒坦了些。

    宝芝早是换了妇人装束,却妖妖娆娆绾了堕马髻,露出净白一张鹅蛋脸孔来,唇红齿白,耳边明亮水精耳珰,发髻中插了一支小点翠丹凤钗,一支和阗白玉簪,三两枝堆纱宫花儿,越发显得貌比花娇。

    有美妾如此,就差个端庄娇妻压场了。

    江桢寻思着,似乎真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娶妻一事了。

    宝芝日日洗手做羹汤,亲自捧了来,伺候他早餐。

    “你也坐下。”江桢指了指对面椅子。宝芝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二爷可还喜欢?奴离开江南日子太久,已经不大记得江南口味。”

    “难为你如此用心。”确实都是他平素爱吃的,有些不过是随口说了出来,宝芝便记在心里,有些食材这个季节已经寻不到,也不知她去哪里淘澄了来。有心如此,讨好之意一览无遗。

    但除此之外,闺房之乐,便似乎与她再无甚么可说的。一昧讨论诗词歌赋固然风雅了,可也过于矫情无趣,兼之江桢也实在不算什么饱学之士,而宝芝所习,还是风花雪月最多。她本就不算念书聪慧的,只挑拣了那些职业需求的学习,床技虽然是学了,毕竟在江桢之前仍是处子之身,闺房中稍嫌拘谨。

    二人吃过早餐,江桢便说要出去。他既没说是要同宝芝一齐,宝芝也不敢说甚么,打点他出门,叮嘱马三三小心伺候,又派了两个新买的小厮跟着。

    小绿甚是担忧,“小姐,为什么二爷一直没说要娶您?照理来说,他应该去唐大人家中提亲。”唐大人便是宝芝的养父。

    宝芝苦笑:“莫提了。”心中隐隐不安:这样……似乎真的不对呢。

    “当日四爷究竟是怎么同小姐说的呀?”

    “你不是也在一旁听着吗?怎的还来问我?”

    “小姐!您现在这样……半上不下的又怎么是个事呢?”

    “你现在越发多嘴了。”

    江桢置的这座宅院并不大,不过才四进,有一座很不错的花园子,下人仆役也不多,便显得空旷了些。这小半个月来,宝芝日夜操劳,收拾装扮庭院房屋,这才能在江桢进京后,能有住所。江桢并不算挑剔的人,军中数年,早就不大习惯如此锦衣玉食,所以只觉得宝芝将宅子收拾得甚好,显见是个理家的人,心里倒很是觉得放心不少。

    他时常自检,戒骄戒躁不贪色不贪财,处处小心,步步为营,自认为这样安分到死,也未尝不可,只是却有人讥讽道,他这样清白,显见的不合群。他这才恍然,渐渐能放开原则,偶尔也能勉强自己与他人同流——还是想力争做到不合污的。

    连日去拜访了旧时同窗、老师与世交,一直忙乱到腊月二十四,朱府忽的派人送来请柬,说是请他大年初五去吃酒。又跟着送上年礼,江桢这才慌张起来:他竟是没有想过这一层。

    宝芝却不慌不忙,拿赏封打发了送请柬的管家并小厮,再命小绿将几份单子拿出来,请他过目。“这是旧年几位锦衣卫大人送给四爷的年礼,奴自作主张,比照着拟了一份礼单,爷可瞧着好不好。”

    江桢道:“我知你心细,便照单子去置办好了。”

    宝芝低头,道:“是。”

    下午便遣人送礼去。自然是马三三与安平打头,后面跟了几个小厮。朱由郴正在卧房抱了煜哥儿逗弄,闻江家送年礼来,将煜哥儿递给奶子,一边接过睇睇送上的暖手熏炉,冷笑道:“我不派人去下帖子,他也想不到来给我送礼!”

    她畏寒的很,内里穿了棉布小衣,丝绵的中衣,又着了丝绵的袍子,地下生着地龙,满屋暖得让人冒火。几个大丫鬟都比她穿的单薄,面色给热气熏得绯红,沁出细细香汗,她却还是脸色苍白。

    “四爷可别气着了。那样子没眼色的,可不必理会。”睇睇撇嘴。

    睇睇扶她去了外间起坐间,马三三进来,跪下磕了一个头,道:“给四爷请安。”

    “起来吧。”朱四懒洋洋的道:“你家大人都送了些什么来?”

    马三三便拿了礼单念道:“织金凤纹纻罗两匹,销金点翠花鸟罗缎两匹,洒金团花遍地锦绫罗两匹,荷兰开司米毛料两匹;熊掌四只,人参六棵;大东珠八颗,小东珠一盒;另有孩童玩耍物事若干。”

    朱四半响才点头道:“倒也罢了。把东珠拿来给我瞧瞧。”

    睇睇掀帘子出去,安平忙递上礼盒。睇睇对他嫣然一笑,眉目含春,颇是旖旎,就算安平素日老实,也禁不得心下一跳。

    东珠粒粒圆润,颗颗粉红柔美,难得的是八颗都差不多,有男子大拇指肚般大小。小的那盒,也有黄豆大小,则是莹白淡青浅红各色都有。朱府什么稀罕宝贝没有见过?饶是如此,睇睇也还是轻轻“呀”了一声。

    “确实是好东西。”朱四将大东珠拿几颗在手心里。她掌心粉红,与粉色的珍珠相映,仿似整个手掌也散发淡淡莹光。“好生收着。”对妙玉吩咐道。

    捌,珠压腰衱稳称身(四)

    马三三回了江家,则对江桢回道:“四爷收了礼,说多日不见,好生想念大人,教大人在京城多留几日。还说,唐大人那里,也还是要走动走动的。”

    江桢顿时怔住:这……到底是甚么意思呢?该不会是提醒他去向唐家提亲吧?且若不是如此,又怎会费了心思给宝芝安排良家身份?可唐大人不大不小也是个京官,虽说只是个户部的小官儿,大小也是个有脸面的,若是求女为妾,似乎有些瞧不大起人……

    左思右想,索性装听不懂。

    及到了腊月二十七日,高阳才从京郊营地回城。他早一日便送信过来,说今年要多叨扰江二哥了。江桢见了信,便命江风多收拾一间客房出来。这江风是前次便跟了宝芝一同返京的,如今也算升职,成了江宅的大管家。因他还是年轻,朱府特派了年长管家大叔前来教导。

    高阳先给江桢见礼:“谢谢江二哥收留我。”他不过去了小半个月,脸上却大见风霜之色,脸颊消瘦下来,愈发显得一双黑漆漆眼睛晶亮。

    “甚么特别训练?还要弄去房山那样的荒地?”

    高阳嘻嘻一笑,“也没有甚么特别的,就拿了些物事教我们每天装了拆,拆了装。”

    江桢大为好奇,“这是作甚呢?”

    “谁也不晓得呢,只是说,年后放假只到初八,初九便要回去报到,届时要再次考核,最慢的就要淘汰掉。”

    “有多少人?”

    “我也不知,只是分了三个组分别练习,我也没留心过。”

    江桢略一思忖:这高阳纯属孩子性情,人虽聪明,却没怎么动过脑子;另外四人也都是那种或聪慧或稳重但都机敏不足的人,可见朱四挑选人的时候,很是有一番考量的。

    “你也多留心点。大抵每个组若是人数相近的话,便可算出来到底有多少人在营中了。”

    哪知高阳却摇头道:“行不通的,算不出来。起先我这甲组里有那眼力好的,能瞧得出来地面脚印算人数,他算出来,若是一个组有十二个人,那么添减一番,大约总数会有四十人左右,上下不超过十人。可之后又听人说,每个组的人数都不相同,听说丙组有一百多人呢。”

    就连江桢也沉思不语了:这样遮遮掩掩,连到底有多少人在同时受训都不想令人得知,真不知到底是要做甚么。不过人数够多,总有一日,总有那么一个人,会“不小心”透露训练目的何在的。这一点从来不用质疑。

    高阳看上去像是对年后的考核志在必得,吃了午饭便匆匆回房,说是要加紧练习。江桢见过他带回来的物事,是一架扣榫严密的铁制机弩,份量颇重,拆卸一番也是很花费力气的事情,何况还要照着原样组合起来。

    连发机弩并非罕见物事,只是全都用精铁制成,也算所费不菲了,竟然就让军官随随便便带了出来……可见,年后受训的项目,要比这个更稀罕。将军官们集中起来训练拆卸机弩,当然不是为了让他们去王恭厂、盔甲厂这样的地方做工匠的,只是江桢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其中真相。

    大年三十,江桢、高阳在一起吃了年饭。宝芝前一日便被唐家接了去,唐大人的第二房妾室亲自来接,不咸不淡的对江桢说,唐家的女儿,断没有尚未出嫁便在别人家里过年的道理。江桢被逼,只得应承,年后出了正月便遣媒人上门提亲。

    高阳因是诧异:“听说唐小姐不是唐家亲女儿?”

    “这你也知道?”江桢不满。

    “贵府大管家不小心说漏嘴了。”

    江桢哼了一声。

    “二哥莫不是真想娶她做妻子?”

    “你小孩子,别管那么多!”江桢正心烦着,“你有空不如还去多练习练习。”

    高阳痞懒,道:“虽然我是没见着唐小姐的花容月貌,只听小风管家说,唐小姐不仅模样好,性情也是极好的。只是么……”

    “只是什么?要不是好听的,我劝你趁早闭嘴。”

    高阳哈哈一笑,扯开话题。

    到底两个大男人在一起过年甚是无聊,没到半夜,江桢已经一个劲打瞌睡。高阳却跟江风、安平与马三三正在斗叶子牌,时而大呼小叫,很是没心没肺。

    江桢暗自摇头:到底还年轻,甚么都可以不必在意。他放下手中书卷,推窗赏雪。

    前日刚落了好大一场雪,窗前几株寒梅在风雪中簌簌挺立,白日惊觉枝桠上已经打了许多玲珑花骨朵,想来不久便要盛放。

    他向来不是伤春悲秋的文学青年,只是如此好雪,灯下疏影,窗前梅香,在在都是赏心悦目之事。幼时所读诗书中词句只在心头翻腾,甚么“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甚么“玄霜绛雪何足云?薰梅染柳将赠君”、又是甚么“姑射仙人冰雪肤,昔年伴我向西湖”等等,最是一句“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直教人柔肠寸断。

    明月皎洁,点点花苞微绽嫩黄,尚未开放,隐隐已有暗香浮动。江桢怔怔瞧了片刻,忽的推门出去,寻了几支花苞浓密的花枝折下,唤小厮备马。

    小厮们一阵忙乱,寻皮袍上马鞍,倒也热闹。高阳丢下叶子牌,跑出来问道:“这年夜里,你是要去哪里?”

    江桢轻叱道:“你几时来管我?我还没娶你呢!”

    安平在他身后笑得打跌,高阳只恼得直跺脚。

    江桢自打马出门去了,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回来。回来后也不与人说话,只径自回房,自床头暗格里取了春天来京里时,朱四送他的那柄古董短刀,不住摩挲,口中喃喃道:“原来……她叫朱儿……”

    朱府,丹樨阁。

    卧房里,一位少女赤着足斜倚在床上,肘下垫着蓝锦缎面儿的方形靠垫,乌漆漆的头发披散着,用一根金色发带松松挽了。眉若春山,眼含秋水,小小面孔十分精致,单只在右耳戴了一只粉红大东珠耳坠,支颐的左手腕上一串十二颗莹白海珠手串。都说年轻女孩儿不大合戴珍珠,可真要是教这样的少女配上其他甚么宝石,又觉得华丽太过,只得珍珠这等莹润的珠宝,才配得上她脸上柔柔容光。

    她身上穿了浅金缎子圆领衫,下着一条海天霞色缎褶裙,罩一件银白纱罗半臂,通身上下不着一丝花纹,却只教人觉着又素颜又华贵,通不觉她这样穿戴,着实不大像是过年的喜庆。

    睇睇道:“可要早点儿睡?明日还要进宫呢。”

    “不妨事,等放了花炮再睡好了。煜哥儿呢?唤他醒来,免得一会儿惊了梦,吓着他。”

    “已经着奶子去抱了他过来了。”

    她坐直身子,道:“湘云,你去厨房炖一碗燕窝送去给四郎。”

    湘云本在一旁做针黹,听罢放下绷子,道:“小姐您也用点吧。”

    她微微点头,道:“记得要用上次信王送来的血燕。”

    湘云答应了,掀了帘子出去,带进一阵香风。

    “香鼎移了出去,又觉得屋里太寡淡了。”

    “可要移进来?”睇睇问道。

    “等一会儿罢,等我睡下了你再移进来。”她懒懒的道。

    过不多一会儿,奶子抱来了煜哥儿。

    煜哥儿不过是两三岁年纪,生的粉团一般,肉嘟嘟十分可爱。

    “阿爹,阿爹。”睇睇接过小主子,放他在床上,那小男孩便爬向朱四,口中一面喊着。

    “我的乖儿!”少女在他脸上香了一下,惹得小男孩咕咕笑。

    “阿爹,煜儿祝您生辰快乐,天天开心!”小孩子口齿尚不大清楚,一字一顿的慢慢说道。

    “乖儿,明日才是阿爹生日,你可说早啦。”

    “煜儿怕一会儿睡着了,不能第一个跟阿爹道贺。”小小年纪,已经懂得争人强。

    “好乖!”少女笑吟吟。

    她分明是女子装扮,煜哥儿却仍然叫她“阿爹”,当真教谁看了,都十分古怪,偏生一屋子大小婢女仆妇丫鬟,权当顺理成章。

    湘云送了燕窝进来,“小姐,方才……方才四爷又吐了。”

    少女蹙眉:“一口也没吃下去吗?”

    “全数吐了出来。”

    “吐血没有?”

    “……那是血燕,可看不出来。四爷只是教奴婢不要说给您知道。”

    少女脸色凝重,道:“他这样一直好不了,真是想教我急死!”

    对睇睇道:“随我过去瞧瞧。”睇睇忙给她披上紫貂皮的短袍子,扶了她下床。两名小婢走到床边墙壁,推开暗门,少女便从暗门过去。穿过半间小暗阁,又开一道暗门,方到了另外一间卧房。

    一个男子声音道:“小七,怎的你又过来了?都说了教你们不要告诉她的。”一面紧咳几声。

    少女柔声道:“四郎,你我兄妹,说的这么生分做甚么?”

    四郎叹气,“我知道你不容易,心疼着你呢。”

    “四郎……”少女走过去,倚着床边坐下,轻轻抱住哥哥臂膀,“你只要记得,一定要好起来,便是对我好了。”

    四郎嗯了一声,轻抚妹妹顺滑秀发。“朱儿,我家的小朱儿,现如今真是个能填山移海的厉害角色了呢……哥哥没用,帮不到你甚么了,唉……”

    外间架上金刚鹦鹉似在呢喃:奈何,奈何!

    窗外,有人在少女朱儿卧房门前放下几枝腊梅枝桠,回望良久,终是一跺脚,循来路翻墙出去了。

    玖,就中云幕椒房亲(一)

    天启七年,正月初一。

    天启帝领信王朱由检及在京宗室等诸人,先至奉先殿拜祭过先祖,随后在皇极殿接受百官朝拜,稍后赐宴群臣。宗亲则另在建极殿赐宴。

    女眷则随皇后张嫣拜祭祖先,然后至钦安殿赐宴。辰溪郡王府的朱二郎、朱四郎与其胞妹七姐儿琦琛一早便入宫,兄妹三人生的男的俊美,女的秀丽,其他宗亲见了,莫不赞辰溪郡王好福气,儿女才貌双全,又得皇帝宠信。

    张皇后偏疼琦琛,让她坐了左边位子。

    “这一阵子少见你,听说你家四郎身体还没见大好?”

    “多谢皇嫂关心。四郎哥哥向来体虚,也就那样了。”琦琛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红织锦绣凤袄,下着银白丝缎云纹月华裙,松松罩了一袭玫瑰紫对襟广袖长衣,身材纤瘦,个子又高,很有弱不胜衣飘飘欲仙的样子。挽了飞燕髻,戴珐琅点翠红宝金凤钗,凤吻垂下三条金线,各坠一粒泪珠形小红宝;发髻下压一排豆粒大小绿松石坠脚,只在右耳戴了一粒泪珠形红宝石耳坠。

    “今儿是你与四郎的生日,我已经请你皇帝哥哥赏赐了许多礼物,一会儿你随我去瞧瞧,看还有什么喜欢的,一并差人送过去。”

    琦琛撒娇道:“皇嫂最疼琛儿了。”十足娇憨女儿姿态。

    张皇后掩嘴笑道:“琛儿今天也满十七岁了,也该考虑婚事了。你可有甚么人选不曾?”

    琦琛面色微变,“皇嫂……”

    张皇后瞧了瞧她,“我知你不肯说这事,只是姐妹们都这个年纪成亲,你也不可拖得太久,待年纪再长一些,指不定那些人又编派出什么好听的来了呢!”

    “皇帝哥哥不催我便成了。”

    张皇后摇摇头。她向来拿她是没有办法的,自她来到京城,一见便很是喜欢,倒是跟皇帝的亲妹妹六公主、八公主不甚亲近。

    “你向来有主意,皇上也宠着你,真是教人没办法了。”张皇后微微笑着。虽然这堂妹已经到了婚配年纪,但是皇帝哥哥一点也没有为其择婿的意思。而不过才十四岁的八公主,已经是选定了夫婿,即将择期下嫁。

    两相对比,很显然天启帝也是不想让琦琛太早出嫁的。

    这边天启帝亦是同朱四郎提及七姐儿。“朕记得四郎同七妹妹是双生子,都是大年初一的生辰,也是该到了成婚的年纪了。”宗室子不论男女,皆由礼部出文,有司等将合适人选提交至内府,筛选婚配。

    “是。臣弟近年身体虚弱,还是想多休养些日子方好。婚姻之事,倒不用太过着急。”

    “总是会好起来的。”年轻的皇帝神情和善,“若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叫人来御药房取便是。”这几年御药房也能称得上是流水价般的往辰溪郡王府搬运药材,只怕打个药人儿也能出来了,可偏偏朱四的身体一直不能算大好。

    “臣弟多谢皇上厚爱。”

    “怎的如此生分?”天启帝带笑道:“你便不如琦琛,整日一本正经的,多么无趣!”

    四郎浅浅一笑,“在家您是长兄,在国您是君王,若人人都似七妹妹那般活泼,陛下您大概也会恼怒:为甚么人人都好似一个模子里面倒出来的那般可恶呢?”

    天启帝不禁莞尔:“说到底,你们毕竟是亲兄妹,性情很是相像。”

    “皇上近日可有甚么好顽的?”

    “有。”天启帝眼睛晶亮。他本不算生的俊美,比起弟弟信王犹不如,只是生了一双精灵眸子,一双巧手,天性纯良,好玩好动。“前几日七妹妹送了十二只番邦大狗给我,说是能用来在雪地上拉车,力气大得很。”

    转头问身边太监,“西苑池可结冰了?”

    太监回道:“回皇爷,已是结了厚厚一层冰。”

    天启帝笑道:“很好。”面上显出欢喜来,按捺不住。

    四郎道:“臣弟也想去玩儿。”

    天启帝便匆匆宣布赐宴结束。好在群臣也习以为常,三呼万岁之后,即便退下。

    朱二道:“四郎谨慎些。”

    “二哥放心。”四郎转头同太监道:“帕夏,你去我家小厮那里取我的冰刀来。”

    朱二骇笑:“怎么又玩那个?险得很,仔细磕掉了牙!”

    ※※※※

    张皇后这边也刚散了席,命女官们送女眷出宫,就听太监来禀报,说皇帝去西苑池玩雪橇了。

    皇后嗔道:“七妹妹,都是你弄那个什么番邦大狗给皇上,现在皇上每天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去冰上玩。”

    琦琛嘻嘻笑:“皇帝哥哥能高兴就好。”

    “走,你随我过去瞧瞧,别教皇上玩的太过开心,使脱了力便不好了。”

    姑嫂二人乘了小轿去往西苑池。远远的便听见一阵狗吠,此起彼伏,叫的好不热闹。又有宫人太监在一旁呼喊叫好加油的声音,太监们尖细的嗓子都在叫着“陛下加油”,宫女们则纷纷将媚眼儿抛向年少俊美的朱四郎。

    倒也有趣。

    张皇后奇道:“怎么如此热闹?”

    “多半是四郎同皇帝哥哥玩冰球呢。”

    “冰球?那是甚么玩意?”

    “跟马球差不多。以前因为没有拉雪橇的动物,一直玩不起来。”

    皇后摇头:“又是你弄来的新奇玩耍,是不是?”

    琦琛掩口,笑而不语。

    天启帝身量并不算高,大约也就比琦琛高半个头,比四郎稍微矮一些。四郎俊秀,打球热了,将外衣脱了下来,只穿了丝绵的袍子,前襟掀起来束在腰间,露出内里穿着的宝蓝亚麻长裤。

    琦琛轻呼道:“怎么穿的这么单?”

    天启帝也是脱了外面礼服,换了一身明黄常服,一样掀起前襟扎在腰间,威风凛凛的站在狗雪橇上,很是得意。

    “梓童,今日瞧我将四郎打得落荒而逃!”

    “皇上威武。”皇后附和道。

    朱四郎笑道:“皇帝哥哥,还未到最后,说不定谁会赢呢!”

    他一手挽着牵狗的挽具,一手握了一根前段有曲柄的怪异长棍,雪橇前面四只厚毛高头大狗,不住原地跳跃着。

    “这狗将军好不容易才训练好。”太监帕夏低着头向皇后回禀道:“皇后娘娘可以放心,再不会出现将陛下掀翻的事情了。”

    “皇帝哥哥从雪橇上掉下来过吗?”琦琛问道。

    张皇后瞥她一眼,“可不是嘛!当时可把我吓坏了,偏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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