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9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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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哥哥从雪橇上掉下来过吗?”琦琛问道。

    张皇后瞥她一眼,“可不是嘛!当时可把我吓坏了,偏偏陛下并没有恼怒。”

    西苑池已是结了厚厚一层冰,池边有凿出来的冰井,厚度不说有三尺,也有两尺,足够跑马的。池边岸上又站了一圈内操精壮太监伺候着,就为的提防意外。

    天启帝与四郎又赶着狗雪橇在冰上打球。那冰球是皮制的扁圆形小球,直径约有半尺,要用那怪异曲柄棍击打进入对方的球门,方算得分。球门则是宽宽低矮的一长条,因只有二人游戏,少了许多趣味。

    饶是如此,年轻皇帝也玩得兴致高昂,若不是四郎身体受不了,还要多玩一会儿。

    玖,就中云幕椒房亲(二)

    多日未更,捂脸,实在不好意思。好在年底事情都忙完了,努力码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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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桢是初五一大早便起了来。

    大丫鬟珍珠带小丫鬟捧了铜脸盆进来,伺候主子洗漱。待主子净手洁面,珍珠方净了手,自小丫鬟手中取过绿玉香膏盒子,为江桢束了发,戴上网巾,再系上一块素青绡纱的纯阳巾。

    “二爷今日外出赴宴,是穿军服呢,还是穿常服?”

    “常服。”江桢有些懒洋洋的,提不大起精神。真古怪,按说这几日终日无事,正好睡眠,反而觉着精神不及往日。

    珍珠是宝芝去宁远前便买的丫鬟,生的老实质朴,比诸小绿逊色许多,好在江桢实在也没心思去关注家里丫头姿色,只要勤快本分便成。小绿虽然生的娇娆,但也是被养坏的性子,倒没有令人不快,只是么,丫鬟的本分便是伺候好主子,这小绿有时性子未免娇滴滴的狠了,不大讨喜。

    照例是江安平与马三三随他去朱府赴宴。朱府开了角门,管家正在门外候着,正门前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安平只是啧舌:“真是车水马龙。”

    江桢随了管家往里走,待到二门,见一个面善小厮迎了上来,行礼道:“江二爷这边请。”江桢记得他就是琦琛得用的小厮睡睡。却是去往一间小花厅。途中穿过一个小院子,院中两个小丫鬟怀里各抱了一根奇形怪状长棍子站在院中,嘻嘻笑着,似乎十分开心样子。江桢觉着稀奇,安平便问道:“那是甚么?”

    马三三也凝神瞅了许久,摇头道:“我也不知。”

    睇睇笑道:“一会儿四爷自然会告诉江大人知道。”花厅前小丫鬟远远望见客人,早伶俐的掀开帘子,清脆回道:“江二爷到了。”

    江桢摆出一副微笑面容,踏步进去,只见朱琦琛正在桌边坐了,一旁坐着一位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番邦男子,穿了装饰着花边的番邦服饰,正同琦琛说着什么。

    琦琛仍是男子打扮,手里拿了一本书在看。她看书十分奇怪,几乎是一页一页的就这么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后,合上书页,闭目想了一小会儿,然后又重新打开,再度飞速翻阅。如是便是通读了两遍。然后她同番邦男子说话,两个人语速都很快,只是江桢全然听不懂——都说的番邦话。却又与上次听见的那个在王恭厂废墟的法因斯神父所用的语言又不一样。

    江桢自然是不懂番邦话的,只是他记性好,能够记得当日法因斯神父所说的语言婉转优美,而此人所用语言较为硬朗。

    桌上本就堆了许多书,江桢侧目瞧了几眼,见都是曲里拐弯的番邦字,全然不认得;又见都是左翻书,与天朝上国的右翻书页相反。他只在佛郎机人建的教堂里见过教徒手持的《圣经》,觉着上面画的图画有趣,不过也仅仅只是有趣罢了。

    琦琛在那堆外文书里面翻翻拣拣,约摸选出十来本留下,其余仍教小厮给收拾到地上一口檀木箱子里,着人抬了出去。

    琦琛站起送客,那番邦青年张开双臂,似是要与主人来个西洋拥抱礼,却被琦琛一掌推开,朝他大声说了句甚么。番邦青年微微红了脸,连忙退出去。

    睡睡送了客人出去。

    琦琛脸色有些许不豫,睇睇忙着小丫头来担水洒扫。

    琦琛瞧了一眼江桢,冷冷的道:“你瞧,这些生番总是缺乏礼教,或是将他自己国家的所谓礼仪拿到陌生国家来使用,全都不管是否适宜。这样不知天高地厚不知自己几分斤两的家伙,以后切不可教他们再进来。”

    睇睇忙道:“人家是生番,不懂天朝礼仪也是有的。爷您又何必为了这等小事着恼呢?”

    “恼甚么?我又怎么会为了这种人生气?”琦琛冷哼了一声,道:“莱奥纳多神父也是老糊涂了,怎么教了这样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来?”

    睇睇抿嘴笑:“不若让法因斯神父来做个传声筒,教莱奥纳多神父下次好派个稳妥的人来?”

    “……”琦琛倒笑了:“他这一回去,老狮子必定是要仔细盘问的,他一个回答的不好,也没有下次了。”

    江桢在一旁不禁疑惑:这番话,到底是要说给谁听得呢?又似乎仅仅只是主仆之间寻常对话。

    少时,睡睡返来,带了方才小院子里见到的那两个小丫头,径直抱着奇形怪状的长棍站到门外,道:“爷可要去玉液池?”

    琦琛摇头,道:“我不去了,你领江守备过去便是。信王可来了?”

    “殿下还没到呢。”

    “等他来了,教他先来找我。”说罢先走了。只留下江桢与睡睡。睡睡笑道:“江二爷,这边请。”江桢不解何意,琦琛也并不曾解释。他想了一想,料来不会教他去做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琦琛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好,他隐约也能觉察出来,只是茫然不知这股怒气到底为何而来。

    及至弯弯曲曲走了大约两三里路,江桢估摸着约是到了朱府左下角某处,见有一口池塘,池面结了一层冰,冰面上已有数人在那里,大呼小叫着,沸沸扬扬,颇是热闹。

    睡睡道:“四爷请江二爷在此练习冰球。”

    江桢很觉新鲜:“什么叫‘冰球’?”

    “便是冰上玩耍的球了,跟马球之类并无甚么不同。”旁边一名青年说道。

    江桢抬眼一望,见是半年前在京中识得的锦衣卫镇抚使雷昊,忙揖了一礼:“原来是雷大人。”

    雷昊一笑,伸手拍他肩膀,“维周你太客气了。”他语气十分亲切,仿佛二人不过昨日才分别。他亲自自跟随而来的小丫头手中取过长棍,递给江桢,“拿着。”又抓起自己的球棍示范给他看,“这样握着,可以双手,也可以单手。单手要累一些,若是使狗拉雪橇车打球,便是一手抓缰绳一手抓球棍。”

    冰面上青年围拢过来,是朱府侍卫队中精选出来的几人,雷昊道:“我们先演练一场,好教江守备先看看。”

    数人便在冰面上急速滑行。江桢定睛一看,他们脚上都穿了形式古怪的鞋子,鞋底装了两张钢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道刀痕,细碎冰屑短促翻飞,又落回冰面上。

    几人在场上击打皮制冰球,睡睡便在一旁低声讲解。规则倒也并不算复杂,谁进球最多,便算胜了。江桢虚虚挥了挥球棍,觉得分量适中,不轻不重,那种前端弯曲的设计,正是用来击打冰球的最佳角度。

    雷昊滑行过来,“可曾瞧明白了?”叫过一名小厮来,道:“去将我的替换靴子拿来给江守备。”

    不多时,小厮伺候江桢换上冰靴,雷昊先带他在冰面上联系滑行。江桢算是仗了手脚灵便的便宜,学得极快。

    雷昊也不由赞道:“果然有天分!”指了指那几个侍卫道:“他们是一百多人里面挑出来的,也花了小半天才能走直线。”

    又练一会儿,勉强算是能滑弧线。

    雷昊很是满意,又有些妒忌,“很好,你可真算是天资聪颖了。快些跟我练习练习,一会儿听说是信王殿下要过来,咱们少不得要陪殿下耍一番。不能太强过殿下,但也不能太差了。”

    过不多是,果然信王过来了。随侍小太监跪下为他穿上明黄锦缎面子的冰靴,扶他站到冰面上。信王显然练习了有些时日了,滑行姿势甚是娴熟,几名朱府侍卫全都跪下,口称殿下千岁,然后退到池边。

    雷昊、江桢向信王行礼,“见过殿下。”

    信王朱由检时年不过刚满十六足岁,尚是少年,身量比起半年前稍高了些,眉目中略带些许烦躁,面色冷峻。江桢不敢大意,打点精神,与雷昊一齐,陪同殿下游戏。

    也不过过了一炷香时间,信王已是出了一头汗。他皮肤并不算白净,至少比不上朱琦琛那种莹白细致的肤色,眉眼也与辰溪郡王的子女们并不相似。都说信王心思沉重,瞧上去也竟然说的不差。信王年纪轻轻,却很少展露笑意。或许是因为天潢贵胄,须得保持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与庄重感,可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作出如此老成的姿态,着实也可悲了点。

    江桢算计着,信王毕竟年轻,玩心听说也不是甚重,玩耍一会儿,便差不多也该休息了。自己又不像锦衣卫镇抚使那样,时常得见皇亲天颜,骤然太过亲近了,总是不太稳妥。

    虽则他与信王之间实在也算不上很陌生。

    正这么想着,就有些分神,脚下不免慢了下来。信王何等警醒,立时觉察到了,猛地刹住脚步,冰刀在冰面上狠狠划出数道痕迹,冰屑扬起落下,扑了雷昊一脸。信王也不说话,只是将握在手中的球棍使劲挥过去。

    江桢猝不及防,球棍使力打在他肩上——本是要打着他面颊的,江桢懵懂觉察到攻击,本能往旁边一偏身子,让开了寸许。

    于是,他便发现,自个儿今日真是悲剧了。

    玖,就中云幕椒房亲(三)

    信王朱由检已是气得面色绯红,将球棍一丢,指着他道:“你!你好生大胆!”

    雷昊也是满头大汗,他乖觉,先单膝跪了下去,道:“殿下息怒。”转过来一拉江桢,“还不给殿下请罪?”

    江桢实在莫名其妙,但是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下头,半跪下来,“殿下恕罪!小臣鲁莽,小臣愚昧。”

    小太监已是一溜小跑过来,递上一根皮鞭。他毛毛躁躁,半路还跌了一跤,但谁都不敢笑,池边侍卫们也不知这是怎么着,有人便挨到睡睡身边,问道:“这要怎么是好?可要报给四爷知道?”

    睡睡也烦恼:“还是我去跑一趟吧。”正悄悄准备溜走,却见信王府中那小太监站在他身后,阴恻恻的道:“睡睡哥哥这要是往哪儿去呢?”

    睡睡赔笑:“小安,你可是问的稀奇。这里又用不着我伺候,我自然是要去找我家主子。”

    小太监摇手道:“可别去。”朝信王方向微微一抬下巴,“你看我们殿下这架势,要是不发作出来,只怕你家主子来了,也是压不住。”

    睡睡笑问:“安柳柳,殿下怎么忽然发作起江守备来了?”

    安柳柳又摇头,“殿下本来很是兴冲冲的过来了,来了先去见了你家主子,然后出来就满不高兴了。也不知你家主子都跟殿下说了些什么,吓得咱家都不知道该怎么是好。”

    只见信王提了鞭子,劈头盖脸的打将下来。江桢心里冒火,但也无可奈何,只能忍了,护住头脸重要部位,只用肩背承受。

    如此堪堪受了十多鞭,信王方住了手。鞭子往冰面上一丢,骂道:“人须得知足,要知道自己是甚么东西,切切不要存有甚么非分之想。”

    这下就连雷昊也觉出不对来。

    江桢不住冷汗:莫不是……

    却听有年轻男孩声音响起来:“信王殿下怎地如此着恼?”

    江桢不敢抬头去看,只听信王带着笑意问道:“八郎何时回来的?怎么没听七姐姐提起?”

    ※※※※

    尽管受了折辱,主人家的饭还是要去吃的。好在天寒,穿的衣物够多,信王也实在没甚么气力,并不曾打出伤痕来。

    雷昊眼神有些复杂,悄悄道:“看上去,殿下似乎是有所指。喂,你到底做了甚么惹到他?”

    江桢苦笑:“我也不明白呢。”心里却隐约觉着,是除夕夜的梅枝事发了。

    宴席上,依次分宾主尊卑坐了。信王当然是坐在主人旁边,琦琛仍是穿了男装出来,一名俊美小道童坐她右手边上,二人面容相似,状态亲昵,显然便是八郎了。

    江桢、雷昊坐了下首,信王看也不看他二人,脸上满是笑意,全不似刚发作过人的样子。琦琛已是得了下人通报,知信王发了好大火,当众给江桢没脸。江桢心里有鬼,倒是不住拿眼梭巡来去,颇觉心浮气躁。

    八郎不过才十三、四岁年纪,生了好一张秀丽面孔,做道童打扮就已经美得使人移不开眼睛,若是换上女装,怕没有人会怀疑他的性别的吧……四郎虽说也算俊美,跟弟弟一比,还是差得远了。

    琦琛十分疼爱八郎,一桌儿堆得全都是八郎爱吃的食物。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很爱吃这味糟鹌鹑,知道你要来,我早早就命人做好了等着你。”

    又有茄丁、胡椒牛柳、鸽子汤等,八郎并不多话,只低头吃饭。

    因席上气氛古怪,这顿酒席可算是吃得相当马虎。主人家既没有意思照顾客人的情绪,客人又十分鬼祟,巴不得这场煎熬早点结束。饭毕,琦琛便着人送雷昊、江桢出府。

    雷昊啧舌道:“今日真是诡异。”

    江桢不理他,自顾自上了马准备回府。

    “你也别在意。信王殿下虽说当众给你难堪,可也算是记得你了,未尝也不是一件好事啊。”

    江桢恨得咬牙:“别说了,雷大人!”

    回了江宅,高阳站在门口迎他,一脸疑惑:“怎么朱府特特着人送了伤药过来?”

    ※※※※

    江桢并不知道,自他走后,朱府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席上就除了八郎全无心事,以及雷昊事不关己之外,琦琛、信王并江桢三人都食不知味。待送了客之后,琦琛便冷下脸来,叫着让人送信王回府。

    信王再年轻,毕竟尊贵惯了,又一向与七姐儿要好,乍这么对他,他自然受不了,连声道:“七姐姐你这是要做甚么?”

    琦琛跳起来,冷笑道:“不敢当,我怎么敢做你姐姐?”

    信王脸也一沉,“你这话甚么意思?”

    一旁八郎有些受惊,瞪大眼睛瞧着二人。琦琛看一眼八郎,道:“睇睇,带八郎去二哥那边。”八郎嘟着嘴,十分不乐意,但他怎么敢不听七姐姐的话?只得乖乖随了睇睇出去。

    信王自有跟随他寸步不离的小太监与宫女,此时也都屏退下去。琦琛往客厅之后的书房去了,信王也紧紧跟上,不依不饶。

    “你倒说说,今儿你又怎么着了?”

    “这话问的蹊跷!今儿发作了人的又不是我!”

    信王跺脚:“你!你真是存心要同我怄气不成?”

    琦琛停下来,一手搭在书房门框上,半拧了身子,眼风一扫,“我怎么敢?你是信王殿下,我朝的皇太弟,未来的皇帝,我为甚么好好儿的要同你怄气呢?”

    信王一口气憋住,许久方才颤抖着说道:“好,好!你真是恼了我今儿发作了那个姓江的混账东西!”

    琦琛哼了一声,迈步进了书房,一阵乱扫,将桌上书籍笔墨纸砚撒了一地。

    “你发作谁我管不着,你一天爱打爱杀的,想做甚么都行,就是不要来管我!”琦琛真是怒了,摸着手边不知道甚么东西,一扬手便丢了过来。

    信王猝不及防,被打了个正着,原来是一本书,脸上顿时起了一道红印子。他“哎哟”一声,捂着脸,半弯了腰。

    琦琛见真打着他,也吓了一跳,想要过来瞧瞧他,又不肯轻易原谅他。“你打量着我不知道,以前你是怎么把殷先生给弄走的?你——你……你年纪不大,心肠却狠,也不管我心里怎么想的,就只凭你自己高兴……你明知道……你明知道……”声音渐渐地下去,竟是细细的啜泣着。

    过了半响,信王方低低的道:“齐大非偶,也不用我来告诉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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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杯具了,我记错觉华岛的日期,以为是宁锦大战时候的事情,昨晚睡觉忽然想起来,仿佛不对啊……是宁远大战时候的事情,1626年正月间,本文第一章已经是1626年3月。杯具,真是悲剧成了茶几啊。。。算了,我以后给放到前传里面写好了。

    玖,就中云幕椒房亲(四)

    正月初九,高阳一早便告辞了,返回房山营地。江桢亲送他出了城。

    因为假日漫长,反而更觉无聊的两位年轻军官,在长亭外迅速的分别,各奔东西。江桢自回他的宅院,一路都在烦恼:到底何时要去唐家呢?请媒人去唐家交换庚帖,这倒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到底是要求唐家女儿为妻,还是为妾呢?

    左思右想,反而更添郁闷。若说为妻,他自己心里很是明白,那是万万不可的;但若只是求纳妾……唐大人必定甚为恼怒。

    不由得恼恨起来:为甚么……他,或说她要将这么个麻烦要死的美人儿送来呢?为宝芝换了良家身份,似乎并不是甚么好主意。

    隐隐又觉不安:如此这般,是否是想将这等把柄永远捏在手里,好教人俯首贴耳?心里顿时生出厌恶来。如此一想,便打定主意,若能不理会此事,便好当做从无此烦恼便好。一面又想到,当日殷先生也曾闪烁提及,说万万不可太信了四公子……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东安门外起了灯市,十分热闹。江风老早就撺掇着,要晚上去逛灯市。江桢便留了安平与几位年长管家看家,带江风与小厮们出门玩耍。

    满目尽是玲珑烛灯,各色材质均有,除了木框架蒙丝绢等普通灯笼之外,还有剔透玻璃灯,机巧走马灯,更甚一点的,还有水晶灯与云母灯等。走到皇城左近,更见皇城内外灯火通明,璀璨耀眼。

    这一天不论男女老幼,皆盛装上街,不分尊卑男女,也是难得的可以公然与情人见面的聚会时刻。

    江桢要到宝芝俏生生的站在他面前,方才恍然,为何江风今日好话说尽使尽百宝,非要出来不可。

    他冷冷的瞥了一眼江风,才道:“多日不见,唐小姐一向可好?”

    只难为得宝芝眼泪成行。

    她清减了许多,脸颊也尖削下来,瘦出尖尖下颌。眼睛愈发的显大,秋水临波,含羞带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不是不心疼的,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心软便可以解决的。

    小绿近日不见,越发没有规矩,代主子委屈,“爷,您怎么如此对待小姐?”

    江桢蹙眉,还未发话,宝芝便喝道:“绿珠,下去!”绿珠只恨恨得跺脚,全没有一丝做下人的自觉。

    “江大人,小婢无礼,请大人莫要见怪。”宝芝嘴唇微微颤抖,泪盈于睫。

    江桢硬起心肠,道:“不妨事。唐小姐是与家人一同出来的吗?”

    宝芝轻轻摇头,“奴病了多日,想着灯市热闹,出来散散心,也是好的。”

    江桢放低声音,道:“怎的又病了?你身子也太不好,素日也要多想着修养。”

    “有劳大人挂心。”宝芝一昧温柔,江桢也实在没法横眉冷对,硬生生装作不认识。

    “……你可是恼了我没去接你?”

    “奴在唐家过的很好。爷有重要事情要做,奴怎么会阻着爷呢。”

    江桢想了又想,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握住她脸庞,“我也……也不是不记挂你,只是……”他苦笑:若真是朱家想对他有所企图,那也不关面前这柔弱女子的事。何况,一个人总要还有点价值,才能值得他人惦记。这么一想,他不禁又有些得意了。

    宝芝得他温存,心中欢喜,轻轻依偎在他胸前。

    二人缓缓前行。绿珠见他二人竟似完全没有芥蒂一般把臂同游,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连呼“搞不懂”。江风只是窃笑:“我早说了,我家大人不会不理睬你家小姐的。”

    “甚么‘你家我家’的?”绿珠一瞪眼,喝道。

    江风嘻嘻笑,趁她不留神,在她胸前抹了一把。绿珠一怔,随即大发娇嗔:“作死了!”江风见主子往前走得远了,忙叫小厮跟上去伺候,然后才对绿珠道:“你这小妮子好生难搞,这么多天不见,可想我不想?”一面拉她走到街边墙角冷僻处,着急不得了的按住她,吻上她嘴唇。

    绿珠含糊道:“你……小心被大人瞧见。”

    江风哼了一声,道:“我们爷……你以为你以后能做我们爷的妾室么?”一手伸进绿珠衣领,手掌狠狠揉搓她小小柔软粉乳。绿珠受不得痛,微微呻吟出声。

    “你……你说甚么?谁要做妾?!”将他唇用力一咬。

    江风“哎哟”一声,“小贱人,又咬我!”

    “你方才说甚么来着?”

    江风略想一下,道:“又不关你我的事情,你问那样清楚做甚么?”

    绿珠着急,“你不说,便不许再摸我!”

    “嗯,不摸便不摸。”江风手掌离开她前胸,却往她裙内探去。绿珠大惊,用力推开他,力气却是不足,怎么看都像是半推半就。江风笑吟吟在她耳边道:“夹得那么紧做甚么?这里我又不是没有摸过。”绿珠呻吟一声,双腿立时一软。

    过了半响,江风方道:“我没跟你说过吗?我家大人,在南京是有未婚妻的。”

    ※※※※

    宝芝骤闻此噩耗,顿时惊得无语凝咽。“怎么会……”她一腔希望尽数落空,胸口顿觉空落落,全然没有真实存在感。

    “你当真问清楚了?”

    绿珠点头,心有不忍,“小姐,若是当真那姓江的家里有未婚妻,您便怎生是好?”

    宝芝苦涩一笑:“还能怎么的?当日是四爷……四爷说教我好生伺候江大人,又为我脱了籍,并不曾许我嫁与江大人为妻。这个你又不是不清楚……虽说他……他确实是不曾娶妻,这也并不曾隐瞒谁啊。”

    终是忍不住,哭道:“终归是我命苦,这一生……也遇不到良人。”

    “小姐,您可以去求四爷为您做主啊。”

    “四爷他……他又怎么会理会这样的小事?”

    “您不去试试看,又怎么知道行不通呢?左右最坏不过就是四爷不为您出头,再也不能更糟糕了。”绿珠虽是奴婢,可却更有一股野蛮勇气,难能可贵——只是未免太不像个奴仆。

    次日,宝芝便着唐家管家送了封信至朱府,琦琛果然当日下午便使人唤了江桢来。谁知管家去了半晌,却回禀说,江桢托病,拒绝前来。

    琦琛想也没想到,江桢居然胆敢不从。顿时怒道:“这厮是在恼怒那日在我这里受了委屈么?”

    小道童八郎问道:“可是在说,那日被信王打了几鞭子的那个人?”

    琦琛哼了一声,“那日你也瞧见了,那厮可有什么不满?”

    八郎笑道:“不满么,倒是没有,大概也不敢有便是了。”略一想想,又道:“看上去,也还不错。”

    再接再厉,又问:“为何那天信王哥哥发那么大的脾气?”

    “殿下做事,总是与常人不同的。”琦琛狡狯,根本不与弟弟说实话。

    八郎这个年纪,已经不大好糊弄,一撇嘴,道:“七姐姐你总当我是孩子。”

    “你本来就是孩子。”琦琛揉揉八郎头发,弄散了他道童发髻。

    “那人不肯来,七姐姐你可是要惩罚他?”

    琦琛咋舌:“八郎,你这几年真是没学到什么好的。”拍手招来睡睡,“去准备一下,随我去瞧瞧,我们这位江守备到底有何贵恙。”

    ※※※※

    江桢拒绝朱府的召唤,已是做好了受责罚的准备。这一招以退为进,他轻易不用。毕竟这是无可奈何之下的选择,总好过一直茫然不知所以然。

    朱琦琛之前还未曾遇见过这样的人,这样的事。她自幼尊贵,父母万般宠爱,后来到了京城,也迅速得到皇帝皇后的疼爱,向来要得到甚么,几乎没有得不到的。能够有胆主动拒绝她的,这位宁远守备似乎还是头一个。

    睇睇道:“这人也太不识抬举。”

    琦琛心不在焉,“嗯”了一声。

    “也用不着亲自去找他呀,这不是更让那厮得意了么?”

    “也不能让他以为,这点小小伎俩就能挤兑得我不去理睬他。”

    睨儿在一旁笑道:“忒的小看我们姐姐了。”

    琦琛斜睨她一眼,轻声道:“你又忘记了。”

    睨儿顿时住口,脸上闪现一丝惶恐,“奴婢真是蠢得狠。”

    “这忘记了一次两次的也不打紧,别回头交代你办的事情也都给我忘记了,那才叫好呢。”

    “奴婢不敢。”

    琦琛不语,转头伸手将车窗上挂着的湘妃竹帘掀开一角,往外溜了几眼,幽幽叹道:“你们瞧,那些无知民妇,是否比我要快活许多?”

    ※※※※

    江桢称病,那是做足了功夫,真真切切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乌青,一副虚弱模样。琦琛倒疑惑,说不得此人真是不巧病着了?

    但世上哪有“巧合”这种物事?

    江风一路请了琦琛进来,及到了大厅,方道:“我家主人说,病人身上不洁,但请贵人在此稍坐便可,不必劳烦大驾。”

    琦琛轻笑:“我这做客人的不嫌弃便是了。”竟径直往江桢卧房去了。她本就带了曾在江宅逗留多日的管家,自然熟门熟路。江风没奈何,只得赶在头里,将主子床上纱帐放了下来。江氏本是南方人,一年四季都围着纱帐,不防蚊蝇,也避蚋虫。北方人则多是冬季便将纱帐换洗下来。琦琛倒没觉着冬季还挂着纱帐有何不妥,只觉着,这厮果然架子十足……

    江桢作势要起身,琦琛也十分配合,忙上前按住他,道:“江守备不必与我客气。”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假笑,却偏偏瞧上去,和睦之极。

    大丫鬟珍珠战战兢兢沏了茶捧了出来,睇睇接过茶盘,这才转敬给琦琛。琦琛先瞧了瞧珍珠,道:“我记得你这里原来还有个生得俏丽些的丫头,怎么今日不见她?”

    江桢嘴里发苦,恨不得她从来不曾提起这事。

    ※※※※

    过两日便是正月十八,灯市收市,百业开市大吉,皇帝临朝。

    天启七年的新年,算是过去了。

    拾,赐名大国虢与秦(一)

    从京城返回宁远,忽忽便过了数月,此时已经是阳春三月。

    北地气候仍是寒冷,地面上还看不见青草的萌芽,风向已经转了,隐隐已有早春之意。

    江桢依旧是在沙后所。年前洛宁县主朱琦琛曾经提及的长白山之行,竟是再也没有提起。江桢不免疑心,这也许是一个不祥的信号?

    唐家也不曾再拿宝芝婚事一事来说,听闻唐大人甚是恼怒。朱琦琛那日问他是否真是南京家中有未婚妻,江桢也不知怎的,竟然糊里糊涂应道“是”。琦琛当时脸色便是一沉,冷笑数声,拂袖而去。

    待琦琛走了,安平方跺脚道:“糟了!怎么便就应承了?”

    江桢苦笑道:“说了就说了,还能怎么样?”琦琛固然对他印象大减,可能够避免直接面对唐家,似乎也并不算甚么坏事。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只能如此安慰自己。

    临别前,他遣人送了信给宝芝,信不长,中心思想就是一点:爷不能娶你当老婆。自然,说的很是晦涩,写完之后自己也很是得意,毕竟当年四岁开蒙,念了几年书不是白辛苦的。

    又去同乡家里,托他捎了家书回南京。又取了五百两银子,教江风一并送去唐家。

    这才放松心情,启程离京。

    回了宁远,又是一阵忙碌。建奴正月便由阿敏领军,并济尔哈朗、阿济格、岳托、硕托等数名旗主、贝勒,数万兵马浩浩荡荡开往朝鲜,一路势如破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兵临朝鲜王都汉阳城下。又趁势在铁山与毛文龙部接战,毛文龙不敌,退往皮岛。

    沈阳与皮岛毛文龙处皆有谍报送至宁远。云:“奴军十三日过鸭绿江,分兵双进:阿敏部十四日破义州,济尔哈朗部十五日攻铁山……阿敏与济尔哈朗合兵后,又连克定州、汉山等地。我东江镇屯田军丁近万,死伤无数,余者尽数被掳;都司王三桂阵亡;旋而过青泉江,二十一日陷安州,平安道兵马水军节度使南以兴自焚死。朝鲜军队战力薄弱,奴军长驱直入,竟无力抵挡一二,郭山、淩汉、山城等地相继失守;二十六日,平壤守军不战而溃;奴军遂渡大同江,直抵中和;二月初五,黄州守军弃城……不日竟至王都汉阳城下……朝鲜国主惊恐,避之江华岛,遣王子原昌君李觉与济尔哈朗等议和……”

    又报:“阿敏率部移至平山,遣副将刘兴祚等往江华岛劝降朝鲜国主,断绝与我朝往来,岁岁来朝,并以王子为质。国主遣族弟原昌君李觉以马百匹、虎豹皮百张、绵绸苎布四百疋、布万五等,至奴军中求和。三月庚午,奴军与朝鲜在江华岛立约……余者详情待探再报。”

    沈阳细作回报:“奴酋初发兵朝鲜,势如破竹,皆未及所料也;月余便至汉阳城下,逼迫朝鲜国主签订城下之盟,索要子女布帛及岁贡,盖添补去年宁远之役损失及阵亡者抚恤等。闻阿敏纵容部属大肆劫掠,奴酋不过笑云‘吃相难看’而已。先,朝鲜王子李觉已与济尔哈朗等签订盟约,阿敏以‘我未在’为由,仍旧放纵部属,平壤一带皆成焦土。李觉又至平壤与阿敏和议,奴酋又与阿敏书曰‘可以了,不要太过’,阿敏方约束部下。”

    又报:“毛部在铁山与奴军遭遇,毛帅事先未得到谍报,措手不及,不敌惨败,屯田军万余皆死伤被掠,毛帅退至皮岛。阿敏以皮岛无船只往来,难助朝鲜,遂不再追击。”

    毛文龙则是直接上书朝廷,请求宁远友军增援。袁崇焕则以“闻奴兵十万掠鲜,十万居守,何所见而妄揣夷穴之虚乎?我纵倾伍捣之,无论悬军不能深入,纵深入奚损于逸待之夷?”之辞,推托再三,决计按兵不动。

    早在殷雨庭初到宁远时,便制定下新的谍报汇报标准,不论民生大小事,均需回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江桢比殷雨庭早到宁远数月,其时刚好堪堪训练出一批只能说是能用的哨探,稍作调教,便尽数派遣出去,几年下来也算稍有斩获。辽东平民汉人流动性甚大,一时算是辽人,一时又成了建奴包衣,一时或去了皮岛,都是有的。江桢的副手便常年在外,以作联络。

    皮岛与朝鲜、建奴皆有私下生意往来,又在近海岛上,条件得天独厚,加上毛文龙在辽东诸将中地位超卓,敏感十分,所以江桢近年来着意往皮岛处多多派遣哨探。

    殷雨庭道:“真是料不到,黄台吉这边还在与我军议和,那边紧锣密鼓,却是悄悄去打朝鲜了。”

    “而且顺带还能压制一下东江……”这一手确实玩的很可以,江桢只觉着,黄台吉心思灵活,手段狠辣,长远来看,绝对是不亚于老奴的劲敌。

    “东江镇损失如何?”江桢问道。

    “不好说。”殷先生摇摇头,“你也知道,毛总兵向来喜欢虚报数字。屯田军有多少是士兵,多少是平民,还未可知。不过损失确实不小就是了。本来好歹算是在朝鲜境内有可掌控之地,这下子全给丢了……”不是不遗憾的。

    江桢心下一动:“黄台吉这次出征,可算是功德圆满了。”

    殷先生沉着脸,默默无言。少顷,方道:“此次袁大人死顶着不肯出兵援助东江,怕不是会遭到弹劾了。”

    “你想得太多,咱们可不必理会这些。”莫名其妙被人绑定派系,可也是很让人烦恼的事情。江桢一直很是小心,他职位特殊,跟顶头上司的上司走的近,也不算甚么,可要是板上钉钉划成袁崇焕的亲信,未免太不牢靠些——真要这样,还不如去跟镇国将军——或者说是信王也好——服个软,发誓决计不再打洛宁县主的主意,才是正理。

    “……那个……自从你上次去了京城,四爷便几乎没提及你。到底……”

    江桢打哈哈,“你真是会操心!”

    “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好么?”殷先生假惺惺的道:“当日是四爷亲口叮嘱,要我多留心一些心思灵活做事机敏心存良善又不会墨守成规的青年军官,我可是挑了又挑,才将你推荐给他。”不胜唏嘘:“谁知道你竟然莫名开罪了他!”

    江桢翻他老大一个白眼:“你这说的哪里话?我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开罪贵人?”他这才晓得,原来真是殷先生着意举荐。不禁又想:到底他晓不晓得,四爷竟是女子呢?

    接着才猛醒:原来……原来那日深夜,琦琛负气从殷先生?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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