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10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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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才猛醒:原来……原来那日深夜,琦琛负气从殷先生处跑出来,是这样一回事!他一想明白,看向殷雨庭的目光,便多了一层意思:竟然是神女有意,襄王无心……

    心下说不清甚么感受,只觉混身上下难受莫明,恨不能一拳打过去,又巴不得此人即刻消失眼前。

    拾,赐名大国虢与秦(二)

    四月初,江桢副手自皮岛返回宁远。

    靳枫阁,年三十余,生的貌不惊人,极为质朴,很容易将其与寻常农夫混为一谈,浑身上下全无一丝军人习气。他本是宁远土著,自幼家贫,倒也算略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

    江桢是在极为偶然的情况下,发现此人的,结果与殷雨庭商议许久,终是决定招纳他做不在册的侦骑教习。当然,这不是说靳枫阁须得为士兵授课,他本是因了在沙后所营房中,能够迅速整理归类各种文件,才被江桢看中,要的是他的洞察力和归纳总结能力,别的便不谈了。

    “江大人。”一路风尘仆仆,先不回营房,便来拜见上司。

    江桢忙上前扶住,“你辛苦了。”一面小厮沏了茶端上来,却是上好的青茶雨前毛峰。京中同乡惯做茶叶生意,徽、浙、闽一带都有他家铺子,宫中贡茶也是他家的营生,今年的新茶使了快马专递到京,又专门送了二十斤到辽边,说是先将就着自用或是送人都使得。江桢已是送把上司、同僚十多斤,自己只留了不到四分之一。

    寒暄片刻,待靳枫阁坐定,江桢便着急询问,“朝鲜情况如何?”

    “一团糟。”靳枫阁摇头,“建奴在二月便实际上已经停止进攻,先派了刘兴祚去江华岛,原昌君整日为了凑足物品跑断了腿。朝鲜本就贫瘠,自打万历年间倭寇入侵以来,就没缓过来气。后来东江时常征收,这次又被阿敏放纵部下掠夺,王都附近简直是哀鸿遍野。”

    江桢冷笑:“朝鲜也太不济,竟然一点抵挡之力都没有,也难怪阿敏瞧不起他,一面议和一面劫掠,朝鲜国主又能如何?”

    “可不是这么说来着。”靳枫阁留了一脸胡子,蓬松松一团,看着甚是孔武。他弯腰自靴筒里取出一札纸笺,道:“这是今年以来朝鲜、东江各处哨卒汇报,大人请看。”

    他靴子上沾满泥污,袜子倒是雪白干净。江桢留意他举止,觉着与往常也没有什么不同,心里遂接过纸笺,打开来,原来都是些大小不一材质不同的纸片,想来是各处哨卒抓着什么就用什么,沾了水渍的有之,落了点点血渍的有之,残缺不全的有之。

    谍报已经是按时间先后顺序整理过了,江桢屏息细细看了,许久方道:“你一会儿将各处报上来的缺员统计一下,我会向巡抚大人请赏并抚恤之事。”靳枫阁应了,躬身退下。

    江桢待他退下,闭目想了又想,忽的命江虮子过来研墨,将谍报用蝇头小楷密密抄在竹衣纸上。他写字速度一向极快,又是从小练习的一手好小楷,不过掌灯时分,也就全都抄录完毕。前后也就用了三个时辰多一点。期间只江虮子进来研墨,送茶点,其余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洋洋洒洒二十多张竹衣纸,就算竹衣纸薄如蝉翼,折叠起来也是厚厚一叠。用不起眼牛皮信封封了,写上“宁远维周”字样,也不写收件人,使火漆封了口,盖上印戳——是早先朱琦琛送他的一枚兽纹印,滴溜溜寸许大小,古朴青铜质地,处处铜锈,听说是汉朝古物。

    江虮子问道:“爷抄这个,是要送去哪里?”

    江桢不答,只道:“唤马三三进来。”

    少时马三三进来,道:“大人有甚么吩咐?”

    “送去给四爷。”江桢简短的道:“路上小心,快去快回。”拿了二十两银子与他路上盘缠,又给了他辽东塘报急送腰牌。再三叮咛:“信一定要亲手交给四爷,腰牌更加不许丢了。事关重大,小心为上。”

    马三三领命而去。

    安平问道:“二叔怎的将谍报送与四爷瞧呢?万一被人参上一本,小则丢官,大则下狱,也是有的。”

    江桢轻笑道:“安平你又忘记了,镇国将军很得皇上的宠信,这些又算什么呢?”朱由郴——或者不如说是朱琦琛——从来未曾教他送谍报与她看,他这完全是自作主张,心中不免忐忑,不知做的对还是不对。

    “虽是宠信有加不错,但是,宗室不可参预朝政,这更是朝廷大忌。”

    江桢只略想了想,便道:“陛下虽说登基数年也不曾理会朝政,可是,并不是那种完全昏庸的主上,宠信四爷,定然是别有用意的,不然的话,拿甚么与那位对抗呢?”

    安平喏喏。

    江桢又道:“我也只在你跟前说说,这都是猜测罢了,做不得准,若是传了出去,才真是笑话。”

    辽东巡抚袁崇焕多日来连续召见各处部属,泰半是为着建奴进攻朝鲜一事烦忧。

    袁崇焕与殷雨庭如此说道:“我之所以不肯出兵援助东江镇,一半是因为朝鲜已经必败,再发兵与事无补,何况建奴尚有重兵在前线,我又怎么可能贸然派出军队,分薄了宁远的防御?另一半也是为了,大小凌河一带尚未修葺完备,不若趁这个机会,建奴无暇顾及,正好加紧修筑工事为上。”

    殷雨庭自然要连声称是,云“大人英明”。并道:“建奴此番攻打朝鲜,顺道摸了一下东江实力,只怕也有想看看宁远与东江是否互相呼应的意思。如今大人对东江求援不予理会,黄台吉大概会以为,大人您同毛总兵不合,怕不是他会得蠢蠢欲动,生出什么想法来了。”

    袁崇焕一笑:“毛文龙此人,性情狡黠,做事圆滑,有事未免……”哼了一声,颇有不屑,“若说我有意与东江镇互为呼应,倒也是实情,师相大人当日也正是如此安排的。怕只怕,毛文龙他压根不从调度,反而更添掣肘。”

    “大人所言极是。”

    二人正说着,门外忽报:“杜先生回来了。”

    袁崇焕不禁耸眉,道:“快请进来。”

    杜明忠匆匆进来,先与袁崇焕揖了一礼,道:“袁大人,这是建奴汗王的回书。”双手奉上一封信函。袁崇焕接过看了,不由冷笑数声,将信函递与殷雨庭。

    “这黄台吉,这是在使话激我么?”

    殷雨庭已是一目十行,也冷笑,念道:“‘朝鲜自尊轻我,纳我叛亡,我迟之数年,彼不知悔,是以兴讨。天诱其衷,我军克捷。今已和矣,而尔诡言修好,仍遣哨卒侦视,修葺城堡。我国将帅,实以此致疑。’这侦视大家都心知肚明,我们这边抓的建奴细作还少了不成?难得他这样大方的提出来,可不是笑话么?”

    杜明忠道:“话是如此,他说的冠冕堂皇,一腔委屈,我等确实也无话可说。”

    “无妨,装作没看见这句话便成了。”

    杜明忠短促的笑了笑,不语。

    袁崇焕笑道:“底下这句更是欲加之罪了,难不成我在我们大明地盘上修个城墙,还要报与他建奴知晓?这是甚么混账道理!”

    “还有这句,‘夫讲信修睦,必藉物以成礼,我岂贪而利此,使尔国力不支?可减其半。岁时馈答,当如前议,则两国之福也’。他到底是想不想要银子呢?”

    “这是在讥讽我天朝国力空虚吧。”

    “银子要,丝帛也要,米面也要,总之,没有甚么是他们不想要的罢!”

    “区区东珠十粒、人参一千斤、貂皮五百张,便要换金一万两、银十万两、缎十万疋、梭布三十万疋,好似我天朝君臣不识数呢。”

    “不过是借口,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而已。”

    下午,殷雨庭亲手抄录金国新汗的信件,使人急送沙后所送与江桢。袁崇焕见如此麻烦,便道:“忒地麻烦了,还是依照以前规矩,一旬在宁远,一旬在沙后所,如此更替,还便宜些。”

    殷雨庭应道:“本是应该照旧的,可不正是最近朝鲜与东江那边来往人等嘈杂,还是在沙后所隐蔽些。大人既然这样吩咐了,还命江守备依旧往来便是。”

    “说起来,镇国将军这回子,也该消气了罢?”

    “不好说。”殷雨庭轻轻摇头。

    “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江桢此人素来谨慎,想来不过是一时冒失,惹到了贵人。镇国将军年纪轻,或许脾气大了些,偶尔使使小性子,也是有的。”语气中并没有什么尊敬之意,但也没有讥诮的意思。

    “应该是的。”殷雨庭自己也是摸不着头脑,他当然明白,前次造访宁远的所谓镇国将军,实乃真身是辰溪郡王府的洛宁县主。要说一般宗室女子,甚至公主,多数要到临到出嫁之前,方下旨册封封号与封地,朱琦琛却是在十四岁上就得了封号,且并不是为着出嫁风光好看才册封的。

    他也一向知道,当今皇帝与其弟信王,都对这孪生兄妹俩宠信有加……隐隐觉着,此次江桢得罪了京中贵人,只怕另有隐情,也未可知。信王从不插手朝政,是个闲散亲王,却偏偏与朱琦琛关系亲密;朱由郴身体虚弱,他从未见过这位真正的朱四爷,可疼爱妹妹,无人能出其右……或许,是江桢已经觉察到洛宁县主是女儿身?

    殷雨庭不由惊出一身冷汗:那天夜里,自己慌乱来求江桢出去寻琦琛,二人是并骑回来的,难道……难不成……

    心里又是酸楚,又是迷惘,又是心碎,更加多了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

    拾,赐名大国虢与秦(三)

    不几日,高阳与另外四名千总,带了数百名士兵返回辽东。原本高阳一行只领了一百人进京,却是多带了四百京营士兵返回。殷雨庭不免大为烦恼,唯恐京营士兵带了顽痞之气过来,不好管束,徒生事端。

    幸而京营的士官军衔最高不过小小把总,再怎么骄娇也有限。高阳又带有兵部文书,说将这批士兵另作他用,不可打散编入辽东军队中。便命了一名千总总领这支队伍,高阳却是另与辽东巡抚袁崇焕汇报,说不日京中将送达一批军械至宁远,务必小心看守。

    袁崇焕自是摸不着头脑,唤来殷雨庭,问道:“这又是怎的?”

    殷雨庭微一沉吟,道:“我也没得到甚么具体消息,只是说,事关紧要,一定要小心保管。这次京营调来的四百士兵,也是以备不时之需的。”

    袁崇焕奇道:“怎么说?竟是有消息,建奴是要犯边不成?”心里颇不以为然,“建奴方才自朝鲜收兵,尚未休整停当,怎么会有战力再次出征?”

    殷雨庭摇头,“不好说。四爷那边,只是教一切小心。”

    “多与京中联系,多少探听一下罢。”

    “是。”

    高阳比年前略瘦了些,神情态度多少与从前不同。他自己并不觉得,兀自邀了同袍去吃酒。亦是特特上得门来,请了江桢同去。

    他同江桢抱怨:“早知便不请假了,一点空闲时间也没有,根本哪里都没有去玩过。”

    “听听,”江桢拿手指他:“这分明是炫耀呢。”

    高阳嘻嘻一笑,道:“我们是卖傻力气的,二哥您跟我可不一样。”

    江桢斜睨他,“怎地不一样了?”

    高阳笑而不语。江桢也不理会,自顾吃酒。今日邀的都是从南京卫所调上来的军官们,平素向来与高阳交好,乍闻他攀上京中贵人,大有异日飞黄腾达前景,多是按捺不住羡慕,一径灌他吃酒。高阳皮肤白皙,脸庞圆润,相貌说不上俊美,只好算是端正,吃多了酒上脸,便觉得唇红齿白,憨态可爱。

    “我听人说,年前四爷是要了一个指挥佥事的缺,却又没人去任职,好生奇怪。”

    “你怎的连这个都晓得了?”江桢也吃了不少酒,只是他不上脸,吃多了酒也从不胡说八道,瞧不出来甚么异样,别人也就看不出来他到底有多少酒量。

    “这又不是甚么大新闻。”高阳遮遮掩掩,颇是神秘,“听说四爷本是着力栽培一位京籍军官,却是在旧年战死了。”

    “……是谁?”这倒是新闻了,江桢从未听过这个说法。不过想来也是,栽培亲信,可不正是要多多益善么,断不会只指着一人的。

    “这倒不知。”高阳摇摇头,“但京籍军官左右不过是那几个,怎么也能猜到了。”

    一旁同袍来拉二人吃酒,道:“你们这可不够意思,平日有多少体己话不能说,偏要在这时?倚虹小娘定是要恼了。”

    众人不由哄笑,高阳却是微微一窘,瞥了一眼江桢,见他点头,这才过去坐下,笑嘻嘻伸手揽了倚虹坐在自己膝上,另一只手取了酒杯一口饮了,转头嘴对着嘴,竟是尽数哺了倚虹。一旁同袍嬉笑不已,各自挽了姐儿亲嘴。高阳将手掌从倚虹微微敞开的衣领摸了进去,只揉搓得这小娘娇喘连连,娇躯微颤,眼波不住流转,春情四溢。

    倚虹并不算容貌出众,皮肤微微黑沉,杏核眼,嘴巴稍嫌大了点,有南国佳丽的风致,十分温婉。高阳素来与她相好,在她身上也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去。江桢偶尔也说他,这样二十四孝做火山孝子,一旦床头金尽,也不过是翻脸无情罢了。高家家境比江家稍微好些,亲叔叔管着南京工部都水司上的事,虽说都水司现如今远远比不上永乐、嘉靖年间的风光,可也不差。

    江桢性情不喜太过喧闹,只坐在一旁不住吃酒,念头已是转了无数,又想到临别京城前几日,雷昊拉了他去玉真池泡澡,也是提到了那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职位。

    那日二人先是去天外楼吃了午饭,接着便去了左邻的玉真池。锦衣卫有特权,径直去了最宽绰的池子里泡着,屋内一物一皿无不精致之极,池子是整块汉白玉凿空而成,池边小几上放着荷兰薰衣草花露与法兰西浴盐,旁边甚至还有年轻女仆伺候。江桢只觉奢侈太过,却又新鲜,未免有些忐忑,心想辽边危急,京城臣民竟还能如此享受,实在不是国家之福。

    雷昊却道:“这可不算什么,听说宫里贵人们用的池子,比这个还奢靡。”

    江桢咋舌:“不过是泡澡用的池子,花费再多,也不过是一样的,又何必呢?”

    雷昊笑道:“钱多到一定的地步,就不知道要怎么花才好了。”

    江桢轻轻一咬牙,道:“咱们的军饷可从没有按时发过!”

    雷昊倒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我说你可真是太操心!怎么着,你现如今可替你上司着急不成?”

    江桢稍微放松,也笑道:“那可用不着我来操心。”

    二人泡了大半个时辰,起身转去隔壁小间,两名约三十多岁的健壮女仆上前按摩松骨,手指有力,拿捏得当,十分舒坦,顿时神清气爽。

    按摩完了,又去池子里泡。雷昊抬手遣走送瓜果进来的小女仆,方道:“前一阵子,四爷从九千岁手里要走了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的空缺,却不知是要怎么着呢?我原以为,是要提拔你,现在看来,又不大像。”

    江桢苦笑:“可别这么说。四爷也并不十分抬举我。”

    “那倒是……”雷昊忽的住了口,恍惚片刻后,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起来,咱们皇上,似乎也听说了,那日信王发了好大一通火,因是问,到底甚么缘故来着。”

    江桢满不自在,也不搭腔,雷昊停了一会儿,不见江桢追问,只得接着又道:“有好事的便告诉了皇上,皇上即刻宣了四爷进宫,细细查问了一番。”

    江桢不禁想到,这雷昊状态亲近,到底他是知不知道,四爷竟然是女儿身呢?瞧上去并不像知道的样子。他没有见过真正的朱四朱由郴,因此百思不得其解,这样一个大秘密,是怎样保守得住的?

    没奈何,只得道:“这事总也没个完啦!”

    回来后,他细思量一番,想来那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很可能是要授予自己的,只是被信王这么一发作,县主也不好提出升迁。又不知万岁爷问到时候,县主却是如何回答的?他心里极是不安,所幸信王也并没有再追究。

    他自然有些明白,信王是为着他不自量力,觊觎县主,所以心中恼恨。信王本来年轻,性情没有磨练好,加之母亲出身低微,幼时不被重视,及到兄长登基,日子才好过起来,不免养成一种奇异心态,动辄得咎;但他又很懂得克制怒火,因此人人都说,信王性情虽然固拗了点,但还算是个和顺的孩子。

    心思转回来,这边倚虹小娘已经拉了高阳进房,众人皆是笑骂,也有人兀自去寻相好的女子,那边厢有人就着海碗掷起骰子来,三六九的吆喝着,酒色财气,一任胡闹。

    江桢不免暗自摇头。他倒不是吝惜钱财,虽说京城里置了宅院,忽然手里就显得拮据了些。他只是想,若是外人不知情,乍一见到这幅场景,定然以为四海平服,才能如此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哪里会想到,这便是皇明的最前线!

    月中,马三三自京城返回。

    带回朱琦琛亲笔信,牛皮纸信封上不着一字,无具名无落款,封口用火漆封了,印了一只凤凰图章。江桢接了信,来不及问马三三京城事务,忙检查火漆,见完好无损,方挑开火漆,将火漆在烛火上溶去了图章印记,这才展信细读。

    信纸是上好的玉京轩特制玉兰笺,雪白细致,上书秀丽小楷,并不像寻常女子手书一般柔弱绵软,笔锋有力,勾画利索,可以想见县主本身性情是如何爽朗伶俐。

    也没有抬头具名,似乎是因为担心信件无法送达收信人手中,所以才如此行事的吧。

    “抄送文件已阅。建州此次朝鲜之役动静太大,反倒觉得很是不妥;黄台吉此人野心勃勃,断不肯固守小小苦寒辽西之地。推了朝鲜,便是要断了我朝在他后方的外援;并皮岛毛文龙也受大挫,此是另一层不妥。若建州不日强攻宁远,巡抚袁某如何决断?

    又:前日派往宁远之兵丁若干,若有变故,即时全部交由你来调度;高阳可用,但不要教他与你同在一城;祖、满、赵皆一时将帅,祖虽骄纵,难得忠勇,他若示好,不妨顺应。

    又及:吏部已经特召你叔父进京述职,似是与你及唐家小姐的婚事有关。”

    江桢一路看下来,县主似是担忧建州动向,倒也罢了,虽说是杞人忧天了些儿,可有谁敢说没这个可能呢?并不算故作惊人之句,倒是最后一句让他浑身冒了汗。

    谁有这能耐,竟能令吏部特别发文,要一方巡抚大员无故进京述职?

    他依稀觉着似乎真是平白生出祸端来——其实论起来,宝芝相貌与管家能力都是上上之选,只是……出身未免有些差强人意,怕是叔父知道首尾,杀了侄子的心都有了。

    怔忪半响,方问马三三:“四爷可还说了些什么不曾?”

    马三三回道:“四爷说,教大人好好做事,别多想。”

    又是一句顶奇怪的话,摸不着头脑。

    过得两日,京城又送急件来,分别送给袁崇焕、祖大寿、赵率教、满桂,及监军太监纪用、赞画殷雨庭。信使另送了一封私信与守备江桢。

    依旧是雪白玉兰笺,秀慧小楷,字迹略有仓促。

    “前次所说婚事,竟已成定局。五弟敦促,兄长授意,你叔父已与唐家定下婚约,不日择期完婚。”淡疏疏的语气,平白直叙,并没有甚么特别含义在里面。江桢将这短短两行字看了又看,心中苦楚万分,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拾,赐名大国虢与秦(四)

    之后半月,京城陆续有车马运送物资前来,均用厚重油布严实盖住,一解到宁远便交由军需严加看守。江桢自是不晓得首尾,但想来,应是前次高阳回报的那批军械了。袁崇焕得了这批军械,很是快慰,但也忧虑,士兵们未经操练,使用不便,到时一样派不上什么大用场。高阳却回道:“此次随卑职返回宁远的五百士兵,全都经过统一训练,一旦开战,便知端的。”

    他又道:“兵部早是定下规矩,军械制造不易,士兵训练艰难,还请大人小心使用。”

    袁崇焕见他说的含糊,料想不会真的是什么兵部的规矩,另有高人指示罢。他骨子里还有文人的孤高,心里不免有时很是瞧不上总在幕后指指点点的贵公子,但那斯文柔弱的贵公子,却着着实实给辽东军队带来了好处,因此他也就不免要低上那么一低,忍上那么一忍。

    高阳近日行踪十分鬼祟,除了点卯时刻,经常是寻不见人影的,江桢只是以为他几个月没见倚虹小娘,定是日夜厮磨去了。却不料,同僚说,倚虹正为多日见不到高阳的面,而十分恼恨中。

    这倒是稀罕。高阳这厮,是个纨绔小爷。在家时,但凡市井玩耍玩意,没有不爱好的,家中长辈也曾约束过,奈何他性情痞懒,混不在意——好在并不曾惹出过甚么真正了不得的祸事。

    江桢只听得回报,说高千总居然每日都在军营消磨时间,却是小小吃了一惊:这厮何时转了性子?

    本想过去瞧瞧他到底在弄甚么古怪,又忍住了:毕竟那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爱在营中待着,岂不比去青楼好些?

    江桢自己正不自在。前日叔父的家信到了,倒没有责骂,只是非常无奈,说只得如此;又说已下定,婚期则是定在今年九月。江桢惶恐,忙去信极力安慰叔父,话里话外不免透露不愿结这门亲的意思。叔父回信则不置可否,只说已经给南京捎信,要江家大哥八月到京,为弟弟操办婚事。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的在烦闷中度过。

    殷雨庭也隐约知晓江桢已是定下唐家的亲事,某日路遇,不免挪揄,称他好艳福,江桢只是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高阳道:“二哥何必如此烦恼?我看六叔的信中,并不曾提及唐家小姐是正室啊。”他也跟着江桢称呼。

    江桢微微一怔,“唐家虽说是吏部的小官吏,可毕竟是京官,又……又有那样的缘故,怎么会将女儿委屈做妾?”

    “不过是养女罢了。”高阳撇嘴。“六叔大概不是很高兴罢?”

    江桢瞪他一眼,“你想说甚么呢?”

    高阳嘻嘻一笑:“二哥何必着恼?若是不想娶她,自然有的是办法。”

    “又出甚么鬼主意?”

    “二哥不记得颜家的小九娘了么?”

    江桢面露尴尬:“我知你意思,只是……六叔已经下了定,可不许悔婚的。”

    “悔婚做甚么?只需通知了颜家并柳家,小九娘自然会一哭二闹三上吊,逼着她舅舅来京里找你。”

    江桢摇头:“越来越麻烦。当日与颜家不过是口头上那么一说,从来不曾换了庚帖,更不要说其他的。”

    “姐夫续娶小姨子,那是亲上加亲,又何必扭捏?”

    江桢指着他,“你越发口无遮拦,仔细惹着我。”面露不豫。

    高阳这才稍稍收敛:“二哥,我是真为你着想。小九娘只要说是你在家订的妻子,再补上张庚帖,上门去闹,唐家为了脸面,定是要先提出来退婚的。”

    江桢想了片刻,方才慢慢儿的道:“那你是想教我这张脸,里里外外的丢净了。”

    入了四月以来,天气渐热,军丁皆都脱了袄子,换上夹衫。宁远日常生活几乎没有变化,同数月前,乃至一年前没有甚么显著不同。大小凌河一带等,仍是不紧不慢在修筑工事。袁崇焕心中未必不着急,只是他着急也没有甚么要紧,加紧催促了,反而进度居然会缓慢。因此一干人等从巡抚而下,都暗暗心急。

    金国大汗黄台吉又有书函送至,言称辽东修筑塔山、大凌河、锦州等城,乃是极端蔑视金国之举,狡猾奸诈;又云文臣之自大自夸,能力有限,从前大明朝就没有甚么得用之人,导致河东河西之地尽失,兵将俱亡,如今袁巡抚亦然,自不量力,想与大金雄兵相抗衡。

    袁崇焕感觉很有压力。

    殷雨庭只是嗤笑:“何时我国要修筑城池,需要同一个奴才商议了?”

    “说是奴才,奴大欺主,也不是没有的。”不论文武大臣,心中从来只当建州女真是附庸,是臣下,做主子的,又何必跟个奴才讲道理!

    “工事进度太慢,这才是烦恼。”殷雨庭叹息。二人避而不谈,都不大愿意揣测金国大汗的意图,殷雨庭心中更是有层隐隐不安,前次京中来信,竟是要成真么……

    江桢却道:“说是辽镇的逃人,可不知是军人,还是平民?”

    殷雨庭诡异一笑:“普通百姓,又怎么知道各城修筑情况如何?”

    “那可是……”说了一半忽然住口。想来是特意安排的“逃人”罢。只不知,这样示弱,究竟要怎样。

    “你加紧些哨探派遣,无论有无动静,都要及时回报。”袁崇焕道。

    江桢俯身应道:“是。”

    出了议事厅,他自去自己营地与上司王启年议事。王启年还管着蒙古方面的巡探事宜,辽东这边早是全交给给江桢打理。他曾说:“维周你文武双全,又得袁大人器重,想来前途不可限量,我不好拘着你不让你出头。你有甚么本事,尽管拿出来便是。”颇有点“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那种老式的想法。

    也所幸王都司为人谦和,江桢这几年少受了不少排挤。像他这样从南京卫所调上来的军官很有几个,辽东军队派系众多,关系错综,很有人结结实实吃了上好一些苦头的。

    走没多远,却是看见高阳同一名年轻低层军官走在一起。高阳个子本就不高,那年轻军官更是稍矮些,身形纤细,走路姿势……颇是怪异的有些眼熟。

    高阳抬眼看见他,也没上来打招呼,只是略显紧张的,点头示意。

    江桢一怔,本能觉着不对,侧眼一扫,那年轻军官面庞端丽,下颌尖尖,皮肤白皙,一双明亮瞳子熠熠生辉,嘴唇轻红如娇嫩的桃花瓣,却不是男装的洛宁县主朱琦琛,更是何人?

    而朱琦琛也正好半仰了脸儿,与他打了个照面。她脸上神色微变,脚步不停,竟是同高阳一齐打他面前走了过去。

    江桢怔在那儿,脚步沉重,心想怎么也要上前与她说句话儿,可双腿无论如何也迈不动一丝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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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启七年,五月初六,大金天聪汗黄台吉,以“明人于锦州、大凌河、小凌河筑城屯田”,没有议和诚意为藉口,亲率数万军队,谒堂子,出沈阳,举兵向西,进攻宁锦。

    拾壹,紫驼之峰出翠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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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辽东这里什么情势,你怎么的就不劝劝她?”江桢恨得牙根痒痒。

    高阳头一拧,“我能劝得动他么?”

    “多说几次,她总是会听的罢?”

    “我怎么没说过?他自己一点不担心,我又能如何?左右不过是拼了命护得他周全便是。”

    江桢叹道:“她是贵人,万金之躯,做甚么要到这样危险地方来?万一有个闪失,从巡抚开始往下,个个都别想有活路。”

    高阳没接话,踌躇半响,道:“他自然有他的道理。”

    江桢想了一会儿,问道:“她是几时来的?我怎么竟然不知道?”

    “也没多久,”心里默算一下,“九天前到的。”

    江桢也跟着算了一下,正是给辽东镇巡抚、各总兵来信没多久,前后脚的就到了。

    “你瞒得倒紧!”恨恨的道。

    “他……不教说。”高阳含糊道。

    “你个小白眼狼!”江桢没好气,“哥哥我白疼你了。”

    高阳只谄着脸,讨好儿的笑着。江桢拿他没办法,只得道:“建奴可就是要打过来了,你仔细护着她安全,少一根头发,我都要你的命!”

    高阳不敢怠慢,忙躬身道:“知道了。”

    高阳走后,江桢蹙眉烦忧不已。他不肯平白去到县主跟前,却是当日就打发马三三过去伺候着,又使人去沙后所唤了西山到宁远来。

    西山得知旧主子来了宁远,也是皱眉,觉着不妥。江桢只吩咐他在县主左右,琦琛嫌惹眼,又把西山打发回来了。

    辽东巡抚袁崇焕在五月初六晚上便得到情报,立时漏夜召集副将以上军官开会。王启年与江桢因是主管侦骑,虽是品级不够,也接到命令,立即赶到了议事厅。

    二人进到议事厅,见总兵、副将等都已到齐,黑压压站了一地,只能站到门边。便听满桂哼了一声,道:“建奴好生大胆,竟又来进犯!”他是蒙古人,身量不高,身形魁梧,双目狭长,却总像睁不开眼似的。

    祖大寿笑道:“前次又没讨得了好去,这次打朝鲜,听说也没搜刮出什么好的来,自然还是要来辽东试试运气了。”

    赵率教老成,只说:“黄台吉既然敢不歇兵就来,自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定要扳回上次丢了的面子。”

    祖大寿道:“那可难了。”

    众将军皆是情绪激昂,都说建奴不自量力,难逃死路,我天朝神兵一出,概莫能挡。如此如此,十分呱噪。

    待众人都发表完一圈意见后,方听辽东巡抚咳嗽一声,道:“诸位将军,建奴二月间才征了朝鲜,回师不出月余,便径自挥军进犯,可见实在狂妄。前次虽没让建奴得胜,辽东镇也是元气大伤,这还没有恢复过来,眼看着,又是一场硬仗要打,还望诸位大人不计前嫌,先将贼虏赶了出去,精忠报国,奋勇杀敌,方是为人臣子之道。”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

    一时间,众人都静默下来。

    这孤胆儿巡抚,还真是敢说。有人不禁腹诽:可也耿直得太过。祖大寿心里嘿嘿直乐,浑不觉这袁巡抚没具名提的人里头,就有他一个。

    “建奴野战骁勇,实在难以抵挡。”监守太监纪用也是被急召来了,此时微微眯缝着眼,打着哈欠,慢慢儿的说道。

    祖大寿一撇嘴,“谁要跟他们野战了?咱们野战就算不成,守城可不算什么难的。”眼睛一扫满桂,见他居然沉得住气没反驳,不动声色,也是纳罕。

    “若还是前次一般,驱赶我大明子民来到城下叫城,这人,你救还是不救呢?”纪用冷冷的道。

    “自然是不救。”祖大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纪用点头不语。袁崇焕道:“若是有建奴士兵混在其中,混进城来,可如何是好?自然是不能救的。”这一点他早就想的明白了,虽说心狠了些,可为了大局着想,也只能如此了。众军官也早就明白这个道理,只能眼睁睁看着建奴军丁驱赶辽人来到城下,惨烈呼叫,却无法伸手援救。

    不是不痛心的,就算再铁石心肠,眼看着几百上千衣衫褴褛的百姓在城下苦苦哀嚎,却不能相救,实在不忍。

    袁崇焕召江桢上前,“你要警醒点,多派侦骑出去,小心侦探,速来回报。”

    江桢躬身应了。这哨探情报本就是要先送到他手里,再送至巡抚面前的,今夜他本就睡得浅,隐约听得马蹄声直冲辕门往他这边来,便已是醒了,披上外衣,随即听见急促拍门声。他听闻建奴大军已经向西开拔,吃惊非小,连忙唤人去请王启年都司,又着西山去通报朱琦琛。待王启年匆匆赶来,二人商议了下,便由王启年去向辽东巡抚禀报。

    洛宁县主朱琦琛化成小小把总潜在营中,自然是没资格前来开会,江桢不免想要揣测,她会是甚么反应——尽管她信中写的含糊,却似是早就料到,建奴定会不日发兵进攻。他倒不担心她化装会被人识破,不说别的,高阳那小子人缘很好,想来上下打点一番,也没人罗唣。这军中多是粗豪男子,鲜有生得如此俊俏的,若没人罩着,多半下场不好。那日他初见,也是立即就想到,莫不要被人觊觎了美色,生出事端来,那可麻烦;后来一想,她自己定有办法,便也不操心了。

    这边,袁崇焕已是部署完毕:着满桂移驻前屯,孙祖寿移驻山海关,黑云龙移驻一片石;锦州防务则以副总兵左辅为左翼,副总兵朱梅为右翼,平辽总兵赵率教居中调度,贾胜领奇兵东西策应;镇守太监纪用驻锦州。

    袁崇焕连夜写了奏章,并塘报军情,遣人直报京城。

    接连几日,斥候、细作不断送来谍报,江桢一接到情报,便亲手抄录,一式两份,一份禀呈上司,一份密送朱琦琛。五月初七,袁崇焕亲自下令,将京营四百士兵并宁远一百士兵一总交与江桢节制。

    五月初八,更是命江桢随即赶往锦州。

    袁巡抚只初六晚上睡了几个时辰,已是两天没合眼,神情颇有些委顿。他与江桢道:“本不该教你去锦州的,可若是你不去,本官也实在是不大放心。”言语中竟颇有将江桢视为心腹的意思。“赵?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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