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十年乱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诡异的胸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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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不去,本官也实在是不大放心。”言语中竟颇有将江桢视为心腹的意思。“赵总兵用兵老辣,忠诚果敢,这倒不用担心,本官只怕诸将仍是心有芥蒂,表面和气一团,私下里互成掣肘,反而延误军机。”

    江桢只得道:“大人过虑了,各位总兵定会奋力御敌,精诚团结,一致对外。”

    “若真如此,那固然是好。可也要做好准备,万一在战场上起了摩擦,该如何是好?又或暗下里想要保存自己实力,瞧见对方情势危急,也不肯援救,贻误战机,又该怎地?”

    江桢低头不语。这样的假设委实难以回答,难以应对,只期望这样的可能不会出现。他官阶低微,自然是说不上话的,就算诸将真要临阵作壁上观,他也全无办法。然而身为“被当成袁巡抚亲信”的候选人,左右逃不过要选择个立场。他咬了咬牙:坚持了几年,莫非真是要在今日被逼破功不成?

    “你心思向来灵活,军阶又不高,又与他们没有派系分歧,你过去后,定要小心行事。”袁崇焕略有些踌躇,“建奴定是要先打锦州,说不得是要有场血战,你好自为之。”

    江桢告辞出来,立即召集亲兵,着江虮子与安平打点行装,自己却抽空去寻朱琦琛。洛宁县主暂住高阳隔壁营房,此时却是不在房中,高阳亲兵一眼瞧见江桢过来,行礼道:“江大人,我家大人同朱把总去军需库房了。”

    江桢点头:“知道了。”便转身要去军需库房。耳边便听有人问道:“高千总在么?”

    江桢抬眼一瞧,竟是祖大寿的外甥们,吴襄的长子吴三凤与次子吴三桂。

    ********

    建州大军五月初十到了广宁,抓获明军哨卒,得知右屯卫不过百人防守,大小凌河尚未修竣,锦州驻军三万。黄台吉着即下令,漏夜先取右屯卫,直奔大凌河。

    右屯卫与大凌河守军远远望见建州军队旗帜,便慌张弃城而逃,退往锦州。黄台吉兵分左、中、右三路,自率正黄、镶黄、正白、镶白四旗军为中路,取了大凌河;大贝勒代善、二大贝勒阿敏,贝勒硕托率两红旗和镶蓝旗兵为右翼;三大贝勒莽古尔泰率正蓝旗兵为左翼,夺了右屯卫,三军会师锦州城下。

    锦州城,即广宁中屯卫城,位于小凌河与哈喇河之间,北依红螺山,南临辽东湾,地处险要,势踞形胜,东门宁远、南门永安、西门广顺、北门镇北。此时已是修葺完毕,不说固若金汤,要想打下来,可也不是那么容易。

    建奴大军距锦州一里扎营,副总兵左辅、副总兵朱梅随即出兵,与建奴前锋部队一触即走,丢下若干具死尸,迅速退入锦州城内。建州大军遂四面围住锦州城,驱赶降卒二千余人,来至城下。

    拾壹,紫驼之峰出翠釜(二)

    辽东总兵赵率教十分沉稳,按捺不动,道:“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都不许擅开城门,放人进来。”

    部属喏喏。

    江桢五月初九赶至锦州,带了受过特训的三百名京营士兵并五十名辽东士兵,以及五十车特供军械。高阳留在宁远,统领余下的一百名京营士兵并五十名辽东士兵。

    锦州以东门为御敌正面,三万兵马在城中严阵以待,城外是建奴六万大军,江桢却顾不到这些,他烦恼的事情是,洛宁县主不顾危险,居然亲赴险地,此刻正在锦州城中。

    如此任性,真是可恶。

    洛宁县主仍是冒领了把总名额,江桢自然有理由召她前来。

    “你怎的如此胡闹?”他头疼不已,压低了声音斥道。

    “江大人说的甚么话?”她表情十分认真:“男子汉大丈夫,当图建功立业,为国尽忠才是。”

    江桢嘴角一抽,“城外六万大军压境,奴子气势汹汹,必定有一场恶战,你也不怕一个不小心,乱箭射死了你!”

    琦琛眼睛晶亮,微微偏了头,笑道:“那又如何?难道你江大人保不得我安全么?”

    江桢顿时气馁:她似乎真是不在意呢……到底是相信他能力,还是因为根本做好万全准备,建奴全无胜算?想到这儿,便疑惑的将她看了又看,似乎想从她脸上表情瞧出甚么端倪来。琦琛瞪他,“看甚么呢?”语气微有娇嗔,难得妩媚。

    禁不住心底一丝荡漾。

    吴三桂在门外道:“江守备,赵总兵有请。”

    江桢又瞧她一眼,道:“无事不要随便乱走,要上城头定要教西山跟着你。我……我空闲不多,不能时刻守着你,你可要自己小心。”

    琦琛微微蹙眉,“知道了。”

    西山与马三三都跟来锦州,连同江安平,此时一并遣去跟随朱琦琛;又加上吴三桂兄弟二人,朱琦琛这冒牌的小把总,也未免太招摇点。

    赵率教对江桢道:“维周,你带人去建奴营中,去见见黄台吉罢。”

    江桢微一挑眉,“末将遵命。”

    监守太监纪用两指捏了一封书函递给他,“拿了这封信去。见了奴酋,也不用太过谦逊有礼,别教他小觑了咱们天朝的将领。”

    江桢双手接过,问道:“不知末将是自己带人去,还是另有指派?”

    “你自己选吧,千总也就成了。”赵率教道。那也自然,江桢不过是区区守备,他要带人出城公干,自然不能选比自己官阶高的。

    纪用又道:“说是去和谈,可也不用太心急。咱们固然因了敌众我寡,不想仓促出战,他黄台吉可也不愿硬啃咱们这座坚城呢。”他一语带过,江桢却也心知肚明。建州大军来的突然,辽东根本没有做好迎战准备,虽说锦州现下说起来是有三万军队,可实际能战人数不超过两万五千人,而哨探来报,说建奴军队人数几逾十万之众,近乎倾巢出动,也难怪纪用与赵率教要想这拖延的法子了。

    江桢自是选了赵总兵麾下一位千总,平日也算面熟,一起赌过钱,喝过花酒。二人上了城门楼,在刚跃起的太阳的照耀下,命守城士兵摇起升降机,槌城而下。

    他本就穿了一身簇新军装,头戴铜质凤翅盔,着铜质鳞片甲,没穿护腿与寻常士兵的铁网靴,只打了绑腿,蹬一双厚底牛皮靴。五月天气已经算是炎热,这样全副装束,身上已是隐隐出了层汗,十分不爽。

    那姓钱的千总也是披挂整齐,额头微汗,跟了他前后脚踏上升降机。那升降机样式古怪,是一个长方形四面有半人高铁皮护栏的木架子,城头架起绞盘,两根金属支架伸出城墙外,牛皮索栓了木架子,可一次往下放三到四人。

    建奴前锋远远望见锦州城正在往下放人,快马去中军大营报告黄台吉。黄台吉正与众贝勒们开会,闻听辽东军派人出城,冷笑道:“也还算机敏。”

    阿敏笑道:“多半是要议和来了。”

    “也不知是有几分真假。”阿济格斜靠在椅子上,不住把玩手中一柄精钢匕首。

    “真也好,假也好,他说甚么,咱们都当真,也不怕甚么。”

    黄台吉自恃兵强马壮,根本无所畏惧,笑道:“若是肯降,自然最好;但袁崇焕这厮如此强项,他部属应是死都不肯降的,嘿嘿,到时候却是要看看,到底是他大明的军队强盛呢,还是咱们诸申的儿郎们更勇猛些?!”

    不过一会儿,建奴前锋已是派人护送了江桢与钱千总到了中军大营。阿济格道:“大汗,我先去会会那大明使者。”

    黄台吉点头道:“你领他们去偏帐罢。”

    阿济格领命而去,及到了营门,见一位英气年青将军站在那儿,身姿挺拔,神态若定;再展眼一瞧,好不面熟,正是年前曾去过盛京的辽东守备江桢。

    此时正是大明天启七年,五月十二日,辰时。

    阿济格笑道:“江守备穿这么一身盔甲,也不觉着太重了么?”

    江桢也笑道:“十二贝勒也不比在下轻松多少。”

    阿济格也是穿了女真军队的全套锁子甲,单只没戴头盔。他脸庞瘦削,双眼细长,一脸强干,自有一股狠绝神色。他见江桢只肯自称“在下”,心里不由冷哼一声,抬手道:“江守备请这边走。”领他二人去偏帐。

    江桢将凤翅盔除下,抱在手中,钱千总也依样学了,方觉着额头、脖颈舒爽些。五月天本不该这么热,今日真是出奇,一大早便觉头顶热气腾腾,又加上近一个月滴雨未落,两下里一夹攻,止不住浑身虚火上升。

    先慢吞吞请上座,再奉茶,东拉西扯闲话一番,竟是要教江桢二人慢慢候着的意思。钱千总不免心里着急,见江桢稳稳的陪着阿济格闲聊,也不敢多说甚么,只得将茶水吃了一杯又一杯。

    江桢看他一眼,慢慢道:“可别吃太多茶。”

    钱千总猛的一惊,只觉着下腹一紧,丹田处上下一阵火气乱窜,小腹下坠,双腿竟微微抖了几下。他懊恼不已,阿济格已是在一旁冷眼数着他吃了几杯茶,此时狡狯笑道:“钱千总,咱们的茶,可比你们平时吃的茶要好些?”

    “……自然是好的。”钱千总浑身冒汗。

    “那不妨多吃些。咱们这儿别的好东西没有,茶是管够的。”又命亲兵上来沏茶。钱千总推托不得,只得又吃了一杯,这一杯茶下肚,更加了不得,只觉得下体上血脉隐隐跳动,几乎难以控制。

    江桢本没想到阿济格又强逼钱千总吃茶,眼看钱千总就要出丑,他可不愿开罪了赵总兵的部下,微一皱眉,道:“这茶虽好,可吃的太多,也不是养生之道。钱千总,你向来脾胃不好,更不能大意了。”

    钱千总方舒了一口气,抱拳道:“末将因贪嘴坏了多少事,总是改不了。”顺梯下来,请罪道:“十二贝勒若不见怪,末将可要先出去方便下。”

    阿济格嘻嘻笑着,喊了亲兵来带钱千总出去。待他走后,阿济格方肃容道:“不知江守备这次前来,是要与我家大汗说些甚么呢?”

    江桢摇头道:“在下怎么会知晓上司的意图呢?只是命在下带了一封信,说要交予贵族大汗。”

    阿济格冷哼一声,“怎么?江守备竟不肯称呼我堂堂大金为一个国家么?”

    江桢抿嘴,摇摇头,“贝勒不必同我争这个。”

    阿济格跳了起来,怒道:“这个都不争,那还站在这里做甚么?”手按在腰间,作势便要拔刀。

    忽听帐外有人沉声喝道:“阿济格不要无礼!”

    黄台吉如今也是做了一年多的大金国大汗,比起原先只在父亲之下做个贝勒的见识远远不同。首先是把气度培养出来了,就算阿济格私下里再怎么看这个八哥不顺眼,也觉着黄台吉有模似样,威严精明,比起父亲不遑多让。

    黄台吉在帐外喝了这么一声,阿济格顿时住口,手臂也放松下来,恨恨的瞪了江桢一眼,这才迎到门口,“大汗。”

    江桢半躬了身子,道:“见过大汗。”

    黄台吉迈步进来,虚虚一抬手,“江守备免礼。”随即便道:“听闻赵总兵有书函给我,倒不知是想何时出城来降呢?”

    江桢微微一怔,不予理会他后半句,道:“书函在此,请大汗过目。”从怀中掏出信函,双手奉上。阿敏跟在黄台吉身后,本想赶上来两步接过书函,却被黄台吉轻轻眼神一扫,顿住身形。黄台吉这才伸出手臂,接了信函,随手撕开封口,将其中信笺抽出,展开。

    他会读、写蒙古语,汉语也说的不错,只是要读汉文,还稍嫌吃力了些。勉强读完并不算长的信函,双眼精光一闪,双手两下一分,竟是将那友好往来之书函信手撕碎了。

    拾壹,紫驼之峰出翠釜(三)

    江桢不动声色,只冷静看向黄台吉。

    黄台吉瞪他,良久,方扬声笑道:“赵率教倒是真敢说!”

    江桢依然不语。阿敏眼中杀气凛然,手指一按刀柄,便要亮兵器。黄台吉瞥他一眼,道:“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可与江守备没甚么关系。”

    负了手,踱来踱去,片刻后方道:“你们明人只会扭捏,一点也不干脆。既然开战,就不要尽说这些无用的话。你们若要战,那便战;若要降,也痛痛快快的出城投降。男子汉当顶天立地,躲在城中,难道就是武将的本分了么?嘿嘿,可不要教人笑话了。咱们可不怕打仗,你回去,教赵总兵仔细想一想——打输了,可就不是投降便能过去的了。”

    “这是大汗的回书么?”江桢不卑不亢,声音不高不低,泰然问道。

    黄台吉一挥手,汉人笔帖式已是照样拟了回函,双手奉了上来。黄台吉接过信笺迅速扫了一遍,微微颔首,用了印,笔帖式即刻将回书装入信封中,上书“大金国可汗”等字样,交与江桢收了。

    此时钱总兵正在帐外,黄台吉的朗卫拦住了他,不许他进来。钱总兵正急得乱转,却见江桢一脸严肃的走了出来。

    “江守备?”忙唤他一声。

    “咱们这就回去罢。”江桢将他头盔交与他,自己戴了凤翅盔,领头往辕门外走去。钱总兵急急忙忙跟上。

    阿敏道:“怎的大汗竟就让那南蛮子守备回去了?”

    “你要待怎地?”阿济格冷冷的道:“他不过是个使者,你就是杀了他,又能如何?况且他还杀不得。”

    阿敏骄纵,不以为意,“一个小小武将,杀了也就杀了。赵率教不是派了两个人来么?只留一个回去送信不就成了。”

    “你还嫌杀人不够多么?”黄台吉微微蹙眉。阿敏嗜杀,个性狂暴,统兵在外多不受约束,这次朝鲜之役欺凌太甚,黄台吉其实颇为不满。

    “不给个狠的,只怕他们不晓得甚么教怕!”

    阿济格却是一撇嘴,颇是不屑。

    “传令下去,三军做好出战准备。”黄台吉沉声道。

    江桢与钱总兵仍是乘了那升降机,回到锦州城头。已是有小校一旁候着,请他二人即刻前往中军议事厅。所谓议事厅本是锦州大户人家宅院,辽东战事一开,便举家迁回关内,此处只留忠心老管家看守,倒也打理的甚好。赵率教与纪用一来,理所当然就成了镇守太监的别苑。赵率教也不客气,占了大厅做议事厅。

    先前江桢领命时候,时辰还尚早,这一来一回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已是近午。他心里惦记县主,巴不得赶紧回去瞧她。到了议事厅,却见偌大厅中,竟是几张八仙桌儿拼了起来,桌上用木条、沙土、人偶等,做了一个沙盘出来。

    以往他也不是没见过沙盘,但都没有这么快罢了。早上还没有这物事,这才多点时间,倒是怎么做出来的?

    却见洛宁县主正在一旁督促几名伶俐小厮修整沙盘,赵率教也正教亲兵将那小小人偶按照建州军队的布置,依次放置在沙盘上。

    江桢顾不得惊讶,先向赵率教呈上皇太极的回书,赵率教先看了,再递与纪用。纪用瞧过了,皱了眉头,道:“可有多嚣张!”伸手递给了朱琦琛,笑道:“你也看看罢。”

    琦琛自打江桢进来,也没正眼瞧他,此时接过黄台吉的回函,仔细瞧了,笑道:“反正是要打的,又理他做甚么?”

    “我瞧也不必再回他了。赶紧准备着,咱家倒也是想瞧瞧,他凭什么口出狂言!”

    赵率教微皱眉头,即刻传令下去。

    琦琛微微一笑,似乎胸有成竹。“小颜,你来说给赵总兵与纪公公听。”

    旁边一名小厮应道:“是!”用手拿了几个小木头玩具,分别放在沙盘上四个城门边,道:“四边城门里面,各备上两架投石机,配合城上大小火炮,由远及近都能覆盖到;再有东西二门,多备投石机;二门城外已经是挖好了战壕,已是埋了霹雳雷,管教敌军有来无回;江守备所辖的三百五十名士兵,城中待命,随时机动;城西防御稍薄,应多加留意。”

    “只是这些?”赵率教蹙眉。

    “我只管城内防御,赵总兵只需要安心出战便可。”

    “出城?只怕不成吧?”纪用尖着嗓子道:“咱们野战可不成。”

    琦琛笑道:“总要出城做做样子,不然黄台吉可没那么容易被摆布。”

    “建奴军队多于我军几倍,咱家瞧着可是很不靠谱。”

    “人数多又怎样?”琦琛冷笑:“既然敢来,就别走了。”这个才叫口气大,十分狂妄,底气十足。江桢不禁疑惑,她还有甚么好手段不曾公开说出来。

    那投石机他也看见了。回城时候,城门内左右两边已经有工匠士卒在架起几座木制高台,他还奇怪怎么尽是些木头框架,原来那就是投石机,确实是好大的架子,城高二丈五,那投石机怕不是也有二丈三。又有士兵指挥民夫抬来一车车大石块,堆放一旁。

    少时各副总兵也到了,顿时领命而去,赵率教披挂起来,亲兵牵了战马,簇拥而去。

    朱琦琛这才对江桢道:“吴三桂兄弟带来的三百士兵,也交与你节制。吴家兄弟年纪还轻,跟着你多学学。”

    江桢不明,但多些人用,总是不错的。应道:“是。”一想现在这情势不免有些奇怪,他一个守备,居然要听一名小小把总的调度。

    琦琛微微偏了头,向他一笑,“西山与马三三便都跟着你,小颜是纪公公的人,回头我使他与你联络。你若有急报,可教小马过来。”

    纪用道:“贵人也别出去了,就同咱家在此候着便是。”想来他是知晓琦琛身份的。

    “我知你怕我出事,你也忒的小心。我既然敢来,就必定做好了万全准备。”琦琛眼中滚过一团杀气,“若是能够捉个贝勒甚么的回来,纪公公也是大功一件。”

    纪用甚是欢喜,连声道:“贵人运筹帷幄,定是马到成功的。”

    “赵总兵年纪大了,只求无过不求有功,定然是要坚持防守的。我在锦州花了这么些力气,可不许他守不住。纪公公你可要多瞧着点。”

    “贵人说的是。”

    “江守备,你可知道你手下这六百五十人都拿来做甚么的?”琦琛问道。

    “京营三百人与辽东五十人,都是自京中特训过来的,想来是要配合那五十车军械使用的;既然又将吴家三百亲兵交由我指挥,当也是经过训练,互相配合的。若不出意外的话,建奴军队当绕城,从最薄弱的西门攻进来。我这么一小支队伍,当出其不意,给奴军一个措手不及。”

    琦琛笑道:“我知你会想到这些。你瞧过那些军械没有?”

    “瞧过,也命人装配使用给我看过。若使用得当,应该足够用了。”

    琦琛十分满意,“城中虽说是三万军队,但不足额,守四面稍觉吃力,因此重兵是在东、西二门,你只在西门处待命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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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天启七年,五月十二日,巳午之交,哨探来报,建奴军队开拔,正向锦州城而来。

    拾壹,紫驼之峰出翠釜(四)

    建奴军队本就距离锦州只一里,转瞬便到城下。却是兵分两路,绕过东门,直奔西、北二门而来。建奴并无红衣大炮等远程攻城利器,不过是些云梯、挨牌之类,也远远架起投石机,大石便往锦州城中呼啸而来。

    两军互投大石,没过一刻,便又都停了下来——建奴军队已到城墙根,投石机全无作用。投石机虽然凶猛,可因投掷时间不多,造成的伤害并不大。而当建奴军队临近城下,火铳队便从墙跺口探出头来,成队列向下点射。

    副总兵左辅本守北门,副总兵朱梅守南门,赵率教守东门,见建奴军队竟不理会重兵列阵的东门,绕城直奔北门,即刻传令朱梅仍守南门,以防敌军突袭。城内防御本是着重东、西二门,朱琦琛既是说了西门危险,赵率教也不会擅自调动西门守军,命属下副将守住东门,自己则带兵往北门而来。

    建奴来势汹汹,副总兵左辅顿觉压力很大。他生得粗壮魁梧,披挂整齐,站在城楼上指挥作战。城墙上一名掌旗挥舞小旗,正调度火铳队进退。甲小队发射完毕,退下填充火药;乙小队站起,射击;丙小队待命。适才双方互投巨石,城上被几块巨石击中,士卒与火铳手都有伤亡,几个墙跺已是损毁,就地便用碎石勉强搭起来。好在这城墙确实修筑坚固,足够抵御。

    掌旗年纪约有四十余岁,满面胡须,挥手抬足干净利落。火铳手们列队严密,五十人一队,一轮点射过后,城外便有几十人倒了下去。因敌军布阵密集,也不需瞄得十分准确,杀伤力自然不低。

    城外有壕沟,壕沟又深又宽,前方用粗大树干削成尖头,半埋在地里,这个防御手段阻止了建奴骑兵的进攻,多少士卒将性命丢在上头。阿敏不得不命令步兵上前砍伐,清理出能够让壕沟梯与军队通过的区域。而这个距离恰恰就在火铳的射击范围之内。毫无疑问的被动挨打阶段没过多久,建奴军队架起挨牌,火铳手躲在挨牌的防御之后,开始向锦州墙头射击。

    建州女真本依仗骑射无双,十分瞧不起大明军队腐朽无能,年前宁远大战却初尝败绩,建州自努尔哈赤往下,全都暗自憋着一口气。他们的火铳多得自之前缴获明军的装备,年初攻打朝鲜,又从朝鲜得了一批;也有辗转从蒙古部落购入的,质量参差不齐。阿敏本不认为这一小支火铳队能有什么作用,但此时拉上战场反攻,确实也给了明军一个措手不及。

    紧接着,弩车也在挨牌的掩护下,不住密集射向城头。

    锦州北门顿觉吃力,不少火铳手被敌军火铳或弓弩射中,被抬了下去。

    各总兵帐下传令兵不住穿梭往来,将己方伤亡及战况汇报给赵率教与纪用。纪用一听建奴也有火铳队,并弩车攻击凶狠,不由着急,“贵人,这这……”

    “才开始打呢,你着急什么?”朱琦琛不慌不忙,掏出一面核桃大小的金怀表瞧了瞧,道:“才刚过十二点,还不到一点,也就算个开胃小菜罢了。”

    纪用体胖,一面抹汗,一面赔笑道:“贵人指点江山,胸襟开阔,俺小家子气了,贵人可别笑话俺呀。”

    “纪公公公忠体国,我都是看在眼里的。”琦琛微微一笑,“这不是还没到壕沟么?等他们到了,再上一道爆炒里脊肉,可不是很好?”

    也没隔多久,锦州西门、北门外的建奴军队,便压近壕沟。

    这壕沟挖的又深又宽,底部戳满半尺长短的尖头竹签、木签。北门阿敏、莽古尔泰,西门黄台吉、阿济格,均瞧不出来这竹签木签有何用处。建奴军推了壕沟梯上前,便架起桥梁,步兵迅速从梯桥上通过,转瞬便要接近城墙。

    皇太极踌躇满志,笑道:“我以为他袁崇焕有甚么了不得大本事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却听城头一声炮响,一枚铁弹自城头呼啸而来,落在黄台吉中军前。周围朗卫见炮弹由远及近,已是将黄台吉团团围住。好在那炮弹分量不足,只打死了一名步兵而已。

    黄台吉稍稍惊惶,扬声道:“将我们的大炮推出来。”

    建奴军队也有数十门口径不一的火炮,多是从明军手里缴获的,阿敏本瞧不上火炮,觉着没有火炮兴许更好些,莽古尔泰却不理会他,要了约有十门过去,余下均在西门。此时两边开始火炮对轰,建奴的火炮固然射程不够,明军也没用大口径火炮,只用百十门霹雳炮与虎蹲炮齐射。

    建奴士兵已有数千人过了壕沟,壕沟距离城墙不过半里,有跑得快的已经摸到城砖,后继的云梯车却还没跟上来,弩车虽然密集,也挡不住城头守军往下倒滚水。一时间鬼哭狼嚎,死伤满地。

    那些士卒却是用汉语开始破口大骂,说赵率教不开城放他们进去就算了,如今更是要不顾士兵死活,亲手杀戮。

    原来建奴狡诈,先驱赶了明军俘虏上前送死。城上守军顿时动摇,纷纷对上司说,这样杀戮自家兄弟,实在下不去手。城头攻势稍弱,建奴便一鼓作气,将云梯车推过了壕沟。

    赵率教得报,怒道:“士兵必须令行禁止,这是两军对峙,你们以为是甚么时候?”提了长刀,亲自上到城门楼,指挥作战。

    那霹雳炮口径不大,发射铁壳爆裂炮弹,一炮出去,便能打伤数人;虎蹲炮则能发射数百小铅丸或石弹,相当凶猛,近距离大面积打击十分有效。

    主将亲自督战,属下军官士卒不敢大意,火铳队与弓箭手重新抖擞精神,抵御强敌。

    黄台吉拿了单筒望远镜,远远瞧见城门楼上一名金盔金甲的将军,料到必是明军主将,不由发狠道:“给我狠狠的打!必定要拿下锦州城才是!”

    金钱鼠尾的女真人蜂拥而来,死伤士兵渐渐填满了壕沟。就在这样枪声、炮声、喊杀声不绝于耳的时候,不知从何处响起一连串轻微的哔哔啵啵爆炸声,但因这修罗场上声响巨大,没有人留意到这一连串的的异样声音。

    锦州西门、北门的壕沟已是填满死尸,此时,壕沟内侧往下一尺许的地方,忽然经由一条火药线的点爆,慢慢溢出一些浓稠的黑色液体。那些黑色液体不住的流出来,顺着死人的面颊、衣襟、头发,与鲜血,缓缓积聚在无数的死肉上,汇成一汪汪的黑色小池。

    倒映出漫天的硝烟。

    拾贰,水精之盘行素鳞(一)

    江桢并没有随同赵率教前往西门。

    洛宁县主的指示十分清楚:必须要等她调度方可行动。

    从午时开始,一直到申时,建奴进攻激烈,全力进攻西门与北门,后来更是戳力独攻西门。建州女真大汗黄台吉亲自指挥,誓要从最薄弱的西城打开缺口,占领锦州。

    杀声震天,枪炮声不绝于耳。东门、南门守军已是将小口径火炮与炮弹全都送到西门,两军对轰,明军占据优势,建奴兵丁伤亡惨重,建奴军中那些为数不多的火炮,已有数门被击毁,或无弹药,能正常使用的越来越少了。

    远远望着城西上空的浓浓黑烟,与吹散过来的浓烈的焚烧肉类的气味,江桢不禁轻轻摇了摇头。他已经得到探报,说是城西、城北的壕沟,均填上石油,一把火将填满壕沟的死尸全都烧成了焦肉。石油的焦味混杂了烤肉的焦糊味,中人欲呕。

    六百五十人的小型队伍,占据了半条街的店铺。店铺早已歇业,江桢命属下把总安抚了各家店东,自己坐在一家茶馆里,慢慢饮着茶。

    茶水很普通,他倒也没觉察,口中十分寡淡。吴三凤、吴三桂兄弟年纪太轻,早已经坐不住了,跃跃欲试,就想往前线战场上冲。

    “急什么?”江桢道:“四公子自然会吩咐,何时出战。”

    “江大人好性子。”吴三凤笑道:“在下只是觉着,万一四公子下令慢了些,等大人去到战场上,怕不是只好收收尾了。”他年纪大些,没有吴三桂那样一脸骄傲,却是话里话外不饶人。

    “你是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四公子?”江桢也不在意,随口问道。

    “这……在下当然很佩服四公子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吴三凤这拍马的话说的顺口之极。吴三桂在一旁只是冷笑。

    “既然是信四公子筹谋,就安心等着罢。”转头对安平道:“这也下午过半了,赶紧让店家做些馒头来,让兄弟们垫垫肚子。”

    江安平应了,自去吩咐店家。

    这半条街有包子铺、茶馆、酒庄、戏园子,包子铺与酒庄都能做饭,笼屉上一早就蒸着菜肉包子热馒头,安平随手丢给店家一锭银子,命人将笼屉抬了出去,分发给士兵们。

    “大人说了,此时战事要紧,吃饱了肚子才好狠狠干一架,也教那些蛮夷瞧瞧我们大明军队的厉害。”

    京营共有四名把总,江桢也将宁远这五十名士兵打散编入其中,每名把总实际管辖八十一人,另让安平统领余下的二十二人,随机策应;吴家三百亲兵没有打散,吴氏兄弟一人统领一百五十人,其下设两名队正约束管辖。

    酒庄老板亲自带了小二,抬了几大桶肉菜出来,送到茶馆。江桢笑道:“多谢老板美意。”却放在一边,并不分发。见吴氏兄弟不解,便道:“看这时辰也不早了,应该随时注意调遣,不可教士兵吃得太饱,反而行动迟缓。”

    吴三桂将信将疑,“吃饱了不是更有气力?又怎么会行动迟缓?”

    “吃得饱胀,自然不好疾走砍杀,对敌的时候,若是吐了出来还是小事,万一因此手脚迟钝,反应不过来,还谈什么克敌制胜呢?”

    吴三桂虽是仍然不信,但也不再发问了。

    少时,小颜气喘吁吁跑了过来,“江守备,贵人……贵人命你即刻增援赵帅。”

    *******

    军令立即传达下去,六百五十名士兵立时丢掉手中没啃完的肉包馒头,迅速列队,整整齐齐站在街面上。江桢缓步走到队伍前列,扬声道:“该是咱们建功立业的时候了!贵人体恤,白送咱们这场大功劳,咱们也打点精神,教那些蛮夷好好瞧瞧,甚么才是威猛之师!”

    六百五十人齐刷刷喝道:“是!”

    屋檐下摆满了一口口大箱子,上面早用阿拉伯数字标明序列,把总、队正们分别打开各自名下的箱子,分发军械。但见一管管奇形怪状的枪管被拿了出来,另有一面面怪里怪气的小铁盾,还有许许多多叫不上名字的物事。

    士兵们默不作声,分头带上自己该拿的军械,便列队向城西前进。

    这样一队外表怪异的队伍,十分吸引市民瞩目,就连道路两边那些从城上撤下的伤员们,也十分好奇的瞧着他们。江桢不理会那些或是好奇或是鄙夷的视线,先去见了赵率教。

    赵率教已是从城门楼上下来,臂上挂彩,脸颊也擦伤了,医官正为他包扎。见江桢来了,道:“你先上去看看罢。”

    江桢抱拳,道:“是。”先去城墙上走了一圈。

    起先上城墙之前,便见到城墙内掉落无数石块弹丸,将一架投石机也砸得稀烂,另一架投石机却是拆卸开来拖走了,留下空地上甚么也不放,增补部队全绕道贴着墙根上去。靠近城墙的民房也给砸得七零八落,看上去十分惨淡。待得上到城门楼,见副总兵朱梅正指挥作战,状极英武。

    火铳队已然不成队形,死伤甚多。弓箭手倒能不断得到补充,情况稍微好些。只见城下建奴士兵如潮水一般,不断涌过来。壕沟喷出石油焚烧尸体,也不过是挡得一挡,数万建奴士兵前赴后继,几乎可称源源不断,状态可谓惊人。

    江桢竟没同朱梅照面,很快便就下来了。下来又去见赵率教,道:“四公子命末将出战。”

    赵率教微微蹙眉,点头道:“你去吧。”他脱了半边甲胄,叉腿坐在椅上,白色战袍下摆满是星星点点的血渍,也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见江桢按剑行礼之后便要转身,又道:“小心些,四……”更深的蹙眉,“四公子说不得一会儿要上去,你可千万拦住了。”

    江桢一惊,忙道:“她身娇肉贵的,如何使得?”

    赵率教叹道:“我是拦不住他的,兴许他会听你的。你可拿稳主意了。”他年纪大了,一心守成,不肯做冒失的事情。

    江桢道:“末将醒得,多谢大帅提点。”转身出去,命各把总顺序领队登上城头。

    城上火铳队有了替换部队,这才能下来休整,个个面上污黑,疲惫不堪,身上战袍血渍斑斑。

    这支穿戴红铜板甲与铜笠盔的增援部队得到了友军的万千瞩目。不消说一水儿簇新的板甲,便是他们身上携带的各种古怪军械,就足够吸引人了。江桢传下令去,三人一组,迅速装配好一柄多枪管带支架的连发火铳。这等新式武器锦州官兵闻所未闻前所未见,见足足八支枪管有条不紊装在一张铜片上,枪管轮盘上下各装两面小铁盾,如此火铳手便可躲在铁盾后面,更加安全;又留出小窗,也不会影响视线。一名火铳手便要配备两名装弹手,虽说人数是多了点,但这火铳装填一次便能发三十二发子弹,怎么算也都比单人要快捷。

    这连发火铳第一轮射击便惊到城上城下两方部队。

    原来明军与建奴军队所使用的火铳还是火绳枪,装填麻烦,又因使用的是有烟火药,半个锦州城上空都飘着浓浓烟雾;而江桢带上来的连发火铳枪,竟然不用火绳,只扣下扳机,击锤上火石便与铁片扣簧相击,擦出火花,点燃火药。

    江桢与吴氏兄弟是见过连发火铳的威力的,自然神色淡定,而江桢身后的副总兵朱梅,着实艳羡不已:“江守备哪里来的这等利器?”

    拾贰,水精之盘行素鳞(二)

    锦州守军见连发火铳如此神威,不禁精神一振,那火炮与箭弩,更是如水般往下倾泻。

    在多数士兵还在使用冷兵器的战役中,连发火铳不仅仅在杀伤力上更胜? ( 明末十年乱 http://www.xshubao22.com/3/357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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