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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贰,水精之盘行素鳞(二)
锦州守军见连发火铳如此神威,不禁精神一振,那火炮与箭弩,更是如水般往下倾泻。
在多数士兵还在使用冷兵器的战役中,连发火铳不仅仅在杀伤力上更胜一筹,还带给了敌方极大的心理压力。饶是骁勇狠辣如阿敏,也不禁起了退兵的念头,“大汗,这可是要……”
他是奉命前来增援,将莽古尔泰丢在锦州北门,刚到便看见连发火铳的精彩表现。眼见得士卒死伤惨重,不禁起了爱惜羽毛保存实力的想法。
阿敏本性凶残,好勇斗狠,喜用绝对实力作战。此次进攻锦州,原本也确实是占据了人数优势,可现在……到底是因为军队疲惫,作战不够勇猛,还是因为锦州城的防御工事确实出奇坚固呢?
黄台吉狠狠瞪他一眼,道:“你想说甚么?”
阿敏见这堂弟眼光狠厉,不禁往后退了半步,“大汗,不如暂缓进攻,重新调度一下。”
黄台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过了一会儿,却是命步卒停滞在壕沟之前,工兵忙将装填好的装土麻袋送上来,在壕沟前筑起围墙,又架起挨牌,步卒与弓箭手躲在挨牌下,重新组队。锦州城上见建奴攻势稍弱,也忙忙替换部队,补满炮弹箭支等。
一时间,似乎安静了许多,甚至有些不适应了。
趁这个空档,吴氏兄弟命自家亲兵开始组装身上携带的奇怪军械。吴氏兄弟没有随同江桢上城头,只是奉命,见城上往下打旗语,便要行动。
他们本是挨了城墙根儿站着,派两名亲兵在前面空地看旗语,说话间便被建奴火炮打死一个,正恨得咬牙切齿摩拳擦掌,忽然枪炮声、厮杀声都减弱下来,正自嘀咕别不是已然结束战斗了才好,便见那个活着的亲兵蹬蹬蹬跑回来,说已经打了旗语出来。吴氏兄弟一阵欢喜,即刻命亲兵行动。
三百亲兵都受过训练,手脚麻利,迅速组装好,却是个油布面的孔明灯,点着了便摇摇晃晃升空。恰好此时刮起一阵东风,将上千个孔明灯送过城墙,飘飘荡荡的直往建奴阵地而来。
黄台吉与一众亲贵们都十分诧异,仰头往上看。阿济格纳闷道:“这个是要做甚么?”
阿敏、济尔哈朗并豪格等,都是不解,黄台吉却是低头想了片刻,忽道:“不好!”随即下令:“快着弓箭手将那些孔明灯射下来!”
建奴弓箭手得了命令,在挨牌下举起弓弩往上对准,却见锦州城头的弓箭手也举箭往上发射。刹那间,无数箭支将那上千孔明灯射得纷纷跌落!
黄台吉面色微变,众贝勒、固山额真等眼睁睁的看着那孔明灯远远近近的落将下来,转瞬间,锦州城下复又是一片火海。
阿敏又是忿怒又是惊叹,“明人倒真是有些手段。”
黄台吉面色相当不豫,“不过是些小伎俩罢了!”
辽东本也出产石油,但若将之应用在武器上,颇为不易。建奴多年大肆劫掠汉民,可一总也没有获得多少能用的工匠。汉人狡狯,被掠了来,沦落成奴才,倒有一多半不肯好好干活的,消极怠工很有一套,威逼利诱有时也并不都能奏效。
明军见建奴军队再受一轮损失,无不欢呼雀跃,更加振奋精神,勇猛作战。
赵率教又上了城墙,点头道:“贵人可真是聪明。”江桢漫应道:“是。”就听一旁有人笑道:“那可不是?”语气十分骄傲得意。
却是监守太监纪用登上城头。他穿了一身簇簇新的战袍盔甲,倒也显得英气勃发。纪用是自小便净了身的,所以外貌更是阴柔,相貌也不算难看,圆圆脸,皮肤蜡黄,一双眸子很是机灵。辽东这样前线,根本不是什么好去处,可见他不算是魏忠贤的心腹,倒也难得。也许正因为他与九千岁并不亲近,所以才能得到县主的信任吧。
赵率教道:“纪公公,这样险地,还能亲临,公公真是神武过人。”
纪用脸皮也不红一下,坦然笑纳了。“咱家不过是代贵人来瞧瞧,前线战况如何。贵人是什么身份,岂能亲自涉险?咱们做臣仆的,自当代劳。”
赵率教与江桢一听朱琦琛不来西城了,都轻轻舒了一口气。赵率教赶忙笑道:“那是那是。若咱们赢了今日这一战,却教贵人受了伤,那再辛苦也没甚么意思了。”
纪用点头:“正是这样。赵帅你今日劳苦功高,咱家都看在眼里。”又扫了江桢一眼,“江守备今日也辛苦了。”
江桢忙躬身道:“是末将本分,不敢居功。”纪用又落力瞧他几眼,赵率教命亲兵簇拥着他,往门楼上去了。
城门楼其实是个极扎眼的攻击目标,建奴火炮也没少往这儿轰击,两角飞檐已经是被打得废了,所喜大半是砖石建筑,又安装的是铁门,损伤不大,仍然算是个很好的隐蔽所。
少时,建奴士卒跨过那些被烧灼倒地不住哀嚎的同袍,再度发起了猛烈的进攻。
吴氏兄弟岁所率亲兵,放完一轮孔明灯后,便登上城墙,轮替京营士兵。连发火铳虽然火力凶猛犀利,但损耗也是不小,因射击次数多,有些部件便有损坏,此时便要及时换上更替的备用枪管。
还有被城下火炮箭弩射伤的伤员,也要换下去。好在这六百多人都受过同样的训练,配合还算默契。
如此又是一个多时辰过去,堪堪便到了戌时,天色渐渐暗了,两方各自鸣金收兵。
这一战,自午时到戌时,建奴伤亡数千,明军伤亡也过千。城下建奴死尸无数,明军堪称大捷。建奴往西南方向后退五里,扎营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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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琦琛召了江桢过去。
“建奴派了民夫在城下收尸,看着是拉去西南班军采办窑化了。”
琦琛点点头:“就让他们收尸吧。天也热了,放外面没几日就要生疫病。”又问:“壕沟里那些,他们是没法拉走的。让人出去给埋上土。”语气十分轻描淡写。
江桢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这等女子,十分心狠,实在是不喜。但如此果断利落,又实在具有莫大魅力,使人不由得忽略不满。
“建奴今日损伤惨重,定是要派人往沈阳搬援兵的。”琦琛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你且做好准备,咱们回头就去截他援兵!”
江桢道:“建奴还有可以出战的部队么?”
“自然是有的。建奴这次号称发兵六万,今天看来,满打满算也就四万多。沈阳调兵,大概还能出一万左右,最多不过二万,黄台吉绝不敢倾巢出动,怎么也要留几万人守住老家的。想来黄台吉没有料到会在锦州就遭遇攻坚战,现在定是在吐血呢。”
江桢道:“紧赶慢赶,总算是完成了加固工事。”
琦琛点点头,“锦州、宁远两个城子,我早就是派人盯着修城呢。袁崇焕虽然一心想早日修好,可是他……”摇了摇头:“很不中用,不知道如何让下面的人做事有效率。”
“那要如何?给钱么?”
“钱当然要给,可是小爷又不是国库,哪来那么多银子使?”她还穿着把总制服,说话口气很是娇嗲,一口一个“小爷”,听得江桢只是想笑。
琦琛看他神色古怪,不由问道:“你为甚么那样一副表情?我说错了么?”
江桢忍笑,道:“没有错,四公子说的很对。”他还没见过琦琛穿女装,不由在心中遐想若她换上女装,会是如何……
琦琛面色一肃,道:“今日你做的不错。目前么,只须按照计划,一步步的来就可以了。锦州城打不下,黄台吉必定要再分出队伍绕过锦州,攻打宁远的。他若是真的敢分兵,咱们就弃了锦州不要,也要前后夹攻,灭了黄台吉!”
“放弃锦州?”江桢狐疑:“真要这样,锦州居然失守,可要如何呢?”然后一想,就明白过来了,“四公子定有办法不教锦州沦陷。”
“哼!”琦琛一笑,“算你还不笨。”一脸踌躇满志,“若真是能杀了黄台吉,建奴定要内乱,到时候锦州他们拿得去,守不住,也是没用。况且我花了那么大气力加固城防,哪舍得让建奴轻易得了去呢?”
纪用此时恰好进来,见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正说着话,忙笑道:“瞧我这笨的!”往后倒退着就要退出去,琦琛道:“纪公公又不是外人,快进来罢!”
纪用立时便进来了,“贵人今日也十分劳累,可要早点歇息?”
琦琛笑道:“还早呢。公公先坐吧,我教人拟了奏折,你先瞧瞧。”
纪用脸上不掩喜色,“贵人抬举,奴婢实在愧不敢当。”
“那也是公公自己挣来的体面,我不过是顺水人情,公公再要谦逊,可就太假了。”琦琛莞尔一笑,明艳照人。
纪用嘻嘻一笑。
琦琛道:“江守备,你也坐罢。”
江桢这才坐下。琦琛与纪用商量了一下奏折,纪用便告退了。他刚出去,便有小丫头们捧了几盆热水进来,伺候县主洗漱。
江桢有些坐立难安,琦琛却道:“你等下,我还有事情吩咐你。”他只得按捺住性子。
自除夕夜在她房门前放下腊梅花枝,他还是第一次与琦琛单独相处。小丫头们虽然在眼前忙碌,可也不好算甚么人。而此时,琦琛正教小丫头为她除了鞋袜,拿热水烫脚。
江桢眼神闪烁,又想去看她一双白嫩嫩小巧秀气的脚,又怕她恼了;可转念一想,这娇滴滴的县主手段可是真好,那样不介意一个男子看见她双足,可是什么意思呢?
他一抬头,却见琦琛一双明眸向他一扫,神态妩媚,笑吟吟问道:“好看不?”
拾贰,水精之盘行素鳞(三)
江桢一时糊涂,居然也就顺着答了:“好看……”
朱琦琛哼了一声,小丫头为她擦干双脚,套上青色素绫软底绣凤如意鞋。琦琛挥手命她们出去,缓缓走到江桢面前,道:“你是真觉着好看呢,还是……”她身上飘过来一阵淡雅的玫瑰香气,好闻之极。江桢只觉得她浅浅呼吸拂在脸上,整个人都好似在云端。
“……甚么?”他嘟囔了一下,竟恍惚伸手去摸她脸。
洛宁县主一扬手,不轻不重打了他一耳光。但瞧上去,又不像真的生气。“好大胆子!”面上还是泛起一丝红晕,腼腆可爱。
江桢只觉她这样浅嗔薄怒的,妩媚得要命,于是他也顾不得了,索性挑明了说:“县主姐姐,何时穿了女裙,让我瞧瞧呢?”
琦琛啐道:“还越说越来劲了!”转身往内室进去。走到门边,一手掀起珠帘,又转头笑道:“那梅花,好看得紧。赶明儿,也请我去你家赏花呢。”说罢,快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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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奴连夜退兵,一退五里,半路却遭遇霹雳雷的暗算,又折了数百人,伤残无数,只恼得黄台吉呕血不已。大小贝勒及固山额真等,都暗暗心惊明军现如今居然诡计百出,防不胜防。于是白天黑夜打叠精神,十分警惕。
次日凌晨,黄台吉派了骑兵,绕城示威,却并不靠近。赵率教也没管他们,随他们闹腾。黄台吉又派了使者在城下说降,赵率教也只是不予理会。这样一连派了三批使者后,赵率教在城头道:“回去告诉你们大汗,锦州城宁可城破,绝不投降!”
回了议事厅,江桢道:“建奴分明在等援军。既然围了城,咱们的弹药补充进不来,若是再多打几仗,恐怕就要没火药了。”
“调度援军,总还要些时日的,我只是担心,黄台吉一怒之下,干脆舍了锦州不取,往西南去攻打宁远了。”赵率教道。
江桢看一眼朱琦琛,道:“大帅,如果黄台吉分兵去打宁远,咱们可要如何应对呢?”
赵率教沉吟良久,方道:“宁远内外也有三、四万兵马,想来黄台吉既是要分兵,攻破宁远恐怕更加不容易。况且宁远修筑的只有比锦州更坚固的,火药弹丸也充足得多。”
“建奴骑兵了得,围困锦州,再要分兵进攻宁远,骑兵一定是要带去的。唉,若是满桂将军在就好了。”琦琛叹气。
赵率教蹙眉不答。
这日建奴再度发起猛烈进攻,战势却与昨日没有很大差别,连发火铳势不可挡,小口径火炮满天开花,如虎添翼。建奴除了收获死尸以及沮丧外,没有其他的收获了。
一转眼便过去十天,建奴军队将锦州城围得铁桶一般。
好在城内粮草充足,建奴又不再轻易攻城,就除了不能与宁远联络之外,倒也还算过得去。
天启七年五月三十三日,宁远守备江桢,与吴氏兄弟二人,从地道潜出锦州重围。
地道是早就挖好的,却是在城内往正西挖出十里,中间每隔一丈用木架支撑。饶是这样,还是有些地方塌陷了,不得已,就地再挖通,因此又迟了一天出去。
吴氏兄弟都是年少气盛,这样委委屈屈的自地道爬出来,多少有点不爽。
江桢却拍拍身上尘土,道:“能出来就是好的。再者说了,咱们可是要去打援的,太嚣张可是不好。”
说话间便有几匹马往这儿飞奔而来,三人都是一凛,各自拔刀在手。等到了跟前,一名明军千总翻身下马,赶上前行了军礼,道:“请将军火速归营。”
几名士兵也把手上缰绳递给吴氏兄弟,一行人匆匆而去,不多时,便到了总兵满桂的兵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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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七年五月二十五日,建奴固山额真博尔晋侍卫、固山额真图尔格副将,领沈阳援兵,在广宁右屯卫以东,遭遇满桂所率关宁铁骑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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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桂为人过于方正,也就是没心眼的同义词,勇猛,能打,是天生将才。他本是不大乐意潜出宁远,绕行截堵建奴援兵的。他自己麾下有八千骑兵,此时是全都带了出来,未免踌躇,若是一次给人包圆灭了,宁远明军将元气大伤。
还另有二千步兵,是从蒙古朵颜部那边赶过来的,蒙汗各半,就为着奇兵突出。
满桂领骑兵,江桢领步兵,二十四日入夜,便赶到右屯卫。
右屯卫修筑工事未完,便被建奴军轻取了,守城士兵逃到锦州。建奴也没怎么破坏,反正也还是个半拉子工程,只留了一个百人队在此。满桂骑兵都没有出动,江桢带了三百人,并吴氏兄弟,又将右屯卫给夺了回来。
那一百建奴士兵战死一半,另一半被俘,江桢问完情报,便让吴氏兄弟带了人动手,一个个都给抹脖子杀了,丢在一条干涸沟渠中。又将建奴士兵军服剥下,选了一百名蒙古士卒,穿上建奴军服,站岗巡逻。
满桂驭下有术,八千骑兵埋伏在两旁,竟是一丝声响也没有。右屯卫城中五百士兵,另有一千五百人等在城堡西面。
四下里鸦雀无声。
天蒙蒙亮,建奴二万援兵旗帜猎猎,已遥遥可见。
建州两位固山额真趾高气扬,一路行来,不要说军队,就连普通农民也没见到几个。宁远与沈阳之间大片地区经过多年拉锯,十分荒凉,尤其是两方控制地带的交界处。但汉人顽强,只要是有可能,总要开垦些田地出来,种些庄稼菜蔬。
博尔晋指着右屯卫外内踩得稀烂的农田道:“多可惜,再过几个月便好收成了。”
图尔格笑道:“等打下锦州城,多少粮食没有?”
博尔晋啧舌,“可别弄得跟去年似的,拼死拼活打了那么多天,可也没弄到多少好东西。”
图尔格叹道:“那不过是明军有个不错的将军罢了。再说了,那小将,可不也是死在十二贝勒手里?”
二人正说着,猛听耳中一连串巨响,胯下战马长嘶,地面乱抖,四下里尘土飞扬,胳膊大腿肠子眼珠儿满天乱飞,竟是遭了霹雳雷的算计!
江桢在半缺的城墙上往前面看去,不免得意洋洋:“这半夜,没白忙活!”
满桂踌躇满志,抽出腰刀,往下虚虚一劈,道:“杀!”
建奴援军本来人数多于满桂骑兵,可一来骑兵不多,二来又被霹雳雷打得心神俱乱,死伤惨重,乱了阵脚。又加上南、北都布了地雷阵,来路被关宁铁骑堵上,也不可能往后退,只得一个劲儿从西南面拼杀出去。
就是要逼得他们往右屯卫城堡来。
江桢在右屯卫城墙上,拿了望远筒远远盯着那边战场,见建奴援兵果然是往这边来了,吩咐士卒准备作战,却对吴氏兄弟道:“你二人不是士兵,也不是将官,本来不该带你们上战场,可你们家学渊源,身手了得,一会儿战起来了,也别贪功,让着那些把总、千总就是。你们年轻,日后有的是机会。”
吴氏兄弟齐声道:“多谢江大人提点。”
江桢笑道:“提点说不上,不过是我这个人心软,又爱惜人才。”
吴三桂只有十五岁,天生神力,比哥哥强百倍,平日也十分争强好胜,此时听江桢说不要争功劳,心里当然多少有点不乐意,只盼待会儿两军相接,能打得越惨烈越好。
吴三凤年长三岁,也还没到二十岁,年少气盛,自己爹爹虽然是近年才起来的新晋边将,但舅舅可是祖家的好儿郎,平时骄横惯了,实在是有些不大服气江桢的。只是他们兄弟好歹念着此人是四公子面前的红人,自己羽翼未丰,千万不要得罪人。
满桂与建奴军接战,不多时,已经斩了图尔格,博尔晋见势不好,只得奋力往右屯卫而来。他当然也想到,既然明军在此埋伏,右屯卫显然已经不再属于建州控制,只是右屯卫城堡虽未修葺完毕,好歹有点底子。要是取了来,还能多抵抗一阵子,只要等到锦州方面来援救便好了。
江桢见建奴援军越发离得近了,命那一百士兵跟随他一齐出城,竟是迎了上去。
吴三桂诧异,“这小江莫不是傻了?他这一百人,那还不是过去送死的?”
吴三凤却摇头:“哪有那种傻子?定是又有什么计谋,我们不知道罢了。”
吴三桂哼了一声。
“咱们带好这四百人便是了。”吴三凤望了望身后静悄悄一声不发的辽东士兵,“这小小守备倒有一手,训练的士兵军纪严格,比起舅舅家的亲兵,也不差什么了。”
吴三桂一撇嘴,“他要一点本事没有,四公子能看中他?”颇为不忿,“等我到他这个年纪,一定比他更得四公子的意。”
吴三凤笑着摇头,“二弟,你这脾气可真是不好。咱们期望四公子提携,也要看好生揣摩他心思呢——虽说他对你很青睐,可贵人的脾气总是难猜度的。前不久,江守备不还是被冷了几个月?可见要伺候好贵人,也不大容易。”
拾贰,水精之盘行素鳞(四)
蒙人也有不少会说满语的,选了个机灵的扮作把总,江桢倒扮成普通士兵,径自迎了上去。博尔晋虽是能打,但乍遇强敌,还是难免手忙脚乱。建奴军队也算身经百战,在经过霹雳雷的伏击与主将战死的打击之后,还是在一个相对而言很短的时间内,重新集结起来,渐渐发挥实力。
满桂骑兵减感不支。
正在这时,从右屯卫迎上来一支队伍,博尔晋见是建奴军服,心中一喜。属下各将士都以为右屯卫居然守住了,想着大可以进了城依靠城墙来作防御。
却听一人道:“可不要高兴太早。右屯卫只有区区百人,怎么可能守得住?”下令道:“弓箭手,给我瞄准了。”
只听一名百户应道:“是!”转眼一支弓箭队便半跪下来,拉弓张箭,待势欲发。
蒙古士兵奔得近了,大声喊道:“前面是哪位将军?”
建奴士兵一听是女真语,稍觉放心,但弓箭手仍是没放下武器。满桂见他们之间已经距离不远,忽然停止进攻,拨马且战且退,竟是要走了。
博尔晋摸不着头脑,道:“十五贝勒,这是怎么着?”
“别管了。他们肯定是打不过我们的,人数又少,跑了也别追了。这两边都是地雷,咱们又不能退回去。”少年冷笑道:“右屯卫出来的这些人,你可要给我仔细看了,是咱们的人,倒要好好赏赐;若不是咱们的人么……哼哼!”
“可要是……要是明军竟然在此埋伏,又怎么可能不杀了右屯守军?”
少年多铎沉吟片刻,道:“明人喜欢自作聪明,许是因为他们觉得留着右屯卫不动,会不令大汗那边察觉吧。”
博尔晋命令部属重新整队,清理死伤。乔装百人队领着一万多建奴士兵,往右屯卫而来。
吴氏兄弟顿时紧张,“怎么满帅竟然退了?这可如何是好?”
吴三桂道:“哥哥,你忘了江守备可是四公子看中的人呢,要是太笨,那可不行。”
吴三凤撇嘴:“若他将你我兄弟害死在这里,可有多冤枉!”
说话间,那乔装百人队已是被建奴援军团团围住,眼见得形势险峻。博尔晋命一名千户上前询问,那蒙古士兵依了早先拷问来的情况,对答如流,倒也没有露出破绽。
多铎骑在马上,冷眼瞧着,也没说话。
吴氏兄弟手上都出了一层汗,左手紧紧按在腰间刀柄上,真不知道自己背后这一千九百人能当什么事。正在胡乱揣测中,忽听耳边又是数声巨响,战马嘶叫,人声惨呼连连,却是连人带马跌进一个个深坑中。
那些深坑原本是就地挖出的土坑,看来绝不是昨晚就能挖出来的工程。上面用木制翻板盖住,再撒上一尺深的浮土,也不知怎么弄的,前次黄台吉派兵攻打的时候,竟是没被发现。吴氏兄弟惊诧万分不必说了,连连遭受埋伏的建奴援军也都陷入了又一轮的举足无措中。
建奴自从萨尔浒大战以来,简直可以说是从无败绩,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所面对的敌人,可没有这样花样百出尽出损招的,要说没给弄昏了头,可就没法解释目前这等狼狈。
多铎年纪虽小,但遇事沉稳,一拉马缰绳,迅速站到结实地面上来。
那些深坑约有百十来个,散成一个大圆圈,坑底插满尖利竹签木桩,人马掉下去非死即伤,转眼便坑了上千人马下去。机关也不知在哪里,也没人瞧见如何传递信号的。江桢等乔装百人队稳稳站在当中结实地面上,多铎一往中间过来,江桢便拔刀迎了上去。
百人队齐刷刷抽刀在手,以一当十,对了两位主将冲杀过去。他们本来不该接近多铎,可因博尔晋想要将他们包围在队伍中间,因此现在距离也不算很远。再者多铎是自己要往他们正站着的结实地面上来,两下里距离便顿时拉近了。
右屯卫里吴氏兄弟一见建奴援军队形再度打乱,精神一振,抽刀扬声喝道:“兄弟们,杀!”领头冲了出去。满桂骑兵这时绕了一大圈,也绕了回来,再度从东往西冲了过来,杀入混乱一团的建奴军队中。
建奴援军遭了这两次埋伏,死伤数千,早就全无斗志。部队的伤亡率一旦超过某个比例,那么剩余士兵的斗志就接近崩溃。之所以还没有发生溃乱的现象,也还是因为建奴军队军纪严酷,临阵脱逃杀无赦,还不如拼死搏斗,说不定还能有个活路。
江桢行动快捷无比,左劈右砍,转眼就到多铎面前。多铎手持雪亮长枪,疾如闪电,对着他面门便扎了下去。
江桢一矮身,头一偏,堪堪躲过这一枪,随即边上便有数柄长刀冲他砍了过来。几名士兵欺身上前,挡住进攻,江桢糅身上前,一刀砍在马腿上。其时多铎刚收回长枪,再度刺出,忽然身子往下一沉,他反应极快,顺势就将枪尖在地下一点,腾身而起,躲开颓倒在地的战马。
江桢抢步上前,刷刷刷三刀掠过去,多铎只得丢了长枪,抽出腰间倭刀,奋力迎战。二人近身对战,旁人也就插不进去了。博尔晋虽是急得抓耳挠腮,奈何自己脱身不能,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二人决斗。
多铎年纪还小,不过才十三岁,天生神力,但毕竟对战经验不足。江桢则是与人练手不下千场,处处抢得先手,只是旁边镶白旗士卒佐领等见主子形势险峻,不顾一切扑了上来,试图阻挡。他又存了心思,想要活捉这位少年贝勒,因此总也不肯下死手。
一名蒙古籍小校叫道:“大人!情况危急,是不是下令撤退?”
江桢也不答话,手中长刀与多铎的倭刀刀刃相交,火星四溅。倭刀制作精良,用料考究,江桢所用长刀则是特制苗刀,用料考究制作精湛更甚于倭刀,这才免了刀折刃断的情况出现。他自己平时用的也不过是稍好一些的长刀罢了,这柄苗刀还是年后离京时,锦衣卫镇抚使雷昊送把他的。他本来无可无不可的收下了,没想到此时却显出好处来了。
多铎心里焦躁,喝道:“你这南蛮子!快些受死罢!”手里倭刀使得密不透风,一招快过一招。他也明白自己气力不足,再拖下去必定落败,只能逞一时之勇,借着建奴人多,杀了面前这明将。
此时建奴士兵已经围成一圈,渐渐逼近过来,百人队已经死伤过半,也都被逼的聚拢过来。博尔晋心道不好,若是多铎被抓,当做人质,他可要如何是好?
他这边还没有担心完毕,只听多铎忽的闷哼了一声,左臂上已经被划了一刀,血珠子顺着刀刃顿时飞溅。江桢一伸手,手里多了一柄小刀,飞速在多铎手腕上割了一圈,多铎拿捏不住倭刀,竟是将倭刀丢在地上。江桢将小刀也一丢,苗刀转到左手握着,右手将多铎一拉,苗刀便架在少年贝勒脖颈上,笑道:“十五贝勒,可要借你用一用。”
拾叁,犀筯厌饫久末下(一)
帝都的夏天十分干燥,热,而闷。
天边飘过来絮絮的云片,宁静空远。夏蝉的叫声连绵不断,更添燥意。
江桢已是接连第三十天站在京城辰溪郡王府的二门外了。同他站在一起的,有名为亲兵实为族侄的江安平,以及朱府的旧仆西山、马三三。四人都挺直腰板,一动不动的站在大太阳底下,汗流浃背,眼冒金星。
“姐姐,真的还教江大人他们继续站下去?”
“怎么?”洛宁县主朱琦琛瞥了一眼发话的丫鬟,“你心疼了不成?”
那丫鬟身穿淡青薄绡纱的半臂,腰间束了一条素白冰丝芙蓉花百褶裙,一手握了柄冰纨团扇,一手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一面笑道:“我怎么敢?”她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端庄,鹅蛋脸,眼睛细长,唇边一粒嫣红美人痣,十分俏皮。
琦琛笑道:“敢不敢,只有你心里知道。你且用心算账罢,一会儿算错了,我才跟你有账算!”
屋里摆放了几只红铜桶,里面放满碎冰块,又搁了些西瓜葡萄哈密瓜进去镇着,天花板下又有一只四个扇叶儿的铜风扇缓缓转动着,也还算凉爽。
朱琦琛也穿了薄绡纱的半臂,海天霞这种颜色极衬皮肤,是一种淡淡的娇媚的粉色;左耳坠了一粒粉色的东珠耳坠,腕上戴着两串各色小东珠的手串。下裙没穿中原流行的百褶裙,却穿了南疆的亚麻扎染直筒裹裙,两只纤细脚踝上戴着宽约四指的金子打的天竺脚铃,一走动,便是一阵极为悦耳的细碎铃声。
很有热带异国情调。
虽是她不见江桢,也不许人给他求情,可也没禁止人给他送水。睇睇擅自做主,教小厮过半个时辰便送水给他们解暑。那小厮也机灵,倒去厨房央人煮了绿豆汤,拿碎冰块镇了,端给江桢。
江桢问道:“可是四公子教送来的?”
小厮支吾半天,方道:“不是。”
江桢叹了一口气,道:“我不喝了,你拿给他们罢。多谢小哥了。”
小厮忙道:“不敢。江大人抬举小的,小的可受不住。”
安平低声道:“二叔,今天也实在太热了,回头万一中暑了……”
江桢微微一笑,道:“哪有那么不中用?既然是四爷要看我到底能坚持多久,我可不好教他失望。”
马三三低声笑道:“可恨大人身体也太好了点,真要是中暑,未必不好呢。”
那小厮扑哧一下笑出来,见江桢瞪他,忙收了笑容,低头伪装忙碌。江安平本也想跟上司二叔同进退,但斟酌了一下天气与自身健康,还是毅然选择了冰镇绿豆汤。西山并马三三都知道自己不过陪绑而已,也没客气,各饮了两碗绿豆汤。小厮方收了碗、勺退下。
夏日午时过后才是最热时候,大太阳底下站着,火辣辣日头照着,身子再是强健,也受不住,于是,自宁远而来的江守备,终于觉着自己有昏厥的倾向了。
先是眼前发黑,本该冒汗的四肢却觉着发凉,继而头重脚轻,站立不稳。安平觉察到不妥,忙悄悄过去,扶了他一把。
江桢挨着安平站稳了,就着他手上吃了一丸薄荷醒脑丸,好容易缓过来,低声道:“好险!都这么多天了,可别功亏一篑。”
安平看了一眼马三三与西山,忍着气道:“二叔,这么些天了,也该够了。咱们大不了还回南京去,也不怕甚么!”
“胡说!”江桢皱眉:“我既是做错了,坏了四公子的大事,受些惩戒,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并无半句怨言,你又多甚么嘴?”
安平不敢再说。江桢重又站稳了身子,神态自若,只是精神多少有些萎靡。
丹樨阁中,那管账的大丫鬟银川已是结算完了账目,琦琛便拿了几本厚厚账本对账。她翻阅速度飞快,常人只能看半页,她已经看完了两页还多,一屋子大小丫鬟也是见惯不怪了,无人表示惊异。
睇睇进来,道:“姐姐,今日几时请江大人回府?”
“怎么了?”琦琛也没抬头,“今日真是奇怪,你们一个二个的,都忽然心疼起一个外人来了?早知道你们留不住,我早些放你们出去可好?”
“姐姐又乱说!”睇睇跺脚:“我倒不是为他!小马他向来体虚,早是受不住的。”
琦琛笑道:“原来是瞧中了小马。可惜,你倒是早说啊。”
睇睇面上飞红,“姐姐就会笑话人!”
琦琛抿嘴一笑,“你等我对完账,再说罢。”
睇睇欲言又止,只得应道:“是。”
却听一个年轻男子声音道:“小七好狠的心!”
“四郎,你可别插手。”
四郎掀了珠帘,一脚跨进来,“啧啧,我说妹子,可没有你这样对哥哥说话的。”
银川忙从椅子上起身,福了一福,“见过四公子。”
朱由郴一摆手,“免了。你去把那冰湃的西瓜切一半来,再拿那鲜红玛瑙碗端一碗马奶子葡萄来。”
银川应了,与管饮食的湘云去冰桶里取了瓜果,净了手,料理完毕,呈了上来。朱琦琛本是坐在床沿,床前放置一张高几,堆着账本儿,朱由郴便坐到妹子身边,随手翻了翻面前的账本,道:“天怪热的,你也别尽忙着这些不紧要的。来陪我说说话,可好?我可闷死了。”
“你身子才好,天气又热,自然哪里也不许去。等过些日子,天气凉快些了,我跟你去别庄消暑,可好?”
朱由郴撇嘴,“别庄也没甚么好顽儿的。你整天往外乱跑,也不说带我一齐去,真是愁死我了。”
“你身体如今大好了,以后想去哪里都成,又不用问我。”琦琛笑道:“我是你妹子,又不是你媳妇。”
朱由郴脸上微微一红,“你这妹子,牙尖嘴利的,我要娶了媳妇,还不得天天被你欺负死。”
“这话说的!”琦琛把账本往高几上一丢,道:“我是你妹子,又不是母夜叉!”
“我很知道你,磨折起人来,一百个花样都有。”
“你等等,我先磨折磨折你!”琦琛笑,拿手呵他。由郴禁不住浑身发痒,笑倒在床上,连声道:“小七,饶了我罢!”
兄妹二人这么一闹,脸上身上都微微出了一层汗。琦琛是极怕身上出汗的,因是喊了银川将账本收起来,端过缠丝鲜红玛瑙碗,自己先捻了一粒葡萄放在舌尖,含在口中。
银川又拿一只透明水晶小碗放在一边,使小银勺子挖了瓜心盛在水晶碗里。朱由郴随手取了一只长柄白金小勺,盛了一小块红彤彤瓜心喂她,“好妹子,这西瓜是哥哥我亲手种的,你定要好好尝一尝。”
江桢这一连三十天来,定是要足足晒上两个时辰,朱琦琛才会打发睇睇出来,教他们回去。今日时辰未到,却是因江桢忽地做了一个决定,而产生了变动。
原是江桢等四人仍在毒日头下晒着,却见小厮领了一人过来,他打眼一看,竟是前次在朱府见过的,那名想与男装的洛宁县主行西洋拥抱礼节的西洋青年。
那番邦青年已是不记得江桢了,见这四人站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不禁奇怪,就多看了他们几眼。江桢记性极好,记得这人长相。当日县主十分不喜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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