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曾经沧海 除却嵩山
我想像芦雅萍有着怎样的古典情怀。
我和她没有现实的接触,读过她的长篇小说《岳立天中》,现在又读了她的《月冷嵩山》。我一向自诩自己透过文字识人的直觉能力,读作品如透视作者的精神拼图:这些文字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它们让人一阵冷,一阵热,一会儿喜,一会儿悲。
女性主义的文学批评家发现,在当代很多女作家的笔下少有被正面描写的优秀男人,或者说她们笔下的女性光彩往往超越男性。“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是这个时代男人的堕落?还是这个时代女性的失望?这是现实,还是象征?关于男人女人,关于爱情,当代作家愿意探及和面对更深广的真相、更细微的人性,他们更加不动声色,在这个理想和感动稀缺的时代。
而芦雅萍世界中的男主人公还是那么英气勃发、豪情满怀,他们身姿挺拔,充满理想,英雄气壮,儿女情长;芦雅萍作品的世界中,女主人公还是那么刚柔相济、如诗如画,温柔似水,刚烈如火,而且男女主人公始终相爱,虽然他们的际遇是那么坎坷,结局如此不幸。其实他们所处的时代风雨飘摇、禁锢重重,他们爱情生长的环境恶劣,土壤贫瘠,但是他们一路抗争,至死不渝。
爱情在家族禁锢和历史风云中逆风飞扬、艰难生长,个人命运折射时代变幻,这是我们曾经沧海的阅读经验,近代以来特别是新中国成立以来,很多小说是这样写的,这是一个带有某时代理想主义和浪漫主义胎记的模式。
从《岳立天中》到《月冷嵩山》,作家试图在作品中容纳更广阔的时空。对于《岳立天中》和《月冷嵩山》描写的时代及其爱情,不是没有另外书写的方法和可能。芦雅萍的选择,当与她的文学气质和愿望,与她的阅读和写作经验等等有关。面对爱情困难的时代,可以放弃也可以坚持,可以低沉也可以昂扬,可以浪漫也可以残酷,芦雅萍起初总是充满浪漫主义的温情,经过英雄主义的激情,逐渐回归到无奈和无常的传统悲情,因此我猜想她的古典情怀。
这种古典情怀与她的故乡情怀和历史情怀联系在一起,大概就是芦雅萍称为“嵩岳情结”的东西,它也与我们的地方志叙事传统暗通款曲。加上第三部《少林方丈》,称为嵩岳情结系列三部曲。
作家兼同乡李佩甫曾称芦雅萍是文学豫军中“比较刻苦、认真”的一个,也是“坚守古典”的一个,这一点我确信。从作品中可以看出,芦雅萍的小说有须眉气。其实,她是我注意到的第一位河南女性作家。在我的印象中,好像河南女作家人很少。放在全国乃至全世界的女作家当中来看,芦雅萍的小说有须眉气,有中原女子的那种特有的刚与柔、粗与细。
芦雅萍小说的潜力和可能性很丰富,我希望她能向更飘忽更神秘的空间伸展。文学是无限的,中外很多作家都曾谈到创作中的那种神奇体验。日本女作家多和田叶子说:“迄今为止,我描写的人物几乎没有原型。在动笔写第一行的时候,在小说的世界真正开始动作之前,他们既无姓名,也无轮廓,仅仅是浮游在我的内心的某种想像而已。他们从哪儿来,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清楚……有时,他们会朝着作者———也就是我———根本想不到的方向走去。当你慌忙去追赶他们的时候,小说的世界在不知不觉中获得了崭新的生命……登场人物若按照作者的意图行事则会失败。我以为作品自身所具备的力量,必须将作品引向作者无力达到的世界。”
文/刘县书
《月冷嵩山》楔 子
光绪二十年秋。 大半轮煌煌的明月刚刚浮出中岳太室的东山。 夜幕下的嵩洛古官道上,由远而近地驰来两位骑者。马蹄声惊飞了山崖两旁灌木丛中的宿鸟。鸟儿竦然惊叫着窜出丛林,驮着清冷的月辉朝夜的深处迤俪飞去。 骑者勒住了马缰。 就着清银似的月光,可以看出骑者是主仆二人:主人有三十五六岁,精壮的五短身材。亮纱裤褂,头顶处士巾,脚登一双抓地软靴。他吁马驻足,遥望着月下如奔如涌的太室诸峰,眼神显得深邃而忧郁,偶尔闪过一瞥威厉的灼亮。 嵩山的云气一向来去倏忽。大团的云流突如其来,一下子扑向主仆二人,弥漫了整个山野古道。天上那轮煌煌的秋月,瞬时便被浓重的云气吞没了。 云气游去时,群山的轮廓更如水洗一般明晰了。清光辉映下,远远近近嶙峋的山岩和蟠虬的古树,甚至山间的寺塔飞檐都隐约可辨起来。 那破云而出的大半轮月亮,此时恰恰悬在太室东山的两山山凹处,仿如一颗巨大的珍珠静卧于蚌壳之中。 骑者旋过脸去……在山脚下,在那黑黢黢的一片闾落纵横之间,稀稀零零的,有数点灯火明灭。 那里就是则天女皇当年亲赐地名的〃登封〃山城。 顺着一条乱石铺就的小路,二人打马直奔小城而来。过城门时,主人跳下马背,把手中的缰绳撂给身后的仆从,徒步朝城里走去。 他走得很小心。 一路鸡犬不惊。 最后,主仆二人在城南街刘举人的府前停下…… 连着好几天了,刘家做活的下人谁也估不透,这位突然而至的客人是谁。老爷们缄口不提,下人自然也不敢胡乱打听。可是,从家里三位主子老爷和太太们的神色里不难看出,这位客人在他们心中可是绝非寻常的……个个满脸亲热,却又谦恭有加。主仆二人的一应起居用度,不管是吃穿铺盖,还是桌椅摆设,甚至连笔墨纸砚都是亲自查看、反复叮嘱。 他是谁? 从哪里来? 下人们更加留意起来:客人每天天一亮就出去转山看景,月出东山时分才归来。无人时,他常常显得神色抑郁。与人相处很少话语。出入总是一身布衣。然而,神态举止间却有着一种让人说不出来的威仪。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腰板子永远挺得像棵松。每晚人静时分,总要在天井里打上一趟拳。一天夜里,有个下人进屋送热水时,蓦然看见在大人身边的桌子上,赫然摆着一把山城极少见的、吓人的腰炮!* 凭这,可以断定他是个行武之人! 可是,客人白天出门,不论翻山还是越岭,回来以后照例要读半夜的书。看这,他又像是个学问人! 他究竟是做什么的? 后来,还是刘家三小姐的奶娘获悉,小姐喊这位客人〃舅舅〃。打京城来的。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当月亮再一次辉辉煌煌地悬在太室山东山岙子时,他带着仆人牵着马,又悄悄地离去了。 天空未留痕迹,鸟儿却已飞过。 第二年春上,这位神秘的客人再次来到山城刘举人家。 依旧还是一个月亮将圆的夜晚。 依旧还是那身布衣打扮。 不同的是,此番他是携了四位好友一起来的。 这次嵩山的之行,刘家表兄携四位好友在中岳嵩山的峻极峰,对月盟志:于此嵩山明月之辉下,中岳太室之绝巅,结成布衣之季昆,互为终生之好友…… 归京后,刘家表兄又于其韬光养晦之所,镌《嵩云草堂》四字悬于门楣。与四位好友在此争辩甲午兵败原因,研读中西兵法,翻译洋夷最新兵书十二卷,发誓雪洗败辱之耻…… 几天后,就着一地清冷的月光,一行人悄悄地归去。 依旧鸡犬不惊…… 二十年之后,刘家表兄权至域内极峰。改共和为帝制,帝号〃洪宪〃。 诏谕:奉当年同登嵩山、月夜盟志之四位旧友为〃嵩山四友〃*。颁嵩山照影各一,赐不臣之优礼…… *腰炮——手枪。 *嵩山四友——李经羲,赵尔巽,徐世昌,张謇。  
《月冷嵩山》第一章(1)
光绪二十三年冬,学政衙门徐大人和翰林院文大人来山城讲学,刘家小姐刘如茵女扮男装跑到书院听学伤了风。当天夜里,她全身烧得火炭儿一样,两三天里米水未进。 待如茵娘问明,女儿这次招病,原是她两位堂兄撺掇她出门听学惹下的祸,着管事的赶到书院,把如松、如桦两个侄子叫回家来。见了面,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通数叨:真真一对儿不长劲的东西!不说带着妹妹往正道上走,成日干些不上台面的事! 两人一脸愧色,也不争辩。待来到后院探望三妹如茵时,如松埋怨道:〃唉!三妹!为了你听学,扯出多少是非来!所幸那天人多,大伙一心听讲学,没人太注意你。否则,一旦有人看出破绽,传开了,挨骂倒也事小。今后谁还敢再为你提亲啊?你就待在家里,当一辈子老闺女罢!〃 如桦在一旁笑道:〃我看,未必就没有人看出破绽!那个吴子霖,恐怕已经起了疑心了!莫看那小子平素不哼不哈的,其实是个再精细不过的主儿了。事后,他稍微想一想:三叔膝下根本就没有这么大的一个小子,恐怕事情早就漏馅啦!〃 如茵听二哥提及〃吴子霖〃三字,一时就心烦气恼起来,恨恨地嚷道:〃你们再胡说!〃 哥儿俩相视一笑,赶忙噤声。 还是在今年芒种以前,吴家坪的吴子霈,先后两次托了城里有头脸的人,携了大礼来刘家为他兄弟吴子霖提亲,求与刘家三小姐结为秦晋之好。如茵的两位伯父十分乐意两家能联上这门亲,对如茵爹娘进言道:〃三弟,弟妹,吴家二爷子霖,不仅家财富甲一方,更兼人品稳厚持重。虽说眼下只是个生员,可他一个姐夫的叔公在京城做官,姐夫本人又在省巡抚衙门任八品参事,另一位姐夫江南盐务衙门做着六品运判。朝里有人,吴家二爷将来的功名前程,自然也是很有指望的。〃 如茵爹娘虽没有见过吴家二爷本人,听两位兄长这般夸赞吴家二爷,又明知两家皆是世家书香,觉得这门亲事好商量。 但是,众人谁也没有料到:只因如茵的两位堂兄平素闲谈时,曾在她面前说起过〃吴家坪吴进士的后人吴子霖、吴宗岳在嵩阳书院里叔侄同窗,叔叔的文章反倒不如侄子〃的话,无意记下。故而,当娘过来问她话时,还未待娘的话完,她竟一脸怨恼地噙泪跑开了! 一向疼爱女儿的刘家三老爷,虽不知内情何故,因见女儿对这头亲事不大情愿,便对夫人道:〃茵儿的年龄也不算大,这门亲事,先缓一缓再说罢。〃 于是,吴、刘两家的亲事,竟上不上、下不下地搁在那儿了。 如茵的父亲刘举人,在兄弟中排行老三,眼下是开封府学的训导。夫人刘氏,虽连生了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却只有小女儿如茵一人结结实实地长了这么大。大女儿和大儿子,都是三几岁上夭折的。刘夫人烧香拜佛,惜老怜贫,直到几年前,上天垂怜,终于又赏了个老生的儿子。 如茵在家里姐妹中排行第三。因爹娘宠爱,自小就是可着性子长的。素常,总爱扮成男孩子样儿,身上或是长短马褂,或是袍子坎肩,腰里滴哩嘟噜地挂着扇套、玉佩、短剑之类的玩意儿。一双脚,只因闹得厉害,缠缠放放地,最后成了一双半大不小的脚。出门时,便登着一双青缎子快靴,脑袋上或是一顶帽子,或是一方处士巾,把个额发遮得严严实实地,生人眼里,俨然一位风流潇洒的公子哥儿。 如茵父亲因膝下无子,又因连着上面两个儿女都没有成人,只有这个假小子似的闺女倒还结实。故而,十几年里,一直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地,权当养了个小子自慰! 如茵常听先生、伯伯和父亲教导几个哥哥弟弟说,朝廷素来只以八股取仕,而好多读书人却因不得要领,竟致终生诗书、场场不第!像大哥,秋闱连考了三科,二哥也考有两科了,皆是名落孙山! 如茵心下不服!闺中无事时,也不习女红,也不拈针线,因知八股多以四书五经命题,故而,除了把个《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并《易》、《书》、《诗》、《礼》和《春秋》五经通解之外,更着意地留心玩味起八股来。什么破题啦、承题啦、开讲啦;什么正破则反承、反破则顺承啦;并什么御讳、庙讳、圣讳;抬写、格式、规矩,一一地领略铭记,又汇聚了古今优秀的八股文章,仔细揣摸,似个猜灯谜一般,反复把玩不已。因天性聪慧,加之熟读圣贤,牛刀小试,每每令先生和父亲惊愕不已!只叹惜投生了女儿胎!虽有读书作文的天份,毕竟不得有玉堂金马的一天! 果然,及至后来,堂兄如松、如桦先后中了秀才,又是县学、又是书院地去念书深造,如茵却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啦! 虽说如此,到底心中不平! 在刘家众多兄弟姐妹当中,如松比二叔膝下的如桦长了四岁,如桦又长了三叔膝下的如茵两岁。兄妹三人因年岁相当,加上打小儿一起在家塾里念书。故而,比别的兄弟姐妹更亲了一层。平时,两位堂兄回家时,如茵总喜欢向二人打听一下府试、乡试的结果,问问书院众位生员季考岁试谁夺的魁?顺天乡试和会试有无科甲高中的?闱中有无作弊被黜的笨蛋?学官和先生又出了什么新鲜题目、讲了什么文章等等。
《月冷嵩山》第一章(2)
有时,碰到月课、季考或岁试,先生出了什么太难的题目,两人偶尔也有请堂妹帮忙捉刀的时候。谁知,这样的文章,往往倒能博得先生和诸位同窗的一致叫好! 一次,先生出了一道题为《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八股文章。如茵跃跃欲试,信手来了一篇。两位堂兄一见,拍案叫绝起来!两人照样誊录了一番,拿到书院,先生和众位同窗见了,无不啧啧称赞:文笔雄浑通达,意境云断高岭!不仅有大漠冰河之旷缈,旌麾斧钺之凌猎,更有铁马金甲之雄武……皆赞叹:同题文章中,此篇当属上品! 如松和如桦二人却忍俊不禁地揭了谜:〃此乃吾家愚妹所为也!〃 众位山长、学长闻听,无不愕然慨然:〃呀!天下果有闺中英雄!〃 据说这几天,省城学政大人要来山城。除了讲学之外,还要在嵩阳书院举荐几位文章好、德行佳的生员,应明年京城的贡生拔试!规矩是先通过书院和县学学官推荐。然后,众位大人在本年岁考的卷子中,选中几名德行文章俱佳的,明年春上进京再最后入拔。 岁考的内容除了有经世策论、书艺、诗艺和七言韵诗二首外,还要另备一篇八股文供诸位大人筛选。 二人得知内情后,一时也跃跃欲试起来。 只是,二人最头痛的是八股!叨鼓了一番:倘若堂妹肯代笔的话,被选中的可能或许会大一些。因事先得知,这篇八股的题目很可能是出自《书经。无逸》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二句,便合计出一个主意来…… 讲学的大体日子定下之后,两人从书院跑回家来,故意当着如茵的面,大声小气地争执说:文大人是怎样一位改良变法的倡导者,徐大人翰林出身,又是怎样一位学贯中西的学问家。这次听学的机会真是可遇不可求!那天,一定要早些去占位置……云云。 如茵果然就入了他们的彀中,兴致盎然地向两人打听:〃大哥二哥,你们说什么?谁要来讲学?讲什么题目啊?〃 如松看了如桦一眼,漫不经心道:〃你一个女孩子家的,打听这做什么?总不成也跑去听罢?〃 〃怎么,我怎么就不能去?〃 如桦笑道:〃嘁!你去听讲?大伙也别听学了!都争着一睹你的芳容罢!〃 〃哼!我偏要跑一趟不可!我倒要看看:谁敢把本小姐怎么样?〃 如桦龇牙一笑:〃嘻!谁能把你怎么样?看猴子耍把戏,谁能把猴子怎样?喝采罢!三妹,你若真想知道两位大人讲些什么,回来,我可以把笔记借你看看,再对你详细说说讲学的情形。不过,这可有个条件在先:你得帮我做一篇八股才行!〃 〃我才不帮你做什么八股、九股呢!我偏要亲自去听大人讲学不成!〃 如松道:〃一个十七大八的闺女,跑到男人堆儿里去听讲?不让你给搅得炸了窝儿才怪呢!〃 〃讲学赶在十冬腊月,我扮成男装,又躲在你们中间,有何不可?〃如茵辨驳道。 如松沉默了一会儿,觉得此举虽有些冒险,倒也不妨一试。过去,其实三妹也常玩这种把戏:穿着男装,跟他们一起跑到中岳庙去赶会,跑到少林寺看和尚打拳。夹在他们和众位家人当中,倒也没有人识破过。 如松沉吟了一番:〃你真想去听讲学么?〃 〃这还有假?〃 〃那我来问你:你可有听课的凭照么?没有凭照,连大门都进不去的!你以为书院跟寺院、道观一样,不拘谁都能随便进去的?〃 如茵眨着两只眼睛,定定地望着哥儿俩。 如松一笑:〃你若真想去见见世面,我想想法子,或许能帮你弄到一份凭照。你不知道,这次,就连站在讲堂外面听课的人,都有凭照呢!〃 如茵咬了咬嘴唇:〃好吧!我答应帮你们各做一篇文章!〃 如松笑了:〃好!一言为定!题目交给你,听学的事,包在我们身上。咳!也不是我敢应承你。三妹,你最清楚,我平生最恼的就是八股!而你呢,又偏偏擅为之。〃 如茵恍然大悟!她用手刮着自己的脸颊笑道:〃哦!我这才明白。原来,你们俩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儿,竟是生着法子,又让我来做你们的刀斧手啊?〃 如桦笑了起来。 如松老老实实地说:〃三妹,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才华横溢、过目成诵的,哪还有个当大哥的老着脸求小妹代笔的理?早就玉堂金马、蟾宫折桂去了!〃 如松夸赞得巧妙,如茵顿时喜笑颜开:〃八股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只要用心,照样能翻出新意。好吧,最迟大后天交卷。〃 〃三妹果然七步捷才啊!〃如桦赞道。 如松却冷冷地说:〃三妹!你别应付我们。这次题目,可是用来应付学政徐大人、翰林院文大人和县学、府学诸位学官大人的!明说了:两位当哥的,这次就是要借船渡海!你若帮我们度了这道坎儿,赶明儿你出嫁时,大哥先许你一千银子的私房钱!不过,你要是没把握就算了!我求梁拔贡梁大学长帮我做一篇就是了。〃 〃为大哥效力是小妹份内的事!这会儿,就算有人拿一万两银子,又能买到刘如茵的文章么?梁大学长的文章就一定比小妹强么?我偏不信!你若信不过我,可以让他和我各写一篇!你们两个任挑就是了!〃如茵满脸通红地说。
《月冷嵩山》第一章(3)
如桦一竖大拇指:〃嗳!这才叫巾帼不让须眉!〃 如松笑道:〃我的意思是,三妹不必赶得太急!还有十多天的时间呢。下月初十以前交卷就行。梁逸之虽肯帮忙,毕竟还是外人嘛!我只有先求小妹的理!小妹这里说不通,才会再转求外人的!〃 如茵这才露出笑脸来。 好几天里,不说如茵如何绞尽脑汁、坐了几天又几夜,直到两位堂兄一脸喜色地各自拿着文章去后,总算是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后,便开始盼星星、盼月亮地,总算盼到了两位大人来讲学的日子。 提前两天里,如茵就令丫头把听课那天所需一应各色行头,以及笔、墨、纸、砚等全部准备停当了。自己不放心,又一样一样地查了一番又一番。及至听课的头天晚上,略吃了些东西,一早就歇下了。放床幔子前,又交待丫头:〃千万莫忘了……明天清早,自鸣钟一打五点,准时叫醒我啊!〃 丫头笑道:〃小姐都交待五遍了!〃 如茵白了她一眼:〃交待六遍,你也少不了还会睡过头儿!〃 一面数叨着,一面忽地又翻身起来,再次查看了一番文房四宝,并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男子靴子、暖帽、袍子、坎肩、手套、护耳等物,这才放心地重新躺下。 第二天一大早,一觉醒来,只见窗外天空微微泛明,急忙趴到桌子上瞅。原来,夜来下了一场不算太大、倒是白了一地和屋顶的雪,映亮了窗子! 她划了根洋火,看了看自鸣钟……还差一个多时辰呢!只得重新躺下。觉得刚眯了一会儿眼,猛地就被桌上的洋钟给惊醒了!也不等丫头叫,急不可待地一面唤丫头掌灯,一面就摸黑穿衣起来。待丫头点亮灯、服侍她梳洗穿戴完毕,又从灶房端来一碗热汤。如茵略略用了一点儿,便蹑手蹑脚地溜出了闺房。按如松大哥头天早交待管门的,虚留了右傍一角偏门,吱吱呀呀地推开了,猫儿似地溜出来。她虚掩好门,下了台阶,便来到刘府大门外的城街上。 就着麻麻亮的天色,如茵看见如松和如桦两个哥哥,另有两个心腹家人,几匹备好鞍子的马,早等候在雪地里了。 如松、如桦见如茵头戴一顶护耳漳绒暖帽,一条长围巾将下巴和半个脸围得严严实实地,只露着虎灵灵一双大眼睛。身上是一件青缎子出锋紫羔坎肩儿,里面一件元色的直罗长袍,腰间打着一条黑底红菱的丝绦,足下登着一双麂皮高腰厚底靴。就着悬在大门廊下的灯笼打量,乍看乍是一位风流英俊的公子哥儿! 如松、如桦望着她笑道:〃嘿!三弟今儿好精神啊!若不直着眼睛,还真看不出样!〃 如茵抱拳拱手地一笑:〃今儿大家看的是各位大人!哪有直着眼睛看我的道理?不过,今天小弟依旧烦请两位兄长的多多关照!〃 如松笑道:〃责无旁贷!〃 〃义不容辞!〃如桦加了一句。 如茵看他们两个今儿是如何打扮的?只见两人全身上下统换了新,打扮得像赶会似的。一色簇簇新的坎肩和长袍,暖帽,高腰靴。堂兄妹三人一边取笑,一边扶鞍踏镫,挽缰并辔朝城北走去。 天色依旧黑黜黜的,四处的景致也看不大清楚。一街两行,家家户户的窗口都黑灯瞎火着。马蹄踏过县署衙门前的青石路街时,不知惊动了哪家的看门狗,隔着院门朝外面汹汹地狂咬了一通。 来到北城门时,守门的兵壮还未开城门。如松叫醒了值守,因认得是城里人,也没有盘问,一面揉着惺松的睡眼、一面开开城门放几人出城。 从太室山吹来的山风遒劲而凛烈,肆无忌惮地吹向这几个早行的人。马鬃和马尾在风中飘曳不已,细碎的霰粒儿不时打在裸露的脸上。因地上有些滑,故而也没有放开,只让马迈着小碎步,朝座落在嵩山脚下的嵩阳书院小跑而去。 如茵身上穿得又厚又暖,加上心内藏着一团兴奋,骑在马背上没觉得冷,反倒有些热和和的。 众人来到书院外面的大平台时,见书院外面早已停驻了不少的车马和人众。人们三三两两地站在院里院外,揣手跺脚地一面驱着寒,一面就着朦胧的晨光相互打量着。 如松掏出怀表看了看,才六点一刻!看来,今儿来听讲学的,比他们估计的还要多。 如松在宰相碑前下了马,交待家人依旧把马带回去。又交待中午直接把饭菜送到书院后面他们住的侧院里,至少要备够七八个人用的才可以。交待完毕,三人一路朝书院大门走去。 如茵走在如桦、如松左右,脸上虽说装得倒也镇静,心里却是惶乱得很!她悄悄望去:四下里站满了三五一堆儿的青年学生,见他们哥儿几个走过时,都停了攀谈,很注意地打量着他们。如茵两眼低垂,也不敢看人。两位堂兄却是高首阔步一路说笑,不时和熟人点头打着招呼。 过了书院正门,沿着两畔的青砖小径,三人顺着东侧的砖径,一直往后面走去。四五进的院子,所过之处,房前树下、花坛回廊,除了白的雪,到处都站满了黑乎乎的人众。一些外地来的生员,三五结伙地浏览着书院的景致、碑文和古树。 如桦一路走,一路向如茵介绍着各处殿堂、碑文的来历。行至藏书楼前,绕过西厢廊下一个虚掩着的月亮门,三人便来到了西侧的跨院。
《月冷嵩山》第一章(4)
〃这儿是几位大学长和山长寝住的地方。其他学生多住在前面的东跨院。〃如松向如茵介绍着。这里比起前面的几进院子,显得格外地清幽寂静。地上的雪也扫得很净。这时,见三个年轻的学生正围着一位身段精壮的青年,听他吩咐着什么。 如桦指着那位青年道:〃那位就是大学长梁逸之!〃 如茵早就听两位哥哥说起过他,在众位生员中,唯他一人系拔贡功名。往日,也曾读过堂兄带回的他的文章,真个是字字珠矶、句句金玉! 梁逸之正向三个十六七岁的学生交待着事情,一转脸见如松三人走过来,笑道:〃嘿!这么早就过来了?〃一面就对两个学生说:〃你们先去吧!随时过来通个气儿。〃 几个人去后,梁逸之招呼如松兄妹三人进了厢房。 因天还未大亮,屋里尚有些暗。乍一进门时,如茵也看不大清屋里的摆设,只闻到一股子很浓的墨香味儿扑鼻而来。就着麻麻亮的天光,略打量了一番,屋内摆设得很是简单:两张旧桌子,几把旧椅子,另有一个做得很粗糙的白茬儿杌凳。桌上放着文房四宝,挨墙摆着四张木床。床边的简易书架上摆了好些的书。床上的床单和被褥,皆是乡下人自家织的格子土布。床单铺得平平整整,被子也叠得方方正正。地面扫得溜光净滑的。如茵有些诧异:两位堂兄家中的床铺都是高床华被,在这里,竟也铺着这些乡下人手织的土布,看来,他们颇有一番卧薪尝胆的心志。 众人坐下后,如松对如茵道:〃三弟!这位就是梁逸之梁大学长,云心君。〃 如茵抬眼看他时,见他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自己微微一笑,白亮的牙齿闪着玉似的光泽。朦胧的晨光下,此时方才看清:原来,面前的这位大学长,原来和如桦年岁不差上下,竟生得这般英武俊逸!心下暗叹:果然是文如其人! 如茵抱拳道:〃小弟刘如枫,久仰梁大学长文经武纬,德操过人!幸会幸会!〃 〃如枫〃是如茵小弟的名字,现在倒被她临时拿来一用了。 梁逸之笑道:〃如枫兄谬奖了!倒是如枫兄,果然门里风范,卓尔不俗!敢问台甫大号?〃 如茵见他神情温和而亲切,一双明净的眸子望着自己,仿如能看穿人心似的,一时竟有些羞涩起来。大哥如松赶紧接过去道:〃三弟表字若霞。无号。因叔父家风严教,故而性情拘谨了一些!兄台见谅。〃转过脸来又对如茵道,〃三弟,梁大学长乃我们书院头号才子,城西白坪人。你赞不绝口的那篇《嵩山赋》,正出自他的大笔!〃 如茵道:〃云心兄文章琳琅璀璨,若霞不胜钦仰。〃 梁逸之一笑:〃惭愧惭愧!如枫兄书香之后,家学渊源。云心岂敢弄斧班门?〃 众人又说了会儿闲话,转脸看了看门外的天光,逸之道:〃哦,时间差不多了。咱过去罢?〃 众人来到讲堂时,见院中更是熙熙攘攘了。讲堂前的平台上早已挤满了等着听学的生员。 如茵站在平台前,打量了一番三开门的讲堂,只见门额横匾上书着〃讲堂〃两个斗方大字。廊柱上镌着〃满园春色催桃李,一片丹心育后人〃两行金字。转脸朝西一看:呀!好大的一棵树啊! 如桦道:〃这就是号称天下第一柏的'二将军'!〃 如茵道:〃哦!我早就听人说过书院有两棵四五千年树龄的大柏树。'大将军'在哪里?离这儿远不远?比二将军大得多么?〃 如桦摇摇头:〃恰恰相反!树龄、枝柯、树冠和树围,无论哪一点,大将军都远比不上二将军的气派!〃 〃那为什么?〃 〃这一点么,恐怕只有汉武帝一个人清楚。当年,他老人家就是这么诰封的!〃 如茵痴痴地望着〃二将军〃,一时神思遨游起来。 众人上了讲堂的大平台,梁逸之低声对如松交待:〃如松兄,今天天冷得很,令弟禀质弱,你和他坐在前面靠火盆边的两个位置,我和如桦坐在后面罢。〃 如松点点头:〃承大学长关照!〃 众人就座不大一会儿,就见一大群金珠顶戴、蟒袍补服和着了各色绸缎袍褂的大人迤俪而来,谈笑风生地上了台阶。 待众位大人进了殿堂,满屋子顿然鸦雀无声。再往窗外看,就见讲堂的屋内屋外、廊下平台,所有地方全都满满腾腾地站满了听学的人。 徐大人开讲的题目是《师夷长技与强盛国力》。徐大人的讲学嗓音高吭、博论旁证,偶尔穿插一段趣闻逸事,不时博得学生一阵又一阵的掌声和笑声! 如茵在下面,一边一字不漏地听着,一边用一笔龙飞凤舞的狂草记录着。她眼中时不时涌满热泪,深憾自己生了女儿身相,如何得像那些男儿们,也能凭着满腹学识、一腔热血,做上一番报国救民的大事! 不觉之中,外面渐渐地又飘起了雪花。而且越飘越大,越落越稠,最后竟至扯絮似地漫天飞舞起来。不大功夫,院里的房瓦、树丛和地面上便是一片皆白不分眉眼了。站在廊下和平台上的学生,有的已经戴上了事先预备的斗笠,打开油纸伞,身上也披上了蓑衣或是油衣。 离如茵两步远的地方摆着个大火盆子,炭火刚刚烧透,火势越来越旺。渐渐地,如茵便觉得全身燥热起来。她原本不大怕冷,因刻意掩饰女儿本相,今天又穿得格外厚了些……小衣外面是一件丝棉小袄,套着一件丝棉长袍,最外面还罩了一件紫羔的坎肩。此时,已觉着贴身的内衣有些湿湿的汗意了。转脸瞧瞧:大哥如松脖子里的扣子也已松开,露着里面实地白纱的中衣。一张脸儿和额头也被那火盆子映得红光油亮的。
《月冷嵩山》第一章(5)
散了学,如茵迫不及待地挤出屋子,站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吸起了凉气。如松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三弟,怎么在风口儿上吹?〃一边低声道:〃这可是你自找罪受啊。〃 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她依旧来到西跨院的厢房里。未几,就见梁逸之和如桦二人带着两位同窗,另有一同进京应顺天乡试时结识的两位朋友,众人一起走了进来。 大家平素都是放浪形骸惯的,谁料到这中间还藏着一个姑娘呢?此时,也有四仰八叉往床上一放,又是屈腿又是伸懒腰的;也有歪在棉被上乘势歇一会儿的,嘴里热热闹闹议论着上午的讲学。 如茵勾着头,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文木山房集》,装着低头翻看的样子,坐在靠角落的一把椅子上避人耳目。 照如松事先吩咐下的,家人这时已从城里赶了来,送来了两大坛子的米汤、一满篓冒着热汽的肉包子,一小蒲包辣油干豆腐。六七个人一见,立马你争我抢、满嘴大嚼起来。 逸之转脸见如茵独自坐在角落里吃着,忙招呼她道:〃如枫君!来来,到跟前来。这可是一群下山虎!你待会儿就捞不着吃了。〃 如松、如桦赶忙拦阻说:〃别管她!她自小就那样儿。〃 众人正吃得热闹,忽听门外一阵大嗓门的嚷嚷。如茵抬头看时,见窗外一拉溜地来了三位青年公子,后面还跟着挑挑子、提饭屉子的两个家人。 还未跨进门槛,一位身穿古铜直罗棉袍、生得浓眉大眼的青年便已大声嚷嚷起来:〃哦?俺还挂着恁几个没得吃!恁倒好,躲这儿吃起独食儿来啦!〃 一边嚷嚷,一边伸头就朝篓子里瞅,惊喜道:〃咦嗬?肉包子?!〃伸手便朝篓子里抓,一手一个抓了出来,一左一右张嘴各咬一大口! 梁逸之笑道:〃完了!完了!我正说这里一群下山虎!这又添了一只嵩山饿狼来!〃 众人皆笑了起来,逸之转脸对如茵道:〃今儿来的这几位,除了两位洛阳的朋友,其余都是咱山城的同乡。先说这位,杜鸿飞!西关人,本县学官杜鸿达的胞弟!人称'杜落酒'!〃 众人〃哄〃地一声又笑了! 杜鸿飞一边鼓着两个腮帮子满嘴地嚼着,一边打量着如茵:〃这位学兄往日好像没大见过?不过,看着却恁地面善!敢问学兄台甫?在哪里就读呵?〃 逸之笑道:〃难怪你看着面熟!他是南街刘举人刘大人膝下的公子刘如枫,如松和如桦二位学兄的堂弟!〃又对如茵笑道,〃如枫君!你常年跟随刘大人在开封府学读书,不比我们这群浪荡乡野之辈。就是见了外客,也难做出风雅之态来。如枫君莫见笑呵!〃 如茵微微一笑:〃大学长言外了!〃 梁逸之又指着另一位面相略有些富态,疏眉细眼,身穿石青团花缎袍,外罩着一件紫缎狐皮出锋小坎肩儿,神态却很是绵稳持重的青年书生道:〃这位是吴子霖君!城东吴家坪吴进士的后人。〃 如茵一听〃吴子霖〃三字,不禁一怔!瞬即就有些发窘起来。一抬眼,正好撞上吴子霖那双看上去很是平和、实则甚是睿智的眼神。 她微微摇了摇头,〃倏〃地一下便游开了自己的目光。 如桦和如松哥俩儿对视了一眼。就见那吴子霖一时很是仔细地打量起如茵来,神色间若有所思,又有几分的迷惘不解?
( 嵩山情结系列:月冷嵩山 http://www.xshubao22.com/3/35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