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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也不可排除有小人加害他的可能。我们何必一定要立马三刻地就背他而去?何必急于向世人表白我们的清白和高洁呢?若是将来事实一旦有了出入,我们自己断了自己的前程、无缘再见大人倒是事小;伤了他老人家的心,成了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徒,可是做人的大事啊!〃 逸之道:〃可是……你们能解释么?若不是大自己说出,谭大人夜访法华寺之事,他人又怎会得知的如此明白?袁大人本系此次事件的重要当事人之一,为何朝廷下令捕拿的人中,偏偏没有他的名字?〃 如松道:〃你能单单据此而断么?再说,大人府中人多嘴杂,下人口中不慎传出、府中藏有小人奸细的可能都不是没有可能的。再说,此等惊天动地之事,干系重大,大人肯定会与众幕僚们在一起商议的。这中间,你又敢保定不会有人泄露机密?还有,凭舅舅一向谨慎的为人,谭兄夜访大人,并与之密谋之事,本身就说明他与新党关系绝非一般。这般大事,凭他之智慧和历练,若说他为了荣华富贵,根本不顾及天下万民之唾骂,主动跑去告密,我觉得,于情于理,根本就说不通! 〃若说大人眼下还没有朝廷缉拿的谕旨,谭君那句'去留肝胆两昆仑'和'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正是两句无法破译的谜呢!你有没有想过:六位新党被拿之后,根本就未经审理,便被拉出去斩首!这件事本身不就是很奇怪、很异常、很不符合大清朝廷的律条的事么?而且,这里面难道就没有什么咱们这些局外人根本无法得知的缘故么?〃 如桦道:〃逸之,别的不说,你这样不辞而别的行止,也太草率了罢!你就不能等大人或是徐大人回来时,当面向他辞行么?那时,也许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
《月冷嵩山》第九章(4)
逸之道:〃京城诸位同仁皆认为,谭兄夜访法华寺、密谋围园劫后之事就算我不想问个究竟;可是谭大人等六位新党朋友血染刑场,康梁二公生死不明,我真不能再安心地待在这里了。〃 如松大声道:〃逸之!你这样不吭一声地就私自离营,依军法论处,是要被捉拿斩首的啊!大人若不认真追究,乱了军纪,那就是对大清国的不忠!若是认真追究,就是对如茵的不仁,对乡里乡亲的不义!你,你可不能一意孤行,置大人于不仁不义之境地啊!〃 逸之叹了一口气:〃谭兄等人为报皇上和变法大计已经慷慨就义!我虽无缘与诸君共赴国难、碧血丹青,可也不愿留在此处,再继续苟且做人……在京城,睹物思人,无处不令人伤心断肠!无时不闻血腥之气。康梁二公下落不明,我不能放得下心。所以必得出京寻找。我果然因此被军法处置,逸之也虽死而无憾矣!〃 如松和如桦一脸的悲怆和惋惜。然素知逸之性情执拗,人各有志,明知拦也无益,便默默地看他踏着如血的夕阳,渐行渐远地一路去了…… 吴子霖自上任之后,因谨奉公务、敬重上司,加之性情绵稳,敦睦同僚,故而上上下下的人都乐意交结于他。 中秋节,吴子霖突然接到家书,言说老夫人近日身子不爽,着他向署衙告几天假,回家一趟。子霖揣想,娘这次肯定病得不轻!不然,离搬亲只剩下两三个月的日子了,有关自己亲事的预备,娘和大哥明知是自己最上心的一样事,为何连着两封家书里都没有提及一字? 他向知州大人告了几天的假,并请大人代为护理官印,就匆匆收拾行装,乘着署衙的马车,带了两个随身的衙役和一位老管家,急急忙忙地往山城吴家坪赶。 从光州出发,几百里的路,整整赶了四五天才赶到许州。晚上歇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便套车上路。从州城到山城,中间只吃饭时停了一会儿,直到天色黑尽时分才赶到吴家坪。 虽说离家也不过七八个月的日子,可是,一俟望见大半轮煌煌明月下的坪子轮廓,和月下那熟悉的太室山时,子霖的两眼禁不住就热了起来…… 家人还未睡下。娘和大哥听说子霖到家了,忙命家人点亮了前庭后院所有各处的灯笼,院中一时就显得灯火辉煌、喜气洋洋起来。 子霖娘慌着亲自赶到灶房,督催并交待下人,快些准备酒饭上来。 这时,子霖见娘和大哥一起铺排着,神情间虽有些倦怠忧郁,倒也不大像有重病的模样,心下不禁有些诧异。转而想,大约娘是太想自己了,才谎说身子不爽,催自己回来的。 虽说子霖是老爷身份,按规矩,衙役是不得与老爷同席用饭的。可子霖生性随和,这一路之上,一直都是和三位随行的下属和管家同席,用的也是同样的酒饭。如今,到了自己的家中,更是不让众人拘礼了,只当客人一般谦让起来。衙役和车把式都感动得什么似的。席间,大哥也陪着喝了几杯。 大嫂和其它家人离开后,屋内只剩下了娘和大哥两人。说了会儿家常闲话,子霖隐隐地发觉,娘和大哥两人的气色都有些不大对头。于是,一边喝着茶,一边很随意地问起今年麦子收成怎样,秋里打了多少粮?店铺、伙计和佃户们如何?这几个月里家乡一带是否平安等一些闲话来。 娘和大哥两人只是敷衍着。子霖几次都想问问城里刘家的事,可是,娘和大哥不提及此事,自己怎好张口去问?心想:反正明天有的是说话的时候,刘家的亲事总要提及的。今晚,权且忍耐一夜就是了。 屋内的一个大座钟玎铛了几下,娘转脸对吴子霈说:〃你兄弟走了几天,让他先歇着罢。有什么话,明儿再细说。〃 大哥听了,先自告辞,急急地溜出门去。娘令丫头端来热水,亲眼看着服侍他洗过了,又问了几句在外面的冷热饥饱,这才神情怏怏地出门去了。 子霖心下不由地就有些疑惑起来。 他有些预感隐隐地泛上心头:莫非,刘家那头出了什么事?影响到了自己和刘小姐的婚期?大哥和娘因自己刚刚进家,不想扫自己的兴,故而才避口不提的?他又思忖着,大约是刘小姐的哪个近亲殁了?若按山城的规矩,近亲去世,晚辈至少要守一年的热孝才能结亲呢! 虽说一路之上,被车马颠得一直昏昏欲睡地,到了家,反倒没了一点儿的困意。他在屋内坐了一会儿,披了件元色宁绸夹袍,信步走出屋子……吴家位居山脚,虽是秋季,天气便颇有些凉意了。他紧了紧身上的袍子,遥望着东天,见一轮将满未满的秋月,静悄悄地、孤零零地悬在东面的山巅之上。太室山群峰诸崖被月光反射着银似的冷光,静静伫立在那里,竟似在和自己做着默默的相望。 〃甘哥、甘哥……〃 杜鹃的啼鸣一声接一声地从后山传来。据说,这种鸟是一个名叫杜鹃的山姑变的。她的未婚夫在一次采药失脚深崖后,山姑一路寻上山涧,一天到晚地呼唤寻找她那名叫〃甘哥〃的心上人,直到最终吐血累死在山涧。死后,她的灵魂变成了杜鹃鸟,每日每夜依旧在山间呼唤寻找着心上人〃甘哥〃…… 子霖在中庭的桂树下徘徊着,嗅着桂花醉人的郁香,眼望着山城的方向神思游逸:不知她这会儿已经入梦了?还是灯下夜读?或正与姐妹们在月下花前秋千闲话?
《月冷嵩山》第九章(5)
自书院一见,转眼已八月有余。这二百多个日日夜夜里,她的倩影每天每夜里都不时隐现于自己的心河。他常常被一种莫名的幸福感浸润着、抚慰着,暖暖融融地…… 在中庭,他感受了一阵家乡清爽而醉人的夜风。情之所至,便来在屋内取出那管紫竹洞箫,在银桂树下,对着大半轮明月兀自呜呜咽咽地吹了起来。 这是一首古曲《梅花三弄》,韵律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缠绵悱恻得令人心痛…… 第二天,子霖令人把两个柳条箱子拎到娘的屋子。打开洋锁,把准备送给大哥大嫂和几个侄子侄女以及近亲族人的礼物,一一拿出让娘过目。 这些东西,大都是听说他要回故里探望病中高堂的消息后,州衙的同僚和城里的士绅属下们,赶着跑来敬奉的。 子霖刚刚上任时,因官场上的路数不大谙熟,故而对人家平白所送的东西从不收受。六姐夫为他介绍的魏师爷向他进言道:〃大人,这些东西还是收下的好。这其实也是人情世故。若执意不收,一是显得不近人情;二是反会遭人嫉陷。没听人说'人至察无徒,水至清无鱼'么?这会儿大人只管收下,将来逢人家有什么事时,只要记着再回送就是了。〃 子霖想了想,觉得师爷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才决定收下那些纯属人情来往的礼物。然对那些有挟私之嫌或收买之意的东西,为人谨慎又家境富裕的子霖,却是断不肯领受的。 这会儿,娘儿俩在屋里一样样地看那些东西:无非是些金银珠玉,绸缎衣料和文房四宝并火腿、茶叶、腊肉、点心之类。 子霖从中拿起一个打造得十分精致的小红木匣子,把亮闪闪的铜扣打开了,里面卧着一对簇簇新、金光耀眼的赤金镶翠的手镯。吴子霖拿在手心,沉吟把玩了好一会儿:这对镯子是他专意在许州城一家有名的金店精心挑下的。他望着镯子,对娘说:〃娘,我上任八九个月才回来这一趟。这对镯子,式样倒也别致。若托人送到刘府,给刘家小姐做个礼物,还拿得出手么?〃 娘沉着脸没有说话。 子霖抬头时,见娘竟然别转过脸去拭起泪来! 子霖心内蓦地一紧,急切地追问:〃娘,刘小姐她……家里,出什么事了?〃 娘没有说话,依旧滴着泪。子霖一时就觉得自己的一颗心有些抽缩和绞痛起来:〃娘,刘小姐,她……她,出了什么事?〃 娘满脸是泪,只是沉默不语。 子霖心内着急,一时就觉着手脚发麻起来:〃娘,到底怎么啦?〃 娘擦了擦了眼泪,突然,咬着牙恨恨地说:〃霖儿!从今往后,你再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刘小姐、刘小姐的了!我今儿跟你明说了,你也犯不着为她生气!她能出什么事?活得再好没有了!听她家的人说,她这会儿正在京城一个驴尾巴吊棒捶的亲戚家里,说是什么直隶按察使三品大员的舅舅身边享清福呢!他那个舅舅,在京城也不知给她攀上了一门子什么皇亲国戚……大不过是把她送给王府或是宫里当小老婆罢!前些时,知府老爷发了话,胡知县跑来,硬是退了咱家的亲事!〃 吴子霖仿佛雷击了一样!顿觉一股子寒气从头顶到脚心,从肌肤到五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一时竟觉得透骨地寒冷起来。 他结巴着:〃刘、刘,小姐……她,她什么时候去的京城?〃 子霖娘满眼冒血:〃哼!真不知道,书香世家的刘家怎么会养出那么个下贱的野胚子来!一个女孩子家,竟然跟着两个堂兄,疯疯颠颠地跑到一千多里的京城去了!结果,他那个舅舅就在京城给她攀下了一门子亲!还说咱家依仗权势,强聘的她,说她是逃婚才跑到京城的。河南知府的人一到,胡知县立马变了腔,软磨硬缠地非让咱家退还了婚书。这,这不是太欺负人了么……〃 子霜娘的话未完,突然惊呼起来:〃霖儿!霖儿!老天哋!你这是咋啦?〃 此时的子霖,一张脸已无半点血色!只见他嘴唇发紫地捂着胸口,只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子霖娘见了,一时竟吓得手脚都不会动了,一边对小僮高喊着:〃还不快去,叫人,郎中来啊……!〃 子霖一边对娘摇着手,一边喘着气:〃娘……不要……惊得众人都知道!我没事儿……〃说完,又喘了一阵。子霖娘赶忙又是抚背、又是抚胸地,当众人应声跑到屋里时,子霖娘这里却觉着天眩地转,一下子昏厥过去…… 吴家大哥吴子霈,一边忙乱着,又是请医生又是煎药地,心下憋了一口恶气,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咽不下了:虽说当初吴家求聘刘家时,动请的是胡知县做的大媒。可毕竟刘家当初也是允了婚、受了聘礼、换了生辰八字,并答应年下完婚的。如今,就算要退婚,也得先征得吴家同意。可是,吴家这里尚未允准,刘家京城的表兄竟然就擅把刘家小姐另许了他人!若说仗势欺人,这才该叫做仗势欺人呢!当初,那刘家的来头甚大,胡知县又立逼着要退婚书,自己也不敢公然得罪了他这个土皇帝……虽说小小一个县令,可也有抄斩生杀之权呢!这口气只能先咽下,等弟弟来家时,再与他慢慢商量,另聘她人就是了。可是没有料到,弟弟竟会痴心如此! 如今,为了此事,娘和弟弟两人同时都被气得卧床不起了!家中一时鸡飞狗跳地,连下人们提及此事,都觉得不能咽这口气!都说:〃咱家二爷如今好歹也是堂堂的七品官老爷了,咱吴家的姑爷好歹也在省抚衙门里当着差,怎么能这般窝囊地任人欺负呢?〃吴子霈想,吴家若是不吭不哈地咽下这口气,从今往后就别想在乡里面前抬头做人啦!他咬牙切齿地想:这回,就算闹到金銮殿、到了皇上和老佛爷那里,也得把这个理儿说清楚!
《月冷嵩山》第九章(6)
谁知,当他告诉子霖,说想要叫回两个妹妹和妹夫家来,让他们帮忙出个主意,托人到皇上那里奏上一本,打这一场是非官司的话时,子霖听了,一时急得青筋乱暴,他一把拉住大哥的手,喘着气、白着脸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就是闹得天翻地覆,官司不论打赢还是打输,两家为此闹得撕破脸、丢了人不说;就算能把刘家小姐夺回来,又有什么大意思?而且,事情原是因我一人痴心所起,也怨不得外人。算了罢!再说,这事儿什么也不怨,只怨小弟不争气!若是早听大哥的话,好生念书,中了举、得了第、放了翰林,正明公德地,人家还会这般瞧我不上么?〃 子霈听了,禁不住长叹一声,眼中噙着泪花儿说:〃兄弟!咱老吴家咽过这种窝囊气么?兄弟你说得也对:这等窝囊气,还不是因为咱家近亲里没有戴红顶子、蓝顶子的大人物嘛?〃 子霖只叫了一声〃大哥〃,便觉着万念俱灰了…… 子霖原本就身子虚弱,怎禁得这般打击?加上娘也为此受了挫磨,也是一病不振起来。母子俩又是吃药又是请郎中的,看情形,一时到不了任了。只好给知州大人写了封信,令衙皂先返回衙去,言说家母之病未愈,自己又感受风寒,请知州大人继续代为护理官印。 这时,京城的大侄子吴宗岳也寄回一信。子霖见了信,似乎一下子悟出什么来了:看来,那刘如茵小姐幡然悔婚之事,绝不那么简单了! 原来,子霖从侄子的信里才知道:当初和刘如松、刘如桦三人一起到天津新建陆军从军的梁逸之,已被格外擢升为六品武官! 虽说旧日里他也曾知道此事,可当时并未多心。如今方知,原来,那刘家小姐也在京城!这会儿,刘家突然悔婚,不觉就把两件事连在一起想了:那末,当初进京的一路之上,刘如茵兄妹三人应是和那姓梁的同行同止、朝夕相处的? 一时间,子霖只觉全身凉得发抖……
《月冷嵩山》第十章(1)
逸之离营后,如松、如桦哥俩得了个机会来到京城法华寺舅舅家,把逸之的信当面交给了如茵。 这之前的几天里,他们哥俩犹豫再三,实在难以想象,三妹一旦看到这封信后,会是怎样一副情形? 如茵脸色苍白、两手发抖地打开逸之的信,上面只有短短的数行: 如茵吾妹: 京城突变,触目惊心。九曲肠裂,肝迸心碎。康梁二公,令我耽念。故出京寻找二公下落。因行程仓促,不及告别。请自珍重,勿以为念。 梁兄泣笔 如茵读了信,一时便天眩地转、全身发凉起来! 他怎么敢这样?他怎么忍心把自己一个人丢在京城、一声不响地就去了?他竟然连见自己一面都顾不上了么? 如松见堂妹脸色异常,怕她一时想不开、出了什么意外,忙劝她道:〃三妹,你不必为此事烦恼。逸之所以不来见你,一是怕你阻拦他离京,更主要的,是怕你有为难之处:他若这时拉你跟着他一齐走,自然会令舅舅、妗子伤心。另外,还怕你会因念及舅舅、舅母之恩,不忍动身。所以,倒不如干脆自己先走一步的好。〃 如桦忙点头称是。 如茵却只是冷笑不语:这几天她到天桥买东西,早就听说,这次是舅舅出卖了皇上的风言风语了!她清楚梁逸之的个性,他虽未明说此事,她却知道他离营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二人也不便久留,劝慰了她一番便告辞回营。临走时,又反复为逸之开释,说逸之虽行事躁急了些,毕竟也是出于男儿义气和血性! 两个哥哥去后,如茵忽然就觉得头痛欲裂起来!一时,直痛得她眼冒金星,连气儿都不敢吸一口了!她一面咬牙忍住,嘱托丫头不要告诉他人,只悄悄到街上抓些治头痛的药来就是;一面咬着牙,硬是把为舅舅赶做的一双靴子,连明扯夜地绱了出来。直到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儿时,一头歪倒在了针线笸箩里,所幸不曾被针剪之类的伤着。 如茵大病了一场,直病得昏昏迷迷、人事不省了十来天! 舅舅闻讯赶了回来,赶忙托人设法请了一位太医院的太医过来,把了把脉,说是血气伤了肝,没大妨碍的。开了几付药,吃了几天,如茵的病终算开始见轻了。 这天,舅舅和舅母两人一齐过来看望住在小跨院的如茵。 舅母见她好了一些,握住她的手儿,眼里禁不住就滴下泪来。却只是望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如茵抬眼看看舅舅的脸:天哪!才几天不见?舅舅竟一下子老了恁多!一双充满慈爱的眼睛,疼惜万分地望着自己。 如茵赶忙挣扎抬起头来,哽着嗓子只叫了一声:〃四舅……〃,便顿时哽住了。 舅舅点点头,抚着那双绣满朱雀牡丹的青缎子朝靴,一边看一边唏嘘地叹道:〃嗳!这孩子!嗳!〃 如茵噙着泪道:〃舅……茵儿在京城,没少给舅和妗子添忙。舅的寿辰,我做双鞋子尽尽孝。舅别嫌针线粗糙……〃 舅舅对妗子点点头说:〃嗯!这孩子!嗳!真是!〃说着,两眼里竟闪起泪花来。却暗地拭了拭,低声对妗子交待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过脸来对如茵说:〃闺女,听话!安心养病啊?先让恁妗子陪着你吧。啊?〃 如茵点点头,望着舅舅出屋门去时,禁不住的泪又滚落下来。 虽说舅舅强做笑脸,可是,如茵依旧发觉:舅舅的心情很抑郁,神情也很沮丧。舅舅他究竟出了什么天大的事?逸之为什么突然背他而去? 她蓦然记起:几年前,舅舅在山城的那些天里,常常也露这般失魂落魄的神情。 舅舅去后,如茵望着妗子那一张明显见老的面庞,心想:自己也该回家了!若能过了秋天,天寒地冻地,路就不好走了……她不知道老家还有什么应该挂牵的。可是在京城,自己仿佛已成了一副空壳,而魂早已被谁牵走一般,揪揪扯扯却又悠悠荡荡地,令人难受…… 如茵几天前就已悄悄收拾好了自己的行装。 这天,恰好舅舅又回家来了。她见舅舅一人在屋里,穿着一套半旧黑呢裤褂,正埋头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她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前,舅舅警觉地猛然抬起头。见是她时,顿时放松了神情:〃嗯?是孩儿!咋不上屋来?〃 如茵进了屋,在舅舅对面的一张椅子上略坐了下来。 舅坐直了身子,一脸询问地看着她:〃孩儿,有事儿给舅说?〃 如茵点点头。 舅叹了口气,将桌上的本子移到了抽屉里。咳了一声,眼里带着慈爱点点头,抚着胡子:〃嗯!有就话就说吧孩儿。〃 未及张口,如茵的泪水便开始在眼里打起了圈儿来:〃舅……我,我想这两天回河南老家去了。怕走的时候,你老不在家。所以,乘你这会儿在家,先向你辞个行。〃 舅听了,怔在那里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微微点了点头:〃嗯,真想回去看看也中。出来这么久了,恁爹恁娘只怕也都想你了。嗯,回去看看,依旧还回来罢。一是恁姑姥娘和恁妗子都离不开你;二是……你在老家,只怕还不如在舅这儿好过呵。〃 如茵的泪一下子夺眶而出!她赶忙掏出掖在衣襟上的手绢捂住了眼。她知道,舅舅仍在为自己着想啊!怕因了和吴家的那桩婚姻事,人家要对自己说三道四呢!更怕和逸之的亲事也不成了时,家里更没法子再待下去了。
《月冷嵩山》第十章(2)
舅舅咳了一声,叹叹气:〃孩儿,你心里,是不是也怪恁舅?〃 如茵拭了拭泪,仰起头来:〃舅!如茵感激舅舅尚且不及,何来怪怨之理?我只恨逸之:好歹也要见了舅、见了我,把话说清楚了,那时,凭他再走到哪里,再做什么,难道舅舅还会拦阻他不成?如今,倒是我……原想在京城孝敬舅和妗子一辈子的,谁知……反倒惹二老伤心,落得不忠不孝……〃 一时,哽咽地说不下去了。 舅叹了口气:〃孩儿!说不上这话!嗳!到底是自家亲的!逸之那孩子,平时做事还算稳重!我领兵这么多年了,你问问恁俩堂兄,可听说过有一个敢像他这样私自离营、至今还没被缉拿处决的么?舅为了你,可是头一遭坏了领兵的大规矩啊!〃 如茵听了这话,脸色顿然煞白,〃扑嗵〃跪了下去,大把地试着泪:〃舅!我知道!舅是顾及孩儿,才不和他计较的。舅,孩儿到死也不忘舅的大恩大德啊!〃 舅的脸上一时显出了愤懑之色来!他走过来,弯腰扶起如茵。然后,在屋内踱了几番,转过脸来说:〃孩儿,我不想向世人辨白什么!只是,如果连自家人也不肯体谅我,才是恁舅最心寒的事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突然很厉害地咳了起来! 如茵赶忙上前,一边替他抚着背,一面哽咽着叫了声:〃舅……!都是闺女不孝……〃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拭着再也拭不尽的泪。心内一时又怨恨逸之:如今,竟弄得自己走也难、留也难,进退无路了! 她拭了拭泪,转身给舅舅倒了杯热茶端上来。 舅舅喝了两口,放下杯子悲戚地说:〃孩儿,现在外面都流传着,恁舅是误君误国之徒,是首鼠两端的小人……咳!啥脏水都泼来了!恁舅这心里,憋得慌啊!〃 喜怒哀乐从不溢于言表的舅舅,此时竟是满脸的凄楚和悲愤! 如茵泪眼朦胧地望着舅舅:才几天时间?原本雄武魁壮、才四十出头儿的舅舅,竟然已被这段可怕的日子压得满头华发了! 他望外甥女如茵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庭的月亮时,不知何故,突然感到自己的身心竟是从未有过的疲惫……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表面上好像已经化险为夷了。可是,他心内比谁都清楚,平安和宁静,只是暂时的。 戊戌惊变,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惨败和耻辱啊! 他兀自站在那里,两眼望着窗外灰朦朦的天空,双手紧紧地扭结在一起,全身微微抖动着…… 甲午之后,人心思强,朝野思变。康梁公车上书,提出一整套令人心鼓舞的练兵、富国、教民、改革内政外交诸项措施,一时朝野震惊、民心振奋!仿佛看到了大清崛起的希望,朝中大臣一时也多踊跃支持。 然而,为时不久,好些起先都很支持变法的朝中大臣,渐渐都感觉到这帮子书生空有一腔热血,却是只能说、不能做的文人了。 如今,再去指责康梁之辈的施政幼稚、言行不慎、年轻气盛、情性躁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要变法、要救国,什么都好,为什么一定要和朝中诸多要臣纷纷闹翻?为什么非要四下树敌?为什么非要咄咄逼人、鲁莽灭裂不可呢?激进的后果,竟连当初曾支持他们变法的好些朝中大臣,也因对他们的失望而纷纷离去! 变法,当长期酝酿、待时而发才行!而眼下这一群没有历过大事的秀才,外加一个手中根本就没有实权的皇上,非要再用这般激烈的方法,非要流血杀人?不仅要杀荣禄,竟然还要劫杀太后!老佛爷是什么人?若论权谋,当年八大顾命大臣都败在了她的手下。几个毫无历练的书生,哪里是她的对手? 他想起了八月初一和初五的两次觐见皇上。 第一次觐见皇上,他就预料到了,当此非常之时,自己受此殊荣是祸不是福啊!他当时就曾劝谏皇上……请皇上赶快下旨,令康、梁等人即刻离京,暂避一时风势!也曾冒死直谏,述说古今各国变法不易。非有内忧,即生外患。理应步步经营,切勿操之过急。并向皇上提议:变法当有真正能明达时务、老成持重如张之洞者赞襄主持,方可仰答圣意。新进诸臣,固不乏明达勇猛之士,但阅历太浅,办事不慎。倘有疏误,必首先累及皇上。故请皇上下旨,令康、梁出京暂避一时之风,使新旧两党箭弩之势稍缓再作大计。皇上当时也颇以为然! 他当时就看出来了:皇上神情犹移不定,其实并没有一定非要他出兵不可的意思!他便料定,武力变法定是康梁撺掇皇上的! 果如自己所料:初一皇上刚刚召见了自己,荣大人那里便料定了皇上此时突然殊恩武将,必有预谋!故而初一当天就发电紧急调兵,掐断了小站可能出兵的必经之路!而初五那天,当他按康梁事先的策划,再次觐见皇上时,依旧再次劝谏皇上:请皇上速速下旨,令康梁离京,以免不测。 而初五那天,他刚一离开紫禁城,他便接到了荣大人要他立即赶往直隶总督衙门的命令。 他是八月初五傍晚赶到天津的。 那天,直隶总督荣大人推脱有客,未能一见。当时他就发觉,自己已经被人监视了!直第二天下午,荣大人才派人把他叫上了衙门大堂…… 一俟走进了大堂,他当即就感觉出了总督衙门大堂的气氛大非往日:从堂前的阶下一直到大堂上,几十个亲兵荷枪实弹地站在那里。堂上坐着杨崇伊和荣大人两人,二人皆阴沉着一副马脸,见他进了衙门大堂,半晌不发一语,神情大不似往日那般亲切。
《月冷嵩山》第十章(3)
情况异常! 在此之前,他早就预料到了,近期皇上的突然殊恩,频频召见,一旦宫廷有变,自己自然首当其冲地会被牵扯进去的。因而,他强令自己镇静了镇静。这时,他突然听坐在堂上的杨大人高声责问:〃皇上忽感重疾,太后今日早朝已经训政,下诏捉拿康梁之辈乱党!侍郎不知吗?〃 杨大人的话犹如迎头一个炸雷,〃轰〃地一声在他头顶炸响了! 太后政变?捉拿康梁? 天哪!难道新党诸人密谋行使武力变法、围园劫后之计泄漏了? 〃滔天大祸临头啦!〃 他的头轰轰地响着,虽是八月的天气,那时的他却一下子觉得掉进了冰窟一般。一股子凉气顺着脊梁涌向全身每一个毛孔…… 天哪!怎么办?怎么办?自己一死倒是容易……他从小就目历团练、征杀。从军多年来,出生入死地征战沙场,面对的死亡太多了!若惧死,便不会弃笔从戎了!若惧死也早就辞官回里了。这次自己犯下的可是谋逆大罪啊!按大清律治,不独自己的性命,这半生的奋斗,袁家三世功名,一家老老少少几十口子人,包括河南项城老家的近亲恐怕都将要人头落地啊! 这些倒还罢了!他更难放下的是自己多年辛苦创下的功名基业,他的报国雄图,他的新建陆军,都将因此自己的一时的盲动而毁于一旦啊! 他直挺挺地站在那,平生向为人赞叹有应变之智的自己,此时,脑子里竟是一片空白! 他生平头一遭感到了天塌地陷的绝望和无助! 突然,他双泪长流起来! 荣大人和杨大人对望了一眼,挥手摒退左右,尔后放低了话音道:〃侍郎!你也不必如此!天大的事,只要说出来,我们自会设法为你开释的。也许侍郎果有什么难言之隐么?〃 神使鬼差一般,他就把初三之夜谭嗣同受康梁指派,夜闯法华寺,逼自己出兵,以实行武力变法的经过和盘托出…… 半世精明的他哪里料得到:太后训政之事,根本就与八月初三法华寺之夜的密谋无关啊! 当坐在堂上的两位大人用有些意外和略含得意的目光交流那时,堂下的他蓦然觉醒:天哪!上当了! 那时,他恨不得一把把自己掐死!更恨不得扑上去,把那两个得意相视的人一把掐死! 愚蠢之至!耻辱之至! 虽说荣大人和杨大人当场保证,愿意共保他不死!可是,自己堂堂一介大丈夫,又岂有颜面再苟活于人前?就是一死了之,又岂是一个〃死〃字可了得的么?自己死倒也容易,猛然撞在堂下大梁的石柱上,便一了百了了!可是,自己死后,身前身后又会有多少人因自己的一误再误而流血送命啊! 而活,又岂能清清静静地活下去?不说因自己一时失误,被两条老狐狸诈出了实情,太后及后党将因此而大开杀戒了! 那时,他突然对两位大人屈下了自己骄傲的双膝!伏于大堂,一面长哭、一面声痛心裂地向二位大人反复恳求:〃若大人真想救学生不死,学生恳求大人将学生所陈之事,暂缓几日禀报老佛爷知道!此事虽系康梁二党主意,可最终势必要牵累到皇上!以学生之见,倒不如先着人恫吓康梁之流逃离京师,日后再论其罪。眼下太后已经训政,新党大势已去。朝中许多大臣都曾和新党有过接触,此事若闹大了,必然会牵连很多人,使国家朝廷根基一旦动荡!学生这里,亦因吐了实情而使皇上母子交恶,从此为天下唾骂,为万夫所指啊!若大人不肯成全学生,学生就算苟活于世,亦必将生不如死,人不如鬼,那样倒还不如大人把罪臣一并押解进京的好……〃 他的头磕在冰硬的方砖上,长跪不起…… 两位大人沉默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为皇上所虑?也许是想乘机彻底收服他?终于勉强同意:缓两天之后,再将此事禀报太后! 他以为,几个人担着天大的干系,闻听密谋泄露的风声后,一定会为皇上所虑而逃离京城的。万万不曾料到,那几个迂腐透顶的酸生,竟然说什么:〃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岂能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弃皇上于不顾?〃一心要做名垂千古的壮烈之士!决意要以死报皇上、以流血祭变法! 从初六到初九,谭嗣同等人反复催促梁启超到日本使馆躲避,自己明明也有机会逃走,竟是硬是抗着不肯走!一面高喊着〃有心杀贼,无力回天!〃,一面〃我自横刀向天笑〃! 他无计可施了! 在如何了断此案上,荣大人也犯了犹豫:新政乃皇上所倡,太后默许。当初朝中百官并下面的封疆大吏们,包括两广总督、两江总督、原直隶总督甚至李鸿章大人,都曾捐款支持过强学会。对光绪身边的几个新贵,当初朝中又有几个人不是竭力巴结的?故而,此案若是闹大了,不仅会牵连和得罪当今皇上,也会激怒太后。末了如果牵涉了更多的朝中要臣,朝中大臣之间的关系又是盘根错节。最终,只怕连他荣禄自己也会因遭致众怨而难以自保……故而,在此事上,荣大人也是竭尽全力地向太后反复晓之以利害,最后终于请了太后的示下:竟然连审理也没有审理,就将六人押赴菜市口斩决了! 然而,他至今都没有弄明白一桩事情是:太后初六下诏训政,下令捉弄康梁,到底因何而发?抑或如大太监李莲英透露出来的:太后训政、皇上被冷落的缘故,除了受新党连累之外,恐怕,主要是因为后宫之争的原故?听说,太后十分憎恶那位天天狐媚皇上、竟敢在宫中批阅奏折、喜欢干预朝政的珍妃。而皇上对她的宠爱却偏偏到了无话不从的地步。
《月冷嵩山》第十章(4)
究竟是瞬息万变的后宫之争连累了皇上和朝政,还是朝政的革新使后宫之争风云突变呢?还是其它外人不得而知的更为隐秘的缘故? 风诡云谲的后宫与朝廷的微妙关系,做为一介武夫,他是永远无法弄清的。他清楚的只是,事到如今,他倒真是钦佩几个人的忠勇大义和视死如归!可是,他恨的是:谭嗣同担着天大的干系和秘密,当逃不逃,成了千古忠臣!而自己却是不当乱而乱,落了个千古罪人! 他望天长叹道:〃可叹我,处处以忠义待人,时时以报国为念,一向以稳健著称;平生疏财好友、仁义智信;如今,不幸误落陷阱,遭人暗算,又因临时心生三分贪生怕死之念,三分顾念合家老少性命之意,四分保全基业之心,终落了个不仁不义、卖主求荣、误国误君的奸诈之徒恶名!永世不得超脱了! 〃康梁啊康梁,大清武将拥有军队、支持变法的并非只我一个!你与那董福祥、聂士成、荣庆的交往也不比我菲!他们的兵力远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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