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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人找侍郎说一说。小站离天津的路途也不远,若大人答应举兵,乘其不备、攻其薄弱,宣读皇上谕旨,先拿掉荣禄,其它各军将士谁敢不听?虽说小站兵力不足,然而新练之兵,却是一可当十的精锐之师!加之侍郎大人之用兵奇谋,以少胜多,亦当有几分把握的!且古往今来,凡举大事者,何曾有过十成胜算的么?〃 逸之沉思了一会儿,心想:如果真能定下一条用兵奇策,关键时刻,此计倒也不失为一条危急之时的保全之策。可是,他这些日子与袁大人朝夕相处,已经深谙大人的为人处事了。凭着袁大人素常的老道稳持,这般冒险的兵事,恐怕他是不会轻易答应的。因为,一旦事败,不仅会毁了整个新军,就连皇上,康有为等诸公,就连所有与此事有关者,后果都不堪设想…… 可是,因见康公仍旧态度坚决,一定要一试方才甘心,便道:〃康公,以学生看,事关重大,何必再托他人从中转达,徒耽时光?大人这两天正好就在京城法华寺海棠院家中,康公莫如亲自去走一趟。一是更显得诚心,二是事情当面就可有个定夺。就算此计不通,康公和大人当面商谈,或许还能商定出另外一条万全之策也未可知!〃 康有为点点头说:〃言之有理!〃 逸之道:〃夜长梦多!康公,莫如今晚就去!〃 〃嗯,那就这样定下!今晚,我若临时有急事不能亲去的话,也一定会派一个人最得力的人走一趟。〃 逸之沉吟了一下,把自己随身带的一支左轮手枪拿出来:〃康公,我今晚也在法华寺海棠院大人的府中。你们只管去吧,一旦有什么事,我在里边会随时照应的。这把手枪你权且带着,以防不测之需。〃 康有为两手紧紧地握着逸之的手道:〃梁教官!变法成功,朝廷振兴之时,定加举荐,国家亦有重报。这支枪,你自己带在身边罢。若到了关紧时,你在里面,说不定更能派得上用场!今晚的事,全仗义士的相机关照了!〃 逸之从这句话里听出,康公对舅舅原也有防范之心的。一边把枪重新装回,一边道:〃变法乃强国之大计,康公伟岸丈夫,为神州国家之亡存尚不惜个人之安危;学生屈屈小辈,承康公如此信任,使逸之能为国家朝廷略尽绵薄之力,已感不胜荣幸!何敢言说'报'字!〃 康有为拍了拍了逸之的肩膀,眼中泪花盈动:〃梁教官,真义士也!〃 逸之告别康公后,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怕如茵等得着急,急忙打马疾往大栅栏而来! 此时,如茵靠了一个临街的位子坐着,两眼发酸地直直望着街上一个又一个行人。正等得心焦意乱,见逸之远远地打马而来,到了跟前,潇潇洒洒地一跃而跳下马背。如茵笑吟吟地一头迎了出去:〃说去去就回的,怎么去了那么久呵?害得人家,眼睛都望酸了!〃因见逸之跑了一头一脸的汗,绉绸长衫的衣背也被汗溻湿一片,便掏出自己的绢子,一面为逸之轻轻地拭了拭额头和脸上的汗,一面道:〃都做了六品官老爷了,怎么还是这么蝎蝎蜇蜇的样儿?〃 逸之望着她一笑:〃东西都买齐了?都买了些什么?〃 如茵见问,这才和他一起重新走到茶桌旁,把桌上的一个包袱抖开了,一样一样地让逸之看。逸之见里面摞着的各色料子,顺口夸道:〃嗬!这么多漂亮的料子啊!〃 如茵一边系着包袱,一边笑道:〃姑姥娘的一件,舅舅的一件,妗子的一件,大表哥的一件。另外,还有你和几个表弟、表妹的各一块。〃说着,又提起两个大盒子:〃这些是给姑姥娘、妗子和表弟、表妹们买的蜜饯果脯和点心。〃又掂起了另一个小盒子:〃这个,是专喂你这个馋嘴猫的。〃 逸之见她如此娇憨可爱,心里一时暖融融地。因想到舅舅曾许诺:等时局安定一些,就为两人办亲事的话,小声说:〃我以为你连嫁妆都一并置办下了呢!〃 如茵一下子红了脸!也不理会他,只管招呼丫头唤车把式,预备回家。 逸之帮她把包袱和盒子放到车里,笑道:〃真想不到,你这会儿竟也一心一意地做起针线女红来!看来,从此真打算做相夫教子的贤惠夫人了?〃
《月冷嵩山》第八章(5)
如茵红着脸道:〃哼!休想!我还打算出去留留洋、念几年书呢!〃 逸之笑了笑,拉着她的手儿,托着扶她上了马车。 如茵望望天上,见太阳正当头热辣辣地晒人,便招手让逸之坐到车篷里来。逸之把马拴在车辕上,和如茵一起坐到了车里。丫头和车把式统坐在前面的车辕上。 路上,逸之才顾得上打量如茵今儿是怎生打扮的?见她上穿一件元宝领、青莲色撒花云绸小褂,藕色散腿裤。云鬓堆度,略施淡妆。腕子上一对莹莹欲滴的翠镯,耳垂上一对滴水形翠坠儿,愈发显得出水芙蓉似的。 如茵说:〃这几个月,妗子天天都逼着我学针钱。说女儿家不会针线,将来要挨婆婆骂的。〃 〃嘿!这个你别担心,我娘她脾气可好呢!别说不会骂人了,就连沉脸的时候也没有。见你进了门,当你是仙女下凡,烧香都来不及呢!〃 听他说这话,如茵自知失口,脸儿〃腾〃地一下便红透了!只管转过脸去,掀了车帘子,装做看街上的景致。 逸之情不自已地握住了如茵的一只手儿,抚弄着她腕上那凉浸浸的翡翠镯子。然而,一俟想到变法面临的危机,并今晚与之相关的天大之事,神情由不得又沉郁下来,眉头也微微地蹙了起来。 〃你有什么心思?〃如茵转回脸来,打量着逸之的脸色问道。 逸之望着她的脸微笑道:〃没有哇!〃 如茵望着他眼睛道:〃哼!你也别瞒我!其实,今儿早上我给舅舅请安时,就看出大表哥和舅舅两人的神情不大对劲儿。舅舅和大表哥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逸之握了握如茵的手:〃不会。不过,朝廷好像有些麻烦。〃于是简单地把这些日子以来,朝廷上下因变法引起的局势动荡告知了如茵。至于他今天和康公相见并谈话内容,却一字未提。 如茵担忧地说:〃你凡事也须小心一些才是。舅舅在朝多年,为人处事十分历练稳健。加上,又有徐伯伯等一大群人的辅佐,做事很知进退。多听听他老人家的,做什么就能稳妥一些了。〃 逸之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握着如茵的手儿。 傍晚,逸之因心下有事,略陪如茵在后园子转了一会儿,帮她采了几枝月季花、菊花,又帮她摘了半篮的海棠果儿。见天色已暗黑下来,就把送她回妗子的院子。和妗子略说了几句家常,便要起身告辞。抬眼撞见如茵那双眼睛,里面幽幽地,满是恋恋不舍的神情,心肠一软,又硬了硬,说有个朋友今晚要来拜访,得到前庭去候着。尔后,头也不回地只管大步出门而去,一路匆匆地来到前庭,一心等候康公到来。 今晚没有月亮。因而,满天的星星便显得格外明亮了。银河隐隐约约地从东南斜向西南,仿如夜空里一条长长的云带。 金桂乍放,不时送过来一阵阵醉人的芳香。逸之在院中踱来踱去的,又焦急又不安。他强令自己镇了镇心神,从屋内取出长剑,在院中的地坪上,就着廊下灯笼的辉光,屏神凝息地练了一通的少林罗汉剑。过了一会儿,又趟了一路拳。就着灯光,看了看怀表,时间已近九点,怎么还不见人来? 此时,黑黢黢的庭院更显得空旷而幽寂。四处一片秋虫的呢哝,大门廊下的两只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弋着。门廊下,三四个亲兵直挺挺一动不动地站着岗。大人的书房虽是灯火通明,却听不到一点的动静。 徐世昌大人今晚也在这里。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从下午一直到这会儿,两人始终低声商谈着什么。大表哥的书房里,几位幕僚们也低声私议着什么。 看来,这几天朝局动荡,形势波谲云诡,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因舅舅也被牵陷其中,故而,除了后庭的女人,所有跟老爷和大爷的男人都感到了某种危机,人人都是风声鹤唳。 屋内的自鸣钟叮叮咚咚、不紧不慢地敲过了一阵。 逸之更是火急火燎起起来:康公怎么还没有过来?是不是已经出了什么意外? 一个下人掌着灯笼从后面过来,见逸之兀自一人站在院里,便问了声:〃表少爷,你想用些什么?我传话去做。〃 逸之道:〃你问问老爷罢!老爷今晚上几乎没有吃东西。这会儿也该饿了。〃下人应了一声便进屋问去了。 逸之在如茵舅舅的府上,按妗子的意思,因眼下两人尚未成亲,加上朝廷动荡,除了几位主子,大多人都还不知逸之和表小姐的这层关系。故而,下人一直都把他和如松、如桦三人称作表少爷。这样一来,就没有那么多的避讳,逸之也好常来常往了。 正在这时,逸之忽然听见有人叫门。几个亲兵也不开门,只是隔着门缝询问是谁,找哪一个?逸之急忙赶过去:〃哦,今儿我约了一个朋友,兴许是他到了?〃 此时的逸之,在他们面前是很有权威的:一是大人的亲信、他们的长官,又是这府上的表少爷。见梁长官如此说,急忙将门打开了。 梁逸之迎出去,就着廊下的灯光一看,认出来者是军机处的谭嗣同先生!往日,自己曾在南海会馆康先生那里见过他。心下松了一口气,却故意问道:〃哦?请问你是谁?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一边就转过脸去,里面东厢房挂灯笼的地方看了一眼。 谭嗣同望了逸之一眼,心有灵犀地点头答道:〃我是军机处的谭嗣同。有重要国事面见袁大人!〃
《月冷嵩山》第八章(6)
说罢,也不待亲兵过去通报,径直闯入朝着逸之对他示意的那个亮灯笼的房间奔走过去。 逸之对目瞪口呆的亲兵低声说:〃这个人是皇上的近臣!军机章京谭嗣同谭大人!阻拦不得的。只不知,这么晚了到咱府上有什么重要国事?你们守好门,我的朋友若是来了,先叫我一声再开门。我先过去看看。〃 亲兵应了一声,逸之转身疾步来到袁大人的书房外面。 大人的窗子打开着。靠窗一株乍开的桂花,香气醉人。逸之站在桂荫下,透过半开的窗子,看见大人正在交待大表哥和另外两位府上的幕僚暂先回避。而刚刚还在的徐大人,这会儿却不见了人影。逸之想:徐大人是袁大人幕府的领袖,素有智多星之称。此时大约是躲到屏风后面观察去了。 大表哥和两位幕僚望了望谭嗣同退出门来。众人离开屋子,却不敢远离,和逸之等人持枪分别躲在窗下的花荫里。 一俟众人离开房间,逸之便听见谭大人迫不及待地和大人说,眼下皇上的情形十分危急,请求尽快拿个解救的法子。 逸之透过窗帘,见大人沉吟着。尔后抬头问道:〃谭大人有何救急之策?愿闻指教。〃 谭大人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围园劫后〃之计。 大人听罢,脸色大变,说此事胜算的可能不大,很坚决地摇了摇头:〃此计风险太大,甚不可为之!〃 谭大人在屋内很着急地说:〃大人,我也情知此事风险太大。可康先生必欲为之,我也无可如何。太后已听信了谗言,只怕皇上有所不保!皇位不保,变法大计亦将不保。过去,大人曾许诺过为保皇上和变法,情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话!故而,壮飞今晚才敢深夜惊扰!若大人以为此计不通,就烦劳大人拿一个保全的大计,壮飞方可复命啊!〃 逸之见袁大人坐在那里,半晌里,依旧一言不发。 〃依大人之见,皇上是怎样一个人君?〃谭嗣同见大人犹豫良久,禁不住满脸焦急地问道。 大人抱拳道:〃皇上乃旷代之圣主!〃 〃不知天津阅兵之阴谋,大人可曾闻知?〃 大人点了点头:〃有所耳闻。不过,慰亭以为,这极有可能只是一种传言。太后若要废帝,随时都可废之!何必一定要先放出流言,再让人早生防范,而后废之?后党若欲动兵,随时可动之,又何必一定还要等到天津阅兵时再动?〃 谭嗣同灼灼的一双眼睛紧盯着袁大人的脸:〃大人,此事皇上已有预感。眼下,太后虽人在颐和园,可紫禁城里到处都已安下她的耳目。大人,皇上眼下已大难逼临,可以救我圣主者,只有足下了。大人若肯救皇上,就请速速决定是否兴兵!若大人不肯救皇上……〃 说到这里,谭嗣同停顿了一下,接道:〃大人若怕受牵累;就请大人告知太后,大人从此便可得大富贵了。〃 逸之在外面听着,不觉搦了两手的汗:这个老谭,怎么说话恁地梗直? 果然,就见袁大人立时就大声辩驳起来:〃谭大人!你把我当成什么么人啦?圣主乃吾辈共事之主!如何说出这等话来?〃 谭嗣同这时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来,压低了声音道:〃大人!并非壮飞言语冲撞,只因确实十万火急!目下,皇上确系大难临头。大人如若不信,请看皇上的密诏……〃 逸之见袁大人神色一震,立马双腿跪下,叩头。之后,才站起来,一脸肃敬地双手接过密诏,就着烛火,双眉紧皱地看了一遍。 也不知那密诏上究竟写了些什么?透过窗棂,逸之见大人的脸上一时竟露出凄楚之色来! 袁大人放下密诏问道:〃谭大人,除围园之计实不敢苟同之外,是否还有其它良策?愿闻指教。〃 谭嗣同收了密诏压低声音道:〃八月初五,皇上在颐和园等待侍郎。侍郎到颐和园请训时,皇上会当面交给你朱谕一道:令你从小站带兵赴天津直隶总督,见到荣禄,取出朱谕当面宣读,然后立即将荣禄正法!并代为直隶总督。之后,立即传谕僚属,张贴告示,宣布荣禄的大逆罪状,并迅速统率新建陆军入京,诛杀旧党,助行新政!大人以为如何?〃 逸之看见袁大人把手猛地一挥:〃咳!根本不妥!天津为各国聚集之地,若忽杀总督,中外官民必将大讧!国势亦将瓜分。而且,这几天里,荣大人早已布设重重了!北洋宋、董、聂各军四五万人,还有淮、练各军二十多营,加之京内旗兵亦不下数万。眼下,各路军马待命的待命、进驻京津的也已进驻京津。本军只有七千人,出兵至多也不过六千!如何能担当得了这等天大之任啊?而且,这区区几千兵马,长途跋涉二三百里,根本就不可能突破荣禄调防到长辛店和天津的两支重兵的阻拦。加之聂、董两军的实力远远大于本军,且又占着地理之利。只怕这里刚一动兵,京里京外早已层层设好,张网以待。以我区区六千之兵,敌之十几倍兵力,岂非以卵击石之举?不可不可,此计万万不可!〃 谭嗣同说:〃大人,当今谁不知大人之兵乃精锐之师!堪称以一当十。大人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发兵,奇兵之计,以少胜多,不是没有取胜的把握!加之动兵之时,随即分发诸军首领当今皇上的朱谕,并照会各国。那时,谁敢乱动?〃 袁大人犹豫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本军的粮械子弹均在天津,营内所存甚少!必须先将粮弹筹足,方可举兵啊!〃
《月冷嵩山》第八章(7)
〃大人,可请皇上先将朱谕交你收存。待一切布置妥当,再密告举兵之日如何?〃 逸之在窗外,见一向稳健深沉的袁大人一时竟显得异常急躁起来:〃壮飞君,我个人万不敢惜死!只恐怕大事一旦泄败,必将首先累及当今皇上。那时,臣子可是死有余辜啊!而且此等大事,一经纸笔,事情便有失慎密,万不可先交朱谕!壮飞君可请先回。事关天大,容我深思熟虑一番,再复禀告如何?〃 〃大人,皇上那里十万火急啊!我今有皇上密诏在手,令你今晚必须即刻定下一计,,壮飞方可面上复命啊。〃谭嗣同口气有些强硬地说。 〃谭大人!青天在上,慰亭断不敢辜负天恩!但恐稍一疏忽,一旦毁了大计事小; 累及皇上;你我便是万劫不复之罪啊!因之;必得妥筹详商,以期万全!〃 说到这里,屋里一时沉默了下来。 局面僵持了稍顷,见袁大人思索了一会儿道:〃壮飞君,我倒有一个计策,不知如何?〃 谭嗣同忙问:〃大人有何妙计?快请详说。〃 〃九月皇上巡幸天津时,皇上可于阅兵之时,疾驰我营,传号令以诛奸贼!那时,军队咸集,加上有皇上一道谕旨,谁敢不遵?又何事不成?!〃 谭嗣同叹道:〃嗳!只怕等不到九月,皇上就被太后废弑了!〃 袁大人摇摇头:〃慰亭以为,既然有太后和皇上巡幸之命,这之前,尔等若能稍安勿躁,且莫轻妄动,断不会有意外出现!〃 〃就算大人之计稳妥,可那荣禄素有操、莽之才,人称绝世之雄!对付他,恐怕并非一件易事啊!〃谭嗣同不无担心地说。 〃谭大人!若皇上能在新军营中坐阵,以静制动。加之我手握精锐之师,谁敢有异言?那时,杀荣禄,不过如同杀死一条狗罢了!〃舅舅挥了一下手说。 谭嗣同道:〃如果太后临时变卦,取消九月的巡幸阅兵,又当如何?〃 袁大人摇摇头:〃谭大人有所不知:为了这个阅兵,朝廷花费已有十万金之多!且已照会各国公使观摩。现一切都已预备妥当,直隶各军练兵待阅已有数月,岂有无故中止之理?这样吧,此事包在我身上:我这里可以力请荣禄,求太后九月一定出巡!〃 谭嗣同见袁大人这般布署,好像一时没有反对的理由,也无更好的良策,只得点头赞同了。临行,又再再嘱托道:〃大人,报君恩,救君难,立奇功,建大业,天下事皆在大人的运帱帷幄。如贪图荣华富贵,害及天子,亦在大人一念之间呵!〃 袁大人正言厉色道:〃壮飞君!我也是堂堂热血男儿!我袁氏一门,三世受国恩深重,断不至丧心病狂,因贪一时之功利,而遗千古之唾骂!但能有益君国之事,慰亭必当死生以报!〃 谭嗣同这时真诚地赞叹道:〃大人不负众望!果然奇男子啊!〃 此时,逸之又听到谭嗣同拱手连说了好几句的〃千斤重担,系君一身,拜托拜托〃!然后,才见他起身告辞,袁大人不知又和他低语了一番什么,这才将他送出书房,一直送到大门之外。 窗外的逸之,直到此时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月冷嵩山》第九章(1)
谭嗣同走后,逸之从树荫下走出来时,见大表哥和大人的两位幕僚也走了出来。众人一脸沉郁地先后来到舅舅屋内。 徐大人早已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了。 逸之为大人和徐大人重新换了茶,递上去。 大人坐在那里沉闷了好半晌,才抬头对众人说:〃这么晚了,恁都歇去吧!我和徐大人再商量商量。〃 逸之和大表哥等人听了,默默地退了出来。 第二天,大人和徐大人两人躲在后面的小书房里,整整商议了一天。着令门上的亲兵:无论谁来一律都说不在! 直到黄昏降临海棠院时,大人才把大表哥和逸之等三四个亲腹叫到书房,徐大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去。大人命逸之明天一早先赶回小站新军去,又嘱托了几样军中的事务;命大表哥和几位幕僚分头打点银两,筹办粮草弹药事宜。并对众人反复交待:昨夜之事要绝对保密!包括府上后庭及所有亲眷那里,也不能露出一个字来! 说到昨晚谭嗣同夜访之事,大人说:〃此时究竟该如何,等明天见到皇上再定夺罢!〃 晚上,逸之回到自己的厢房时,忽闻秋风乍起,掀得屋内墙上的几幅花鸟画屏〃嗑托、嗑托〃地响了好一阵子。风过之后,四处花丛草窝里,一片不知死之将近的秋虫,仍旧悠闲地呢哝不已着。 谁能料到:在这般宁静芬芳的秋夜,在这富丽繁华的皇城,正在隐伏着一场关乎国事政变的大危机呢? 第二天上午,逸之告别了大人、妗子和大表哥并如茵,带着两名亲兵赶回小站军营去了。 逸之人虽到了小站,心却依旧挂在京城。他不知道,这天大人见到皇上没有?和皇上又是如何商定大计的?更担心的还有:昨晚窗外的一番侧听,揣知康、梁等人虽有一套完整的变法设想,满腔的救国热情,却少了些如何运作的政治韬略和历练。太后虽说已不再听政,可朝中掌握兵权的大臣依旧是太后的势力。因力量悬殊,相比之下,帝党商定的几样保住变法的计策,无论是从小站发兵围园劫后,还是诛杀直隶总督荣大人等,皆不可靠。如今,又这般公开四处活动,几欲铤而走险。惊动后党是早晚的事,此举后果不仅会引发两宫恶变,连累皇上,最终将祸及诸多变法同仁。 倒是最后,还是大人的谋略稍嫌高了一筹:若几人果能稍安勿躁,静等九月秋操,皇上和老佛爷天津阅兵之时,让皇上〃疾奔小站新军营中,一道手谕告布众军将领,杀掉荣禄夺取军权〃之计,险虽险矣,倒还有五分胜算的把握。 除此之外,逸之在小站营中思来想去,整整两天,竟没能想出一条比大人更高明、更能救时下之危的两全之计来! 他想,凭着大人的历练和谋略,凭着他多年带兵打仗的经验,凭一国之君皇上的天纵英明,大人在颐和园觐见皇上,君臣二人应该能够商定下一样更为稳妥的救急之策罢? 心内焦躁的逸之,把自己的一把左轮手枪擦了一遍又一遍。一会儿站一会儿坐地心神不定,总预感着要出什么大事。果然,初七过午时分,大人的一个亲随匆赶到小站,捎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原来,昨天上午荣大人着人到京城给大人送信,命他立即离京,速回天津听命!大人见过皇上以后,上午离京,傍晚到的直隶总督。可是,大人自进入总督府后,便和下属断了音讯! 荣禄这个老狐狸,果然先下手了! 如此,直到第二天傍晚大表哥派人来到小站,报说京城已经政变,大人一直没有回营! 大表哥派人从京城带来的消息是:太后重新训政!已下令缉拿康、梁二犯。皇上被软禁瀛台。大人已被软禁在了总督衙门。 该发生都发生了! 大表哥在信上嘱托逸之等人:在营中万不可轻举妄动,一切听从徐大人的安排! 然而,逸之却开始有一种更大祸将要降临的预感:太后突然政变,是不是因大人和新党所谋兴兵围园之事泄露所致? 若是如此,眼前的灾难仅仅才是个开始啊! 谋逆大罪!按大清律条,那可是要灭门九族的啊! 直到此时,逸之才把那晚谭嗣同夜访法华寺的实情告诉了如松、如桦两人。 二人听了,立马脸色煞白起来!天哪!若果然系密谋之事泄露导致的这场朝政之变,那末,大人、众位新党朋友,连同法华寺海棠院大人一家老少,甚至如茵,甚至小站新军中大人的所有心腹左右,都将因此而受到天大的牵连、血流成河啊…… 此时,如松倒比逸之略还镇定了一些:虽说太后下令捉拿康梁二党,可并未提到捉拿余党如谭嗣同和大人等人。可见,密谋之事也不见得已经泄露!再说,皇上三番两次下旨令康、梁离京,若康梁二人应该能奉旨离京的。若二逃离京城,此事更无泄露之理! 可是,怕只怕康、梁二公未能逃出。二人书生皮肉,怎禁得酷刑折腾? 他们商定:先派几位可靠之人,分别赶到天津和京城,进一步探清实情,然后再做打算。 众人立即分赴天津和京城打探消息。 到天津打探的人第二天就跑回来禀报:总督衙门壁垒森严,根本就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逸之再也等不下去了。他和如松、如桦两人商议,他想亲自赶到天津和京城打探消息。
《月冷嵩山》第九章(2)
如松急忙拦阻道:〃此时正逢动荡之际,营中众人咸知你我乃大人心腹亲信!故而,越是在非常之时,吾等一言一行必得三思而为之。轻举妄动,不仅于事无补,反会累及大人!京城现在正值大乱的关口。你这会儿赶到京城去,公然打听康、梁下落,岂不是自投罗网?出了意外,更连累了大人啊!〃 如桦也道:〃逸之兄,大哥说得有理。大人的情形,京城大表哥和徐大人那里,眼线只怕远比我们多。他们自然正在设法打听、生法营救的。就算有了什么变故,需要我们做什么时,自然也会火速通知咱们的。眼下,咱们最好还是在营中等着大表哥的信儿。大乱当前,还是以静制动的好。就算出面打探,也不能咱们这些人亲自出头露面。〃 逸之见两人说的有理,只得暂时忍耐着,又派了几位亲兵,每日进京和大表哥并徐大人联系。 八月初七到八月初九,整整三天;京城那边一直都未有新的消息传到小站来。 八月初十,逸之再次派出去的一位亲信从京城返回:〃京城家里安静如常。康、梁已逃离京城。然而,军机处谭嗣同等六人却被步兵统领抓捕了!〃 逸之眼前蓦地一黑! 亲信继续说:〃法华寺家中倒也安静。康、梁二公已离京。属下在京城听到这样一个传闻,不敢不据实禀报长官知道。说这次太后训政的原因,是因为几个新党胆大包天,夜闯大人府挟枪威胁大人出兵围园,实行武力变法。大人巧与周旋脱身后,向荣大人告发了乱党的谋逆大罪!〃 逸之只觉得自己满头嗡嗡轰响着:〃天哪!围园劫后、夜闯法华寺之事,他人又是如何得知的?谭大人夜闯法华寺之事,他人如何得知这般详细?或许,是舅舅的府上出了内奸?难道府中有人告发了此事?或是,太后捉不到康、梁,怒而下旨捉拿谭大人等。而这几个人中,有吃刑不过的,招出了与舅舅密谋兴兵之事么?〃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甚至没有向如松和如桦两人说一声,便急急忙忙向营务处告了假,带着亲信急忙驰马赶到天津,尔后乘火车直奔京城而来。 在京城,逸之整整奔走了一天,好容易才找到了一位和维新党有联系的朋友,终于打听出康、梁二公逃出京城、谭嗣同等六人被朝廷捕拿的确信。并且还告诉他:朝廷现正在四处搜捕拿其它的维新同党。说这次太后政变,谭嗣同等人被捉,很可能是袁侍郎向后党告密所致!不然的话,为何所有参与密谋之人皆已被捕,而单单未有人提及捉拿袁大人呢? 逸之面无血色地匆匆赶到法华寺的海棠院…… 他没有向往常一样,先到舅妈和姑姥娘的院中去问候一番,也没有去见如茵,而是径直来到前庭找大表哥。 大表哥此时不在家中。逸之在自己的厢房焦急地等了有一个时辰,大表哥终于和两个属僚一脸晦气地从外面回来。 几天不见,年轻倜傥的大表哥此时竟是一脸憔悴,满脸胡子,人一下子老了好几岁。逸之一进门,未及细想,张口便问:〃表兄,谭嗣同夜闯法华寺之事,外人怎会知悉得恁般详细?难道大人他……〃 未及逸之说下去,脸色阴沉的大表哥立刻便全身发抖、怒气大作起来:〃你,你有什么权利敢这样对我说话?我实在不明白:你是信外人,还是信自家人?满京城的人怎么胡说,我管不着;可是,你怎么也敢这样问我话?大爷眼下生死未卜,你不说如何想法子救他,反倒信起外人的话来!你,你可真太叫人失望啦!〃 说到此处,只见大表哥嘴唇发抖,眼中蓦地噙满泪花,转身愤然而去…… 逸之一下子愣在了那里!他眼睁睁地看着大表哥一路去了,独自站在那里痛苦的自责:今天,自己这是怎么了?说话,怎会这般不冷静? 〃但愿!但愿我心目中的英雄影像不要破碎……〃 京城,仲秋八月的晚风很有些凉意了。 傍晚,逸之携如茵来到后面的海棠院。 大半轮月,早早地就挂在了西南的天际。 虽说逸之极力做出平静的神态,仍旧没能瞒过如茵的眼睛。在后园的月光下,如茵望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逸之,这几天,怎么大表哥和你,大家都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这些天,也不见舅舅回京,也不听大表哥说话。我问妗子,舅舅的生日打算如何办。她竟叹气说,记哥说了,今年朝廷和局势太乱,不办了。我又问了记哥,他只沉着脸,哼了一声,却什么都没有说。逸之,莫非,莫非舅舅他,他出了什么事?〃 逸之叹了一声。想了想,觉得实在无法向她解释得明白。见着她一双大而纯净忽闪忽闪望着自己的眸子,禁不住握起她的一只手儿,半晌才说:〃如茵,如果大人一旦做下什么不仁不义、有负天下人之事,你,你还认他这个舅舅么?〃 如茵一下子惊呆了:〃你,你说什么啊?〃 逸之架不住如茵的再三追问,就把事情略向如茵述说了一遍。 如茵立马反驳道:〃逸之!舅舅行事一向稳妥谨慎,为人也是有名的忠厚仗义!他决不会做下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蠢事!我不信!而且,舅舅对咱们恩重如山,就算……就算他做下什么不妥的事,咱们做晚辈的也要尽儿女之道,哪里就说得上认与不认的话来?〃
《月冷嵩山》第九章(3)
逸之松开了她的手:〃嗳!但愿一切都是谣传吧!其实,大人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闹不明白。这次,我请了几天的假,要在京城停两天,等待事情的进展,看能不能做些什么。至于大表哥和妗子那里,有关大人的事情,记住我的话:你一个字也别再问了。〃说完,独自沉思着,半晌不说一句话。 如茵望望他,忽然,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攫住了她的身心。她微微地打了个寒噤,转身紧紧地抱住逸之:〃逸之!不管发生了什么塌天的大事,我都不要离开你……可是……舅舅那里,咱也不太能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啊!〃 逸之望着渐渐幽暗下来的夜天,沉沉地、重重地叹了口气…… 逸之在京城待了两天。到了八月十三早上,一个令他魂胆俱碎的消息骤然传来:谭嗣同等六位变法首领,被绑赴菜市口砍头! 逸之手脚发凉地出了门,在路边小店买了一坛子酒,催马直往菜市口奔去:他要为谭君送送行!怎奈,菜市口一带早就被围得人山人海啦!他根本就无法靠前! 当他设法把马找了个熟悉的客栈安置好之后,提着酒坛,好容易挤到跟前时,眼前早已是一地的血泊和几段没头的躯体了…… 逸之顿时声泪俱下起来!他举起酒坛,〃哗〃地一声在地上磕碎,那满坛的老酒立马和那地上殷红的血混在了一起,一股子浓烈的酒气和着血腥之气扑鼻而来。已经被悲痛挤轧得天眩地转的逸之,脚下一飘,一下子又被挤出了人群。恍恍惚惚之中,他只觉得四处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兵丁捕壮们狐假虎威的喝叫。四处的围墙上,赫然张贴着搜捕维新党余犯的露布和画有康、梁二公头像的缉拿令。 不知怎地,他就走到了法华寺门前。他停下脚步,站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却又毅然昂首离去了…… 回到新军营,逸之关上房门,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行装,坐在那里给如茵写了短短的两行字。出门找到如松、如桦哥儿俩,托两人把自己写给徐大人和如茵的信分别转交一番。告知二人:自己近段日子和康梁二公的联系密切了一些,万一朝廷捉拿的新党名单中有自己,恐怕会牵连到大人。故而,他要离开新军躲一躲。 如松一时急得脸都变色了:〃逸之!这样做,不大合适吧?〃 〃非常之时,还是暂时离开一下的好。〃逸之面无表情地说。 如松望着逸之的眼睛道:〃逸之,这可不是你的性情!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要离开,你毕竟还没有见到大人的面,也没有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就这么急急地离开,是何道理?若这里面有什么咱们不清楚的是非隐情,岂不叫他老人家伤心断肠么?〃 如桦问道:〃你说走就走,三妹怎么办?〃 逸之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暂先拜托两位兄长代为关照罢。〃 如松怒气冲冲地说:〃你说得倒轻巧?我们能代你关照么?难道,你想把她一个人扔在京城,独自一去了之?你,你这个人,也太无情无义啦!〃 逸之叹了口气:〃不瞒二位弟兄,康梁二公如今生死不明,我得尽快找到他们。〃 如松冷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我早知道你是康梁的忠实信徒,却不知他们在你眼中比对你有知遇之恩的大人还重要!〃 逸之道:〃太后突变,谭公等六人被杀,我怀疑是从大人那里泄露出来的。〃 如桦道:〃逸之兄,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确确实实地拿出证据,此事果然系我大人为贪图荣华富贵而首鼠两端、出卖朋友和主子,我也会毅然而去的。可是,眼下我们还没有见到徐大人和大人本人,是非曲直尚难料定!而且,此事也不可排除有小人加害他的可能。我们何必一定要立马三刻地就背他而去?何必急于向世人表白我们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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