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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十月二十四日,军舰抵塘沽港,部队登陆,平安回到天津。没有死在东北,大家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却说连长祝庆桢请了病假,无论是真病还是假病,避免了东北之行;避免了一次险恶的战役,避免了一次危险。登陆那天,他身穿便衣,早早来到塘沽港,站在高处观望,等候着自己的连队。多日不见,他好象变了一个人似的。不知是受了谁的教育影响,使他完全改变了对待士兵的态度。原来总是气宇轩昂,特别是对待士兵,面无表情,一脸严肃。现在见了自己的连队到来,连忙迎上前,和全连官兵一一握手,面带微笑问候:“弟兄们,辛苦了!辛苦了!”
很多士兵本来一直很惧怕他。这次见连长身着便装,满脸和蔼可亲,感到很突然,心里却很安慰。特别是遇到他所打过的人,更加亲热友善,问寒问暖。使杜先合,谢正新一阵欣慰。感到受宠若惊。
回到原来的驻地武清县杨村,各营、连、排依旧住原来的驻所。代理连长张平三带着两位排长一名代排长到连部向祝庆桢问安道:“报告连长,这次东北之行,我们机枪连一切安好,没有伤亡。现在,我把全连交还给你。”
祝庆桢称赞道:“张代连长,你干得很好,祝贺你。根据营部的意图,你将是我们连的副连长。你准备一下,等宣布后,就把行李搬到连部来。这次,我们分别二十天,我虽然没有去东北,可我无一日不在关注着东北的战况消息。无一日不在想着弟兄们。一直担心着弟兄们的安全。嗨,总算平安地回来了。”
张平三道:“一日不见连长,如隔三秋啊。哎,怎么不见3排长石富庭归队?”
祝庆桢道:“石排长他回家去了,什么时候回部队,尚不得知。”
十一月十一日,当我们得知东北三省全部归属人民解放军时,一片哗然。有些军官象得到噩耗似的,顿时大哭起来。
东北国军的灭亡给了华北国军一个无形的打击。加上淮海战场国军节节失利的消息,不断在华北军中传开。华北战场形势也在急转直下。战局对国军极为不利,部队的士气一落千丈。特别是团营级军官们对前途丧失了信心。懒于管理部队。不训练,不早操,官兵们天天都睡到日上三杆。其实,对士兵来说,国军胜也好,败也好,似乎都无关紧要,显得无忧无虑,有说有笑。天天吃了饭无事,很多士兵又开始赌博。无人管。
北平的形势越来越严峻。东边解放军控制了唐山和冀东。西边,解放军包围了张家口。
为了确保北平不丢。十一月二十九日,92军奉傅作义之命,离开武清县,乘火车进驻北京大红门。
十二月中旬,某日,团里召开排长以上军官会议。我和另两名排长穿着干净整齐的军服跟着祝庆桢早早地来到团部大院门外。门尚未打开,只有两名哨兵笔立地站着。我们只好徘徊门外。一阵冷风来,身上两寒战。抬头看天空,白日正灰暗。寒冷而灰蒙蒙的天空里,太阳细纱庶面般似露非露。又看看院门上空悬挂的青天白日旗在微风中低垂着,微微地翻动着。显得有些沮丧。
少倾,门开,军官们陆续到达。在一个不太宽敞的屋里摆着几十个方凳。军官们按块按级别就座。级别最低的排级军官们都坐在后边,营长、连长们都佩戴着胸章坐在前边。军中规矩,开会时,下级军官不带武器。由于大形势对国军产生的压力,进京后,感到胜败难料,生死难卜。此次开会,一个个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显得没有精神。没有一点欢声笑语。一年多前那种傲慢,充满胜利的气质,那种战斗喜悦的心情已荡然无存。都显得有些垂头丧气。
军官们谁也不说话,冷冷地坐着。等了许久,台上没有出现一个人。步兵连里有两位排长不耐烦起来,小声嘀咕道:“这是开啥会,坐了半天冷板凳,有点象关警备。”
有人道:“不愿坐,你可以出去。”
那位排长道:“坐着没事,出去就出去。”说着,两位排长起身向外走。他的连长和门口的卫兵没有阻拦。
又坐了好一会,巫如卿在一名副官的陪同下挺着胸脯呆着脸,迈着松慢的步子走向前台,会场全体起立。他神色凝重地看了看下级军官们,小声道:“请大家坐下”。接着,他讲道:“弟兄们,请大家来,没别的事。是和大家说说心里话,不算是开会。”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片刻继续讲道:“弟兄们,仗打到今天,国军是越打越不行。根本听不到胜利的消息,到处都在吃败仗。整个国军是越打越败,部队越打越少。地盘越大越小。看人家共产党,队伍越打越壮大,地盘越打越大。共产党说他们是为老百姓打天下。我们也是为了老百姓,我们的部队不害老百姓。可老百姓就是不拥护我们。这到底是为什么呢?哎,我实在想不通。听说共产党开始时只有几个人,枪没枪,炮没炮,没有军队。有了军队后,被国军追着打得到处跑。嗨,你们说怪不怪,国军就是消灭不了他们。几条破枪就能打胜仗。真是活见鬼了。国军不知中了什么邪,今日损失一个军,明天丢失一个兵团。东北几十万国军,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就土崩瓦解,灰飞烟灭了。东北全境都属人家的了。真叫人伤心啊。眼下,淮海战场,国军几个兵团,几十万人全军临覆没。听说新保安、张家口都完了。傅总司令的谪系35军在新保安全军覆没。这些部队且都是美式装备,武器精良。嗯,不知是天意,还是指挥官无能。现在天津也完了,我们已经无路可逃了,只有等死。”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台下有人悄悄地说:“团长今天是怎么啦,说不开会,又讲这多。说开会,又不象是开会。不知是什么意思。”
大家都望着巫如卿。巫如卿站起身道:“中午,弟兄们都不要走,我和弟兄们一起吃顿饭。”
军官们听了这话,感到既惊喜又诧异。心想,团长请吃饭,这可是开天辟地第一次。不知团长有什么意图。
中午,团部的会议室里,摆了五桌酒席。各营长都陪着巫如卿坐在同一席上,团部的副官们分坐在各席与连长排长们在一起。
宴会开始,各席互相陪酒敬酒。各连长都先去给团长敬酒。然后是排长们,我也跟着去敬酒。酒席接近尾声时,巫如卿端着酒杯站起身,高声道:“各位,各位请静一静,我敬弟兄们一杯酒。”
团长敬酒,全体起立。巫如卿把酒杯举得很高道:“弟兄们,同船过渡八百年修行。我和弟兄们两年多,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缘份。请各位满饮此杯。”
听巫如卿的话已带悲声。见他已带几分醉意。站得不很稳,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送到嘴边一饮而尽。然后他示意大家坐下。
大家落座后,巫如卿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他边哭边说:“弟兄们,我们来守北平,我看北平已是四面楚歌。”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继续说:“我们四周都是人家的了。西面,新保安丢了,张家口丢了。东面,天津丢了。塘沽丢了。南北边也都是共军。我们是瓮中之鳖啊。要不了多久就会被共军打死。不打死,也要成为人家的俘虏。当了俘虏,还有啥下场。三年来,我们在河北打死了那多共军。共军不会轻饶我们。想起三年前,我们进北平时,是多么威风,多么气派。没想到,三年后,我们重进北平,竟是这般情况。这次增援锦州,团里阵亡二百多人。我们虽然回来了,来守北平。现在,天津完了,北平难保,我们生死难定。看来,弟兄们在一起的时间不会长了啊。请大家尽情地喝。来,再干此杯。”
有副官拦住道:“团长,你不能再喝了。”说着,他夺过酒杯,替巫如卿喝下。
巫如卿坐下爬在桌上,很快睡着了。勤务兵和卫兵后们去扶他回住所。出门时,他推开卫兵,转过身结结巴巴地说:“弟兄们都尽情地喝,喝个一醉方休。我先走一步。”
营长们送团长至门口,转来招乎大家继续喝酒。团长的心情和言语对下级军官有直接影响。巫如卿走后,2营、3营有两位连长也哭了起来。有的感到前途渺茫。有的认为要分别了,好象有难舍之感。哭罢又继续喝起来。
我想到,自从参加92军。上至师长,下至连长对我都器重,前任师长郭会昌,前任营长高楼珍都是我的救命恩人。未及报答,他们就当了共军的俘虏。连长祝庆桢爱打人,从没有打过我。自从到机枪连,他对我一直不错。在伊家庄的日子里,我踏着地雷了,他要冒死去救我。想到这,我端着酒杯来到他面前道:“连长,我敬你一杯。”说着话,好象有离别之痛之感。鼻子发酸,禁不住也流下泪来。
祝庆桢本不饮酒,见我态度诚恳,且眼挂泪珠。端起杯和我碰杯,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道:“1排长,团长今天说的话,很可能要成为现实。当今,国军兵败如山倒。那是党派之争的事。对于我们个人来说,无论在哪个部队,哪个社会,都不能放弃自己。你有军事素质,有能力,继续好好干。你有个坏脾气,要克服,以后与人少红脸。你不要学我,我的脾气坏,我以后也要好好改。”
我端着空杯道:“是,连长,我听你的。永远跟着你。”
各席上仍在推杯换盏。有些排长无忧无虑,乐呵呵地。喝得劲起,竟划起拳来。直喝到日头偏西方散。蒙胧中见大部分都已醉得不省人事。有的扒在桌上,有的睡在地上。不觉中,我也扒在桌子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驻所自己的铺上,身上盖着被子。原来已是次日早晨了。听周围的弟兄们都还打着呼噜。屋外一片宁静。
酒醒后,想起昨的日午饭,那可能是一顿分别酒、散团饭。想起团长的话,感到前景暗淡,生死两茫。料恶运将至,不知将死在何地。又想起祝庆桢的话,对人生又燃起了希望的火花。只要不死,要继续干下去。便一头坐起来,独自一人到街上去转转走走。来到街上,见成群成队的市民扛着铁锹、十字镐出城向南去。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
第五十九章、保北平人生前途露曙光
五十九、保北平人生前途露曙光
临江仙:
浩叹两军征战恶,甲兵古迹命悬。殷殷众眼盼和谈。民心尚在此,决事看当权。
失意国军多落魄,浮沉没了狂言。投诚起义不羞惭。建功写历史,壮举遗千年。
上回说到成群结队的北京市民扛着铁锹、锄头、十字镐走出大红门涌向城外。他们是为了使北京的文物、古迹免受战争的摧残,也是为了保护北京人民的生命财产,纷纷参加民工队,出城帮助国军修工事。他们有乘汽车的,有坐马车的,大多都是步行。
却说北平“剿总”司令傅作义,他对北平越来越严峻的形势忧心忡忡,守,又怕受不住,走,又不甘心,踌躇难定。真是欲走可守,欲守还难。
一天下午,团长巫如卿又召开会议,会上,他讲道:“弟兄们,北平城外全是解放军的天下了。北平好像成了一座无依无靠的孤岛。四周是人民解放战争的汪洋大海。我们东西两面突围的道路均被共军切断,堵死了。我们已是无路可逃了。我们参加了傅家军,真是交了厄运啊。傅总把我们调到北平来,我们算是走进了死胡同啊。眼下,北平的国军虽有三个兵团,几十万部队,可那早晚是人家毛泽东的囊中之物。”
台下有人站起身道:“报告团长,我们有几十万部队,为什么不跟共军拼了,怕什么?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不如跟共军拼了。”
又有人起身道:“团长,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儿等死呢?为什么不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
巫如卿瞅了瞅二人,道:“战,无处下手,解放军对我们是围而不打。走,从哪儿走?无路可走。”他点燃一支烟继续道:“不过弟兄们不要怕,我估计,我们一时还死不了。北平文化古迹较多。解放军不会当历史的罪人,不会象攻打天津那样,用大炮轰打北平。如果解放军不用大炮攻城,只用步兵进攻,我们还可以凭借我们的武器,凭借工事抵挡几个月。所以,我们要加强北平外围的工事。华北总部动员北平全体市民帮助城环各处驻军抢修工事。我们国军也要参加修工时。步兵连和市民们一起挖战壕,拉铁丝网。机枪连,在城墙上修建机枪掩体。”
一名副官讲了修工事的步骤和工事要求。他讲道:“修建工事,第一步是扫清射界。城墙以外二百米内不得留任何障碍物。所有的房子和墙壁全部拆掉推倒,树木无论大小一律砍倒。在这二百公尺宽的环城地带上要建三道防线。第一道为柴草防线。把砍倒的所有的树木集中,树梢尖朝外,堆成一道柴草城墙。目的在于建立共军前进的障碍,使其步兵不能顺利攻击。第二道为铁丝网。网高二公尺,网上通电。第三道为壕沟。壕沟宽五公尺,深五公尺。第一、第二道防线的任务主要由部队步兵连承担。第三道任务主要由老百姓承担。”
我们在城墙上构建机枪掩体,城墙上掏了很多枪眼。枪口直指柴草防线。天天看到挖战壕的市民们带着干粮,从早晨一直挖到天黑。在严寒的冬天都脱掉棉袄干得满头大汗。
人民解放军攻城的架势咄咄逼人。北平城里人心骚动!军心骚动。
毛泽东投鼠忌器。北平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古迹文物甚多。这是中国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是文化艺术的奇葩异宝。一旦开战,难免要损坏古迹。古迹一旦成为瓦砾,他将会成为千古罪人。他要逼迫傅作义投诚起义。和平解放北平,不当千古罪人。真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我们除了日夜守候在城防点上外,还要安排执勤人员站岗放哨。主要是不让城外的人随便进城,城里的人随便出城。有些富户们害怕国共交战,带上自己的财物朝城外逃去。都被国军挡住。一天早上,我正在执勤点查看情况,从城里出来几位穿长衫的人,带着老婆孩子来到大红门。我拦住他们问道:“请问你们,要去哪里?上面有令,不许出城。”
一人答曰:“不许出城,难道要我们在城里等死吗?我们要走,走!”
我解释道:“老乡们,既使我们放你们出城,共军也不会放过你们。上峰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部队和老百姓誓与北平共存亡。”
他们还算懂道理,无可奈何地转去了。又一天,傍晚,我排两名士兵在值勤站岗。从城里来了一群百姓要出城去。士兵拦住他们道:“干什么的?站住。上面有令,不许出城。”
来人没有理睬,信步直往前走。士兵大声吼道:“站住,不站住,我就开枪了。”
人群中,一人走上前道:“你打呀,我站着你,你开枪呀。小家伙,口气不小。走。”
士兵当然不敢随便开枪。见来者有来头,只好附和着说:“那,请你等等。”一士兵立即去报告班长翟一田,翟一田来找我,说明了情况。我没多考虑道:“走,看看去。”
我背着手枪,带领翟一田和两名士兵来到岗哨处。见百姓中有几名长者,衣着阔气,都戴皮帽,身披皮大衣。我上前施礼道:“各位长辈,各位老乡,上面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请你们回去,务必谅解。”
一名长者走过来道:“你是什么军官?敢跟我说话,就是你们的团长来也会放我们出城。”说着话,他一扬手道:“不理他们,咱们走。”
我见来者不讲道理,压着性子劝道:“各位,我没有权力放你们出城。我只好请示上面。请你们稍等。”
那人更加横蛮道:“我们不愿意等,走!”那伙人跟着他就要出城。
我很生气,大声吼道:“如果你们不听劝阻,强行出城。我就要开枪了。大家作好准备,听我的命令。”说着,我作掏枪状。岗哨也拉了一下检栓。
百姓们听到拉枪栓的声音,赶忙站住后退。那名长者非常气愤,怒气冲冲来到我面前骂道:“你们这些国军都是草包、饭桶。你们丢了东北,丢了天津。眼见得连北平也保不了。你们只会拿着枪打老百姓。有本事和共军干去。走,咱们转去。这邦乌龟王八蛋,草包部队,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望着百姓们转回城去。心想,这是个什么人,这么厉害。挨了一顿臭骂,心里真晦气。后来得知,他是北京城里有名的财主。是名士。
各部队日夜守护在各自的城防点上和执勤点上。老百姓也在日夜奔忙着。他们害怕国共两党在北平开战。特别是城里的地方官员们和一些知名人士们,他们奔走于城外城里,两边游说。成队的吉普车从大红门时进时出,往来不绝。我们的岗哨整日整夜地忙于盘查。无论是军队的,还是百姓的,一律停车接受盘问。一天中午,副班长田培光正带领本班士兵在值勤,从城里开出三辆吉普车来。那是第一批出城与共军谈判的百姓代表。田培拦住汽车问道:“干什么的?”
从第一辆上跳下两个人来道:“我们是北京市民推选的谈判代表,去和共军谈判,请你们放行。”
因士兵都缺少文化,不知谈判是什么意思。士兵王连生一听,“啊,你们要去找共军,是不是投靠共军?不行,不行,放你们出城,我们就没命了。”
一名代表气宇轩昂,走上前训斥道:“你这个娃娃,你懂什么?我们不是去投靠共军,我们是去和共军谈话,请共军不要攻城。”说完,他一扬手道:“不和他们说,咱们出城去。”代表们上车要强行出城。
王连生正要发脾气,参加国军仅一年的新兵团田培光见状,忙阻止道:“王大哥,不要胡来。”转身对代表们说:“请你们稍等。”便跑回驻所来找我。我正吃午饭,听到报告,放下半碗饭,来到岗哨点,见王连生等士兵站在汽车前面。阻挡汽车前进。
我大步来到车前道:“老乡们,现在是非常时期。我等奉命盘查,没有上级命令,不得放行。违犯军令,我们是要掉脑袋的。请你们谅解,请回去吧。”
一位代表又走下车道:“看军衔,你是一位排长,对吗?”
我答:“对,有话,请直说。”
正在这时,张干和祝庆桢大步走来。我介绍说:“这是我们的营长,,这是我们的连长,有话请你对他们讲。”
为首的代表来到张干面前道:“营长,我们是市民推选的北平市南门谈判代表,我们不是逃跑,也不是要去投靠共军,我们要去与共军谈判。北平不能打。自古以来,这里没有打过仗。就是三百年前,李自成进北平时也没有这样打过。自古,两军交战,百姓遭殃。现在国共两党在这里一旦打起来,我们老百姓哪有活命的路。北平也会被毁。国共两党不能再打下去了。应该合起手来建设我们的国家。我们代表老百姓出城去,请求共军千万不要攻城。你们为什么不放行?”
张干背着双手,一言不发。大家都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他对代表们说:“你们能阻止共军攻城。胜过十万大军。很好。”转身命令道:“放他们出城!有事我担着。”
三辆吉普车出城去,消失在尘埃里。
张干自语道:“不打更好,如果打,百姓遭殃,国军也要遭殃。”
祝庆桢一言不发,自从天津被解放军攻破后,他一直闷闷不乐,愁眉苦脸,心灰意冷。对连里的任何事无心过问。一切都让副连长张平三去处理。
元月二十日晚,营里又一次招待排长以上军官。大家边喝酒边谈论着局势。都感到形势越来越严峻和不安。已有八分醉时,祝庆桢突然大哭起来,哭得悲悲切切,如丧考妣。边哭边说:“营长啊,我的家在天津。家里有母亲,还有老婆孩子。现在,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我想请假回去看看,请你准我的假。”说完,哭得更加伤心。
张干安慰道:“不要紧的,祝连长,你不必太难过。天津虽然被攻破,依我看,没问题。共军不会伤害老百姓。再说,现在的天津,已是共产党的解放区了,是人家的天下。你回去,一旦被人认出来上报,怎么得了。你放心在这里巩固好连队。可以慢慢打听他们的情况。”
祝庆桢忍住悲痛,停止哭泣。擦了一把眼泪,瞪着眼咬着牙说:“我真想回去跟他们拼了”。他又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说:“真是不可思意,国军败得这么快。短短半年时间,局势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东北也成了人家的。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新保安,张家口,塘沽,天津相继被人家夺去。真是上天要灭国军。北平不知保得住不。一旦失守,我们连退路都没有了,只有死路一条。从东北回来,在塘沽时,真不该再去武清县来北平。如果跟着老军长(候镜如),我可以带着家卷去台湾了。”
步兵5连连长邹士光也象个泄了气的皮球,无精打彩地说:“过去,我们攻城,夺地。现在守城,守也守不住了。这兵,我是无法带了。我看不如散伙,大家各逃生路去。”
另有几位连长也叫嚷起来:“那好,咱们散伙吧。”
“要散伙,不如早点散。”
“对,早点儿散伙好。”
张干听到此,使劲拍了下桌案,震得杯盘都弹了起来。他猛站起身。大家的目光都移到他的脸上。他镇静了一下情绪,心平气和地说:“弟兄们,都不要说了。这么多人散伙,成何体统?周围都是人家的人,都朝哪儿跑?跑了就能有活路吗?这种局势,我营长何尝看不清。我现在给大家透露一个消息,昨天,在团部开会,听说我们的总司令傅作义正在和共军谈判。很可能要向共军投降。我们将也要成为共军。”
屋里又一阵哄乱。七嘴八舌地讲道:“什么?要我们当共军,我不干。”
“我不当他妈的什么共军。”
“我也不当共军。”
“老子不干了,散伙”
张干又一次让大家静下来。问道:“弟兄们,就目前国共两党的军事态势,士气,如果打,我们是否能打赢?打不赢,我们都会战死。如果降,我们也许还有一条生路。大家说,国军是战好还是降好?”
没人回答,屋里很安静。张干继续道:“不管是打还是降,我们作为军人,都是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如果真要投降,各军长、师长、团长们都要服从命令,我们这些下级官们哪有不服从的道理。古人有句话,叫兵随将转。”说着,他吩咐营部的军需官道:“你是军需官,你看营部还有多少钱,都把它分下去,我营长一分不留。各连长、排长回去把部队的生活搞好。首先,我们要振作起精神。要巩固好部队。即使投共,也要把兵带好。不能胡来。好了,请弟兄们继续喝酒,我们再干一杯。”
大家又喝了一会闷酒。一个个喝得大醉。陆续散去。
我似醉非醉地离开了营部。一路上心想,自己是一名机枪排长,一旦投共,如共军追问,这几年曾经指挥打死了多少共军怎么办?那共军还能原谅我吗?想到这,有些担心害怕起来。
后来情况的发展,共产党领导人宽宏大量的胸襟大出我所料。
欲知后事,请听下回。
第六十章、获新生 和平解放受改编
六十、获新生和平解放受改编
诗曰:
民国北平势倒悬,和平解放两军安。
攻城夺地遗憾事,易帜改编铸史篇。
几处楼台保旧迹,寻常巷陌换新颜。
民心所向太平世,白日红星别样天。
上回说到张干透露了傅作义和共军谈判,很可能要向共军投诚的消息后,我和其他人一样,担心共军不会饶恕自己。认为,战是死,降也是死。心理惶恐不安,一阵阵颤抖不止。
一九四九年元月二十二日下午,张干又一次召开全营排级以上军官会议。以前开会,军中要求下级军官不带武器,可没有作严格检查。有些人照常腰间挂着手枪参加会议。这次不同于往常,他让两名卫兵站立门口,要求连、排长们一律解下手枪放在门外。我们已经感到情况不妙。邹士光问道:“为什么这样?”
“对,为什么这样?”其他连长们也附和着问。
卫兵答:“这是军纪,这是营长的命令。”
听说是营长的命令,都感到情况不妙,很不理解。虽然这样,但都还是解下手枪放在门外。
因为感到不妙,内心又不安起来。一个个心情沉重地坐着。只有张干一人腰挂手枪,挺着腰板笔直地站着,久久地望着下级军官们,一句话也不说。表情是一会儿严肃,一会和蔼。看着营长这样的脸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会场一片安静。许久,他语气很缓和地讲道:“弟兄们,今天的会,主要是向大家宣布一个协议和决定。在宣读之前,我要讲的是,现在解放军已经兵临城下。包围圈越来越小,形势越来越严峻。战,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降,我们将获得新生。也就是说,战则亡,和则安。现在,我宣布《协议》和决定。”说着,他打开文件夹宣读了《关于和平解北平问题的协议》。内容是:一,北平城内国民党守军自动放下武器,并保证不破坏文化古迹。二,如果不愿意自动放下武器,而愿意离城接受改编,人民解放军可以允许北平所有守军开出北平,到达指定地点。并按照人民解放军的制度,改编为人民解放军。
读完《协议》,张干接着宣布决定道:“师部决定,21师开出北平,到顺义县去接受人民解放军的改编”。
虽然这一《协议》和决定来得并非突然,但是,很多人听了后,仍然难以接受。一个个面呈土色,呆若木鸡。我正坐在连长祝庆桢的背后,见他不住地擦眼泪。我扭头朝两边看了看,见步兵连的几位连长也在掏手绢。大家谁都不说话,室内好沉寂。张干见状,安慰弟兄们道:“弟兄们”,三个字刚出口,喉咙发硬,说不下去了。停了片刻,他忍着痛楚继续道:“弟兄们,大家不要害怕,不要有其它想法。我们不是投降。我们是投诚起义,自愿参加人民解放军。”
副连长张平三突然哭道:“我不当共军,三年来,我们打死不了少共军,即使我们参加了共军,他们也不会饶过我们的。我不当共军,我要走。”
步兵5连长邹士光擦了一把泪站起身气愤地说:“我们这叫打的什么仗,前两年,我们从昌平县打倒三合、蓟县、平谷、卢龙、直打到昌黎,乐亭县。夺得那么多县城,打得共军无处安身。那时,我们多么威风。没想到,一年多来,特别是半年来,乾坤颠倒。我们是前功尽弃。反而算是做了恶事,共军不会让我们有好果子吃的。我不当共军,我也要走。”
张干再三道:“大家不要怕,不要紧的,共产党说了,他们将保证对参加起义投诚的国民党官兵既往不咎。”
没等张干把话说完,祝庆桢也大声叫嚷起来:“老子不当共军。我他妈的死也不共军。共军的营长、连长和士兵一样,官兵不分。打仗没规律,冬天穿单衣,穿草鞋,算他妈什么队伍。老子也要走。”
各连长都“行动”起来了。都吵着不干了。营部的一名干事王太发,他原是3营的营长,见状也跟着吵起来。却说王太发,只因在一九四七年十一月在辽西大凌河没有完成保护前任师长郭会昌的任务,候镜如要枪毙他,团、营长们讲情才免于死罪。候镜如亲自命令将王太发降为士兵。又因张干与王太发关系甚厚,经团长巫如卿同意,将王太发调到1营当了张干的助手,相当于干事。
只听王太发起哄道:“我也不当共军。仗打到今天,打出个这么个结果来。我们有机枪、有大炮、天上有飞机,有美国的支援,为什么要这样不战而降?”
各连的排长们见自己的连长态度很坚决,又有营部人的支持和参与。为了拥护和紧跟自己的顶头上司,也跟着吵闹起来。有人说:“连长啊,只要你说走,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有人说:“要走,咱们今天晚上就走。”
还有人哭得泪流满面,好象比死了他的父母还要难过。
张干见下级军官们一直吵闹不休,禁不住自己的鼻子也开始发酸,泪珠也滚出了眼框。他几次拍着桌子让大家静下来,可总是禁而不止。他不能不考虑自己的身份,职责和名誉。自己要带领全营一个不少的参加投诚起义。也是向团部作一个交待。他必定是军人,和气的态度不解决问题。他猛站起身,拔出手枪高高举过头顶,朝着屋顶“叭叭”两响,镇吓住了连排长们。会场立刻静了下来。一个个噤若寒蝉,都偷眼注视着张干。
张干抹去了脸上的泪痕,振了振精神,把枪放入枪套,严肃地说:“谁也不要吵,谁也不要闹,这不是我的命令,这是总司令下达的向共军投诚的命令。军长、师长、团长们都要无条件的服从此命令。何况我们下级军官们还有什么话说。我们有情绪想不通,要走要跑,我们的士兵我们的部队怎么办?那不成了一盘散沙了吗?都走都跑,成何体统?退一步说,你走,我们自己可以饶恕你,你朝哪里跑呢?人家共军能饶恕你吗?再说,共产党领导人有言在先,对国民党投诚起义人员一律既往不咎。大家都不要怕。”说到此,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缓和了语气继续说:“我理解弟兄们的心情。可是,如果真要战,谁有取胜的把握呢?别看我们有重武器,总司令的嫡系王牌军35军,一律美式装备的机械化部队,在新保安全军覆没。军长郭景云自杀以身殉职。何苦呢?随即,张家口丢失。天津有十几万装备精良的中央军,不到两天时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天津成了人家的。我们想走,朝哪里走呢?北平被共军围得铁桶一般。莫说我们走出去,就是长了翅膀也难飞出去。是战,是逃,还是投共,假如你是总司令,你该走哪条路呢?大家不要担心过去和以后的事。我听说我们62团的老团长李佑清两年前投共照样当团长。我们的前任师长郭会昌因回救大炮而被俘。被俘后,当了共军炮兵团的团长,参与炮轰天津的指挥。”
会场上一阵摇头叹息。
张干继续讲道:“弟兄们,可以说,新保安、张家口、塘沽、天津的国军走了恶运。而我们是交上了好运。总司令带领我们投共,挽救了我们的性命。我们是走了好运气啊!这不是哪一个部队的失败。这是国民党的失败,这是蒋家王朝的失败。这是天意。我们要顺天应时。”
会场又恢复了安静。大家都在擦着眼泪。我虽然也很担心害怕共军不会饶恕我们的罪行,但没有掉一滴眼泪。
人确实须要受教育,须要使思想转弯。思想通了,问题就好办。沉默了一会儿后,又议论起来,一片啧啧声:“哎呀,天意,天意,真是天意呀。”
“这,这确实是天意啊!”
“早知今日,怎么不早点投共呢?何苦要跟人家打了这几年。打死人家那么人,现在哪有脸去当共军呢?即使人家不追求我们的罪责,我们自己也感到惭愧。”
张干道:“以前的事情,共产党会谅解的。也不必要感到自羞惭愧。”
张干的一席话真教育了大家。刚才还死也不当共军的连排长们,思想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有投共恨晚之感,有不该和共军作战之感,有无颜投共之感,有对不起共军之感。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无论是一家之长,还是一军之长,无论是一单位之领导,还是一国之领导,他的能力,他的才能,他的凝聚力是多么的重要。
张干最后说:“弟兄们,国民党败了,可我们的人没有败。我们是军人,军人有军的气质,有军人的精神。我们的精神没有垮。大家都要振作起来。我再次告诉大家,到了那边去当了解放军以后,仍保持我的原职不动。还是带我们原来的兵,还是用我们自己的枪。只是番号变了,我们不再是国军了,我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我们要听共产党的领导,听共产党的指挥。我们要慢慢改变我们的军事作风。不要打骂士兵,官兵一样。现在,请各自回去带领你们的兵,以连排为单位到操场集合,宣布向共军投诚,降旗。”
操场东边有一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在微风吹拂下,仍自然地摇摆着。
全营很快集合齐了,站在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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