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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出陷阱》
第一章
江凯国放下电话就想骂娘。海顺公司涉嫌走私的那个案子到现在还没有批下来。
今年春节刚过,江凯国收到了一份揭发海顺公司走私的信件。收信人是市公安局刑警队,发信人是“一位知情者”。虽然没有署名,但信中列举了海顺公司的种种走私行为,并表示会在适当的时候配合公安拿出相应的证据。早就听说过海顺公司的手脚不干净,在货物出入境时有猫腻,一见这么一封内容丰富的检举信,江凯国顿时来了兴趣,觉得很有干头,可是怎么也没有想到,要触碰海顺公司,竟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首先是来自局里的。当时他拿着这封来信找局长请示,局长却笑笑,从抽屉里取出了同样的一封信,并告诉他,几位局领导错前错后都收到了这样的出自一人之手的检举信。局长不以为然地对他说:“这种无凭无据的东西你也信?你一个刑警队长要是整天跟着随便的一封检举信去立案破案,还像是一个严肃的执法者?”
严格地说,这是一封匿名信,其内容虽言之切切但详尽不足,同时让人明显地感觉到,写信人躲躲闪闪似乎底气不足。一是没有留下任何地址或联系方法,就连自己的日常活动半径也未露出丝毫的痕迹,因为发信的邮戳来自外地的一个城市,而且几封信均发自不同的邮政所;二是写信人使用的是极为普通的4复印纸,并且从信封到信瓤所有文字都采用了电脑打印;三是信的末尾写了句“在适当的时候我会主动配合公安出示有关的详细证据”,但何为“适当的时候”?是对公安的信心不足,一时不敢贸然地暴露自己,怕以后遭到打击报复?还是根本就子虚乌有,只是因为跟海顺公司存有私人恩怨,而借助公安之手搅一趟混水?但与刑事案件打过几十年交道的江凯国,第一反应就是:此信乃知情人所为,应立案侦查。
江凯国直视着局长说:“我从没把刑侦当过儿戏。这是一封匿名信不假,但你琢磨过没有,照现在的社会环境,有几个检举人敢署上自己的大名?能胆大妄为集团化走私的人,哪一个没有深层的社会背景?他们往往先抱住一个什么人的粗腿,然后就有恃无恐了。如果你是检举人,而且是一个小小的百姓,敢写上自己的大名?我觉得能写出这样的检举信就已经很勇敢了!”
江凯国是局里公认的“炮筒子”,这几句话也切中时弊不无道理,把一个四平八稳的吴局长噎得只有狠狠地瞪着他。
海顺公司的全称是海顺电子有限责任公司,民营工贸企业,本市调整经济结构和产业结构中的一面旗帜。起先做国内电子成品生意,后又发展成专做来料加工的外向型企业,而且越做越大,近几年又增加了一项成品燃油的保税业务,不但每年的纳税额在本市的私营企业中名列前茅,与日渐衰退的原国营外贸企业相比,创汇能力也日益凸显。但是近两年,老百姓对这个赫赫有名的企业却颇有微词,私下里有涉嫌走私的传言。这种传言,不但江凯国听到过,相信局领导也听到过,市委、市政府的大小官员估计也有所耳闻。据说海关也曾做过稽查,但最终却得到了一个否定的结果。一位抓管私企发展的市府要员在年终表彰大会上,给海顺公司颁发“优秀企业”奖状时,感慨万千地说了一句话:“树大招风啊!”亲自上台领奖的海顺公司郝董事长,乐呵呵地回了一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嘛,很正常。”从此,海顺公司便彻底得到了定论,无论海关还是公安对此事再也无人提及。
但江凯国一直在心里对海关先前的稽查结果很不认可。无论依照工作经验还是生活经验,他都觉得社会上对海顺公司的传言应该不会是无中生有,空穴来风。传言固然颇具夸张的色彩,但同时也具备了事出有因的属性,正所谓无风不起浪。老百姓在张长李短锅大碗小的鸡毛蒜皮上,或许会三人为虎以讹传讹,但一触及社会民生大事大非,往往三缄其口谨言慎行,更不会口出浮言。多年的刑侦工作告诉他,许多案件的线索就来自于周围的人群之中,这封信应该是事出有因。他认为这正是公安介入海顺走私案的一次良机,并预感到将有大鱼可捕。第二天在中层干部参加的业务例会上便拿出了自己手里的那封信,当众宣读。江凯国知道吴局长顾虑的是什么,但他一个刑侦队长却用不着想那么多。
第二章
往往有些事情,无论大小,只要有人强捂硬遮,天大的事情也会跟没发生过一样,悄无声息;相反,只要有人将其公开,再小的事也不能不算个事。尤其在公安这个行当,如果有谁对触律犯科且尽人皆知的事情视而不见置若罔闻,严格地说,便有袒护之嫌,便是违规。
江凯国念完之后盯着吴局长问,该怎么办。显然吴局长对他的突然袭击非常恼火,但还是微笑着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予理睬。理由还是先前所说的那样,诸如此类的信件见过得太多,且大多不可信,在他当秘书时就有所领教,各分局也常常可以收到。只要信以为真立案侦查,往往会白费精力,最终会弄得办案人员十分狼狈难以收场,而且也影响了方方面面的关系。既然海关已经做过稽查,也有了结论,公安自然也就毫无必要画蛇添足,狗尾续貂。
吴局长是铁了心地要捂下这个案子了,江凯国不由自主“腾”的一下跳了起来,他不能眼看着一个有干头的案子泡了汤。坐在他对面的梁副局长是他的好朋友,此时一看他如此卤莽,直给他使眼色,要他冷静,克制,注意策略,而在会前知道他要将检举信有意公开的时候还特意给他打过“预防针”。可是此时的江凯国已经不知冷静和克制为何物,或许在吴局长对那封信表示不可轻信之时,就已经被他扔到了爪哇国了。他拍着桌子问吴局长:“对此等大案立与不立,你能做主还是我能做主,或者是在坐的哪一位能做主?”此言一出,不大的会议室立刻“嗡”的一下,失去了原有的安静,大家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这句话击中了要害。对于一个重要而且知名的企业,公安局要立案必须报请上级有关部门批准,这是规定。反言之,接到举报不立案,公安局也同样不能自己做主,而必须如实向上禀报。立与不立,最终由市政法委说了算。
其实,江凯国对此规定原本挺有意见,因为感觉到有时束缚了公安的手脚,在法制不断的完善之中,最终应该走向司法独立才对。不是警服都跟国际接轨了么?可是此时此刻,只能以此堵住吴局长。善于运用规则的人,才是好样的。他常给手下这么说。
这句话犹如突如其来的重磅炮弹,顶得吴局长张口结舌,一时不知如何应对,愣在了那里。
会场的气氛有些紧张,一阵议论过后便进入了鸦雀无声的状态,全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吴局长的脸上。
事情弄到了这个程度,吴局长只好尽量保持着一局之长应有的风度。虽然脸色发白,白得几乎见不到血色而且嘴唇在微微颤抖,但依然保持着从容大度的微笑,运了运气说:“干吗来不来发火?这是正常的事务嘛,作为局长当然要比一个刑警队长考虑得周全些。来不来拍桌子踢板凳的,像什么话!”
尽管局长的口气丝毫不软,但存在着明显的让步,江凯国自然闭口不言,等待着最终的结果。吴局长最后的一句话是:“那好,既然如此,大家就议一议吧。”
江凯国高兴得差点要冲出会议室,跑到空旷的院子里可劲地兜上几圈。大家的意见当然是按有关规定如实上报,让市领导定夺。从那以后,江凯国一直盼望着上级的好消息。可是转眼过去了两个多月,他却什么都没有听到。只要思维健全的人都能猜得到,立案申请肯定在市领导的某张办公桌上搁浅了。
刚才红色电话机骤然响起,那是专门用于内部传递指令的专线电话,他一听是吴局长的声音,以为是通知立案申请终于获得了批准,命令他迅速准备行动。但通过话筒传过来的,却是让他放掉几个刚刚被刑警队抓获的嫖客。他问海顺公司那个案子到底怎么样了,吴局长只送过来蜻蜓点水的几个字:“市领导日里万机,得耐心等待。”江凯国气得将话筒狠狠一摔。
大案子你放到一边推三挡四拖延不理,不该干的事却这么上心用力。凭什么刚抓了几个嫖客还没有带回局里你局长大人就命令放人,一到关键时刻就打这种电话下这种命令?说起来这次算是比较慢的了,好歹人已经带到半道上。上次更绝,刚把几个嫖客和妓女集中到饭店大堂,准备拉出去塞进警车,电话就过来了。为了避免这种骚扰电话,今天特意没向局值班室打招呼。只要是日常工作,打不打招呼都过得去。没想到还是让这位局长大人知道了,说那几个人在本市有经济合作项目,必须立即放人,而且还堂而皇之地说是不能破坏投资环境,更不能影响本市的经济建设。
他越想越气,给内勤打了声招呼便摔开房门几步蹿下楼梯跨出了刑警队,然后从楼下的车棚抓过一辆摩托,头脚踩着,二脚便噌的一下跳上去,朝着市局办公楼呼啸而去。
第三章
论年龄,江凯国今年已四十有九,但跟年轻警员相比,体格毫不逊色,不论摔跤、擒拿还是打沙袋,他都不会输给谁。除此之外,枪法也绝对一流,手不抖眼不眨,五发子弹从不低于四十八环,让那些刚从刑警学院毕业的高才生看得咂舌。粗活行,细活玩得也不笨,除了电子游戏打不过年轻人之外,基本的电脑操作样样不落伍。有一次一个犯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因为目击者叙述得不够清楚,弄得几个电脑高手始终拿不下来,结果江凯国熬了一个通宵,硬是给弄出了个眉似眼像,逼真逼肖。当时那位目击者指着屏幕上的拼图,连说了几声“像、像、像”。前段时间好几个案子凑到了一起,凶杀案、爆炸案、大额诈骗案还有两个抢劫强奸案同时压到市局刑警队,而且定了破案期限,虽说不是第一次但也算得上比较少见。江凯国似乎生来就喜欢时间紧、任务重所营造出来的紧张而且紧迫的气氛,一时间就像吃了兴奋剂。翻阅资料,查看现场,调查取证,审讯嫌犯,出来进去,楼上楼下,里里外外全是他的脚步声,几部电话再加上他的手机响个不停,一会是询问情况,一会是下达指示,一会又是探讨案情,把刑警队上上下下连天累夜忙得人人脚后跟都踢到了后脑勺。结果,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全部提前结案。
一溜轰鸣绕过大院中间的花池,转眼来到了局办公大楼的门口。楼内走廊里亮着灯,吴局长不在办公室,里面也黑着,他唰唰几步跨到了梁副局长的办公室。
梁副局长是江凯国的老搭档、老朋友、老知己,同一年入警校,毕业那年又同时被选进了市局刑警队。虽然俩人的性格有所不同,一粗一细,一急一缓,但特别合得来。工作后的第二年俩人开始作搭档,粗细互补,急缓搭配,多年来破获的难案、险案不计其数,出生入死一干就是二十多年,直到去年秋天梁副局长坐进了副局长的办公室,江凯国才备感孤单地一人担起了刑警队负责人的重任。
今天是梁副局长值班,江凯国知道他肯定在里面,因为梁副局长在警校上学的时候就特能坐得住,心态总是超过自己的年龄。当了刑警之后,无论遇到什么事,碰到多么棘手的案子都显得很静,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心里没底在屋里急得团团转,脸上也挂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只有江凯国摸得准,一眼便能识别出他是真有底还是假有底。
江凯国“呼”的一下推门而入,顿时从外向里扯起了一溜风。梁副局长正在写东西,因为十分投入,被突然闯进来的江凯国吓了一跳,板起脸抱怨道:“你这家伙,进就进呗,干吗跟个暴徒似的把门推了这么狠?就差用脚踹了!”
江凯国一屁股夯到离梁副局长最近的沙发上,气狠狠地说:“本来是想用脚踹的,只是步点儿不顺趟。抱歉!下回一定踹。”说着,掏出香烟扔过去一根,然后给自己点燃一根猛咂起来。
“瞧你这样子,准是又憋上气了。”梁副局长离开办公桌,走过来坐到他的旁边。
“我还真一肚子气呢!”
“气(汽)大蒸包子。想撒就撒吧,别憋坏了肠子,不管你今天的气有多大,我全接着。不过得声音小点儿。夜深人静,声音传得远。”梁子说着离开沙发关上了门,才又坐回来。
江凯国的声音更大了:“我怕什么!本来就是来找他的,他不在我才来了你这儿。哎,梁子你说,海顺公司那案子,怎么现在还没批下来?”
江凯国一直称梁副局长为梁子,在刑警队如此,现在也如此,总也改不了口。因为“梁副局长”这几个字他叫起来别扭,同时梁子听起来也觉得生分。他俩的关系凡是熟悉点的人都知道,按省厅边副厅长带有调侃意味的话说,就是货真价实的生死之交。
江凯国把刚才接到吴局长电话的事说了一遍,满以为梁子听过之后也会气不打一处来,满腹牢骚地跟他一起说一说,但梁子却神秘地笑了起来。江凯国立即怨骂道:“哎,我说你笑啥呀?你说咱好歹也是专门负责大案要案的市局刑警队吧?前一段的几个案子刚忙完,我想让大家好好喘口气,回家跟老婆腻腻,哄巴哄巴再来接手新的案子,估计到时候海顺公司的涉嫌走私案也就批下来了。现在倒好,放着重案不上心去好好争取争取,弄得咱都沦落成整天干起扫黄这种小不溜的了,哪儿还像个专干大案要案的刑警队?我清楚,‘人大’再过俩月就要召开,市政府也准备调整领导班子,我们的局长大人想借此机会往上爬爬,把他局长前面的那个‘代’字去掉,凡是敏感一点儿的问题这段时间一律不碰,能捂就捂能拖就拖,生怕得罪了哪路神仙。什么‘全市扫黄战役’,也就是个‘面子行动’,做做样子罢了。”
江凯国一针见血,说中了吴局长的要害,但梁子并不接茬,依然笑着,说:“我知道,你这几天肯定是浑身觉着不舒服。你只要一天不接触案子,就像丢了魂。”
江凯国瞪大了眼睛说:“废话!干了大半辈子了,搁谁能舒服?还眼睁睁地看着有个大点儿的案子就是不能办。瞧你,一当官就啥都变了,也不把咱刑警队的事当回事了。”
梁子不温不火,不急不躁:“你说说你,每次一接到案子都是咬牙切齿,眼睛瞪得要吃人似的,急三火四地就上了手。知道的说你是疾恶如仇,不知道还以为你贪图安逸,嫌那些犯案的家伙搅了你的好梦。可是一旦又快又准地抓住了嫌疑人结了案,你就心慌无聊得不知道该咋打发从早到晚的那点儿时间。我说,该缓缓的时候就好好缓缓,别老想着连续作战,伟人不是还有另一句话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眼头有个大案不假,特别有吸引力,可是上面没给你批下来,你着急还不是白着急?就算你火发得大,把房子都烧着了,又能咋样?莫非上面愿不愿立案全随着你的火气行事?你现在应该正是养精蓄锐的时候。”梁子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从办公桌上抓过他刚才正写着的东西递到江凯国手里,“看看吧。看过之后准能消消你的火。”
江凯国接过来扫了几眼,立刻转怒为喜:“哟,催案报告。”说着,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使劲地拍着老朋友的肩膀,叹道:“还真有你的,到底是从咱刑警队上去的,知道咱心里的路路道道,悄没声地就想起办法来啦。瞧这些词用的,迫切、坚决、有准头!”
梁子说:“你以为就你一人惦记着这个案子?我要也像你一样成天光知道发脾气,这案子还能有救?前两天我就打听过了,政法委没问题,刺儿出在了市府首长的身上。虽说政法委归党委管,但市政府的意思也不能干脆不考虑。可是我就不信,它海顺公司就是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反正我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别人不催我催。已经跟政法委商量好了,拿一份言辞重一点儿的报告递上去,他们找机会再跟那位首长说道说道。我估计,在这种情况下再死命地坚持着不立案,权利再大恐怕也有点儿说不过去了。我趁着今晚值班没人打扰,连夜弄好,明天一早就亲手送过去。”
一桩心事有人操了心,江凯国心头云去日现,一阵豁亮,高兴地说:“海顺这个案子真是太有挑战性了,干起来肯定过瘾。哎,检举人不是说有详细的证据吗?你说会是啥?我看肯定是海顺公司的一些机密材料。”
梁子点点头,说:“从检举信上的口气来看,很可能都是些有一有二的东西。”
江凯国忽然想起了什么,双手将报告郑重地还给梁子,说:“你明天一早肯定要送上去的,是吧?我也不能闲着吃现成啊!”然后快步走出梁子的办公室。
他没有直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先让内勤找到了那封已经存档了的检举信,自己模仿着检举人的口气在上面加了这么一句话:“据大家私下议论,海顺公司之所以大规模地长年走私,是因为市府要员将其当作自己的政绩而左右维护,充当着保护伞,但我宁愿相信那是无稽之谈。如果能挖出这个挂羊头卖狗肉的走私集团,将无疑还人民公仆一个清白,彻底消除群众的猜疑、误解。”
看了看觉得还行,有激将作用,江凯国便让内勤用电脑迅速打出几份,同时照着寄信人的做法在信封打印了收信人地址,这才踏踏实实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这几封信是准备寄给市党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市纪检委还有市人大的,江凯国打算一大早就送到邮局去。可是一根烟尚未吸完便有些等不及了,将半截香烟伸进烟灰缸呲了几下,然后抓起信装进兜,又按了按,三步两步跑出刑警队,跳上摩托车冲向大街,一口气将几封信分别投进了这几个部门挂在门口的检举箱。
第四章
方胜男今天下决心要打开这个包了,打开这个装得不是很鼓,但摸上去却可以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内容物一沓一沓且棱角分明的旅行包了。她蹲下身,手指触到拉链末端小巧的不锈钢锁时,禁不住再一次犹豫起来。
这是田芬的包,是寄存在她这里要她好好保管,并且吩咐她不得让其他人知道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包。
田芬是她最为要好的朋友,大学四年她俩一直是上下铺,这学期你在上我在下,下学期又我在上你在下,有时冬天遇上暖气出了问题,寝室里冻得被子冰凉,钻进被窝不由得不打颤的时候,她俩就干脆同睡下铺,紧紧地裹在一起,相互取暖又相互温暖着对方。
毕业以后,她俩没有返回原籍,都在当地找到了工作。田芬在海顺公司上班,经济效益一直很不错,除薪水高之外福利和奖金也非常好。方胜男则走进了一家国营仪表厂,虽然工资、奖金不是太理想,但在工作的第四个年头当上了财务科副科长。财务科长顶半个厂长已是人们普遍的共识,倒也觉得春风得意。然而好景不长,半年之前她竟遭遇了下岗。仪表厂的产品跟不上市场需要,又没有新的自主品种,最糟糕的是这个厂在万般无奈之际模仿生产了南方一家的磁卡家用电表,一投放市场便很快被人告到了法庭,最终在对方的不依不饶之下赔偿了五百多万才算了结了这场知识侵权案。咱国家都进入WTO了,谁还能容得下偷窃他人专利的行为?下岗是上级领导的说法,其实职工都明白,就是失业。方胜男从此便无事可做,暂时窝在了家里。
那段时间,正是股票市场热火朝天的时候,股指天天攀升,股价时时上涨,无论垃圾股还是绩优股,也不论小盘高价科技股还是低价大盘国企股,只要开盘时间一到,一个个便争先恐后地往上蹿,听别人讲,简直都要涨疯了。于是,方胜男走进了股市。在尚未找到新的工作之前,到离家不远的证券营业部散户大厅上上班倒也自在。
一天中午,方胜男从股市回来刚要做饭,田芬手里拎着一个旅行包走了进来。方胜男问她是不是又要出差。她说不是。看她说话的样子,好像很不愉快,而且显得有些疲惫。方胜男问她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她说没有,只是想一个人出去到外地转转。她俩说说笑笑一起做了饭又高高兴兴地一起吃过之后,田芬便留下了这个包,说暂时放在这儿,过段时间来取。问她里边是什么东西,她说也没什么,但要方胜男务必保管好,同时也务必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当时方胜男就觉得里边的东西很重要,因为田芬在她面前从来没有如此神秘过。田芬走后,她把包塞到了极不显眼的一个角落,然后在包的上下左右摞上一些书,直到认为别人根本看不出书的中间藏有任何东西时才罢手。
田芬一直没有来取。股价起起落落、涨涨跌跌,股市里群情激昂人声鼎沸,方胜男的脑袋里除了股指就是股价,装满了阴阳交替的K线图,也就渐渐地把它抛在了脑后。一晃三个多月过去,方胜男的炒股利润达到了五成之多,但就在她为这不俗的收获欢欣鼓舞且准备再接再厉之时,股市却突然变了盘。报价牌上往日红太阳般的笑脸不知去向,代之而出的则是一片绿色的阴霾,股价狂跌猛泻。方胜男后悔自己没有做到见好就收,结果最后一笔吃了套。直到股价在短短的两周之内跌去了她步入股市以来所有的利润,她才从股评文章里得知,那叫多头陷阱并且陷入者将难以自拔。她想从这个陷阱里跳出来,在股评家预测的一波反弹到来之际抄底自救,但她的积蓄已经全部投入了股市,留在存折上的那点零头简直是杯水车薪,手头根本就拿不出可以自救的资金。于是,她想起了好朋友田芬留下的很可能装有钞票的这个旅行包。有一次打扫房间的时候,她挪开周围的书,两只手在上面仔细地摸了摸,感觉到里面好像就是钱。也想过跟男朋友借一点,但自己失业在家,本来就觉得好像比对方矮一截,如果再开口借钱,岂不太没自尊了。况且男朋友家在山区,负担不轻,几万块钱绝对不是一个随手可拈的数目。最后,方胜男还是把主意落到了这只包上。
包锁是大学时用过的,钥匙她手里也有一把,因为上学时她俩钱物不分,东西往往就混在一个包里。本来从田芬的包里自行拿一点儿钱来做应急之用也算不得什么,但与往常不同的是,这不是一个小数目,而且这只包是田芬明明白白要她认真保管的,从一定程度上讲,说成是看护才恰如其分。失信于友,显然不妥。她想等田芬来,当面借一些,但等了三天之久也没有见到田芬的人影,打她的手机,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状态,根本联系不上。今天的媒体普遍预测明日会出现强烈反弹,要抄一把,就必须在明天上午九点半开盘之前把抄底资金存入户头,否则将会坐失良机。如果不摊低成本而执意死逃,只有赔本一条路了。可是谁愿意在有可能不伤毫发的情况下去忍痛割肉呢?!情急之下,方胜男觉得只能先斩后奏,以解燃眉之急了。心想,如果此时田芬知道她目前的处境和心情,肯定会比她还要急,而且会毫不犹豫大义凛然地伸出援助之手的。
方胜男感觉心里踏实了一些,小心翼翼地将旅行包从书堆中提溜出来,放在卧室的桌子上,然后把本已合上的窗帘又一丝不苟地往严拉了拉。本来是履行诺言给朋友保密,为的是不让别人看见才这样做的,方胜男却突然间觉得像是惟独在挡着田芬的眼睛。顿时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脸部发烫,接着两只手也凑起了热闹。眼睁睁地盯着锁孔,可捏在手里的钥匙却硬是插不进去,好不容易插进去了又颤颤抖抖得怎么也打不开。
正当心急火燎的此时此刻,突然传来了敲门声。方胜男撩开垂落在耳边的长发拢到脑后,支起耳朵细听。
第五章
屋门发出的声音好像很陌生,小心翼翼、蹑手蹑脚、似叩似弹,很有可能是找错门的。
这是仪表厂的宿舍楼,还是厂子没有倒灶的时候分给方胜男的,虽然面积不大,倒也说得过去。幸好还落下了这么一套住房,要不,辛辛苦苦、兢兢业业的,还不全都白干了。此楼共有三个单元,原来用油漆标明的单元字码早已风吹日晒脱落得痕迹全无,除居委会的老太婆、邮递员和本楼住户之外,初来乍到者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一下弄不准一单元和三单元到底是哪一个,进错单元找错门是常有的事。方胜男屏住呼吸、四肢静止,想等这人敲一敲之后自己走掉,但这人像是知道屋里有人,今天有意跟她作对似的,极富耐性又坚韧不拔,不停歇地把防盗门弄得叮叮直响。本来就心神不定的方胜男,一时间心里有些发毛。看来不把这人支走,今天说啥也甭想安安静静、从容不迫地从这包里拿出一张钞票的。她只好把手从包锁上松开,直起身,走过几步,打开屋门。
万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竟然是田芬。方胜男的心头猛不丁就“咯噔”一下。
田芬没有发现她的不自在,进来之后先是轻轻地将防盗门碰紧,然后又关好了里面的木门,才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干吗哪?脸咋这么红?”田芬笑道。说着便熟惯地走进客厅,陷进沙发,斜躺着看着她。
方胜男一时心虚嘴拙,不知如何应对,看田芬今天进门时轻手轻脚有些反常也不敢问。此刻的心脏简直就变成了一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嘭嘭、咚咚”瞎跳乱撞。脸就越发地烫,一直热到了耳根,并且大有向整个脖子挺进,不让她血压升高造成大脑急速充血决不罢休之势。
“渴了吧,我去沏茶。”方胜男使出全力尽量稳住自己,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不等话音落定,已转身窜进了厨房。
避开了田芬的视线,方胜男浑身乏力地喘口长气,似乎刚才忘记了呼吸,这一下才觉得从上到下通透了些。接着,再做几下深呼吸,希望自己能够平稳自如。已经干下了,慌也没用,还不如装个没事人似的,或许会更好些。但是往杯子里放茶叶的时候,两只手却死活不听使唤,作贼一般地抖个不停,比刚才开锁时还较劲。好不容易放完了茶叶,她又不得不两只手抱住暖水瓶,才勉强将水准确地倒进了杯子。
“你怎么啦?”田芬从她手里接过茶杯,刚呷了一口,突然一脸严肃地盯着她。
田芬一贯脑子好使,反应极快,往往在其他人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尚处于懵懂之中,谈论的兴趣停留在表面现象的时候,她就已经可以看到埋藏于表象之下的要害了,如果需要选择,便能在一分钟之内作出决断,而且经事后验证,十有八九都是正确的。方胜男对此深有了解,也因此对好朋友田芬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没有想到,今天会在田芬的这一优点面前如此尴尬。
方胜男觉得,很可能是自己不大自然的表情让田芬看出了破绽,所以努力地开启双唇,准备如实交代,但嗫嚅着,一个完整的句字尚未出口,额头上的汗珠却先冒出了一大片。
“你喝口尝尝,苦得简直搭不上嘴。放了多少茶叶,啊?”田芬笑着举起茶杯说。
一听是这个意思,方胜男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立刻回到了原位。因为田芬一向快人快语,从不会拐弯抹角,也就是说,今天她并未觉察到什么。冷静一想,自己不应该如此紧张啊!念头是动了,可并未付诸关键性的行动。锁还是锁,包还是包,不是还原封原样好好的吗?再说,包在另一个屋子,从客厅根本看不到。
“没啥事吧?看你心神不定的。”田芬的确没有觉察到什么,大大趔趔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到身边,挤在一个沙发上,“来,咱一块儿品尝这杯苦乐人生。”说着就把茶杯送到方胜男的唇边,喂上一口,然后看着方胜男苦得呲牙皱脸的样子,嘻嘻笑闹。
然而此刻的方胜男却无法跟田芬一样地笑个不停。虽然紧张是消除了一些,但不知不觉,惭愧又占据了她的心头。她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贼。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更何况田芬还是自己的交心朋友,现在有何脸面跟田芬如此亲热地坐在一起!方胜男巴不得这时能突然出现一个日全蚀,让自己躲在黑暗中,再也不要出来。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想为朋友去重新沏杯茶,田芬却不让她再忙活,站起身,三下两下跑进厨房,拿过暖水瓶,将茶水兑成了两杯,然后抬起食指,亲昵地点点她的额头,玩笑道:“瞧你呆的。”
如坐针毡,勉强地往嘴里嘬了几口,方胜男便再也熬不住了。她还是离开了客厅,匆匆抓起围裙,准备择菜做饭。为朋友摆上一桌香喷喷的饭菜,是她此时觉得最最应该做的事。
双手忙活着,心里却不停地嘀咕:田芬最好一直坐在沙发上,千万不要来回走动,否则一旦走进了卧室,见到包被提到了桌子上,就太难为情了,自己的这张脸真不知该往哪搁!幸好田芬并没有问起那个包,自己也正好装个糊涂。她开始恨自己为什么那么急!多等一天,跟田芬当面借一点儿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何至于现在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过,她刚才有意打开了电视,但愿哪个频道的节目现在能好看些,吸引住田芬,让她定在沙发上别动。
然而,此时的电视节目并没有吸引住田芬,方胜男真切地听到了从客厅传来的脚步声,并且,这串脚步正在迈出客厅。方胜男慌忙停下手,但一时又不知如何才能挡住田芬的两只脚。她呆呆地立在那里,活像一个街边的雕塑。
“哎,胜男,我的包你放好着呢吧?”田芬走了过来,还是问起了那个包。
方胜男顿时手足无措,但使劲地挤出一副坦然无事的表情,掩饰着自己内心的紧张。她本想应答一声:“好着呢呀!”但说出口的却是:“怎么啦?”
只要田芬向前再走几步,就可看到敞着门的卧室,就可看到那个包了。田芬的旅行包,此时正毫无疑问地表露着被人刚刚动过或者准备打开的痕迹。方胜男真后悔刚才没有随手带上卧室的门。
幸好这时田芬的手机突然唱了起来,是一段电子音乐。是在校期间,她俩时常挂在嘴边的一首小夜曲。田芬从小巧的真皮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看,销了音,然后对方胜男说:“时间到了,我该走啦!把包给我看好,啊?”
平时,田芬只要一来,都是吃过饭才会离开的,有时手机唱了一遍又一遍她就是不理不睬,甚至索性把开关一摁,无论什么事情都挡不住她俩在一起的融融惬意。但在今天,却给自己设定了时间提醒,一定是有非常要紧的事得马上去办。方胜男不禁松了口气:正好!
方胜男赶紧将田芬送出门外,一直送到楼院旁边的小道。
田芬似乎有说不完的话,叮嘱方胜男一定要多多保重,如果心情不好,可以回老家住住,到外地走走也好。仿佛她要出远门,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或许她俩从此要永别一样,同时又好像方胜男眼下不是一个赋闲在家的失业者,而是一个悠闲自得的富姐,想上哪就可以上哪去散散心似的。直到坐进出租车,她的嘴也没有停下来。
田芬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随着车体的向前移动,整个上身都向她扭了过来,似乎有更多的更重要的话要说但又难以开口。方胜男不由自主地联系起了那个包,心头一抖,四肢也跟着颤栗了一下。
这时的出租车吐着白烟,很快将她与田芬之间拉开了一个很大的距离,接着奔到了小道的尽头,拐了弯,楼群随即挡住了彼此的视线。
方胜男如释重负,终于透过一口宽松的长气,但愧疚得直想哭。
第六章
同意立案的批复终于下达了,当梁子拿给江凯国看时,江凯国高兴地横着抱起梁子转了好几圈,最后双臂一展,扎扎实实地将老朋友扔到了沙发上。梁子疼得“哎哟”一声,吁着气叫道:“我的老腰。”第二天,江凯国便带着几个精兵强将一大早跨入了海顺公司的大门。
海顺公司的董事长不在写字间。一听说是公安局的,一位姓白的秘书将他们引进了会客室,然后叫过来一个小姑娘赶紧上茶。
会客室高雅别致,布置考究,高雅之中透着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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