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会客室高雅别致,布置考究,高雅之中透着富丽,别致之中带着恬静,窗明几净,清爽舒适。一看就知道这是一个注重自身形象,且管理十分严格的企业,从一定程度上讲,体现着该公司首领的喜好和性格特征。
白秘书白白胖胖,看起来在五十岁上下,跟江凯国的年龄差不多。短发齐肩,身着藏蓝色套裙,脚登一双黑色坡跟皮鞋,发胖的身体裹在西式衣裙里显得有些臃肿,但倒也不失一位职业女性应有的形象。但一开口,却把江凯国吓了一跳。她的嗓门很大,音调也高,送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嚷,让江凯国不禁联想到身宽气足、声音的穿透力极为强劲的小摊贩。
她先是笑容满面地做了自我介绍,继而诚恳有加地向江凯国一行表示欢迎,然后又像老熟人似的抱怨江凯国事先也不打个招呼。一脸的歉意。江凯国却感觉到,这个人似乎提前就知道了他们的到来,包括人数、时间以及具体目的。坐下之后,江凯国按照办案程序,做了自我介绍并说明了来意,果然对方表现出了明显的过分惊讶状。
江凯国看着她做作的表情,严肃地说:“白秘书,我们得跟你们董事长会个面。”
“哎呀,真是不凑巧!”白秘书将一杯热茶从小姑娘手中接过来,亲手端到江凯国面前,微笑着说,“江队长,我们郝董事长昨天刚出差,到省城去出席一个会议,顺便也办点儿事,估计半个月之后才能回来。”
江凯国说:“听说你们董事长跟总经理是一个人,那是不是说,在我们展开调查之前与你们公司负责人的会面,一时半会儿是没法进行了?”
“不、不!”白秘书连忙否认,“郝董事长在与不在都没关系,您对我说了,也就等于对我们公司说了。该咋查就咋查,绝对不能耽误您的工作。公司的日常接待事务,都由我负责,去年冬天还接待过海关稽查组呢。”
江凯国一听就知道,这是那位未曾谋面的郝董事长兼总经理先生,特意安排的小卒子过河试探深浅的把戏。于是故意问:“这么说,郝董事长不在的时候,由你负责喽?”
白秘书点点头,说:“是。这类事情就是由我负责,郝董事长在家也这样。当然,其他的事情就由各部门经理自己负责。”
江凯国接着说:“既然如此,现在也算是给你们公司做了正式通知。我们这是执行公务,耽误不得。一般在着手调查之前,我们都要求对方出具一份书面说明。很简单,有啥说啥,走私了就说走私,怎么走的私,没走私就说没走私,几句话就成。你能代表郝董事长写这份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书面声明吗?”
一般来讲,被幕后人推在前面的小卒子听到这么严肃的问话,都会觉得事关重大,绷不住的。万没想到,这位白秘书却无所畏惧,痛快非常,笑容依然洒在脸上,说:“没问题。我们海顺公司是规规矩矩的企业,还是市里私企的一个标志,党政领导一直对我们很关心,可以说关怀备至。至于走私,那是有人嫉妒,散布的谣言。树大招风嘛,是不是?我们不怕查,也绝不能因为这点儿事耽误您的工作。您先喝茶。”话音刚停,白秘书便几步走出会客室,没过一会又几步走了回来,手里捏着纸和笔坐回原位,就着宽宽的沙发扶手写了起来。
一份保证书很快递到了江凯国手里。
白秘书字写得不错,笔画就像她的嗓门一样,无拘无束自由抻展,刚劲有力,有点像出自男性之手。但文字水平太差,一张纸上总共没写几行就出现了好几个错别字,真不知道一天到晚她怎么当着这个秘书。尽管如此,写在上面的话却句句钉卯分明,铿锵有声,基本意思是:本公司无走私行为,如若本人有意隐瞒或有不实之词,本人及本公司愿负法律责任。
办案原本不存在让被调查者出具保证书这道程序的,之所以如此,完全是想摸摸对手的情况,看看海顺的脾性、胆量和做事特点,看看这位白秘书在海顺公司到底充当着何种角色,同时也有把海顺公司的董事长从幕后逼到前台的意思。然而此刻,看着签有白秘书大名的保证书,江凯国多少有些吃惊:这位白秘书大有铁杆跟随者的意味,并且无所畏惧,似乎为了她的郝董随时都可肝脑涂地。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应该说海顺公司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再联系到先前海关的稽查结果,江凯国确切地感觉到,随后将无疑是一场波谲云诡,竭尽全力的大比拼。
江凯国郑重其事地将这张纸折好,装进兜里,严肃地盯着她说:“既然这么自信,那就带我们到各处走走吧,白秘书?”
第七章
白秘书笑笑,应道:“没问题,这就走。不过想跟您商量一下,您和您的手下能不能别穿警服?怪吓人的。警察天天走进走出的,弄不好,社会上又该对我们流言飞语的了。”
江凯国真想戗她几句。我们穿什么衣服你管得着吗?穿警服行,穿便服也行,高兴穿什么就穿什么,哪有被调查者要求警察该如何着装的?海顺公司真是太狂!别人怎样捧着你我管不着,但我一个堂堂正正的刑事警察也非得尿你不成?不穿这身警服,检举人怎么能知道我们的到来?何时才能拿到那些详细的证据?但一想到梁子在他临来的时候对他的提醒,也就没有将呛人的话扔出去。当时梁子特意指着批复对他说,上面写的不是“侦查”而是“调查”,得准确把握,千万不要因为一时冲动给他人送上去一个撤案的理由。能客气的地方就客气些,表面上的一些小小不言的事情不必计较。江凯国知道那一字之差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面对如此有背景的对手该怎么办。
于是他强行压住心头之火,随和地答应道:“今天就这样了,明天我们换成便服。”心想,只要你海顺公司干出了走私的勾当,我穿不穿警服都一样会将法律的绳索套在你参与者的脖子上。
听着他的话,白秘书高兴地点点头:“太谢谢了!我还担心您不会答应呢。”说到这,她脑袋向后猛地一扬,让因为点头而垂落到眼角的短发重新回到了耳后,“江队长,我从小就挺敬佩人民警察的。真的!”
江凯国对这种恭维之词懒得搭理,心里却突发奇想:如果这位白秘书穿一身男人的服装,会怎么样?虎背熊腰加上高声大嗓,保准谁也看不出她是一位女性。再瞧她那甩头的动作,简直不男不女,估计她的自我感觉还一定很酷呢。
海顺公司占地约一千亩,有两个生产区,两区之间是一个宽阔的隔离带。隔离带装点着花草树木和几尊雕塑,还有一个很大的喷泉,看上去就像一个街心花园。两个区内,共有十个生产车间和八座大型储油罐。生产车间在一区,集中在一栋大楼,每层一个,面积均为五百平方米。每个车间装有四条生产线,一天三班,日夜不停地装配着一种外国品牌的手机和手提电脑。储油罐在二区,输油管与两公里以外的码头相连,专门给外轮加油。
其实,生产车间就在写字间的楼上。这是一栋办公与生产车间合为一体的高层建筑,一至三楼办公,四至十三楼为生产车间,江凯国几个人跟白秘书走进电梯,上到四楼就算到达了一区的生产地。
车间里的设备当属一流,自动化程度很高,工人只管低头工作,几乎见不到有谁抬头看人。江凯国带着警员,一层一层地挨着十个生产车间走了走,然后下来,到每一层的写字间也看了看,与尽量多的职员都照了面。
写字间十分漂亮,齐胸高的天蓝色隔档将一个个宽大的写字间划分成许多个独立的个人小间。大多数职员就在这些隔档内工作,见到他们时都礼貌地点点头。部门经理则安置在用玻璃围成的房间之内,不但安静而且还便于监督手下的职员。二楼三楼大致相同,一楼有一个大堂,大堂的两则设有两个接待室、一个会客室还有三个商洽室。商洽室是新词,按老说法就是谈判间。
从这栋大楼走出来,坐进汽车直奔二区。二区的储油罐每个高为二十米,直径二十米,看上去就是八座庞然大物,日常储油量均在千吨以上。粗细不同长短不等的管道纵横交错、平竖相连。
江凯国几个人仔仔细细刚看了一半,便到了中午时分。白秘书要请他们吃饭,被江凯国拒绝了。江凯国和警员一起在离海顺不远的一家小饭馆简单地吃了碗面,然后返回海顺继续观察。
对这类案件的侦破,必须循序渐进,观察是第一步,尤其是第一天的初步观察十分重要。初步观察决定着初步印象,初步印象又决定着侦破方向和突破口的选择,也最终决定着侦破速度和侦破结果。
然而,一天的时间飞速而过,直到太阳西沉他们看遍了生产过程的每一个细节,也未咂摸出个子丑寅卯。江凯国感觉到,如此下去,无论耗去多少时间恐怕也难以找出海顺公司走私的任何蛛丝马迹,况且对方已经有所防备。次日起,江凯国派两名年轻力壮且皮肤粗糙的警员化装成进城务工的农民混入码头暗地侦查,另请了一位资深会计师随两名做事细致的警员一起走进了海顺公司的财会部,梳篦账目。他则坐在会客室,一个接着一个地与各部门的正副经理细谈慢聊,甚至谈天说地,以期在对方的不经意间洒漏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第八章
送走了田芬返回单元楼,方胜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那个旅行包款款地放回原处,用书重新遮盖好,恢复到先前那种让任何人都不会发现的状态,并且决定,从今往后再也不许自己打那个包的主意。
然而钱套在股市里,心里还是很着急。方胜男每天走进证券营业部前,总要把门前的停车棚瞅上一眼,看看里面的自行车比昨天的多,还是比昨天的少。多了,说明股市在涨,因为股民来到交易厅,一见股价上涨心情自然舒畅,总想多看几眼,一轮一轮地盯着自己的股票,时间也过得飞快,一时半会都不愿离开,门口的自行车便会越积越多;少了,则表明股市在跌,因为思涨心切的股民一见股指下跌满盘皆绿,情绪必然不高,看两眼便想走掉,所以自行车也就稀稀拉拉,留不下几辆。
今天的停车棚好像满了一点,方胜男顿时来了精神。她三下两下将自己的自行车找一个空隙插进去,上了锁,然后迫不及待地转身跑进交易厅。
果然不错,高开高走,股指已经上涨了二十多点。
平时没有行情的时候,交易厅里的座位空得可以一人占三个,简直可以躺下打盹。一位她常称呼为梅姐的中年股友,患有风湿病,经常在坐累了觉得下肢有些肿胀的时候将脚搭到旁边的椅子上跷跷腿。今天股价大涨则挤得哪都是人,眼前尽是阻挡视线的人头,除了显示牌上最高一行的指数、时间和成交金额以外,方胜男什么也看不见。梅姐也被人挤在后面,方胜男便拉着她一起向前挪动。
位置是挤到前面去了,股价也能看得清清楚楚,可是没过多久大盘突然掉转了方向。先是上涨速度有所减慢,同时分时图上表示成交金额的黄线也随之缩短,接着指数明显地露出了疲态,像是不忍心让今天的股民大失所望,硬撑着向上顶了顶,然后便力不从心地倒栽而下,眨眼间,那二十多个点数荡然无存。
方胜男顿时傻了眼,刚刚因股价上涨而燃起的希望顿时像遭到了倾盆大雨。她大气不敢出地盼望着指数能就此反身向上再次飘红,但是空方得势不饶人,只在平盘的位置稍稍喘了口气,便霸气十足地将大盘继续下砸,一直砸得所有股票由红变绿,让刚才还人声鼎沸的交易厅变得鸦雀无声。
如此凶狠的下跌令人心惊肉跳,方胜男感觉到此时与她紧紧站在一起的梅姐在微微颤抖。
时间一晃就是三个交易周,行情一直没有起色,手里的股票跌得惨不忍睹,又被套去了三成。痛惜蚀本之余,方胜男也感到了一种庆幸。庆幸的是,那天田芬的到来使她的预谋没能造成事实,否则,补仓之后也得连同那包里的钱一块跌进去。何时才能跳出陷阱,解套还钱?幸亏没有!这段时间,除了多方的微弱抵抗能让日K线偶尔画出几根小阳线之外,绝大部分时间都是空方的天下。大盘绿了又绿,股价泻了再泻,方胜男的炒股资金大幅缩水,眼看着就只剩下了四成半。
终于有一天,方胜男洞察到了股市的筑底迹象,她是从一本书里得到启发的。这本书介绍了世界级证券大师的各种投资理念和分析技巧,她一直读到了深夜。
巴菲特告诉她,股价一旦低于股票的内在价值则跌无可跌,涨升将一触即发;索罗斯让她知道了市场经常犯错,不是把股价炒得过高,就是把股价砸得过低;最让她兴奋不已的是江恩理论。她按照这位炒股天才发明的分割比例,把沪指按照不同的设定计算了十多遍,每种算法的结果都在指明着,此时的股指已经到达了底部,至少,正在近距离地接近着底部,换言之,颓势已尽,升势将起,一轮新的行情即将展开。兴奋之际,“物极必反”和“否极泰来”这两句颠扑不破的千古真理也跳进了她的脑海。犹如一个囚徒突然接到了特赦令,恰似被洪水围困多日的难民在奄奄一息之际听到了解放军冲锋舟的马达声,方胜男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随之兴奋了起来。
借着这股兴奋,带着定赚不赔的信念和预期,有着此举绝不会坑害朋友的道德底线,方胜男再一次想起了那个包。她义无反顾地从写字台抽屉摸出钥匙,坚定地插进了锁孔。
“乓当”一声脆响之后,紧接着便是急不可耐的一声悦耳的“刺溜”声。随着链头将拉链节节划开,旅行包的内容物全然敞开在了她的眼前。
第九章
包里果然有钱,而且是十万块。十沓钞票非常整齐地安置在一个透明的塑料袋里。方胜男解开袋口,“伟人像”便清清楚楚地跳入了她的眼帘。于是,兴奋的双手将这些可以救她于水火之中的钞票一沓沓从塑料袋里请出来,小心翼翼地码放在桌子上。每放一沓,心头就欢快地跳荡一下。
钱在桌面上逐沓加高,她浑身的血液也随之加速流动,将要翻本的喜悦滋润着她的心脾。她仿佛看到了炒股资金随着行情的到来在成倍地增长,五位数变成了六位数,六位数又变成了七位数甚至八位数。方胜男的眼前一片光明,此刻的血液简直要沸腾了。
十沓钞票一个不剩地很快裸露在她的眼前,然而她方兴未艾的目光又探进了旅行包里的更深处。那里有一个更大的塑料袋。
塑料袋颜色很深,是墨绿色的,比较厚,好像还是双层,肉眼根本看不透。
里面装的会是什么呢?
观其形,也是方方正正;触其体,有棱有角、硬硬梆梆;用手掂掂,分量不轻,可以说旅行包的大部分重量,都来自于这个严严实实的物件。
不会又是钱吧?如果不是,那又为何物?她想打开看看,但又觉得实在过分,马上制止了这个得寸进尺的念头。如此贪得无厌地干下去,还怎么好再见田芬?
念头止住了,然而好奇心却是一个难以驱散的东西。方胜男将这个东西从包里掏出来,抱到桌子上,双眼凑到跟前仔细端详。左看看,右瞧瞧,用手指扒开个小缝让视线往里再探一探。东西包得非常严实,什么也看不到,她又费力地举起来,挪到灯前,透着光往里看。四十瓦的白炽灯让她隐隐约约地看出塑料袋的确为两层,但裹在这两层塑料之内的东西依然看不清。由于看不清,便不知不觉产生了些许的神秘。
方胜男一直对田芬很羡慕,羡慕田芬能效力于一个知名企业,此时随着这包东西在她的心里越来越感到神秘,那份羡慕则更加强烈起来。
海顺公司工资高、福利好,人人皆知,田芬经常将一些东西给她送过来。自从她下岗之后,田芬更是送得勤。鸡鸭鱼虾、油米瓜果,甚至还有洗发液、洗衣粉,一堆一堆地往她这里拿。田芬上班刚有一年的时候,海顺公司就给她发过一台电脑。方胜男一边看着这包东西一边猜测,里面会不会是一台笔记本?但又觉得好像不可能。因为田芬一贯大手大脚存不住东西,如果真是笔记本电脑早就用了起来,根本不会塞到包里等着它下崽。
方胜男小心翼翼地将这包东西放回到桌面,用手向下摁摁,又从两头挤挤,觉得确实不是笔记本电脑,好像就是一摞一摞的东西。突然,她觉得田芬安顿她好好保管并且不能让他人知道的确切用意,十有八九就是指这包东西,因为田芬对于钱一向不太在乎。
到底会是一摞摞的什么样的东西呢,这么重要?方胜男琢磨了好一阵也没猜出个子丑寅卯,便不知不觉沉入了甜甜的熟睡之中。
阳光透过窗帘钻进屋里,涂亮了每一个角落。方胜男一睁眼就见墙上的石英钟已经指向了上午九点。她连忙起身,发现自己竟趴在桌子上过了一夜。
匆忙跑进卫生间,一阵忙碌之后又赶紧奔出,带上钱,冲出屋门,骑上自行车,向证券营业部急速而蹬。
没有认出底部的时候,悲叹着股市何时才能止跌企稳,昨天收市时她还带着这份望眼欲穿的企盼,可一旦觉得大势将要反转,行情随时都会由弱变强并且自己已经准备好了抄底资金之时,则又开始担心股市开盘即涨,使自己错过了抓抢廉价筹码的大好时机。
方胜男不顾一切,一路狂奔,引来了路人许多惊奇的目光。还算好,赶到证券营业部时,股市刚刚开盘而且并未高开。
方胜男暗自庆幸,连连叫好。最紧要的是把钱先存入保证金户头!
梅姐今天来得比较早,见她救火一般地跑进营业部,想问问她怎么回事,她根本顾不上搭腔。
不过她在保证金存单上只填写了两万块。昨天她考虑再三,发觉自己过于贪婪,而且贪婪得有些疯狂,几乎不近人情。本来只打算弄一点点的,干吗非得要狼吞虎咽的呢?于是将其余的八万块又放回了田芬的包里。手续一办好,她一秒钟都不耽搁地扑向股票委托机,飞速地做完买入委托又查看一下成交回报,确认补仓成功之后,才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地步出营业部大门,准备回家去补做一个女儿家每天面对梳妆台不可马虎的功课。
梅姐追了出来,问她是不是有内部消息。她如实地告诉梅姐,没有内部消息,是从世界级的投资理论中得到的启示。然后哼着歌,拧开车锁,不紧不慢地向家里骑去。
第十章
原以为细细致致的摸查肯定能发现点什么,即使对方诡秘得如同一只老鼠,也不能不存在着爪踪趾印,但江凯国带着手下忙了十几天却收效甚微,几乎一无所获,既没有在账本中看出一点点的破绽,也没能从商品流转过程中攫取到一丝一毫的证据。
派到码头的两位警员装扮成可怜兮兮的民工,求爷爷告奶奶地泡了整整一个星期才被海顺的燃油中转站录用。具体工作是拽油管、扛垫板。油轮来了,需要中转站的进油管与油轮的输油管对接;给外轮加油时,则正好相反,将中转站的输油管与外轮的进油管连在一起。轮船的靠岸位置有近有远,或左或右,油管拉伸时则必须随之或东或西,或长或短,每次还少不了以极快的速度在某些部位垫上木板,以保持油路的畅通和流转的快捷。死沉死沉的油管在马达的驱动下虽可自行伸出,但行走的方向却需要十来个壮汉牵头拖肚,全力引领。三人拽住管头,向接口处挺进,其他七人则随着油管的不断伸长依次用肩膀顶在不同的部位,顺势前移。作业完毕,按照消防安全规定,还得原路送回。无论拽头还是顶腰都不轻松。码头繁忙,船只如织,每天像这样的来来回回需二十多次。
头三天也没觉得什么,后来便累得他俩直咬牙,浑身简直要散了架。油管压在磨出了血泡的肩上,钻心地疼。血泡破了一层又一层,终于生出了老茧,他们硬是坚持了下来。江凯国看到他们双肩,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乐滋滋的:咱刑警队的小伙子,个个都是好样的!但是吃苦归吃苦,硬棒归硬棒,海顺公司走私的证据却丝毫没有得到,甚至连走私成品油到底使用了何种伎俩也没能发现。
卸油、输油,输油、卸油,燃油中转站所有的事情加起来就这两件,而且无论向站内卸油还是给外轮输油,都有海关关员在场,每一笔都履行了海关的手续。
查账的警员虽不用受那些筋骨之苦,但资金账、库存账、商品流转账加之总账、分账、明细账,等等等等种类繁多不一而足的一摞摞账本,堆起来就像一座座小山。大家搬了一座又一座,翻了一摞又一摞,从早到晚像警觉的狐狸盯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不但没能抠出任何蛛丝马迹,却弄得双眼发酸,脑袋发昏,食欲大减,挨着枕头就睡,外加会计师的对那些账本的赞不绝口:“清晰、干净、少见、素质不低。”
暂且抛开走私不论,业务量大而且员工在千人以上的企业,无论管理得多么有条有理严谨无疏,都会或多或少存在着难以避免的瑕疵,但这家却光洁如镜完美无缺,不能不让人感到一种虚假还有刻意的粉饰。这种光滑的外表向江凯国确切地指明着,虚假和粉饰的背后肯定藏匿着一个阴暗的领地。
从警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江凯国所接触过的案件和涉案人可谓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和奸佞狡猾的人物成堆成摞,他已见多不怪习以为常,但像海顺公司这样头尾深藏滴水不漏的,还真是少有。在以往的案件中,他总能找到对方深藏暗匿的漏洞,总能在真真假假纷乱不堪的头绪之中快捷而且准确地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然后摸准他们的软肋奋力一击。
他去了燃油区,也去了电子成品储运区。油库分汽油库和柴油库两类,汽油又按不同的标号分别存储。八座巨型的圆柱型储油罐就像一座座坚不可摧的超级地堡,神秘而且霸气十足地傲视着一切,也傲视着前来查案的江凯国。库区的员工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小伙,有的是中专毕业,有的还是大学生,因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因海顺公司是一个外向型企业,所以趋之若鹜,在这里干起了用不了多少文化的粗活。
尚未走进油库控制室,江凯国便听到了从一个富有青春活力的喉咙跳跃而出的歌声。他们各就各位,坐在现代化的控制室里,盯着一对对红、绿两色指示灯,随时摁动操控按钮,开启或者关闭连接在各种粗细不同的管道上的油泵还有阀门。指示灯与外界相连,显示着远处发来的进油或者输油的指令。见到江凯国,歌声依然飘荡着,他们也依然忙活着,似乎进来的不是一位素不相识的警察而是一个老熟人。江凯国问什么,他们便答什么,可以说有问必答,没有半点的怠慢或者迟疑。凡是跟油库或者油品有关的知识,他们回答得都非常流利而且详尽。江凯国对那些指示灯很感兴趣,心想海顺公司的燃油业务并不复杂,除了从油轮加油就是给外轮输油,一进一输有几对指示灯也就够了,怎么会需要这么多,竟然有一上一下长长的两溜?数一下,共有二十对之多。他问这么多的指示灯都派什么用场,他们微笑着回答说,船有大小,管有粗细,指示灯也就自然会多一些。江凯国觉得这样的回答很牵强并且大有环顾左右而言他之嫌,想进一步再问,他们却谦虚地笑笑,说生产上的事情由业务部掌管,他们只对油库负责。
虽然一个现代化企业最大的特点就是流水作业,但也不至于工作在某一个环节的员工对整体情况如此不闻不问,况且他们还是具有一定文化素质的年轻人。他拉住一个面相老实些的库管员到门外盘问,库管员皱着脸说,他真的不知道除了外轮之外,这些油还会输送到哪里去。来海顺公司上班的第一天,业务部经理就告诫过,只需按照指示灯操作,红灯表示进油,绿灯表示输油,准确地摁下相应的按钮就是控制室的全部工作,除此之外一律用不着闲听闲问。江凯国问他,这段时间业务部经理又安顿些了什么?库管员说,业务经理要求他们对来查案的警察有问必答。
作为一个企业,对员工最起码的要求应该是精通本业眼观全貌,既要熟练掌握所在环节的各项技能,又要全面了解整个企业的生产过程,只有如此才能前后兼顾相互配合,使企业蒸蒸日上稳步发展。可是这个海顺公司为何顺道不做,偏取旁门呢?当然,一些技术超前,每有产品问世便蕴涵着最新知识产权的特殊行业,为了高度保密,不至于在产品上市之前被他人窃取,会有意对所有员工采取分段管理,即不要求各环节之间的配合而只要求每一位员工和每一个部门直接对总裁负责,随时掌握这种高端机密和生产全貌的只有总裁和总工程师。那些分段产出的中间产品汇集在一起,便是一个崭新的可以夺得大块利润蛋糕的成品。而海顺公司只不过是一个从事来料加工和兼营保税燃油的企业,并不需要那种极端的保密性,何至于如此?凡是明着搞一套,暗地里搞着另一套的犯罪团伙都具备着这样的特征,前不久被外省的同行们破获的一桩制毒案就是如此。那个制毒窝点在外人看来像是一个小小的化工厂,只让招进去的工人知道各自每天手底下忙活的那一点点事情,其他的一概不许乱说乱问,说是涉及技术诀窍需要严格保密。被蒙在鼓里的工人们直到犯罪头目被戴上了手铐才惊讶地得知,原来他们生产的不是什么化工原料而是把一桶桶的麻黄素转换成了一件件的冰毒。或许这些成天操控着阀门和油泵的库管员们,真的对那些燃料到底有多少个去向一无所知,但在他们看似轻松的脸上,江凯国透视到了躲在微笑后面的一份紧张。
储运区在海顺大厦的北面,大厦的后门与之相连,仓储和发货都在这里。一排排的集装箱占据了货场的半个场地。一辆辆电瓶式搬运车从海顺大厦的后门将已经下线了的电脑一批批地转进仓库,做过入库登记,负责发运的员工再凭着出库手续,一件件地将它们从仓库取出,轻手轻脚地装入海运集装箱,然后再由大马力平板车带着那些装满了货物的集装箱,经海顺公司大门奔往码头。每一部运输车辆的进出,在大门口都有着严格的手续,而且每一次都必须接受门卫的检查,做到单、货一致。在这里,除了一派繁忙的景象之外根本看不出与走私有关的任何迹象。江凯国带着几位警员追踪观察,一路上没有看到他们有中途掉包的行为,装船时也没有发现其他的可疑迹象。若在码头装船前掉包,以空代实,集装箱在离开地面被高高地悬吊在空中越过船舷之时,应该会因为缺少重量而显得飘晃,但江凯国和他的警员们瞪大了眼睛也没有看出什么来。
江凯国突然意识到,此次调查如果依然如此这般地按照常规走下去,最终肯定会陷入死胡同。既然对手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欺三瞒四掩人耳目,上一次连海关都能骗得过去,那么作为新的调查者,就应该调整思路相机行事,而绝不能继续按常理出牌!于是,他想出了一个新主意。
第十一章
昨天,江凯国有意延迟了离开海顺公司的时间,直到天色全黑了下来才带着所有警员坐进汽车,不紧不慢地驶出海顺公司的大门。看见站在自动栅栏门一侧的门卫,还笑着大声地打了个招呼。
汽车沿着每天回家的路线行进。刚开出一段路,他便让大家在半道下车,只留下今天驾车的警员,他自己则蜷缩到后排坐椅的下面,让汽车原路返回。进门时,那位警员按照他的指示,对门卫说忘了一样东西,然后便将车停在了海顺大厦旁边一个光线较暗的地方,煞有介事地跳下车,跑进楼内,打开查账的房间,在里面呆了一分钟,接着又锁好房门急急忙忙地跑出来重新跳进汽车,开出海顺的大门。这时的车里,已经没有了江凯国。
趁着夜黑,江凯国溜进了那个电子成品储运区。
来到海顺公司的第一天,他便注意到了这个储运区有一个刚能容得下一辆卡车进出的小门,离仓库很近,从那里进来的汽车一转身便可开进离门最近的一间大仓库。从那天到现在,从未见那扇门打开过。一般而言,在库区开一扇后门很不安全,何况在仓库里储藏着的都是些高档商品,这与海顺公司严谨的管理方式极不相符。既然大小车辆的进出都必须通过公司前面严格把守的大门,那这扇小门到底做何之用?总不会是专给偷盗之人特意留下的一个方便吧!
他曾到跟前观察过,铁门上有两把大号铜锁,门的下沿还有一个粗粗的插销顶在地面上一个与之配套的圆孔里。圆孔很结实,是固定在地下的一截钢管。离这扇门最近的那间仓库是储运区内最大的一个,而且上面没有窗户,下面没有通风口,也从未见打开过。有一次他问起了那扇门和那间仓库,储运部经理告诉他,那扇门是海顺公司早先的大门,自盖起来海顺大厦之后开了新的院门,那扇门也就失去了原有的作用。本来想砌道墙把它堵起来,但郝董事长不允许,要留着它作个记念,所以便加上几道锁,紧紧地锁了起来。至于那间仓库,跟那扇门一样,也是最早的。当初盖的时候经验不足,没留窗户和通风口,现在基本不用了。因为有同样的纪念意义,也保存了下来。好在储运场很大,新建的仓库基本够用,不碍事。
依这样的解释,那位郝董简直不是一个机警、周密以赚取利润为己任的企业领导人,倒像是一位松散、浪漫的诗人。大千世界的确存在着一些儒雅的商人,但江凯国很快发现,储运部经理话里有谎。因为那间仓库上的以及那扇铁门上的锁和插销并没有锈蚀的痕迹。锁杆上没有,锁孔内外也没有。可以肯定地说,是经常被人悄悄开启的,换言之,门和仓库一直就没有停止使用过。
厚厚的铁门和严严的仓库,沉重而且神秘。江凯国潜入储运区,就是想摸一摸它们到底存在着怎样的秘密。
江凯国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何动静,便轻轻地摸过去。夜里的储运区安静而且空旷,一点轻微的声音都会扩散得很快很开。他弓下腰,一边警觉地观察着前后左右,一边伸手脱掉脚上的皮鞋,别到后腰,然后抬起两只脚的后跟,脚尖着地,轻点着向前靠近。太阳烤了一天的水泥地此时烫得难踩难挨,虽然此种行走方法可以将脚步声压到最低,很难被人察觉,但也烙得他呲牙咧嘴,好不容易才忍着痛到达了一个便于观察也稍稍凉一点的位置。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双手揉着已被烫红了的脚掌,禁不住在心里骂道:这贼头贼脑的海顺公司,你他妈已经是本市最大的企业了,赚着老外的钞票还嫌来钱慢。捞那么多钱干吗?买水晶棺材呀?害得你大爷挨这个烫。往回算个几百年,非让你知道知道烙刑的滋味不可。
这个储运区在夜里是不用人巡视看护的,也没有为着一点点轻微的响动便会汪汪乱叫的狼狗,那种方法对于一个可以生产电子产品的企业未免显得过于土气,而早已被海顺公司废除。他们使用的是电子狗,正规的名称叫做光电报警器。每一座仓库从里到外安有三套,一套在库内,一套在门框,另一套则在库外的房檐之下。它们的形状跟通常所见的自动玻璃门上安置的那个黑色的小玩意儿差不多,白天的时候看得很清楚。一般情况下,员工下班之后这种光电感应装置便处于工作状态,发射出肉眼无法看到的紫外光。房檐下的电子狗监护着仓库门外十米以内的区域,它所发出的光线并不是一条或几条,而是散射状的一束,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不太标准的椭圆,像一只怒睁着的巨大的狼眼,隐身匿形地横躺在仓库的门前。只要有人此时接近,踏入了这个狼眼,由于阻断了细如发丝的紫外光,报警器便会立马开启,在储运区和护卫值班室响起刺耳的尖叫,同时会给护卫人员明确地指出有人接近了哪一间仓库。门框上的电子狗发出的紫外光则是一条条呈人字形的直线,从上到下像是挂了一条看不见的门帘,即便狼眼般的头一个关口发生了故障或者被人机巧地躲过,那这道关口无论如何也很难蒙混过去,何况还?
( 跳出陷阱 http://www.xshubao22.com/3/38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