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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机巧地躲过,那这道关口无论如何也很难蒙混过去,何况还有一个更大的电子狗在仓库之内等待着每一个不速之客。不但如此,电路中还接有断电警示器,如果有人试图掐断电源使电子狗失去作用,护卫值班室的警示灯则会突然亮起,频频闪烁,并且发出急迫的鸣叫。
江凯国耐心地等了一会,确定了此时的储运区确实没有其他人,便从兜里掏出一个香烟盒大小的东西快步走过去。这是一个小巧的测试仪,也是一个光电感应器,不过它不是用来报警的,而是专门感应紫外光的。每一只电子狗所辐射出的光波都有着特定的频率,即使型号相同、产于同一个批次,也都不会完全一致,总是存在着微小的差别。正如一位哲学家说过的,世界上没有两个相同的叶片。这叫个体特征。
江凯国先从测试仪的一侧抽出一根拉杆,然后摁下开关,双手抓住这根拉杆将测试仪向前平伸,像一只加长的手臂向那间仓库慢慢探去。
海顺公司所使用的监护系统具有非常精确的智能性,一只乱窜的老鼠或者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树叶、纸片以及被人有意抛过去的一块砖头,均不足以引起任何反应。只有人体闯入时,同时阻断了许多道紫外光,它才会发出应该发出的警报。江凯国完全可以放心地测试。
果然有感应。测试仪的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这就是说,这间所谓废弃的仓库也装有电子狗。
测试仪进入了电子狗的覆盖范围,江凯国立刻改变方向,让自己的行走路线与仓库的墙面平行着慢慢移动,测试仪始终与仓库保持着等长的距离。令他十分惊讶的是,那个发着蓝光的小灯管在移动过程中竟然闪动了三次。三次闪动说明这间仓库的房檐之下一共安装了三个电子狗。可是白天的时候,在这里根本没有见到过那种黑色的小玩意儿。
是何等贵重的东西储存在这个空间之内?又为什么要极力掩盖,将其说成是一个已经多年闲置而只是用来怀旧的老仓库,并且将电子狗安装得如此隐蔽?
此事诡秘,且一时难以琢磨!他收回测试仪,从后腰取下皮鞋蹬到脚上,飞一般地跑向铁门,腾腾几下一越而过,轻轻地落在了外面的马路。然而令他更为吃惊的是,今天一早他让储运经理打开了那间仓库,里面却空无一物,地面干净得像一间餐厅。
种种迹象表明,海顺公司的确存在着欺天瞒地之事。明知其谲诈鬼奸却拿不到直接的证据,此时检举人以及检举人手里的证据则显得异常重要。
第十二章
其实,自进入海顺公司以来,江凯国一直就没有停止过对检举人的寻找。从那封信中可以清楚地得知,写信人握有关键的证据,最起码也能指出一条揭穿海顺公司走私的直接途径。一只黄鼠狼在天天偷鸡,检举人就是熟悉那只黄鼠狼的知情者。只要有了检举人的协助,肯定会事半功倍,侦破加速。他仔细地琢磨过,能清楚海顺公司底细的,应该是海顺公司的职员,而所有的职员当中,在财会部工作的可能性最大,或许还担当着财会部经理或副经理的重要职位。可是在这十几天的时间里,那位检举者却始终没有出现。
起初,看着几个人有点像,心里也暗暗地做了“圈定”。这些天多次出入财会部,也有意地借请教财会知识的机会与他们单独谈过话,但在反复的接触和试探之中又不得不一一从圈内划去。依照多年积攒的办案经验,那几个只是见到前来办案的警察有些紧张,表情不大自然,或者有的天生一个见面熟,显得有些热情,乍一看有点像,但又的确不是检举人。迷茫之时曾做过检举人不是海顺公司职员的假设,但很快便被自己否定掉了。因为那种可能性极小,甚至不可思议。如果不是海顺公司的职员,如果不是在财会部这个掌握着全企业核心机密的部门工作的人,又何以掌握海顺走私的内幕?黑道上将走私与贩毒并列,称之为“上前线”,有哪一个走私者会将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泄露给局外人?
江凯国企盼着检举人能主动出现,同时也开始了新一轮观察,仔细搜寻。突然,一副不冷不热的面孔跳入了他的脑海,那就是田芬。记得此案开始调查的第一天就见过她,当时她正在接电话,见到一帮身着警服的人走进财会部时愣了一下。确切地说,那一天海顺公司的所有员工在江凯国所带领的刑警面前都出现过短暂的愣怔,江凯国也就没能将她的那种瞬间出现的表情从众多的相同表情中摘拣出来。过了两天,江凯国带着请来的会计师再次来到财会部要清查账目,迎面碰见了她。看她的样子,像是正要出门。江凯国冲她礼貌地点点头,想随口说一句“我找你们部门经理”,但田芬却先开了口:“你们来啦?”接着微微一笑,说:“我们经理在里边。”说着朝财会部经理的单间轻轻地扬了扬脸,话一落音便匆匆地离去了。江凯国立即对她发生了兴趣,因为在她得体的举止和文雅的微笑中带着一种亲近感,也透着一股明显的被有意控制着的热情,只是囿于查案组刚刚介入海顺公司不便过早地亮出自己的身份。
海顺公司是本市赫赫有名的企业,如日中天,备受市级领导青睐,正红得发紫,海关缉私专案组都未能撼动其一根汗毛,检举人谨言慎行,有意遮掩,应在情理之中。再者,检举人通常在心理上都很矛盾,即想协助公安将犯罪之人早日绳之以法,又特别担心自己的行为会惹来祸端,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则更会如此。
看着她走进电梯的背影,江凯国便决定了要找她好好谈一谈,首先对她的身份做进一步认定,进而打消她的顾虑,争取在她的配合之下早结此案。但那天等他与财会部经理谈了话,将查账人员安排到一间会议室,又将所有应该注意的事项对手下做了安顿之后,却已经到了海顺公司下班的时间。职员们争先恐后地涌出了海顺大厦,田芬也回了家。次日一早江凯国便来到了财会部,但田芬的那张写字桌却没有人。保护检举人,不暴露检举人是办案的基本准则之一,于是他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起了田芬,这才知道田芬随公司的一位副总经理乘头天晚间的火车出了差。江凯国耐心地等了几天,见她一回来便让一位警员将她请到了查案组办公室。但出乎意料的是,当与她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说起要彻底查清海顺公司的走私行为时,她的表情却是一脸的冰冷。
那是进入海顺公司的第九天下午,她进来坐下之后,警员按照江凯国事先的安排退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房间里只有她和江凯国两个人。江凯国先是端过一杯茶,热情地放在她的面前,然后坐回到桌子的另一头,她的对面。
“本来是早就想找你谈谈的,结果你出差了。”
“为什么一定要找我谈话?”
“你放心,我们已经找过了很多人。我是想问问,据你所知公司所有的成品都是按照来料加工协议和海关的规定发往境外的吗?”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次来调查海顺公司,直接的原因是寄给我们的检举信。”
“哦,这我听说过,是有人揭发了公司,你们才来的。”
“不知道你清楚不清楚,检举信不止一封。检举人没有署名,只说是在适当的时候会出来协助,提供详细的证据。可是我们的调查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星期,这位检举人还没有出面与我们联系,甚至连一点点暗示也没有。”
“是吗?那你们得好好下下功夫。检举人是绝对不会轻易站出来的。”
那天的谈话很不顺利,无论江凯国怎样地告诉她对于这次调查警方已经下定了非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的决心,他以及他手下的探长还有警员们绝不会对此案半途而废,更不可能将检举人陷于不利的境地,但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与先前的印象判若两人,那种亲近感和压抑不住的热情似乎出了趟差便在路途中随风飘逝了。
其实,江凯国一时也很难认定田芬就是检举人,单凭一两次接触的确不好下结论,后来随着另外几个人进入了他的视线,也就渐渐地淡化了。然而今天想起来,再反复而且仔细地琢磨琢磨田芬前前后后的行为和言语,却觉得她与检举人十分吻合。首先,她的那种亲近感和有所按捺的热情是在其他海顺公司职员的脸上没有见到的;其次,那次谈话时虽然她变得冷漠,原有的友善一扫而空,但她所说的那些话却耐人寻味,有点藏头露尾的样子。会不会有人也看出了她,在那次出差时给她施加了压力,原本就提心吊胆的她便不得不缩了回去?否则对查案者的态度绝不会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发生如此之大的变化。
第十三章
江凯国越分析越觉得田芬就是检举人,只是前两天田芬又出了差,要不非将她立刻请到刑警队不可。
江凯国想,等田芬回来一定给她安排一个特殊的住所,秘密保护起来,让她的后顾之忧和所有的对海顺公司的惧怕统统甩到脑后。如此一来,此案必将顺利拿下。
江凯国抽空返回局里,来到了梁副局长的办公室。他要跟老朋友交流交流。两个人的智慧总比一个人的强,也会更周全些。每当对一个棘手的案子产生了新的想法或做出关键性推断时,他都喜欢跟梁子在一起唠唠,以查漏补阙。
他故意轻敲几下门,待屋内传来沉稳的一声“请进”,才故作斯文地走了进去,没有带起一丝风。
梁子正在看书,抬头一看是江凯国,便忍不住笑起来,说:“我还以为是那位大姑娘呢,啥时候变得这么文绉绉的啦?”
江凯国说:“文绉绉有啥不好?哎,你别光顾着笑啊,到你的庙里了,怎么连个座都不让?像个四平八稳的弥乐佛。”
梁子一听这话,不但不让座反而索性把上身挺起来往后一趔,靠在了椅背上,说:“这么多的沙发、椅子,软硬俱全,哪个顺眼就坐哪个,或者哪个不顺眼就压哪个呗,让的个啥劲儿?我看你今天是有喜要报。”
江凯国故意反驳道:“谁说的,我还没吭气呢,你倒成算命的了。能得不行了,把你。”
“这还用你吭气?”梁子止住笑,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使劲往旁边一拉,俩人同坐到三人沙发上,“瞧你的脸上,正放着光呢。”
江凯国落座的一瞬间,借势照准梁子的大腿狠劲一拍,说:“哟,还这么了解你老大哥。”梁子被这突然一击弄得猛吸一口凉气,疼得直呲牙,说:“不就是早跑出娘胎三天半吗?瞧你这巴掌恶的,倒好像是我多造了几天粪。”说着,瞅准空当就是反手一击。江凯国早有防备,伸手一垫,让偷袭过来的手掌落到他的手心。梁子随机应变,五指在进攻之中迅速收拢聚成一个锥形,直冲而下,顶得江凯国像被火灼了一般,哎哟哟地紧甩手腕。
“快说说,有啥好事?”梁子迅速躲开,急切地问。
江凯国回答说:“我好像发现检举人了。”
江凯国虽脾气暴躁,有时不注意小节,看起来显得有些粗糙,但没有把握的事一般不会轻易出口,尤其一进入侦破状态更是一字千金。
梁子睁大了眼睛赶紧问:“叫啥名字?怎么是好像?”
江凯国答:“叫田芬。不过还得进一步确定。本来想有意接近接近她,可上个星期她出差了。自我们进入海顺公司到现在,连这一次算上她已经出了两趟差,所以一直没有找到恰当的机会进一步细摸。”然后将田芬这段时间的情况以及他的推测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听过之后,梁子也很兴奋,说:“我同意你的分析,但是我觉得,要想让她站出来,估计还有一定的距离。”
江凯国点点头,说:“我知道,关键是让人家知道,咱是真来打鬼的。”
梁子笑道:“这几天鬼打得怎么样?摸出点儿眉目了吧?”
“眉目还说不上,但完全可以断定海顺公司的确有猫腻,因为有些地方很不正常。现在的问题是,明明看着对手在玩把戏,欺天骗地,可就是忙活了这么多天怎么也拿不到证据。你想想,那么大的一个企业,竟然在各项财务上都特别完美,先撇开走私不说,就说各种开支还有收入,居然没有一点点违规或者不合理,简直就像从教科书和财务制度上原模原样地搬过来的一样。光凭这一点,是人就能看得出,全他妈的是假账!”
“你是说,有账外账。”
“没错。这都已经不新鲜了。凡是搞名堂的,哪个不做两套账?一明一暗,而且明着的那套账一般都是循规蹈矩,完美无疵。可是伪装得过了头,就等于此地无银三百两。总有一天我会把那份暗账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江凯国上下两排牙齿咬得咯咯响,“不过给你说句实话,我现在还有点儿猴子吃刺猬,不知道从哪儿下手呢。”
梁子站了起来,说:“这么多天没听到你的消息,前天晚上想去你家,又怕影响了嫂子的休息,走到半路就拐到了你的一个得意探长的家,才知道进展不顺利。这两天我也在想,咱关键是没有抓住对方的要害,或者说没有找到最为有利的突破口。”
江凯国说:“我今天找你,就是想跟你一起琢磨琢磨下一步的事情。听你的口气,好像已经有点儿啥了,是不是?”
梁子不紧不慢地举起他正看着的那本书,将封皮对着江凯国,说:“我正从书里找办法呢。”梁子一边说着,一边重新坐到江凯国旁边。
江凯国一看,是一本关于燃油经营的书,连忙问:“琢磨出啥来啦?有啥想法?快说说!”
梁子把书往旁边一拍,严严肃肃地说:“还真有了点儿想法。就成品油而言,这次出师不利,是因为咱们对成品燃油不熟悉。你承认吧?”
“承认!我也有一种外行让内行耍了的感觉!”江凯国诚恳地点点头,“你说,我听着呢。”
梁子接着说:“实际上,看了这本书也没直接学到啥有用的东西,但是受到的启发很大,好像一下把自己过去对成品燃油的知识突然给集中了起来,思路忽然就变得很开阔。你看,海顺公司的成品油来自外籍油轮,有专门的保税油库和中转站,所以我们就把目光盯在了给轮船的加油上了,看有没有私自给国内的轮船加油的情况,似乎那些油只能船上来又船上走似的,或者说,海顺公司只会在他们的中转站与轮船之间输出、输入。对不对?实际上,我们忘掉了一个我们每次出门几乎都能见到的东西——汽车加油站!管道能从码头铺到海顺公司的油库去,就不能从油库铺到远处的加油站?”
江凯国一拍大腿,不过他这次拍的是他自己的,没把巴掌落到梁子的腿上,茅塞顿开地“哎呀”一声叫了起来:“臭死了、臭死了!这么简单的事我怎么都没想到。一辆汽车的油箱虽然不算大,但多辆汽车的油箱加起来就是一个了不得的数字,一天多少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又是多少辆,蚂蚁搬家了不得。哎哟梁子,我说梁副局长呀,你早该亲临现场指导工作了嘛,啊?”
梁子一笑,说:“啥局长不局长的,少来这套。该去的时候我肯定会去。给你好好地提个醒,你倒挖苦起人来了,好一个白眼狼。再说了,要是跟你一起从早到晚地呆在现场,咱俩还不一起陷进死角?”
江凯国收住嬉笑,说:“这话有道理,旁观者清。那这样,我一面派人去摸摸加油站,对可疑的加油站做个记录,看每天给多少车加油;同时让码头的那俩人也暗地记本账,把每天进出的油量全给记下来。”
“好啊!”梁子高兴地说,“这就等于咱亲自给它做个库存账,到时两边的数字一对,就全清楚了。”
江凯国继续说:“还可以再派人到海关去蹲蹲,摸摸那些电子产品的出口情况。这就需要你的副局长身份了。”
梁子说:“没问题。你把人定了,我就去跟海关联系。”
江凯国笑呵呵地站了起来说:“只要咱们的侦破方向对路,检举人肯定会站出来把那些材料交到咱手里,助咱一臂之力的。好啦,没啥说的啦,该走啦。”
梁子笑道:“你这个家伙,老是这么风风火火的,事一说完就想走,连句家常话都没有。哎,我还想问你,最近嫂子的身体怎么样?好点儿了吗?”
江凯国说:“还那样。慢性病嘛,每天出去转转,进家就躺躺。前一阵子拿了几千块钱投到了股市,说是好多人炒股都赚了钱,她也想试试。赚了还是赔了,我也没问。有时候晚上看完了股评节目,还跟股友在电话里聊一聊,人家‘梅姐’、‘梅姐’的,叫得她挺乐呵。心情好点儿,兴许病也就会轻点儿。”说着,江凯国的双脚已经迈出了房门,最后几个字也跟着他跑到了走廊。
第十四章
自那天从方胜男那里离开之后,田芬再也没有跟这位贴己的朋友联系过,不但再没去过她那,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实在不愿让自己的事情使朋友受到牵连。那个装有海顺公司走私证据的旅行包就已经让方胜男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她保管着,心里很过意不去,真怕有一天给方胜男带来祸端。
当初一得到那些证据,便想着尽早地交给公安局,但鉴于海顺公司的势力,实在不敢轻易从事。公安已经派人进入了海顺公司,初次见到领头的江队长,觉得还可以,看样子很正派,虽年近半百但一举一动都散发着秉公执法而且天不怕地不怕的一股年轻人才有的虎劲,可是面对海顺公司这个以本市第一长官为后台的强硬对手,真不敢肯定他的那种正义之气到底能坚持多久。上一次海关来查的时候,一开始也是一副一查到底的样子,然而最后却拿出了一个与事实相反的结论。看得出来,那是迫于市府的压力,不得不草草收场而出现的结果。那么公安这一次呢?他们也同样是在市政府领导之下的一个部门,能顶住压力将那股虎劲坚持到底,弄出个真实的结果来吗?田芬将信将疑,但她宁愿让信任的成分多一些,怀疑的成分少一些,因为她不想过早地对这次调查失去信心。她准备再看一看,只要江队长他们能扣准郝董一伙的要害,并且咬住不放,就将那些账本及时地送上去,火中添薪,借势推墙。
其实,弄到那些证据的第一天起,心里便一直没有安稳过。曾打算过主动走进公安局刑警大队。听说有个叫江凯国的,人好业务能力也强,凡是经他之手的案子没有一个不了了之,挂起来的,但她好几次在临出门的时候都有些犹豫,心想这可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他一个刑警队长能撑得起来吗?他也有家庭、有妻儿,真的就不会瞻前顾后,依旧如同办理其他案件一样真枪实干,追查到底吗?有一次好不容易跨出了门槛,提着包走上大街,叫过一辆出租车奔到了公安局,但下车之后该走进那座高高的大门时,却又突然觉得双脚特别沉重,腿也好像绑上了沙袋,紧紧地拎在手里的那包东西则更是奇重无比,难拖难移,而且心脏像受到了惊吓一般,猛蹦急跳,简直要挣出喉咙。
回想当初刚进海顺公司的时候,心里是多么的兴奋啊!当时海顺公司只聘三个人,但前来应聘者却多达上百人,她就是在那种多少有些令人望而生畏的阵势中最终胜出,成为了本市头号企业的一名员工。方胜男也参与了那次应聘,但在第三轮测试中就被淘汰出局。接到聘书的那一天,田芬觉得自己很幸运,同时也为方胜男感到难过。但在今天想起来,当时所感到的幸与不幸,不过是一种懵懵懂懂的理解罢了。
报到上班的头一天,她便使出了所有的精力,认真对待每一项工作。认真记账,仔细核对,头一天的工作决不拖到第二天,哪怕加班加点废寝忘食也要将自己经手的所有账目和所有单据归理得清清楚楚整整齐齐,不出丁点的差错,在企业内部每年一度的抽查考核中,连续位于前茅。出色的表现使公司领导对她刮目相看,两年之后便被提拔为部门协办,只要部门经理出公差或有事请假,她这个协办则可全权代理部门经理的职责,打理所有的事物。当然,能让她接触到的都是规规矩矩的来料加工的那一部分,与歪门邪道有关的一点都不会让她看到。但是后来,无意之中她却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天晚间,她像以往那样因为白天的账目没处理完,自己悄悄地留在写字间加班,干了有一半的时候,觉得眼睛有点累,便闭上双眼轻轻地揉一揉。本想做做眼保健操的,但想起包里有一部中午在街上从一个新疆人手里买来的望远镜,便掏出来举到眼前远远近近地乱看起来。正着看,远处的物体拉到了眼前,似乎伸手可触;反着看,则将近处的东西一下推出了很远,仿佛遥不可及,总之挺好玩。她的性格从小就有点男性化,别的女孩子对布娃娃、发卡和花头绳一类的东西感兴趣,她却喜欢跟男孩子一起玩弹弓、玩木枪还有骑马打仗。大人小孩都称她假小子。
看着看着觉得室内空间狭小,不过瘾,于是走过几步对准了窗外。买的时候那人对她说,这是前苏联的高倍军事望远镜,有夜视功能,她还将信将疑,没想到镜头一旦对准了黑色的夜晚还真的看了个清清楚楚。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种从未见到过的景象,既让她感到神秘又使她特别兴奋,宛如发现了一个前人未曾发现的星系。她左瞧瞧右望望,突然一个令她迷惑的图像闯入了眼帘。电子储运场紧挨着后墙的那座仓库,正有人将一箱箱的东西搬出来,装进海运集装箱。从箱子的大小看,像是海顺公司的电子成品,而且就是她所见惯了的那种纸质包装箱。她想,那座仓库不是已经废弃不用只是作为纪念的吗?因为工作关系她常到储运场去核对数字或追补单据,对那里的情况很熟悉。接着她又看到了那扇同样也说是闲置不用的后门敞开着,装满了的集装箱从那里被拉到了外面,然后下一个集装箱又凑到了仓库的门前。也许当时的兴奋点集中在望远镜上,尽管觉得很奇怪但也没有太在意。半年之后的一个晚上,也是在财务部,也是晚上加班,远处传来了卸沙石的声音,虽然声音不是很大,但在安静的夜晚耳朵里灌进这种声响就有些扰心搅神。她站起来,透过窗户循声望去,那种声音竟来自于储运场,而且大致位置也是那间仓库。怀着好奇,她第二天过去看了看,但那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基本看不出卸过沙石的痕迹。她细细一瞧,仓库门的枢纽处有几颗未被扫净的沙砾。
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间仓库到底有着怎样的秘密?一会存放了电子成品,一会又变成了沙石的储放地,精密的电子产品怎么会与颗粒细小的沙砾同储于同一间仓库?况且,据她所知的海顺公司所有的业务均与沙石无关。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海顺公司与走私有染。
这仅仅是猜测而已,虽然后来又多次见过这种现象,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便渐渐地有些见怪不怪,没有将海顺公司与走私明确地联系起来。然而,身置鬼窝不可能看不到骇人的獠牙。一天在孟经理的写字间里,因为孟经理不在,也因为她是贸然进入,竟然看见了几张电子成品的发货票。计价货币为人民币,购买方是国内的一家企业,而且是上面已经加盖了货款收讫图章的财务记账联。不但如此,她清晰地听到了从里间传出来的算盘声。那是熟练的只有财会人员才会拨拉出的声音,而且不下三个人。看来,海顺公司除了她所效力的那个财务部之外,还有一个秘密的小财会室。
第十五章
宛如一只美丽的孔雀让她看到了丑陋的屁眼。田芬惊讶了!海顺公司的确在将本应运往境外的货物暗自售到了国内。
尽管发现了海顺走私的秘密,但她一介小职员知道自己的位置,更知道该如何对待,她赶紧轻轻地退出了孟经理因一时疏忽而让她偶然发现了隐情的那个神秘的写字间。
她想装糊涂,反正自己与那些事没沾边,只管每个月拿自己的薪水就是了。然而,后来发生的事情却容不得她一直“糊涂”下去。不久,郝董召见了她,告诉她以后不用到财务部上班,而直接归孟经理领导,工作地点就在孟经理的写字间。从此,她便天天在那个神秘的里间写起了让她心神不宁的账目。这时她似乎明白了,当初应聘的时候,为什么性格泼辣的她会被选中而表情腼腆的方胜男却在口试中被淘汰出局。
记得上学的时候看过一本书,书中说外表泼辣的人未必内心就一定会无拘无束胆大妄为,现在想起来的确如此。自从进入了小财会室之后,薪水翻了一番,但她却不止一次地在熟睡中惊醒。恶梦连着恶梦,惊险套着惊险,醒来之后看看安静的四壁,觉得只不过是大难临头之前的宁静,随时随刻都会有人破门而入,给她戴上冰冷的手铐。她想到了躲避,她想到了辞职,但已经接手了那样的差事,接触了海顺公司的机密,突然提出辞职郝董他们肯定不会放过她。她又想到了装病,但装了没几天便觉得那不是个可以彻底救她于惶恐之中的好办法。最后,她咬咬牙,给海关发出了一封检举信。趁自己涉足未深的时候让这个走私集团早一些败露,也不至于将来纸包不住火的时候连自己也一块扯进去。信发出去了半个月不见海关的动静,于是又给海关总署发出去一封。这一次起了作用,当见到海关稽查组出现在海顺公司时,她觉得总算有了盼头,睡了几天安稳觉,但后来海关的稽查结果却让她大失所望。如果不是突然出现了一次机会,重新点燃了她揭发海顺公司的愿望,也许她就从此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走到哪步算那步,今生便听天由命了。
那是一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孟经理不在,其他几个人在做下班前的准备,一个个都要上洗手间。写字间里的洗手间很小,只能容得下一个人,她抢先一步钻了进去,其他人便离开写字间跑到了大一些的楼层洗手间。她解完手,背上包想等着大家一起走,但那天也怪,左等右等也没见一个人回来。这时楼道里一阵下班回家的脚步声响过之后静了下来,最后是郝董的关门声和一步一步走向电梯的声音。可以说,此时这层楼里只有她一个人。就在这时,她突然萌生了将那些账本和一些主要单据复印下来的念头。写字间里有复印机和成包成摞的复印纸,很方便。她坐在那里一时还不敢动手,因为孟经理常有下班之后来写字间给老家打长途电话的坏毛病,她怕孟经理会突然打开房门,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她坐在里间,静静地等了好长时间,一直等到夜幕全部覆盖了天空,楼外寂静得无一点声响。
那天真是出奇的顺利,不到两个小时便复印好了她想得到的所有东西。在以后的几天里,她分作几次将那些东西带回了自己的住所,后来借着春节放假,跑到外地发出了新的检举信。因为材料一直放在自己的住所心里很不踏实,怕不小心被他人发现,于是又悄悄地转移到了方胜男那里。
刑警队到来之后,她发现郝董和孟经理的眼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目光随时都在搜寻着什么。她心里明白,那是在急切地挖掘着检举人。现在她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那个包。日子长了,处于好奇,一般的人都会打开看一看的。方胜男千万不要那么做,千万不要因为知道了其中的秘密而无辜地卷入这个旋涡。但愿方胜男不要落入一般人的群体,但愿一贯忠诚老实的方胜男断断不会辜负了老朋友对她的信任。虽然自己准备这次出差回来就将那包东西交给江队长,但以后将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还很难说。然而她哪里知道,方胜男已经打开了那个包,不但打开了那个包而且将其中的一些钞票投入了股市,正在股市的泥潭和陷阱中越陷越深,备不住在某一天输红眼的时候,也要将那个墨绿色的塑料袋拆开看一看的。
股市不可思议地再次出现了暴跌。股市有谚语:跌得快,起得快。犹如一只摔到地面的皮球,弹起的高度与下砸的力量和垂直距离成正比,砸得狠,弹得高,砸得越深便会弹起得越高。人们还把这种因暴跌而产生的大幅扬升叫做报复性反弹,有时这种反弹甚至可以引发一拨不小的行情。可是这一次,蕴涵着丰富哲理的报复性反弹并没有出现。暴跌持续了两天,股指丢掉了七十多点,接下来让方胜男见到的,竟然是有悖常理的继续下跌,而且是接连不断的无量阴跌。股市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砸到哪就瘫到哪,毫无血性,丝毫看不到反身向上的欲望。
面对惨重的损失,方胜男痛感时乖运滞,更怨自己弄巧成拙。运用超级大师的技术分析时,自己为什么理论脱离了实际,偏偏忘记了基本面,忘记了中国特色,忘记了咱中国的股市是一个政策市?未见利好,未闻政策暖风,生搬硬套那些洋玩意儿简直就是盲人摸象刻舟求剑,不越陷越深才是奇迹。
市场清淡,交易缩量,大盘老谋深算,不慌不忙,连连的阴雨使方胜男备受折磨,烦乱和焦躁之中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田芬的那个旅行包。多日来手里的股票价值在不断降低,已经削去了很大的一截,如果在这个时候再补补仓,降降成本,肯定要好一些。
其实,那天将剩余的八万块钱放回包里的时候,她便给自己下了一条戒律,往后再也不许打开包锁,再也不能动用里面的一分钱。可是股价处于低位的诱惑力和急切的求胜欲动摇着她的决心。将空空的五个手指伸进朋友的包里,然后捏着厚厚的两沓钱抽出来,方胜男感到了不自在。在做出这个只需一眨眼的工夫即可完成的动作之时,有一种活生生的行窃之感。尽管如此,先前已经有了第一次,自然而然地也就出现了这第二次。正如坚实的堤坝一旦决口,汹涌的河水将倾泻而下放浪难收,几天之后,方胜男又拿了第三次乃至第四次,每一次都是两万块,直至那十万块钱的绝大部分淹没在了颓势难改的绿浪之中。
股市是无情的,也是特别能戏弄人的。接二连三的失算和毫无生气的股市使方胜男除了焦躁,又多了份沉重。细细算来,不仅自己的资金已经蚀去了七成,而且在接而连三补仓的这段时间里,从包里拿出的那八万块也缩掉了三万七。她悄悄地问自己:如果这时田芬来取那只旅行包,自己该如何面对?做何解释?
方胜男千般自责,万分沮丧。然而,就在她为自己的错误痛心疾首追悔莫及之时,一则消息正无声无息地向她靠近,剧烈地震动着她的耳膜:
田芬死了!在海边游泳时遭到了鲨鱼的袭击!
这个消息让方胜男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第十六章
田芬死亡的消息令江凯国大为震惊。
早晨刚到海顺公司,就见海顺大厦前面的平台上摆放了一些花圈。平台的下面也有一些,几个员工正沿着高高的台阶送上去,往一块集中。他当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因为海顺公司雇佣的并不都是年轻人,也有几个年岁大的。等车停稳,不慌不忙地下去,然后凑到跟前好奇地瞭了一眼,才看见挽联上写着的竟然是“田芬女士安息”几个黑洞洞的毛笔字。
他顿时愣怔了!待问清了死亡原因,一瞬之间便有无数个疑问、无数个念头、无数种推理和万般的自责蜂拥而至涌上了心头,并且剧烈地上下翻滚。
田芬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意外?而且还是遇见了鲨鱼?自从跟梁副局长交换了意见,使用了新的侦查方法,现在已经摸到了一些有用的线索,正是可以取得田芬的信任,从而得到她的配合,加快侦破速度的最佳时机。为什么就像通向山顶的绳索突然被人砍断,令人猝不及防,希望尽失?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如果是另有原因,那么对手是怎样发现了田芬写检举信的秘密?如果仅仅因为一封检举信而杀人灭口,显然与对手的特点不符,因为海顺的领班人物不是莽汉,不是小孩,更不是感情用事、善于冲动的性情中人。除非他们见到了检举信,或者了解了其中的内容,知道了检举人握有他们走私的证据,同时从文笔以及习惯用语中琢磨出了那封信到底出自谁人之手。找出检举人,对于刑警而言如水中摸鱼,而对于熟悉每一位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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