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出陷阱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幽兰小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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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胜男对她和郝董之间的关系及其渊源不感兴趣,但显而易见,如果关系不铁,哪会跑到这里来,坐在一旁充当这种不光彩的角色?

    她问白秘书:“郝董是怎么干起来的?怎么就干了今天这么大?”白秘书先是情不自禁地赞叹了一下:“咦——,说起他的事业来,三天三夜也给你唠不完。总之,是个人物!”然后站了起来说,“你的面也吃完了,咱也该走了。”

    方胜男心里“咯噔”一下。这句话是不是说:“你也吃饱了,得跟我走了,省得路上再麻烦!”

    她尽力稳住神,警觉地溜一眼那个壮汉。壮汉依然在与他娇媚的野花卿卿我我,但恰在此时,一对贼唧唧的眼珠竟忙里偷闲地朝她瞟了一下。

    第六十三章

    是行动的时候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方胜男又一次抓起了茶杯。

    尽管如此,在这一触即发、千钧一发之际,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到底出于何种原因,此刻的脑袋里出现了这样的猜想:也许,在这里遇见白秘书真的是个巧合;也许,有些事情郝董一直瞒着白秘书,而白秘书并未参与也不知道他所干的那些勾当;也许,那个男人仅仅是一个婚外恋者,与此事无关。

    猜想归猜想,行动归行动,她慢慢站起身,紧紧地捏着玻璃杯,回应道:“好吧,到你房间聊,更好。”然后,沿着墙边的通道向门口抬腿快走,刚一离开身边的立柱便加大步幅尽快靠近下一个,在那里也同样有三盏灯。靠过去之后,她果断地扭回头,看看那个壮汉的举动。此时体态臃肿、笨拙的白秘书已经不重要了。

    壮汉只是微微动了下身子,所有的精力依旧倾注在原有的兴趣上,旁若无人地沉浸在二人世界,直到方胜男紧绷着神经走出餐厅大门,也没有再动一下。

    方胜男哑然失笑,原来并没有自己预料的那么危险,弄得一盘川味凉面也没吃出滋味。

    白秘书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此行的目的是否如她所说尚不能过早地下结论,但无论怎样,一个走起路来都微微有些摇摆的胖女人没什么不好对付的。相比之下,方胜男为自己的年龄优势感到自豪。

    但转而一想,又觉得白秘书今天来的可能是软招,自己得做好充分准备,今天就是说出个惊天地泣鬼神来,也休想把人绕进去。不过此时也绝对不是可以彻底放松警惕的时候,怎敢肯定白秘书的房间里不会有埋伏!大庭广众地绑架一名弱女子动静太大,而在一个避开了他人视线的房间内下手,岂不正好恣行无忌!

    方胜男有意放慢了脚步,落在白秘书的身后,并且与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白秘书让服务员打开了房间,方胜男一步慢似一步地跟着白秘书向里挪动。然而,急速地扫视一圈,房内竟然空空无人,卫生间敞开着,里面也无任何埋伏。

    方胜男如释重负,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和每一处肌肉都松了一口气,顿时松弛得跟刚刚泡过热水澡一样,万分疲惫。

    这是双人间,方胜男毫不客气地甩掉皮鞋,躺到一张床上。心想,今天就索性详细了解一下郝董的情况,或许以后能为戴辉他们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在侦探小说里,罪犯的背景材料对案件的最终破获往往至关重要。

    她问:“白秘书,郝董是不是很抠门?咋不见他抽好烟,专抽‘黄金叶’哪?”

    “抠门倒说不上,不过为啥离不开‘黄金叶’,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白秘书得意而且自豪地笑笑,不紧不慢地打开一罐饮料,递给方胜男,“这就是郝董的根本所在。来,喝点儿。这还是郝董硬塞到我包里的呢。”然后,将肥胖的身体轧在另一张床上,“说起来很简单,就是一个字:‘穷’。”

    方胜男不解地偏过头,盯着她:“穷?他要是穷,那我们不都成要饭的了?”

    白秘书大笑:“不懂了不是?是说早先。早先的老百姓哪个不穷?他又是穷中之穷,还不如要饭的呢。五岁的时候,他父母就让关了起来,他和他姐还有一个弟弟,每月靠着他姐的学徒工工资过日子。你想,一个月十六块钱仨人过,还真不如要饭强呢。所以上山下乡报名的时候他特别积极。下去之后总能混个饱吧?正好也能让姐姐和弟弟手头宽裕一点儿。我们的上一代,差不多都抽‘黄金叶’,一毛五一盒,再困难点儿的,就是‘经济’烟,九分钱。他爸在劳改队里一般连‘经济’都抽不上,就是烂树叶子。下乡前,他去看他父母,算是告个别。给他妈妈带了斤饼干,给他爸爸揣了几盒‘经济’。去两个地方一来一回坐长途车得两天,可他用了三天。那天回到家,又饿又乏,就跟瘫了似的。你猜咋回事?你们这代人,恐怕死也猜不着。事后,我们老曹问他,他说他把钱丢了,两个眼眶湿汪汪的。他才不是爱掉泪的人呢,凭着一起玩大的熟分劲,老曹当下就猜出了个大概。过了二十多年,郝董发达了之后,在一次同学聚会上,他专门提起了几十年前的那件事。原来他把回来的车钱给他爸买了一条‘黄金叶’,自己徒步走回来的。他说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父亲见到那条烟时的样子。手捧着过年都沾不着边的‘黄金叶’,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跟看着财神一样,同时作为父亲又愧疚地埋下了头。也许是刻骨铭心吧,他说他什么好烟都享用过,但都觉得没什么特色,就是‘黄金叶’能抽出滋味来。当然,他现在抽的是硬盒精装。”

    方胜男不知不觉受了感动,不过还是冷静地问一句:“这么说,是因为一个‘穷’字激发了他不断赚钱的欲望?”

    “也不完全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情感和思维方式,你是搞不清楚的,就像我们搞不懂我们父母那一代人的死板和凡事全信报纸的一样。在我们那个时候,经常开这么一种会,叫‘忆苦思甜’,就是让苦大仇深的贫下中农或者老工人给大家伙控诉万恶的旧社会,然后让大家上台发言,表达表达今天的幸福生活是多么地来之不易,又应该怎样珍惜、怎样热爱,决不容许阶级敌人搞复辟,让劳动人民吃二遍苦、受二茬罪。对今天的郝董来说,‘黄金叶’有忆苦思甜的意味,但又不完全是那么回事。”

    “那是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估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挺复杂的,也挺简单的,反正就是说不清。也许,只是一种感觉。比方说我吧,小时候吃油条也没觉着什么,吃就是吃呗。可是下乡的时候,有一次得了重感冒,发高烧,整整一天一夜才过来。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吃东西。当时老曹和郝董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根油条。那玩意在我们下乡的地方可是稀罕物,我就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从那以后,我就特别喜欢油条,直到现在一吃那玩意,就觉得特别踏实,特别满足,挺幸福的。”

    说到这,白秘书突然从包里掏出了手机。

    方胜男的神经跟着紧绷了起来,忙问:“你要干吗?”话出口的同时,她的身体已经蹭下了床。

    第六十四章

    白秘书低着头忙着摁号码,并没有发现方胜男的异常,叹着气答道:“唉,问问我们儒鹏呗!”说着,电话已经接通。问了大夫几句,也没弄出个所以然来,白秘书便一脸茫然地收了线。

    方胜男看着白秘书黯然失色的样子,不知不觉受到了感染,神经也再一次回到了松弛的状态,劝慰道:“只要有人能治,总会有希望的,不要愁。”说话间,不禁联想到田芬,“你儿子是来夕明湾是治病的,不管时间长短都能跟你回去,可是有的人,就永远呆在这儿,再也回不去了。”

    “你是说田芬吧。”白秘书呼地坐了起来,“一提起这事我就来气。活活的几个大男人竟把一个小姑娘给弄没了,怎么着也能把她拽到岸上吧!光顾自个逃命!”

    方胜男试探道:“真的是遇见了大鲨鱼?”

    白秘书狠狠地说:“谁知道呢,到底是喂鱼了还是淹死的,别人咋能说得清!一群窝囊废!”

    “郝董信吗?”方胜男追问一句。

    “不信也没办法。没有尸首,不随着他们说咋办?跟人家里没法交代呀!结果,只好拿出了一笔重重的抚恤金,然后还想尽办法找全了所有的遗物和存款,送到了田芬家里。”

    “哦,怪不得您问过我,田芬有没有东西放在我那儿。”

    “是呀,这是郝董特意交给我的任务,让我一定要认认真真地问问你。”白秘书的表情十分坦诚,没有丝毫的狡黠。

    方胜男迷惑了,白秘书好像对海顺公司的那些事情真的一无所知,而且此行也没有带着任何不可告人的任务。但是,这又怎么可能呢?

    “哟,都十点多啦。”白秘书忽然抬起手腕看看表,“明天还早起呢。小方,要不你就别过去了,睡我这儿吧。”

    方胜男站起来告辞:“不、不,我还是过去吧。屁股太沉,该回去睡了。”说着走到了门口。

    方胜男已经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白秘书像是才意识到应该关心一下自己的同事,敞开嗓门热情地喊一句:“你在那个房间?明天还在吧?”白秘书一贯如此,想起一搭是一搭。方胜男模糊地应一声:“在楼上。明天下午走。”

    方胜男走后,白秘书冲了澡便躺进了被窝。关了灯,又想起应该给家里打个电话,三言两语地交代完孩子在夕明湾看病的情况刚要收线,他爱人老曹在另一头叫住了她:“哎、哎,慌里慌张的,干吗呀?你猜谁和我在一起呢?我俩正喝着呢,一瓶酱香型茅台。你等等。”

    这时,电话里响起了郝董的声音:“我不是老曹。不好意思打断了你俩的夫妻蜜语。”私下里他们总爱开玩笑,最起码也带着几分的诙谐。

    白秘书说:“烧成灰都能听得出来。哎,我跟你说,大夫已经见着了,真该谢谢你!怎么,又带瓶高级‘敌敌畏’比肠胃来啦?”白秘书喜欢把白酒说成敌敌畏,因为她所见过的饮酒者,在下咽的瞬间几乎没有一个不呲牙咧嘴,呈痛苦状的。

    “瞧你这话说的。住下啦?”

    “住下了。哎,你猜我碰见谁啦?我们俩还聊了好一会儿呢。”

    “那儿就一家旅馆,到了那儿的都能碰得见。谁呀?”

    “方胜男。刚走……”

    “走哪儿啦?”郝董的口气明显有些急,但在白秘书听来,这正是郝董对员工的一种关心。

    “回她房间了。哎,不是孟经理带她去电子城了吗,怎么到这儿来啦?”白秘书打着哈欠问。

    “几号房?”郝董此时只对更加确切的信息感兴趣。

    “没问。她明天下午离开,回电子城吧。”

    “好好给儿子看病,啊!没事儿啦,我就替你的老曹放下电话啦,没意见吧?”郝董的声音很兴奋。

    白秘书抢着说一句:“瞧你把‘敌敌畏’灌的,音都岔了。”

    郝董的确有些声颤音岔,但绝不是因为酒的缘故。

    电子城火车站截捕方胜男失败之后,郝董的心便一直悬着再没有踏实过。政协会议开得很顺利,一切都在原定的计划中运行,他不但如愿以偿地当上了政协委员,而且有可靠消息说,那位市长在半个月之后将要召开的党代会上出任市委书记,到时党政大权一肩挑。可以说,局面对自己越来越有利。可是直到晚宴结束,他匆忙赶回公司,却也没能听到有关方胜男的任何可以让他放心的消息。

    孟经理带着两个保镖已经回到了公司,分布在公安局周围的人马从早到晚盯了一天,也未发现方胜男的人影,同时在其他方面,也丝毫没有方胜男与公安部门已经发生了联系的任何迹象。一大早派往方胜男老家的人,乘早晨九点的航班于中午抵达,其结果同样令他失望。方胜男的父母一听说是女儿的同事,不停地问长问短,还热情地拉着他们的手总也不让走,最后塞给他们几包当地的土特产,让他们带话给方胜男,好好工作,家里一切都好,别老惦记着。要命的是,方胜男父母的言谈举止,丝毫没有装傻充愣,瞒神弄鬼的成分。

    这个黄毛丫头,似乎突然从人间蒸发了,犹如一场明枪明炮的战斗已经开始,进入了你死我活的关头,对手却神秘地消失了,而且消失得无影无踪。郝董的心里一阵一阵地烦躁不宁,一种隐隐约约的不祥之感不时地击打着他的神经。

    多年来,海顺公司凭着本市第一私企的地位,借海关缉私之剑,逐个灭掉了大大小小的其他走私帮伙,一步步实现了独霸一方的愿望,那些翻了船的小沙弥们也曾以其之道反治其身,向海关多次举报过海顺的走私行为,但海顺公司历来做事严谨并且早有防备,每当缉私队突然出现时都能蒙混过关,化险为夷。尽管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海顺公司的霸业日渐稳固,那些人因为一次次的失败而不再与之较量,似乎也失去了报仇解恨的决心,但谁能肯定,他们不会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信念逮住这次机会,利用方胜男来彻底扳倒海顺公司这艘正春风得意的巨轮呢!本来以为,走上层路线,糊弄好地方官员,将要紧的几个人物伺候舒坦了就万事无忧,尽可为所欲为,哪承想,这帮小沙弥们也是一股不可小视的暗器。方胜男出逃如果真是他们策划的话,那受到威胁的就不仅仅是海顺公司,而且还有他的性命。

    郝董打了个寒噤,苦思冥想却无计可施。因为他们藏于暗处,不知是一小帮还是几小帮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伙成了一大帮,更不知道他们下一步将如何出拳。这些仇家比公安要难对付得多,而且差不多都是亡命之徒。

    次日清晨,带着这种恐惧他刚走进写字间,白秘书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先是一番祝贺,然后就说要请几天假,带她儿子去看病。他说,市里的省里的医院不是都跑过了吗?别给医院白送那冤枉钱啦。白秘书双眉一扬,说这回可不一样,听说夕明湾来了位名医,治好了不少人。人家是巡诊,机会难得!

    听到夕明湾这三个字,郝董的心头顿时一颤,但接着又豁然一亮。夕明湾对他来说,是个敏感的地方,他曾让孟经理在那里对田芬施展过阴谋。这两天,挖空心思地琢磨着方胜男所去之处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想到过夕明湾,只是觉得不太可能。方胜男到夕明湾去能干什么?再说,那可是她朋友丧身的伤心之地。即便她人小胆大,无所畏惧,但也不可能无所忌讳。此时一听白秘书要去夕明湾,他觉得正好是个证实的机会,因为连方胜男的人影都摸不着的当口,应该说任何的不可能和任何的可能都存在着很大的不确定性。撒开的人手一时有点不够用,白秘书一去正好拾遗补阙。于是,他立即给白秘书准了假,而且小从冰柜里取出几筒饮料,装进一个袋子,让白秘书提着路上喝。

    只要能抓回方胜男,无论有多少危险和恐惧都将烟消云散,万事无患!

    他一边关照着白秘书马上动身,一边让手下准备了一些下酒的熟食,当晚便带着这些东西和一瓶“茅台”走进了白秘书的家门。他计算着,傍晚时分白秘书肯定到达了夕明湾,所以一边跟白秘书的丈夫老曹对饮,一边等待着消息。平时闲暇的时候,他也常跟老曹这么喝,不过目的十分单纯,就是叙旧,而今天的注意力却在老曹家里的那部电话机上。方胜男不在夕明湾则已,如果在,白秘书就一定能够碰见她。只要能碰见,心快嘴快的白秘书在给老曹的电话里肯定会提起。即使不提,他今天也要问一问。

    果然,他的猜测得到了非常绝妙的效果。尽管沉稳老练,也难以抑制住自己的兴奋而显得有些声颤音岔。

    放下电话,他立马告辞,说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改日再饮。他钻进自己的小车开出去一段,见老曹转身回屋并且关上了门,便掏出手机,要响了孟经理的电话。

    “孟经理,你多带几个人快去夕明湾宾馆,那个姓方的在那儿!还有,那个姓戴的你辞了没有?还没有,是吧?好!让他半小时之后到我的写字间来。”

    第六十五章

    自回到海顺公司之后,戴辉一直没能得到有关方胜男的任何消息。其间跟江凯国联系过几次,每一次都因为没有方胜男的音讯而让他心急如焚,也不知方胜男到底又出了什么事。检讨一下解救过程中的每一个细节,戴辉觉得自己有些地方做得实在是不够井井有条,完美无缺。最失算的就是让方胜男一个人独自离开电子城宾馆。江凯国曾经说过,掌握着海顺公司走私证据的方胜男是此案的关键人物,是双方全力争夺的对象,为保证营救行动的绝对成功,如有必要可以与方胜男一起离开,此次卧底即告结束。可是当时自己一心想既救出方胜男又要继续卧底下去,以期两全其美得到更多的收获,忽略了一个弱女子的实际能力,缺乏一个客观的评估。方胜男的脑筋怎么能转过那个孟经理?何况孟经理的身后还有一个老谋深算的郝董在远程指挥。幸亏方胜男遇见了一位见义勇为者,要不这次任务真是执行得很糟糕。

    几天来,他一直紧随着孟经理,捕捉着方胜男的消息,但并没有发觉新的动向。心里暗忖:会不会海顺公司对他起了疑心,使用了障眼法?海顺公司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显得束手无策,而暗地里却已经采取了行动?他不停地揣测着,进一步试探着,更加细致地观察着,仍然一无所获。所幸的是,今天终于知道了方胜男的下落。

    孟经说要快速赶到夕明湾,并且告诉他半小时之后去见郝董。他一听孟经理要去夕明湾,而且带了四个壮汉,就知道是得到了确切的情报,奔方胜男去的,心头一阵惊喜。他耐着性子将孟经理送上车,看着两辆汽车一前一后开出了海顺公司的大门,赶紧掏出手机给江凯国报信。但刚一接通,传来了江凯国的一个“喂”字,便听得不远处响起了一溜急速的脚步声。因为天黑看不清楚,却可以清晰地分辨出是冲着他这边来的。他立即把另一只手遮到嘴边,压低声音,将所有需要传递的信息浓缩成精练的七个字,话一落音立即收线,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将手机揣进裤兜。

    来人是三班的一个保镖,急着跑向门房,像是去取东西,对他一人站在黑灯瞎火的院子里并没有在意。他立即离开,朝着位于两个生产区之间的小花园走去,准备找一个僻静之处重新联系,将方胜男的消息作详细禀报。然而刚走出去一段又听见有人在大声地叫他。这时他正经过一盏地灯,十有八九是那人看见了他的身影才冲他喊叫的,他只好应答着改变了方向。那人火急火燎地告诉戴辉,娱乐楼里的一个客人嫌小姐没有伺候好,正在发脾气,谁也劝不住,给他换一个他也不干。这种突发性事件归一班负责,戴辉又是班长,无法推脱,只得抓紧时间向娱乐楼的贵宾间跑去。等处理完这事再跟江队长联系。

    海顺公司的娱乐楼是专为地方腐败官员服务的,不对外营业,一般能来到这里而且能发这种脾气的都是权势不低又骄横放荡的人,但戴辉知道怎样对付。一个偷偷摸摸的寻欢者,无任何理由在这里撒野。对这种借职务之便当贪婪老鼠又搂着下一代做多情馋猫的东西,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先给他几句不软不硬又语中带刺的话,如果不知趣还想闹下去,便可将更加猛烈的言语毫不客气地飞过去。那种人在公众场合都像模像样,端着一副居高临下且尊贵文雅的架势,但到了这里,一遇见丝毫不给他面子的情形往往都会蔫下去,尴尬地收回那套咋唬人的臭脾气。在打入海顺公司的这段时间里,戴辉算是看透了那些人的嘴脸。

    事情处理完走出来,想急着跟江凯国再联系,娱乐楼的领班却叫住了他,说是郝董打来了电话,要他赶快过去。戴辉看看表,发现这位郝董不是半小时而是在一刻钟之内就回到了写字间,可见此走私头目不但狡猾而且多疑。戴辉不便耽搁,立即向海顺大厦里的那间豪华写字间走去。

    从电子城回来之后,孟经理曾跟他说起过,由于方胜男的出逃,郝董有辞退他和另一个保镖之意,同时从孟经理的眼神和语气中他感觉到了一种不情愿的意味。那么郝董这时叫他见面是何用意?如果仅仅是为了对他说一声让他回家,根本没有必要由这位董事长兼总经理亲口面告。戴辉一时猜不透,但也做好了一切准备。面对一个奸佞多疑之人,必须做到镇定自若,灵活应对。

    晚间的海顺大厦办公层安静得出奇,脚步声回荡在楼内光滑的墙壁之间,四处流动,不知被放大了多少倍,一个轻微的响动都会传得很远,本想在行走的过程中将电话打出去,也只好作罢。不过,他还是利用这暂短的时间,发出了一则短信,随后在手机上做了删除。

    江凯国接到戴辉的电话,听到了“叔,人在夕明湾旅馆”这么一句话,还想知道得更详细些,戴辉却已收了线。显而易见,戴辉是在极度紧迫的状况下,见机而作报来的信息。尽管只有七个字,江凯国也听懂了所有的一切,于是给内勤打声招呼,说有急事要出去一下,随即向夕明湾进发。

    江凯国跑出刑警队钻进汽车,刚要发动,却见吴局长走了过来。

    第六十六章

    吴局长一般不来刑警队,但只要一来就会罗罗嗦嗦事无巨细地问这问那,而且一定要让人陪着到每个办公室看一看。问完了看完了也就了事,像是在局长办公室一人呆闷了,过来逛逛,换换脑筋散散心,具体的问题一个都解决不了。如果谁想借机提出一两个实际困难,请领导就地拍板拿出个办法,准会大失所望,因为听到的只有两个字,四个音:“研究研究。”不过凡事都有例外,这位局长大人有时也很利索。比如“你们办公室的抹布一个个也太脏了嘛。用了多长时间啦?明天去总务上领几条毛巾来,换下的旧毛巾当抹布。没有一个干干净净的环境怎么工作呀!”、“哟,走廊里的厕所味也太大了,赶紧组织人力打扫打扫。去总务领一瓶清洁剂来,就说是我说的,要最新配方的那种。”江凯国最见不得他来视察工作,在这急急忙忙的当口则更是怕跟他照面。

    江凯国装着没看见,故意低着头,准备火一打着松开离合器就窜出去。但吴局长眼不花耳不聋,一眼便看见了他,直冲冲地来到了车前。

    “哎,我说,你这发动汽车怎么不开灯啊?黑咕隆咚地瞎捅咕啥?”

    江凯国只好抬起头来:“哟,是局长啊,过来看看?”

    吴局长不紧不慢地笑着说:“今天晚上是我的班,顺便翻了翻各部门送上来的追逃总结报告,发现你们刑警队的太简单了,字数不够,显得随便了点儿。”

    江凯国说:“不是该写的都写上了嘛,简明扼要点儿,不是也正好少占用领导的宝贵时间,节省精力嘛。”

    “瞧你、瞧你,尽给我耍嘴皮子,文字上的事儿你向来就不当回事儿。我可要给你好好地说道说道。”

    江凯国抬起手腕看看表,从接到戴辉的电话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分半钟,戴辉肯定是见到了海顺公司的人开车去了夕明湾才算得到确实情报,找机会打来电话的。公安与罪犯之间原本就是一场不公平的竞搏,如果将今天这件事比喻成汽车比赛的话,那么对手则无疑享受着提前起步的特权,自己只能对因此而带来的种种不利想尽办法加以弥补,可以说分秒必争。现在无论在时间上还是距离上都已经落在了对手的后面,如果再耽误下去,不但见不到方胜男得不到海顺公司走私的证据,而且连方胜男的生命都有可能发生危险。

    见吴局长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江凯国立刻退让:“明天一早我就让内勤去您那儿把总结拿回来,重新写。这次一定让您满意。”说着让汽车开始向前移动。

    “你先停下来,别急着走。我说,就这么简单?我看哪,你得先重视起来才成。该干的工作都干了,干吗在文字上撒懒?”

    如果不是急事在身,江凯国早跟他顶了起来。此刻的江凯国只好停下车,连连赔不是:“局长,您算是把我看得挺准。我这人过于粗放,东奔西跑可以,跑完之后往往缺乏一个像样的文字材料,虎头蛇尾,不周全。一定改,这次保证让您满意。”

    “那就好!你这就跟我去拿回来。”

    “好,我去拿。”

    耐着性子去局长的办公室将那份总结报告揣到兜里,又赶紧跑回来重新发动了汽车,江凯国这才算是上了路。

    我们在一开始就知道了江凯国一直对队里的代脚工具不太满意,除了几辆微型车就是一辆半新不旧的国产卧车。因为使用的年头过长,又缺乏足够的经费去好好保养,每次年检都是靠着同穿一身制服的关系,求人家车管所贵手高抬,蒙混过关的,但一遇见像今天这种急行夜路的硬活,求谁都无济于事,也无人可求。前年的冬天,梁子带了几个人追捕毒犯,眼睛看着几个家伙就在前面,但怎么也追不上,人家还故意左晃右摆耍弄了一阵,然后才加大马力,一溜烟窜了个无影无踪。当时把梁子气得直骂那几个毒犯的祖宗。

    江凯国最怕的就是这辆“老爷车”半路抛锚,但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也许是因为心急,开得过快,出了城没跑出多远汽车便有点想歇息的意思。江凯国只好停下来,打开前盖鼓捣一阵,然后又钻到车下边左拧右紧一番。

    还算体谅,此车再也没有玩什么把戏,但速度显然跟不上趟。这时又接到了戴辉发来的短信,告诉他孟经理已经离开了海顺公司,直奔夕明湾。江凯国越发地着急,心想,照这个样子跑到夕明湾,恐怕得到次日中午。海顺公司可都是进口车啊,到那个钟点也许人家早已抓住了方胜男,要么行进在返回的路上,要么找一个人烟稀少的荒郊野岭下了毒手。正在他琢磨着挡一辆好点的汽车,借用一下的时候,一辆高性能进口越野车飞驰而来,一阵风似的打着喇叭呼啸而过,但刚超过他这辆“老爷车”又迅速地停在了前面,有明显的阻挡之意。

    谁这么横?江凯国一看是民用牌照,立马来了气:如果是海顺公司的,今天有几个就铐几个,就不信你还这么嚣张!他随即跳下车,咬牙切齿地冲了过去。没想到,从那辆车上下来的竟然是梁子。

    梁子笑着开口问道:“怎么,兜风呢?”

    江凯国含糊其辞地“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梁子拉开车门,说:“你不进去试试?这就是赵探长他们昨天从一个偷盗集团缴获的那辆。来劲得很!150迈放出去,都一点儿不带抖的。”

    江凯国知道这辆车,但没顾得上看过。这时梁子一手抓住他胳膊,另一只手顶在他的后背,将他塞进了驾驶座。嘴里说着:“试试、试试。主油箱和备用油箱都是满满的。”

    江凯国灵机一动,“砰”的一下关上车门,接着放开手闸踩下油门,越野车便像一匹脱缰的烈马,“刺溜”一下窜了出去。窜出一段,手机响了,是梁子打过来的:“凯国,我就把你的‘老爷车’开回去了。那辆车的车主,三天之后才能赶过来。不着急。”

    江凯国一听全明白了,激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第六十七章

    窗外下起了阵雨,方胜男被雨点击打窗户的声音所惊醒。睁眼一看,已经是上午十点,她赶紧翻身下床。

    昨晚一直没睡好。本来准备连夜离开这里的,即便白秘书没有参与郝董的一系列勾当,在这里与她仅仅是巧遇,但这个时候小心一点总归安全些。可她悄悄到外边转了一圈,夜间的夕明湾小街黑咕隆咚,寂静得无一点活力,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搭乘的交通工具。跟旅馆的值班老头打听,得知每天早晨五点之后才有开往其它地方的汽车。她本想徒步离开这里,走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可一个女儿家又怕遭到其它的不测,后来只好返回了旅馆。心想,无论出现何种情况,早晨六点之前应该算是安全的,因为从海顺公司到这里最快也得十个小时,到时早早走掉就是了。躺下之后,腕上的手表已经指向了十二点三十分,她却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脑袋里尽是琢磨不完的事情,不知到了什么时候才迷迷糊糊地阖上了重重的眼皮。哪承想,一睁眼竟然到了这个无论如何也不该睡过头的钟点。

    她蹬起裤子,套好上衣,从枕头下面抽出坤包背到肩上,快步奔到门口,对着门后的镜子潦草地用手理理睡乱了的头发,然后拉开房门直奔公用卫生间。

    按理说,此时先走出这家旅馆然后再解决其它事宜是最最合理的,但是一泡小便实在憋得她无法加快步伐,加之昨天的那盘凉面可能不太净洁,此时小腹里的有些东西直想往外窜。刚才之所以能突然醒来,跟这拨内急不无关系。

    几分钟后,方胜男松快了许多,迈着一阵猛泻之后稍感疲乏的双腿揭开了印有“讲究卫生便后洗手”八个大字的灰白色门帘。

    还好,楼道里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该出去办事或者看大海的大多已离开了旅馆,无事可做准备呆在房间里的则沉浸在懒睡的惬意之中。

    她一溜小跑奔向楼梯,沿着一层层水磨石阶梯从四楼盘转而下,很快来到了一楼。小旅馆没有酒店那样的大堂,在楼梯与大门之间只有一个不大的前厅。前厅的左边是来客登记室兼值班室,右边是一排沙发,沙发的上方有一面贴在墙上的镜子。方胜男并不急于跑出去,她收住脚,站在楼梯通向前厅的转弯处,眼睛从一楼顶端与楼梯扶手之间的缝隙向下窥探。

    沙发很空,只有一个小孩和一只旅行背包。登记室的窗口站着一个妇女,正在办理住宿手续。一切都显得很安静,除了小孩吃雪糕咂嘴的声音和那个妇女与值班员几句简单的对话,再没有其它的动静。她放轻脚步走下几阶,从那面镜子看过去,反射在镜子里的大门之外的状况也无任何异常。阵雨已经停息,门外的阳光撒进前厅光洁的水泥地面上,自在而且舒展。方胜男松了口气。

    穿门而入的阳光有些晃眼,方胜男迎着带有海咸味的湿热径直奔向敞开的大门。门外忙碌的鱼商和渔民在讨价还价,汽车和手扶拖拉机在狭窄的路面上来来往往,时紧时慢的马达声和急切的喇叭声混作一团,熙熙攘攘的人流夹在大小车辆之间自行其路。方胜男恨不得一步跨出旅馆,插入人群,淹没在人头攒动的街市之中。

    “是方胜男吧!”

    此时,身后突然冒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她掉头一看,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孟经理正得意地从楼梯下面走出来。

    方胜男像猛然遭到了电击,呆立在离门槛只有两步之距的位置。

    站在楼梯之上是看不见孟经理躲藏的那块地方的。那是楼梯与地面构成的一个三角形空间。一般的小旅馆都是把它封闭起来,作为杂物间,这家旅馆却没有那么做,而是在那里摆放着一把长条竹椅。看样子,孟经理一直就龟缩在这把长椅上,等待着她的出现。

    方胜男后悔自己忽略了这块足可以容纳两三个人的隐身之处,忽略了这个可以彻底避开下楼人视线的死角。然而,后悔无用,呆楞更无济于事,瞬间的惊怵和后悔一闪而过,方胜男拔腿便跑。

    她一步跨到门槛,准备第二步蹿到旅馆门外的台阶,紧接着第三步跳下台阶奔向马路。不想,两个壮汉突然堵住了她的去路。

    膀大腰圆的身体一左一右塞满了门框,立在方胜男面前简直就是一道休想逾越的墙。奋力向前的方胜男撞在他们身上立刻被弹了回来,趔趄着到退了好几步。

    “小方,你是飞也飞不掉的!”将方胜男带回到房间之后,孟经理笑着坐在她的旁边,“跑什么哪?想把那三十多万不了了之啊?看来,到底是被骗还是另有原因,得重新认识喽!”

    方胜男不想言语,更不愿跟这种人坐得这么近。她站起身,移到对面的椅子上,冷冷地看着窗外。

    孟经理一副很大度的样子,笑眯眯地站 ( 跳出陷阱 http://www.xshubao22.com/3/38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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