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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胜男不想言语,更不愿跟这种人坐得这么近。她站起身,移到对面的椅子上,冷冷地看着窗外。
孟经理一副很大度的样子,笑眯眯地站起来,得意地说:“说起来,还真有缘分。我们刚刚问清楚了你的房间号正要上来,就听见了你一脚催着一脚的下楼声。吃过午饭我们就回公司,要么内部消化,要么交给公安部门处理。到底怎么办,还得你回去当着郝董做个选择。不过,今天你就再别打制造混乱借机逃跑的主意啦,我可是里里外外都做了安排。”
孟经理两只手端在胸前,捏住西装翻领狠狠地抖一下,盛气凌人地走了出去,留下保镖守在门口。那俩保镖像兵俑一样,既无表情又目不转睛地愣愣地瞅着她。
方胜男怒斥:“滚到走廊去!把门关上!”
听到她的吼叫,孟经理收住脚倒退几步,探回上身,一手把着门框像观察着一个怪物似的看看方胜男,调侃道:“嚯,火气还不小。是不是又琢磨出啥高招啦,啊?我今天倒要见识见识,你还能捣出什么鬼!”然后命令两个保镖,“关上门!反正她也自由不了几天了,到时候自有看守所和监狱收拾她!”后面的话显然是说给方胜男听的。
方胜男在心里愤愤地骂道:“就怕你不敢那么做。真要交给了公安,倒是本小姐我求之不得的事呢。”
然而此刻的方胜男心里明白,骂归骂,那终究还是以后的事情。迫在眉睫的是该如何应对这个新的意外!这一次,他们肯定不会像上次那样,采取软中带硬的办法,而很可能图穷匕首见,只硬不软,硬中夹黑了。如果他们下午在半路上,或者在返回海顺之后下毒手怎么办?方胜男心乱如麻。
孟经理的脚步声进入了旁边的房间,保镖按照他的指示也关上了门。这两个保镖都是生面孔。
重陷魔爪已成现实,然而见不到戴辉的身影却使她产生了一种挂念。
戴辉到哪里去了?他会不会出了什么不测?是不是在电子城的行动让姓孟的看出了破绽,把戴辉辞退了,还是戴辉遭到了什么不幸?如果仅仅是辞退,倒还好一些,起码身体不会受到伤害,只是再也没有机会完成这次卧底任务了。如果是遭到了不幸,那戴辉现在怎么样了?是在家里,还是住进了医院?伤情严重还是不严重?或者……方胜男不敢想下去了。
自己犹如一只刚刚挣脱了竹笼的小鸟又被重新捕获,在这凶多吉少的紧急关头,没有了戴辉该怎么办?
第六十八章
初次看见戴辉时,以为他是打手,看着那肌肉发达的四肢,感到的是凶狠,然而从电子城出逃之后一想起戴辉,便与健壮二字连在了一起。那天晚上,杂物间的光线虽然很暗,但戴辉沉稳、灵活、严肃、诙谐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子里,而在火车站那奋不顾身的一个假摔,则又添加了敦厚、可敬的成分。这些天来,戴辉的身影总是在她眼前浮现着、晃动着。健壮魁梧的体魄,就像一道可以让人依赖的铜墙,又像一个可以遮蔽风雨的屏障,让人安全,让人安心。他是那么的机敏、能干,而且富有朝气……
方胜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地落下了眼泪。一阵难过之后,她擦干泪痕,打开纱窗,望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市发呆,幻想着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能忽然出现戴辉的身影,只要在她的视线之内有一个高大而结实的年轻人,看上去就很像戴辉。
眼睛看酸了,她合上纱窗,学着戴辉的机巧,开动起自己的脑筋。
小旅馆设备简陋,没有自动防火装置,即便有,也不可能让姓孟的再次上当。她努力地琢磨起新的办法。
旁边的客房有一个阳台,离自己很近,而且有一个不窄的外沿与她这个房间的窗台相连,如果能爬到那里该有多好!
一部惊险片里,曾有过这么一个情节:一位逃命者的居所已经暴露,密探及打手追至而来,并且正在拼命地敲门或在撬锁,危急万分。只见那人爬上窗台,探出身去,脚踩着楼房的外沿,一下一下移到了邻屋的窗前,然后一翻而进,化险为夷。方胜男决心要试一试。
这是位于四楼的房间,离地面至少有七米之高,此举的危险程度不言而喻,但与其被人害死,不如自己摔死,如果幸运的话,说不定还真能抓得住一条生路,再次出逃!想到此,方胜男信心百倍,心中燃起了强烈的希望之火。然而兴奋之余却突然发现,那正是孟经理刚才走进的那个房间。顿时,一场冷雨无情地浇在了刚刚燃起的火堆。
她倒退两步,坐到床边,好不垂头丧气,但转而一想,那家伙瞌睡多,爱打盹,是全公司有名的睡虫,或许,躲进他的阳台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于是,火焰重新燃起,她轻快地跨到窗前,满怀希望地打开了纱窗。
她先站在床上,把坤包从肩上转移到脖子上挂好,然后伸腿移到窗前的桌子上,随后右手紧攥窗框,侧着身将左脚探出窗外,稳稳地踏在外面的窗台。这时心跳有些过速,她停下来稍稍喘口气,接着脖子一歪,上半身也就移到了窗外。这时,除去一只抓着窗户上沿的右手和一只依然靠桌面支撑着的右脚之外,身体的绝大部分已经来到了房间之外。她忍不住下看了一眼,没想到窗外的一切刹时涌到了自己的脚下,楼房也似乎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倾斜,即将倒向十几米以外的停车场。她知道这是眼晕,是一种心理作用,或者说自己对此不太适应,其实大楼并未斜,也不会倒塌。于是,放匀呼吸,壮着胆告戒自己,再也不要往下看,如同小时候学骑自行车那样,抬头紧盯前方的目标。
此时的目标就是那个阳台,只要心不急,气不虚,稳步前移,最终就一定能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个窗扇。窗扇是打开着的,只需往前挪动三五步便可伸长手臂稳稳地抓住。然而不知是眼晕还是心慌,方胜男忽然觉得那个救命的窗扇像悄然移动了一般,怎么比刚才看见的远了许多,一眨眼的工夫就变得那么遥不可及,远不是只需几下便能伸手摸到的。仿佛自己站在了百米比赛的起点,遥望着终点线上的细绳,是那样的模糊不清。
正当她茫然若失心慌气短之际,脚下却偏偏又突如其来地传来一声急切的刹车声。声音短促、刺耳,尖叫着使方胜男猛然一颤。她两腿一软,“哎哟”一声,斜倒在屋里的桌面上。
心惊肉跳,虚汗长淌而下。所幸的是,手还有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方胜男宛如死里逃生,浑身乏力地坐在桌上,呆呆地看着那辆使她失魂落魄的汽车。
车里下来两个人,一高一矮。个高的胖一些,是个中年人,矮个的略显细瘦,是个年轻小伙。他们下车之后并未像其他人那样匆忙离去,而是站在车旁抬头看着旅馆。
中年人从腰间取下手机摁了几下,贴在耳边,目光一直在四楼的这个高度扫来扫去,随后又一头钻回了汽车。那个瘦小的年轻人依旧站在车外,而且纹丝不动。很明显,他们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准备着干什么,并且一定与四楼有关。
看着看着,方胜男发现那个年轻人好像在哪见过,但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心里琢磨着,是不是姓孟的那家伙带来的?海顺大厦白领、蓝领上千人,每天上下班尽是一张张匆匆忙忙的面孔,彼此之间也很少搭话。她来的时间不长,除白秘书等少数几个人之外,几乎跟谁都不认识,遇到节假日,即使在外边碰见了海顺的员工,也不一定能认得出,仅仅是觉得有点面熟而已。刚才姓孟的不是说里里外外都有他的安排吗?这两个家伙是不是专门守在外边,防止她再次逃脱的?
方胜男发现自己如同坠渊之后又遭到了乱石,没有了一点生路。她一阵愤恨又一阵失望,随着这种情绪的凝聚,终于绝望了!眼泪像破堤的洪水夺眶而出,流淌着冲过她的两颊,再垂落到她的衣襟。她跳下桌子,像一个被激怒了的狮子,怒不可遏,抓起桌旁的椅子,举过头顶,使出全身力气向窗户砸去。
窗户的中间是一块固定的玻璃而且很大,经她猛烈的一击,立即出现了一个破碎的大洞,同时发出震耳的响声。
屋里的巨响惊动了门外的保镖,他们一冲而入。
方胜男蔑视着神色紧张的他俩,淡淡一笑,挖苦道:“赶快去请你们的主子吧,就在隔壁,你俩做不了主。”
两个保镖的确不知道面对这突发事件该如何应对,只是本能地冲过几步抓住方胜男,阻止她出现进一步的行动。作为保镖,此时他俩最怕的就是被禁者自杀。
方胜男厌烦地一甩胳膊,顺势扬起一只手掌,死命地朝一个长满了粉刺的疙哩疙瘩的脸上抡了过去。这位保镖毫无防备,“啪”的一声被打个正着,一个个小疙瘩顿时愈加红亮,同时半张脸上泛起了四个清晰的指印。
方胜男愣怔了,她因自己的举动和这种举动所产生的效果而愣怔了!就像那次在电子城车站打掉圆脸保镖的手机一样,她弄不清楚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劲,弄不清楚自己煽过去的嘴巴子会如此迅速、准确,更弄不清楚自己如何就做出了连田芬也未必能做得出的如此男式化的动作。但无论如何,奋力煽打可恶之人的感觉真是不错,是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一种快感,一种积郁之气和满腔怒火一爆而发的畅爽。早知如此,当初对懦弱、薄情的高靖来这么一下该有多好,也不至于让自己苦闷了那么多天,直到现在自己的心灵还在隐隐作痛。
也许是这边的动静太大,孟经理走了过来。问明了情况,但并没有发怒,只是轻轻一笑,依然用看着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盯方胜男,轻轻吐出几个字:“走,该吃饭了。吃完饭上路。”
第六十九章
方胜男被保镖推着跟孟经理向外走,刚下到三楼就见冲过来两个人,挡住了他们去路。其中一个拿出证件给孟经理看了一眼,说:“我们是警察。谁刚才打碎了房间的玻璃?”
走在前面的孟经理回答道:“不是有意的,是不小心把玻璃碰了一下,我们认赔。”
方胜男伸头往前一看,心里顿时吃了一惊:这不是楼下停车场的那两个人吗?这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中年人嗓门很大,等孟经理的嘴刚一停下来马上反驳道:“不行!哪是不小心啊?椅子腿还卡在窗框上哪,分明是一种暴力行为!谁干的?”
没人言声。
那个年轻人绕过孟经理,向后面的三个人厉声问道:“谁是405房的?”
那个中年人则显得很不耐烦,说:“没啥可罗嗦的,谁是房客就带谁走。”然后指着方胜男,“那个女的!”
就在这个时候,方胜男猛然认出了那个年轻人。她在夕明湾派出所见过他。昨天去派出所的时候,他正急急忙忙从里面走出来,方胜男只看见了他的一个侧脸,当时他穿的是警服。
有救了!只要能让这两位警察把她带出这栋楼,哪怕只是暂时地单独离开一会,就会有很大的希望,躲过孟经理的毒手,不至于死在荒郊野外或某一个深渊之内。方胜男心里一阵欣喜。
现在的方胜男已经学会了控制自己的表情,强忍着硬是没有让这种兴奋从脸上露出去,反而装作特别害怕的样子,朝着警察挪动了几步。
然而,此时从楼下又跑上来两个人,方胜男以为也是警察,但他们上来之后,先是向孟经理看了看,随即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站在了两位警察的后面。显然这俩人是一直守在宾馆门外的打手,只要孟经理一个眼色,他们就会发起进攻,拳脚齐上,与另外两个同伙前后夹击。
孟经理目空一切,口气强硬地对中年警察说:“不是已经告诉过你,认赔嘛。还带人干啥?你们会不会办事?”
“光赔就了事啦?”
“不就是罚款嘛,认罚。你说个数吧,我绝不还价。”孟经理依然想用钞票解决问题,因为此时自己的人再多,也绝对不宜节外生枝,当务之急是将方胜男顺利地带出旅馆,塞进汽车。
“你以为这是谈买卖哪,啊?得到所里备案!”中年警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口气比孟经理的更强硬。
“备案也不能随便抓人哪!”
“谁告诉你这是抓人?不到所里怎么备案?事一了,立马让她走人,想呆我们还不留呢。”
“那也不行!人你不能带走!”孟经理的口气依然不容反驳。几个保镖也跟着嚷:“牛气啥、牛气啥!你们这号的,见过的多了。”“小心吓着了你,你们上边的跟我们还称兄道弟的呢,你又算老几!让开!”说着,站在警察前面的一个保镖,抬起手狠狠地落向了年轻警察。
年轻警察十分机警,只见胳膊一挥,挡开了保镖的进攻,同时灵巧地向旁边一闪,借势让那只猛冲过来的手掌扎扎实实地落在了孟经理的身上。
“哎,你怎么打人?”孟经理冲年轻警察大吼。
此时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四周围了不少人看热闹的人。
中年警察正色道:“胡搅蛮缠!你对他们喊才对。”
孟经理知道这样下去非耽误事不可,况且这警察的身手也非同一般,于是拿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甩出一句明显让步的话:“哼!我这就给你们上司打电话,我要你怎么带走的,就怎么给我送回来!”
“别扯那没用的,我们那儿又不是收容所。”年轻警察轻蔑地瞪瞪孟经理,然后目光转向方胜男,“走吧,小姐。”
方胜男立刻跟着年轻警察就走,但故意让双脚迈得拖拖沓沓,好似自己真的像孟经理咋呼她那样的有案在身,见了警察不免战战兢兢。
中年警察对走到跟前的方胜男说:“事情其实很简单,只要好好配合,你马上就能回来。”
孟经理接过话茬说:“实际上,我们也知道没那么严重,主要是位女士嘛,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是不是?同志,您看能不能让我们跟个人,好有个照应?”
中年警察说:“照应不照应的,用不着,是派出所又不是其它地方。不过,既然你说得这么客气,要跟就跟上一个吧。”说着,向前挥挥手。
“太好了。”孟经理冲他点点头,然后给一个保镖使个眼色。
楼梯上顿时响起了方胜男和两位警察还有一个保镖这四个人“哒哒哒哒”的脚步声,转眼便到了二楼。
“慢着!”
突然,孟经理发出一句低沉的声音。
第七十章
他们四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转回了头。
孟经理跟着到了二楼,先看看那位保镖,保镖正冷静地望着他,等待指示。接着,他脖子向一侧够了够,盯盯走在警察前面的方胜男,见方胜男低着头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这才匀口气说:“警察同志,得多长时间?要不,我去吧。”
中年警察哈哈一笑,说:“用不着。哪能劳您的驾?芝麻点小事。一看你就是位领导。登个记,再交个款,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好!”孟经理再次把目光落到保镖的脸上,扬扬手,“快去快回!”
下了楼,警察让方胜男上了汽车,那个保镖也跟着坐了进去。门刚一关好,汽车便像离弦之箭驶出了旅馆停车场。
此时的方胜男怎么也不可能想得到,这两位警察是专门来解救她的。
昨晚,江凯国驾驶着梁子送来的越野车一路狂奔,若能超过那姓孟的,赶前一步抵达夕明湾旅馆见到方胜男则好,即便没能先行抵达,也必须后脚截住他们的去路。赶到夕明湾时,他发现海顺公司的汽车已经停在了旅馆的停车场。鉴于此次行动仍在保密之列,尚不可与姓孟的公开接触,于是他连忙与夕明湾派出所联系。夕明湾派出所所长是他警校的老同学,一见他单枪匹马地来找一个证人,就知道是一项特殊任务,于是什么也不多问,立即派人把住通往外地的公路出口,同时指定两名拳脚好思维又十分敏捷的手下赶快到夕明湾旅馆救人,想尽一切办法将方胜男带到派出所。
此时因为车里同时还坐进来了一个海顺公司的保镖,这两位警察也一时不便与方胜男说什么,只是和蔼地冲她一笑,说声“别怕”。然而方胜男却根本领悟不到其中的含义,坐进车里之后,她一路不停地琢磨着这俩警察到底是怎样的一种品质,是正正派派尽职尽责值得普通老百姓信赖的那一种呢?还是假公济私以敲诈钱财为乐的腐化变质分子?如果是前者,今天倒是一个求救的好机会。一想到向警察求救,她突然又觉得要说明自己的情况和目前的危险处境着实有些有些不容易。一来,有些东西不便张扬,即使毫无顾忌详叙细说,恐怕人家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怎么会作为对立面与一个庞大的走私集团联系在一起?这些天来,连她自己一想起这些都觉得好似在梦里一般恍恍惚惚。再者,还跟上来了一个讨厌的家伙,就坐在自己的旁边,一言一行要躲过那一双贼眼,又是一个不容易。如果他们属于后一种,那么今天说什么也不能将自己的事情泄露出去,否则,他们见钱眼开为虎作伥,将会使自己陷于一个更加危险的境地。但愿他们属前一种,伸出正义而且有力的手臂救她于危急之中。其实,也不需要他们费太大的力气,只要能帮助她安安全全地见到江队长就成。
方胜男的心里嘀咕了一路,真是既喜又忧。不知不觉,夕明湾派出所到了。两位警察将她和那个保镖一并带进了所长室。
比户籍室宽敞一些的所长室里正坐着两个人,一个身着短袖警服,另一个则穿着米黄色短袖衫便装,两人都在五十岁上下,见他们进了门立刻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穿警服的问道:“怎么样,还顺利吧?”看样子,他是这里的所长。
中年警察答道:“小菜一碟,没出什么意外。”
所长看一眼那个保镖问:“他是谁?”
中年警察笑笑,说:“硬要跟我们一起来的。是个保镖。”
这时,身着米黄色短袖衫的那个人猛地将桌子一拍,圆睁怒目,盯着那个保镖大吼一声:“魏学文!你跑得够远呀!啊?”
被称作魏学文的那个保镖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够戗,眨巴着眼皮,不知所以地看着此刻对他怒目而视的人,同时习惯性地立刻双腿并立、两臂垂肩,惶恐不安地半低下头。
“好啊,窜到这儿来啦!你以为跑到夕明湾来,就没人能认出你是谁啦!啊?”穿米黄色短衫的人一步一步逼到了跟前,魏学文就像脖子断了一样干脆就彻底垂下了头。训斥继续着,“我问你,狗三的鼻子是不是你打塌的?两个月前一帮赌徒斗殴,是不是你挑起来的?输了钱想赖账,小六子不依,你就大打出手,啊?一直想抓你,你小子像钻进了老鼠洞,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今天正好,送上门来了还有啥客气的?来!先给我铐起来!”
方胜男看得目瞪口呆,不得其解。心想,不是因为她砸了旅馆的玻璃才被带到这儿来的吗,怎么把她放到一边不管,倒先收拾起了那个保镖?
这时只见年轻警察“嗖”的一下从后腰解下一副手铐,“啪、啪”两声紧紧地套在了魏学文的两只手腕上。
魏学文软了,连忙主动蹲在地上,不过还是壮了壮胆,想问个明白:“您是……”
“不认识我,是吧?告诉你,我是江凯国。”
“您是江队长?”魏学文的脸顿时煞白。江队长远近知名,谁若栽到他的手里,甭想有好果子吃。
“弄不明白,是吧?我告诉你,你屡教不改又畏罪潜逃,案子已经由派出所转到我们刑警队啦!”
“哎哟妈呀,这咋还升级了呢?”魏学文彻底软了,随即被年轻警察带出了所长室。
方胜男似乎明白了什么,一听到“江队长”三个字,眼前顿时一亮。
这时江队长微笑着走到她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说:“你就是方胜男吧!”
一听江队长知道自己的名字,方胜男激动地答道:“是,我是方胜男。您就是戴……”她本想说:“您就是戴辉所说的江队长?”但被江队长的话截住了。
“没错,我是带着专门的任务来接你回去的。”然后,将在场的民警一一给她做了介绍,最后指着中年警察说,“方胜男,也许你还不知道,他和那个年轻点儿的,今天就是专去旅馆解救你的。所长大人下了死命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所长问中年警察:“是按原计划进行的?”
中年警察笑道:“没有。不过比原计划还要顺利。我们刚到那儿,正准备上去找茬带人呢,她房间窗户上的玻璃突然给砸碎了。我们不知道发生了啥事,赶紧往里跑,谁知,刚上到三楼就见她跟着几个人走了下来。我想,正好以破坏公物坚决带人。”
江队长高兴地叹道:“真是芝麻落进了针眼儿,一个巧劲儿!”然后问方胜男,“小方,到底出了啥事?”
方胜男答:“啥事也没出。”说着就有些不好意思,“我好不容易逃了出去,结果又给他们逮住了,我气得不行嘛,心里也感到很绝望,就把玻璃给砸了。”
江队长高兴地夸奖道:“砸得好,砸得正是时候!”
方胜男激动地弯下腰,向各位民警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说着,双眼含满了感激的热泪。
江队长从包里取出纸巾塞给方胜男,劝她不要哭,准备上路,然后向所长和其他各位一一表示了谢意,最后抱歉地说:“我这拍拍屁股一走了事了,可给你们留下了尾巴。那帮人过不了多一会儿准会来问你们要人。老同学,那就多担待,多麻烦了。”
所长不以为然地看着江队长,说:“说啥呢,你?这点儿小事算个啥呀?好对付。你放心地走!”同时轻松地拍拍老同学的肩膀。
随即,江凯国把那个保镖铐到汽车的后座,带着方胜男赶紧离开了夕明湾。
第七十一章
连日来颠沛流离,精神紧张,今日终于见到了江队长,方胜男顿觉重负尽释,疲惫袭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的每一个细胞都充满了困倦。汽车沿着单调的公路行驶,方胜男不知不觉沉入了酣睡之中,一觉醒来,已经回到了她所熟悉的城市。
汽车开进了一个派出所,江队长打开后门放那个保镖下去,带进值班室,不一会便一人回到车里,向送他出来的几位同行挥挥手,又继续上路。
方胜男问江队长,是不是该送她回家啦?江队长摇摇头告诉她,现在还不能。海顺公司的走私案尚未了结,主犯及从犯也未绳之以法,她一人呆在家里很危险。最好先到省城,听听省厅的指示再做安排。
方胜男一听要离开这里去省城,急忙拿过压在身后的小坤包,拉开拉锁,手指伸进了包的夹层。她要抠出那把钥匙,当下交到江队长的手里,让田芬留下来的那些材料快些派上用场。
钥匙藏得很深,几次都没能抠出来。她上下嘴唇一边随着手指在一噘一噘地用劲,一边对江队长说:“里面是那份材料的钥匙。本来上车之后,我就想掏出来交给您的,可是车后边铐着一个海顺公司的保镖,不方便,再加上您安顿我好好睡一觉,我也就真给睡着了。哟,这次勾上了,就出来啦。”
江队长安慰道:“应该睡。神经嘛,总是需要放松放松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瞌睡比你的还多,只要一个案子刚办完,等都等不及地随便找个地方就能睡过去。呼天响地的,就是一个炸雷劈过来都别想让我挪窝。”
方胜男说:“那也不能耽误正事啊。”说话间,一把闪闪亮亮的小钥匙出现在方胜男的手指上。
江队长单手握住方向盘,腾出另一只手接过来,两面看看,双眼掠过一丝惊讶,说:“这把钥匙,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殡仪馆的。那些材料就放在一个特大号的盒子里,顶替着一个人的骨灰。”
方胜男顿时睁大了眼睛,惊奇地说:“神啦!您咋知道的?”
江队长笑笑,说:“神啥呀?是这上面的编号告诉我的。你看,这种编号方式,字头一个字母,字尾还有一个字母,只有我们这儿的殡仪馆才有。再联想到田芬,就知道你把材料悄悄放进她的骨灰盒里了,因为田芬的遗体并没有找到,骨灰盒里也就没有骨灰,是空置在那儿的。”
“真了不得,一猜就中。”方胜男的目光里充满了钦佩。
“干了二十多年的刑侦,脑袋里储存了不少信息,这点儿小机灵算不上啥,倒是你的做法让我觉得很新奇。”江队长一边说着一边从座位旁提起一个塑料袋递了过来,里面是面包、水果还有几瓶饮料,“是不是又渴又饿?从中午离开夕明湾到现在已经七个多小时了,快吃。半路上买的,看你睡得挺香,没忍心叫醒你。”
一见这些吃食,方胜男顿觉饥肠辘辘,若从早晨起床算起,几乎一天的时间没有进食了。刚才由于兴奋忘却了饥饿,经江队长这么一提,又见到了有软有硬的好东西,方胜男也顾不上客气,顾不上一个女性在他人面前应有的矜持,便麻利地打开提袋,一手拿着面包,一手举着饮料,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江队长看她吃得很香,笑了笑,说:“能不能给我说说,你是怎么想起那么做的?”
方胜男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在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得先问你一个问题。”
江队长双手调整一下行驶方向,说:“可以。现在咱们就去殡仪馆取东西,有段路呢,你问吧。”
“我想问问戴辉。他现在怎么样啦?没出啥事儿吧?那个姓孟的这次去夕明湾怎么没带他?”
“哟,你一张口就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戴辉现在的情况我还真是不太清楚。至于为啥没有跟着姓孟的一起到夕明湾,我一时还真的答不上来。昨天晚上他给我报信的时候,好像很仓促,先打过来一个电话,急急忙忙地只说了一句话就收了线,后来又发过来一个短信做补充,显得不如前几次跟我联系的时候那么从容,不知道他那里究竟出了啥事情。总之,卧底是个危险的差事,随时都会有意想不到事情突然冒出来,我也正为他担着心呢。”
第七十二章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方胜男急切地问。
“这很难说,不过要有的话,我应该能收到紧急信号。”江队长回答道。
“那就好。”方胜男松了口气,“可是江队长,您对这个问题回答得不太肯定,我得重问一个。”不等江队长表态,方胜男便带着强烈的探密欲提出了下一个,“就是在夕明湾派出所,我们刚走进去的时候,您怎么就劈头盖脸地把那个保镖收拾了一顿?刑警队不是专管大案的吗,您怎么会认识一个痞子,而且还那么了如指掌?”
江队长笑道:“你这小姑娘,脑子好使,什么马虎眼儿都绕不过你。我的确不认识那种街沿上的小痞子。没杀人放火的,只是打打架、斗斗殴,我哪有闲工夫跟他们打交道呢。其实,这又是戴辉的作用。那些人鲁莽得很,闲下来唯一的嗜好就是吹大牛、比霸道,看谁更凶、更狠、更有歪门邪道的资历。戴辉是个有心人,在他们滔滔不绝的时候,记下了那些保镖的所有谈话内容,找机会报给了我。我这里呢,也就去伪存真,顺理成章地弄清了他们的基本情况,而且从派出所得到了他们的照片。当然,有一部分是学了点儿武功去当保镖的,并不是痞子,自然不在我们的记录范围之内。那天,那个姓魏的跟着你们一进门,我就认出了他,立刻把他的相貌和劣迹对上了号。当下给他个下马威,为的是把他带出去,咱们好说话呗。再一个,顺便把那家伙押回来,交给派出所结案,也算是这些天没有白麻烦人家一场。好啦,该你回答我了。”
方胜男说:“戴辉真了不起,跟他一比,我那事儿就简单得不值一提了,一点就破。反正东西放在家里不安全,就想办法藏呗。先想着把墙掏个洞,又担心动静太大,再说自己也没那分力量,后来就想着存到银行的保险箱,但又觉得思维方式太大众化,没有独特性,就像买股票,只要自己跟大多数人一致了就非赔钱不可,最后就想到了殡仪馆的思念楼。正好上次田芬的表妹临走的时候,把殡仪馆交给死者家属的钥匙放在了我这儿,说她在外地不方便,让我时常去照看着点儿。刚藏进去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后来就一天比一天踏实了,因为他们一直就没有对我放松过。如果他们已经得到了那份材料,就用不着在我身上费那么多的心思了,又是设圈套又是劝我‘将功补过’的,您说是不是?”
江队长眼盯着前面的马路,笑着夸奖道:“聪明!不过你可能没有意识到,过一会儿咱们从骨灰盒拿到了那份材料,就等于掌握了海顺公司的主要走私行径,送他们上法庭的日子就为期不远了。”
此时已临近傍晚,太阳的余晖恋恋不舍地在天边徘徊,烧红的云朵像轻柔的纱巾,一绺绺、一簇簇、一片片地自由自在地轻飘漫舞。方胜男想起当初跟着孟经理离开这里的时候,是那样的忐忑不安,凶吉难卜,然而此刻,看一眼坐在自己旁边手握着方向盘的江队长,心里则如燕归巢,安逸踏实。
马路两旁的店铺、楼宇还有人流匆匆地向后闪去,路灯亮起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殡仪馆。江队长将车停在院内,然后跳下车,和方胜男一起快速向思念楼走去。
思念楼上着锁,进不去,他们只好返回来走进了业务值班室。夜间值班员一听他们要看望一位死者,待问清了是存放于豪华间的,很是热情,让他们做了登记,然后到另一房间取了钥匙便陪着他们走过去,给他们打开了思念楼,又摁亮了里面的电灯。江凯国见值班员还要陪他们一块上去,便面带笑容地谢绝了,说他们知道具体位置,不用再麻烦了。一般晚上是联系殡葬的密集时间段,值班员也就停下了脚步,将存放间的钥匙交给他,回值班室忙去了。江凯国让方胜男引领着急步匆匆地进了思念楼,沿着楼梯上到三楼,很快来到了田芬骨灰盒的存放间。
当初,郝董事长为遮人耳目,不但买下了体积最大、价钱最贵的骨灰盒,而且不惜重金购得了这个为数不多的独立、豪华存放间,每年支付的守护费就达五千元。
存放间的门头镶一黑色小牌,写有“七号贵宾安息室”及“田芬”几个白色的字样,江队长拧开门锁,摁亮顶灯,和方胜男一起走了进去。
迈入这个孤独寂寞的空间,方胜男禁不住泪如泉涌,松开了因为感到阴森可怕而一直紧抓着江队长衣角的双手,嚎啕着扑向了田芬的骨灰盒。
骨灰盒是用一整块白玉切凿而成的。三面雕有花纹,前面是一棵松柏,松柏的上方有一用碎小的花朵围成的相框,相框里镶着田芬的半身照片,两个侧面是展翅的仙鹤,仙鹤行游在云朵之间,虽左右对称但显得寂寞而且孤单。方胜男哭泣着,悲叫着,喷发着一腔的思念,五味蛰心,百感交集。
骨灰盒的外圈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防尘罩,江队长一边轻轻地拍着方胜男的肩膀安慰着,一边用另一只手将方胜男交给他的那把钥匙插入锁孔。只听“啪嗒”一声,锃亮的玻璃钢门一弹而起,然后缓缓上升,他们的目光便无阻无碍地落到了田芬那静静的骨灰盒上。江队长双手将其端出,轻放到一旁的小供桌,然后立刻揭开盒盖。
然而,当移去盒盖,盒内的一切进入眼帘之时,他俩顿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骨灰盒里的东西不见了。
方胜男地停止了哭泣,她满腹疑问地抱起骨灰盒,左左右右、里里外外看了又看,并且伸手在里边摸了又摸,在不得不接受了里面确实空无一物之后,才抬起焦急而且迷茫的双眼对着江队长,近似疯狂地喊道:“是我亲手放进去的,亲手放在里面的!谁也不知道!”
江队长立即扑向灯光控制板,急速打开所有的电灯,目光在地面、墙壁以及每一个角落来回搜寻。然而,在这十平方米的房间之内,除了骨灰盒、防尘罩和那个小供桌之外,就是倚墙而立的几个精致的花圈,直对着骨灰盒的墙脚摆放着一个单人沙发。
方胜男双膝跪地,半边脸贴到地面,极力将目光探到沙发下面,然后又站起身扳倒沙发,一阵摸、敲、抠、捏。江队长冷静地劝慰道:“不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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