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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动了动身子,暗板上非常冷,我整个毯子裹在身上,仍是瑟瑟发抖。勉强熬了半夜,终是忍不住,小心起身,足尖往地上探去。
就在这时,耳边懒洋洋的一句:“去干什么呢?”
我颤了一下,战战兢兢回身:“婢子、婢子去方便一下。”
顾玉遥翻了个身,似乎轻嗯了一声,“可别再方便的不见人影了。”
我默然,悄悄退出了房门。在外面呆了一会儿,我跺跺脚,用力搓着双手,抬头见月朗星稀,倒是个晴朗的夜晚,可惜温度这般阴冷。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请用 访问本站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许多不该想的事,宁侯小世子篱清墨,当日红着脸递给我的纸条上,就写了这两句诗。
黄昏的时候,却没有这般的好景致,天空淅淅沥沥下了细语,我撑着竹伞柄躲在树后看他。他就那么一直站着,背影挺直,站到了雨停雨歇,站到了星华满天。
明明心里不安的要命,却依然没有勇气迈出一步。等回去后又懊悔的跺脚,心疼那个在雨中站了三个时辰的少年,于是一夜又没有睡好。
要是……要是那时候我有勇气迈出那一步,我在他心中,会不会就不一样?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猛然就惊了一下,如同这些年自然形成的条件反射,被针扎一样。我额角出汗,在心底自嘲,最近真是入魔了,老想这些烟云琐事。
我转身摸回房,细心地掩上门。走了几步到床边,又缩回了我的温被窝。其实已经不怎么热了。
我不知道顾玉遥究竟睡了没,只能僵直着身子,保持沉默。
过一会儿他却说话了,嗓音在黑暗中显得低沉温和:“紫蝴蝶,冷吗?”
我愣了一下,刚要说不冷,就觉得身上一重,有东西压了上来。
“把这床被子盖上,转凉了,别再冻出毛病,回头不能给爷干活。”顾玉遥的语气,却出人意料的柔和。
我抓着身上的被子,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胸膛似乎一暖,话再也说不出。
过了好半天,我才压着嗓子说:“婢子,谢爷的关心。”
顾玉遥的声音带着低笑:“这就叫关心了?紫蝴蝶,你是不是没有被人关心过。”
我再次语塞。
良久,他也没有再说话。
我拥着被,感觉自然比之前暖和的多,渐渐的,眼皮搭下来,也开始有了点困意。
顾玉遥却在这个时候出声了,仿佛自语般的语调,说着:“听说有一种药,本是昔日,南海神医给人续骨疗伤的,但若是药力把握不好,药效过重,就会起到相反的效果,让人筋骨错乱。甚至将人的外形改变,可谓歹毒非常。南海神医仙逝后,将所有的医术都记载在了药书里,流传于天下。紫蝴蝶,你读的书多,可有看到过这种药?”
我的神情一僵,勉强笑道:“爷见多识广,婢子读的都是些粗浅书籍,这些高深的,婢子哪里有缘看见。”
“是么?”顾玉遥微微笑了一下,顿了顿:“我听说后来,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将这法子用在了易容上面,稍加改变,让人脸骨变形,全然变成另外一个人。这样一来,便是神仙再世,也难以分辨了。”
我呼吸了几口气,轻轻笑道:“那还真是狠毒,真是该杀千刀呢,爷。”
顾玉遥淡笑:“可不是吗,而且这法子,想让人变美不容易,都是让人容颜尽毁的多。传闻那天下第一美人秦秋月,几年前正是被闺中姐妹用这个法子毁了容貌,才逼得跳崖自尽。”
我讪笑:“对于美人来说,若一夕间变丑了,确实残酷了点。”
“她那姐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顾玉遥幽幽的目光似乎定在我脸上,几不可见地笑了笑,“不过若是那秦秋月,有紫蝴蝶你这样的豁达神经,估计她也就不用去跳崖了。”
我手心攥了一把湿汗,乱如麻,只得干笑道:“婢子天生长得丑,美人什么的,那心里面的想法,自然不是婢子能体会的。”
脸上一暖,顾玉遥居然伸出一只手抚在我脸上,我吓得立刻闭了口。
他的手掌轻轻抚了两下,掌心温热地贴着我,似是在叹息般道:“丑人有丑福,是吗?”
我扯着嘴角,“是、是啊……”
“紫蝶,听说过舟郎吗?”顾玉遥幽幽问了一句。
我怔了怔:“没有。”
顾玉遥柔声道:“听说他是天下易容术最厉害的人,江湖传说,一人千面,沧海舟郎,说的就是他。”
我越听越不安,只觉得浑身毛孔都炸起来,便没有再出声。
顾玉遥看不见我的表情,自顾说下去:“听说舟郎于易容之道极为精通,甚至不用人皮面具,仅靠自身内力改变脸部的构造,进行易容。这种运功方法,据说正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缩骨术。和南海神医配的那个药,倒有一点相似之处。”
“若世上还有谁可以破解神医留下的药方,那个人,便是舟郎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到舟郎,在顾玉遥的话里。
顾玉遥讲完,突然长久陷入沉默。起风了,外面的风吹窗户发出吱吱声响。
我扭动脖子,转过去,在黑暗中努力看清他的脸:“多谢爷给婢子讲这些江湖趣闻,婢子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婢子这么多年也没有出去过,外面一定很精彩吧?这舟郎,恐怕也是了不起的人物呢。”
顾玉遥顿了一下,语气舒缓低沉:“想出去看看吗?”
我怔住,条件反射地开始摇头,猛地发觉周围都是黑暗,脖子便硬生生顿住。片刻,嘴边扯出一个硬邦邦的弧度;“爷说笑了,一入易园,终身为婢,婢子也不可能再出去了。”
他终于不再说话,沉默中隐含一丝奇异的好似尴尬的情绪,在空气里一点一点流淌,宛如心底最隐蔽的那点东西不小心被揭露了出来。
良久他轻叹了口气,轻到几乎要被忽略,他幽幽开口说道:“睡吧……好好休息。”
接着被褥响动声,他似乎背对了我睡去,那一夜,再也无人说话。
我到底还是被他吓得不轻,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贯不正经的人,突然间温和起来,心里难以感觉不别扭。
临近三更,我才勉勉强强睡了。
第二天继续的饮宴,我到底还是去了。这次不是顾玉遥想送我走,而是他自己要出门了。前一天一点预兆也没有,突然就说有要事,得离开一趟。
顾玉遥站在窗边看我,淡淡地说:“你如果不想去,就留在这,我不会干涉你。”
我低着头站在一边。
话是这么说,可是顾玉遥人都走了,我怎么还能不去。老管家差人来找,我根本没有合适的理由回绝。
这些公子们自行举办的宴会,也不知道要几天,别的侍女倒都盼着能有这个机会,不用窝在院子里,可以到处走动。不知道是逃避什么,只知道心中,一波一波荡起来的不安,让我奇异恐慌。
我东晃西逛,总算没有再遇上拈着兰花指文邹邹的状元公,想来白莹今日也应该到了他身旁,再遇上就是我的运气差了。
在一处偏僻的独院里看见两个中年人在对弈,我便凑上去,主动端茶送水。就这么耗了一日。
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老管家闯进来的时候,顾玉遥凶神恶煞的模样影响深远,一个“滚”字不仅让老管家记忆犹新,同样深刻进记忆里的还有跟着的十几个护院。不知是哪个护院多嘴,把这事就传了出去。
于是不隔三天,易园所有人都知道了,新来的顾大公子脾气更不好,比辛小爷还要不好,更难伺候。在易园中这种主子的事总是传的比风还快。
我想起来,自那以后园子里其他姑娘见到我都要眼怀三分敬意,大抵是感到,我能待在易园脾气最不好的爷身边,我似乎也挺不容易的。
累了一整天,晚上终于可以回到小院,身上微微麻痒。想起许多天不曾认真洗澡了。顾玉遥正好不在,我便回了屋中拿了些衣物,一路来到洗浴房。
我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大大小小的格子间里已经没什么人,只有稀疏隐约的水哗声。我腋下夹着毛巾,端着盆便瞅着一间房走了进去。
热水放好后,我便安然躺了进去。不时用毛巾这里擦擦那里洗洗,惬意悠然。但很快我就僵住,惬意不起来了。
因为我察觉到,在这几步远的门外,好像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我寒毛竖了起来,不动声色地往桶里缩了缩,同时举起毛巾,压在自己肩上。
这种感觉越来越清晰,已经确定不是我太紧张的错觉,那眼睛四面八方的窥伺,好像专注想看到什么。我按着胸口,渐渐平复下呼吸,隐约感觉,门外那人应当不是“采花贼”一流,这目光倒更像在观察什么。而非一般男子的粗邪。
我不动声色,桶内的蒸汽浮上来,盖在我的脸上。
突然听到门外杂乱的脚步,没过片刻,我的门便被一把推开,一个鹅黄衣裳的少女闯了进来。
少女看见我,我也转头看到她,她似乎突然惊讶地呼了一声:“紫蝶!”
我点头微笑:“原来是黄莺姑娘,也来洗澡吗?”
黄莺手里端着盆,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大夫人忙了一天,我也才得空过来洗澡,没想到紫蝶你也在这,冒冒失失进来。你别介意,我这就去别的房间洗!”
我摆手摇头,笑道:“误会而已,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黄莺笑眯眯地低头走了,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圈。
待门关上,我冷笑,瞥眼看向胸前,已经没有了伤痕,倒是多亏了顾玉遥疗效过人的金疮药。看来大夫人,果然不可能善罢甘休啊。
我心想。
正文 第十章 又入狼窝
当下却再也没有洗澡的心思,我随意抄了两把水,用毛巾擦了擦,便站了起来。 穿戴好衣服,抱着我的盆出门,居然好巧不巧,黄莺也刚刚走出来,我一愣,头皮发麻,偏偏还得扯出笑来打招呼:“黄莺姑娘。”
心里道,看来今日是不打算放过我了,只是看都看了,反正我胸口没伤,还能把我怎么样么?
黄莺的眼睛在我身上上下一打量,自然笑得甜美无双,天真无比:“紫蝶,瞧你腰肢真细,皮子也白,怕是满院子都找不到比你好看的了。”
我虚虚地笑:“姑娘别消遣我了,哪里比得上姑娘十分之一,黄莺你可是易园名头远播的美人儿。”
相互吹捧,你来我往,家常便饭。
黄莺心花怒放,低头笑了笑,片刻抬头看我:“对了,紫蝶,大夫人让我们明儿都去前院里,马上花灯节就来了,西苑的姐妹做了灯笼,大夫人要吩咐我们这些人,给主子爷们挨个地送去!”
我微微地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亦是笑道:“多谢黄莺你提醒我,我记住了,明儿一早就去。”
黄莺点点头,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走远,轻吐了口气,也低着头慢慢地寻着路走回去。
次日一早,我睁眼,顾玉遥自然是没回来。我心中莫名就感到些不是滋味,昨天也没问他到底是去多久,好像有种尖锐的棱刺刺进了心里,我不由自主皱起眉,体会到一种不安和焦躁,我有些心慌,为了这种感觉的莫名到来,和心底一丝不解的恐惧。
呆了半晌,终于还是慢吞吞从床上起来,我拧了块湿布放在脸上,缓缓擦着。
不知道大夫人招我,是不是还有别的企图。抑或我的行为她已经起了疑心,大夫人本来就是多疑之人,管理易园多年,手段也极狠辣,侍女最怕的人也是大夫人。
我咬咬牙,慢慢走进门,屋中已是围了不少的侍女,水绿衣裳的,鹅黄衣裳的,一眼望去眼花缭乱。看着场面,是各院里的人都聚齐了。
她们看见我,不约而同都开始朝我望,目光各种深意,碍于大夫人在场,她们只是用眼睛看我,还好并没有发出声音。
我绷住脸,尽量大大方方地踏进去,和以往一样的步伐,我来到大夫人面前如常行礼,然后抬起头。
大夫人自我进门就一直看着我,此时露出微笑,命旁边人把一排编织好的水晶花灯递到了我的手上,道:“紫蝶,你把这些灯送到东苑的五位公子手里,说是花灯节,给他们挂在门上。”
我伸手接过:“是,婢子马上送去。”
大夫人忽然又看向我,眸光半眯起来,有些幽深,片刻道:“紫蝶,你素日一向机灵,近日怎么犯糊涂?”
我心怦怦跳,捧着灯笼没敢抬头,这话没头没脑,我也不知道指的是我的哪一桩事,忐忑了一会,只好试探回答:“请恕婢子驽钝,婢子……不太明白大夫人的话。”
大夫人脸色微微一沉,说道:“紫蝶,园子里的规矩你知道,昔日我千叮咛万嘱咐,你们伺候主子,对主子忠心是极好,但有些事,不能没了分寸。最新章节,最快更新尽在 我听说前些时日,你伺候顾玉遥,半夜里和他同处一塌,闹得沸沸扬扬,紫蝶,你可知道错?”
四面八方的眼睛都盯着我,我俨然立刻成了众矢之的。大夫人在前方坐着,我低着头,手上还挂着一连串灯笼,酸都要酸死了。
果然提起了这件事,我把头埋下去,大夫人这是在借着斥责来试探,的确是高明。
黄莺站在大夫人身后,一把芭蕉扇轻轻扇动,眼珠不住向我身上流连。
我抬起头,眼含泪花,声音戚戚然地响起:“回禀大夫人,这实在一个天大的误会……紫蝶冤枉啊!”
我这一把声音拖出来,直喊得比窦娥还冤屈,比秋天的落叶还要凄凉。
大夫人眯了眯眼,眼底精光一闪而过:“噢?这是怎么回事?”
我干脆利落地伏在地上,撇着嘴擦眼:“大夫人,婢子那日,其实是爷说小院里偏僻,被褥阴凉,爷就说他最不喜欢睡凉被窝,就让婢子给他暖,婢子也不敢违抗,这就爬了上去,可……婢子绝没有那个心思啊!大夫人明察秋毫!”
我一头磕到底。
老管家在旁边,眼睛瞪着我:“你胡说!当时明明你就是……就是……”
我眨了眨眼,故作无辜地看着他。
老管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当晚被顾玉遥吼出来的人是他,他大概更觉得难以启齿,说了半天,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好了,”大夫人把茶杯一放,杯盖碰撞发出响动,她皱了皱眉,“紫蝶,我不管你那晚究竟是干什么,但日后我若再听到这种谣言,让我知道你又乱了人心的话,我决不轻饶你!你到现在,还没被易园的刑罚处置过吧?”
我立刻弯下腰,头磕在地上,微微发疼。谣言,既然知道是谣言,我又如何禁止的住?要是有人故意传出来,难道我就要跟着遭殃么?
手指在袖中紧握,我仍旧脆声道:“是,紫蝶知道。保证下次不再犯。”
大夫人挥挥手,示意我可以起来了。
“你先将灯笼都送过去吧。”
我俯身慢慢退出门外,旁边的侍女上前去,渐渐地都各自领了灯笼,皆送往不同的地方去。
走在路上,我不由得汗流浃背,今番死里逃生委实侥幸,我不暗自庆幸都不行。
东苑一座座院子,地界最好,乃易园中景色最繁盛之所在,鸟语花香,颜色如锦。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易园的贵客,配备的婢女下人,也是成群结队,不比其他的园子只有一两个侍女伺候,身份气度自是贵不可言。
我挨个将花灯送出去,主子有修养,小僮自然也好说话,不费力送到了最后一座院子。这里住的人是辛玄,辛小爷。
辛玄是唯一一个住在这里的江湖人,不是依靠富贵显赫的身家。因为他在江湖上似乎极有名望,武功数一数二,到了易园后,连大夫人也当做大爷一样把他请到了东苑。但这样一个人,却也成了易园侍女心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煞神。
走到易园远近闻名的脾气阴沉的主子门前,我不由得放慢脚步,顿了顿,才开始抬起手敲门。过了好半天,里面才有一个软绵绵的声音回应:“什么人?”
我赶紧弯下腰,说道:“婢子是大夫人叫来,特地给辛爷送花灯的。”
门内又是沉默了良久,我都忍不住抬起脖子,看门后究竟还有没有人了。
就在我抬头的时候,门“吱呀”开了,一个脸无表情的女子站在门边,冷冷道:“进来吧。”
我一愣,立刻又笑着解释:“不用了,姑娘把这花灯转交辛爷就是,婢子就不进去了。”这地方阴沉沉的,我也巴不得早点离开,多待一刻都不舒服。
那女子突然直勾勾地望着我,语气有点生硬:“你自己进来交给他。”
我猛地发现女子很面熟,她的五官其实有种柔美感,只是神色冷冰冰的。在易园我见的人不多,面熟的就更少了。突然我想起来什么,脱口道:“你是石灵?”
眼前的人,不正是前段时间来的,说是尚书的女儿之一?难怪记得,我在大夫人房中见过她一次,她的脸上,还被大夫人打了一巴掌。
石灵冷漠地侧身让开一条路,道:“姑娘进来吧。”
她的眼神让我感到不舒服,而此时,我也意识到了不对,硬着头皮走进门,石灵在我身后轻轻将门关上。
我背心出汗,一瞬间,有了种进入狼窝的直觉。
石灵在前面带路,她脚步无声息地走着,脸上依然像绷紧了皮,不见一丝松动。她说:“还有,婢子叫紫陌,姑娘以后莫再叫错了。”
我呆了呆,渐渐沉默下去,醒悟过来,进入易园,是连名字都要更换的。
我来到一座屋前,就看到两旁空地上,扎了十几甚至几十个的粗木桩子,有一个壮硕的人影立在其上,不停地上下翻身,一根足有手腕粗的黑色鞭子,被那个人舞的密不透风。
周围的仆人侍女四散躲避,躲的慢的,都被鞭尾扫到,轻的衣裳撕裂,重的脸上也高高肿了起来。
然而,在木桩不远处,定定不动地跪着一个女子。她没有逃开,不时地被鞭影扫中,我看见她,身上已是伤痕累累。
我有些呆住了,现今已叫紫陌的女子,看着这一切,冷冷道:“辛爷在练武。”
我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她冰凉的目光望着我,里面好像有芒刺,我咬了一下嘴唇,有点发怔。
跪在那里的人我也认识,正是我被贾状元退的那天,曾拉住我苦苦求助的女子。应该是,石灵的姐妹。
我怯怯上前几步,叫道:“辛爷……婢子送花灯来了。”
鞭影一卷,竟是向跪着的女子的眉心袭去,石盈惨叫一声,仰面倒在了地上。只见从她眉心渗出血迹,蜿蜒流开,形状吓人。
我顿时大骇,提灯笼的手也止不住开始轻颤,在易园里,还没有见过哪一个主子这样狠毒地对待侍女。不把命当命的。
而石盈好像也没人管她,就连我身边的石灵……我看向她,也是一脸呆愣地站着。
我心惊肉跳,不敢怎么样,木桩上的人影顿住,辛玄的目光落到我身上,只是那一眼,仿佛我心底就是一凉。
“做什么来的?”一声平板的问话从头顶罩下来。
我赶紧双手捧上灯笼,口中答:“爷……爷,婢子给您送灯笼!”
我慢慢往那边靠,辛玄的脸色阴沉,我于是慢慢低下头,只管将双手捧高,将灯笼送出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尽管我手臂发酸,却没有人来接过灯笼。我头皮发炸,斜眼看周围的小僮侍女,早就吓得缩成一团,压根没人来管我。
我心中发苦,刚小心地抬起头,一声“小爷”还没出口,对面黑乎乎如同游来的蟒蛇,接着卷走了我怀中灯笼,我傻了,眼盯着他,下一刻,眼睁睁看见琉璃的灯笼分裂开,在他鞭子中粉碎。
我目瞪口呆,辛玄怪声怪气说道:“你可以走了。”
我自然巴不得走,也不再管灯笼是碎的还是完整,我转身,拔腿就要往外步行。
迈出一步,再迈另一步,迈不出去了。
我使劲抽了抽,低头,看见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踝。石盈大大的眼睛看住了我,这眼神,和第一次见面一模一样的眼神。
“救我。”
她的口张了张,微微吐出两个字。
我浑身上下像被浇了盆水,凝视她满脸的血迹,腿微微发抖。那边辛玄的脸色也瞬间阴了下去,半眯了一双眼看向这里。
我动了动腿,低声又焦急道:“姑娘快放手。”
救我,她仍抓着我不放,比出口型。
我手指冰凉地颤抖,看着她,我说不出话。心底有些苍凉的感觉,我自己都害怕的要命,怎么能救得了你。
能感到辛玄的视线越来越冷,这个爱武成痴的人,真怒了那鞭子说不定就招呼到我身上。我愈加急切,想把腿抽出来。谁想到已经重伤之下的娇弱女子,力气竟然大的出奇,我扯了半天愣没有扯开。
石盈看着我,嗓子眼里缓慢地发出了嘶哑的声音,一字一顿,极低,却清晰地刺入我的耳内。
“相爷……我听父亲说了,相国大人他……根本不想让你回去……”
周身似乎都沾带了凉意,石盈嘴角竟然瞥出一丝笑,恍惚透出残酷。
辛玄的耐心终于耗尽,手中鞭子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打向早已瘫在地上的石盈。这一刻,我立即反手握住她的手,倾身上前,生生为她挡了一鞭。
咬紧牙,我回过头,露出一笑:“小爷何必动怒,不就是一个婢子,我们哪里配让小爷这么生气?”
正文 第十一章 谢门公子
辛玄的身影飞扑而下,仿佛半空中的鹰,带着一股莫名的狠劲和让人战栗的冷寒。最新章节,最快更新尽在
黑漆的鞭子旋即指着我鼻尖,辛玄凝视我,声音沙哑森然:“哪来的不晓事的侍女,还赖在这干什么?”
我庆幸他没有直接一鞭子再招呼过来,便马上张嘴,不停地用话搪塞:“辛爷神功盖世,看这婢子都已经被您的威严吓傻了,辛爷您宽宏大量,就不要同她一般见识了!”
辛玄的脸色越来越阴沉,看着我,他的皮肤本来就白,这么一来还真阴森森的像个阎罗。我暗自咽了口唾沫。
这家伙不比顾玉遥,顾玉遥再混,他也不会暴躁的要取人性命。至少目前我还没见到。
可是在辛玄面前,我发现我竟然有些抬不起头,手里紧紧抓着石盈的手腕,心底一抹恐慌却在辛玄的压迫下渐渐蔓延开来了。
辛玄神色间流露不耐烦,他说道:“滚。”
无疑这是对我说的,我干笑着,逼着仰起脸向他赔笑:“辛爷,婢子……”
话还没说完,一盆水从旁边泼了过来,将我和地上的石盈从头到脚,淋得透透的。
我一时懵住了,转过脸,看见紫陌在冷笑,她手中端着水盆,看我的眼里有毒刺。
辛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异的笑,片刻,淡淡向紫陌吩咐:“再泼。”
紫陌面无表情,颔首后,真的转身去屋里取水,不一会儿又端了一盆凉水出来。
我悚然回过了神来,忙向辛玄点头哈腰,又赔不是,但这时已经没用了。辛玄退开几步,紫陌上前,干脆地把一盆凉水全泼到了我和石盈的身上。
这两盆水应该都是紫陌刚打上来的井水,水温冰凉刺骨,我被泼了两下,也有些掌不住,浑身哆嗦着,到底忍不住开始打起喷嚏。
石盈的脸上已是一点人色也无,本就重伤垂垂,被两盆水一泼,几乎没把她直接泼咽气。
刹那之间,我再难忍受地看向紫陌,她就那样丝毫没有犹豫地把水泼在了她半死不活的姐妹身上,我无法理解地看着她,她站在辛玄身边,脸上表情冷漠又麻木。
辛玄笑的有些古怪,拍了拍她的肩:“干的不错。”
我看到紫陌的脸上一瞬间失去血色,嘴唇哆嗦着,似乎极是惊恐。
我咬着嘴唇看定他,辛玄冷冷的视线扫过来,我赶紧换上一副脸孔,违心再次叫道:“辛爷,婢子知道您一向宽宏……您责罚也责罚了,婢子肯求辛爷原谅。”
辛玄握着鞭子:“求我原谅,你配吗?”
“是,是,婢子不配,婢子当然不配了……”我抖着冻僵了的脸,扯出一丝笑,“婢子不是怕这事儿传出去有损您的名声吗?”
话音刚落下来,辛玄脸色陡变,他吼了一声“大胆!”,黑黝黝的长鞭便朝我卷了过来。
这个时候石盈还死死拉住我的脚,生怕我跑了。我心里哀叫着闭上了眼睛,几乎看见我悲惨地血溅当场的画面。
这就是帮人不成反把自己搭进去了,心里有苦也说不出。
我把眼紧紧闭着,胆战心惊等了半天,居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袭来,我正诧异着,犹犹豫豫地考虑是不是睁开眼。
耳边听见不远处的树影间传出一个声音,“哟,辛爷好大的本事,这婢子哪里招到您了,让您这么下狠手的?”
这是典型顾玉遥式的讽刺语气,我霍地睁目,头一扭看了过去。一道修长玉影立于我身后的树上,衣襟飘荡,气宇轩轩。
我一阵激动,立马放开了嗓门,热泪盈眶地喊道:“爷……”
辛玄拉扯了几下鞭子,没拉动,顾玉遥一手抓着鞭尾,气定神闲地站在枝桠上,脸色冷峻。
“什么人?”辛阎王沉沉地问。
树上,顾玉遥眯眼一笑,懒洋洋出声:“辛爷是一代宗师,何至于跟个婢女置气,还弄成这样,爷就不怕掉价吗?”
辛玄冷道:“我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是吗?”顾玉遥突然睁开眼睛,堪堪看了过来,目光在我身上顿了一下,“不巧,辛爷,这个侍女正是在下的屋里伺候的,可否容在下带回去?”
辛玄瞥了我一眼,“这等没规矩的侍女,不要也罢,不如通知大夫人,重新换一个。”
我咬了嘴唇,开始狠狠在心里腹诽,问候了一遍辛玄祖宗八代。
顾玉遥轻笑了一声:“我自己的侍女,有什么问题我会教训,不需要辛爷越俎代庖。”他慢慢一送手,那根鞭子,幽幽从他手心落下。
辛玄几时受过这种待遇,以他武功的高强,只怕人人都躲避不及。顾玉遥给了一个软钉子,他的脸色立马变得冰冷起来。
我心扑通通跳,看见顾玉遥飘然下来,渐渐朝我走过来。
只不过是一瞬间,我的笑僵在脸上,辛玄低喝一句,手上鞭子向顾玉遥的喉间索去!
顾玉遥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骤然旋身,衣襟从长鞭上轻轻划过,手中铿然一声作响,一柄短剑削在了鞭子上。
“爷……”我猝然捂住嘴,盯着他。
顾玉遥慢慢在树下站定,手缩在袖子中,朝我挑了挑眉:“喊什么,爷我又死不了。”
他看向辛玄,似笑非笑:“辛爷,趁人不备偷袭,可不是宗师风范啊。”
辛玄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讥讽一般,半晌抬起眼,眼底闪过一丝错愕的神情:“袖里剑,你是江南谢家的人?”
顾玉遥没有回答,他径自走到我身旁,抬手将我拉了过去。转头道:“辛爷的侍女随便怎么处罚都可以,紫蝶,就恕在下带走了。”
我扒着他的手臂,他的手十分有力地箍在我臂膀上,拖着我向外走。辛玄竟然没阻止,只是一直盯着顾玉遥,眼神很幽沉。
我回头看了看已然昏过去的石盈,如果就这么放着她,她同样会凶多吉少。我嘴唇动了动:“爷……”
顾玉遥不等我说完,就回身狠狠瞪我一眼,将我到嘴的话瞪了回去。
出了辛玄的院子,我暗自一松气,离开有名的阎王的地方,自然浑身像脱了一层枷锁,我抬起手抹了把额上的汗。
顾玉遥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一路将我带回了他的小院,他一把放开我,径自进屋。到屋中,他冷着脸将门摔上了。
然后转过身,弯腰低咳了一声,一抹血迹从嘴角流出。
我大惊,上去抓住他胳膊,他踉跄了一下,险险没站稳。我忐忑道:“爷,您怎么了?”
顾玉遥眼皮撩了撩,脸上苍白,哑声道:“出去候着。不许人进来。”
我心下明了发生了什么事,点了点头,“是,婢子明白。”
扶着他来到床边,看他坐好,慢慢闭目调息。我转身,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出门,向旁边看了看,不动声色将门掩起。
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眼睛盯着门。等了好几个时辰,天色渐渐灰暗,那扇门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门一开,我就扑了上去:“爷……都是婢子的错,婢子连累了您,您惩罚婢子吧!婢子甘愿受罚!”
顾玉遥站在门边,看着我慢慢皱起眉头:“干什么?又哭又叫的,还嫌不够难看?!给我起来。”
我眼泪汪汪地抬起头:“爷,您不生气啦?”
他冷着脸转身进屋,我摸了摸鼻子,跟进去,咧着嘴扯出一脸笑,叫道:“爷,您终于回来了。婢子日夜都在盼您。”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表情似笑非笑:“盼着我?盼着我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走了上前,泫然欲泣,皱了几下鼻子说:“爷,婢子只是去给辛小爷送花灯,实在想不到会发生这么多事儿啊,婢子真是该死……”
顾玉遥托了一下我的脸,凑近,唇边含一缕促狭:“才离开一天你都能给我整出那么多事情,以后爷要是不在,你是不是打算把天捅个窟窿?”
他的眉眼间还有些倦色的发青,我赶忙讨好地笑:“爷要去哪里,婢子跟着您。”
他似乎愣了一下,旋即眸中泛出微亮的光芒,笑道:“跟着我?怎么,不怕大夫人责罚了?”
“有爷在,婢子还怕什么?”我抖动脸皮,露出一抹含羞带怯。
顾玉遥果断地收回了手,皱眉:“别装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哑了哑,缓缓低下头。
“怎么惹上辛玄的?”他又问。
我怔了怔,艰难地开口:“婢子去送花灯……”
“辛玄虽然脾气坏,也不至于因为你去送个花灯,就对你要打要杀吧?”顾玉遥望着我,淡淡道。
我默了片刻。期期艾艾地抬起头:“爷,您是怎么出现在辛爷的院子的?”
顾玉遥把西厢记捧在手里,眼珠在上面四处一转:“别转移话题,先回答爷的话。”
我耷拉着脑袋,隔了好半晌,才缓缓说道:“辛爷院子里那位、婢女……她拉着婢子的脚不放,婢子看她被惩罚的实在可怜,一时冲动就得罪了辛爷。”
顾玉遥眼睛盯着书,没说话。
我看着他,又道:“爷,都是婢子的错,让您受伤了,您罚我吧。”
沉默了良久,他放下书,静静道:“我受伤,不是因为你。”
我懂他的意思,抿了抿嘴:“可是是婢子让您的伤又加重了。如果您不跟辛爷交手,本来您可以早点恢复。”
顾玉遥似乎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别提他了,我跟他交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谁吃亏也不一定。”
他的话让我想起一些事,照今日辛小爷的反应,似乎顾玉遥的武功比我想的都要好。
我转脸,认真看着他:“爷,顾玉遥这个名字,其实也是你的化名吧?”
他瞥了一眼我,悠悠道:“脑袋什么时候开窍了?”
我一本正经地晃着脑袋说:“因为婢子实在觉得这个名字太文气了,不符合您的英雄本色。”
“哼……”他用书卷敲了一下我的脑袋,转过身去继续看书。
“爷,”我咬着嘴唇,良久才埋着头低低出声,“还有……谢谢您这么维护婢子。”
没有搭理我。
片刻,我见他似是不打算再问了,暗暗松了口气。我把茶杯翻过来,殷勤地为他斟茶。
不料,这时他突然轻声问了一句:“今天辛玄院子里那个婢女,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我的手腕控制不住地一抖,水洒了两滴,我慌忙用毛巾擦干净,低头站在桌边。片刻我扬起脸对他道:“婢子知道,听说她们是尚书的一双女儿,前些日子园子里人人都在讨论呢。”
“哦。”顾玉遥脸色淡淡的,“她们确是前尚书的女儿,我昨日去了趟城中,得知那位石尚书已经被解职,回家乡去了。”
我不敢置信地望着他,顾玉遥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一丝极深极深的暗色。
我不敢露出什么,转身替他把茶泡好,默默无声地送到他手边。
他的脸俯下来,发丝微微垂在我脸边:“你的心眼还真好,紫蝴蝶,你什么时候对爷,也能心这么好。”
门外有脚步声,是黄莺把灯送了过来,正朝窗户里面张望。
我走出去,朝她伸出手:“给我吧。”
黄莺眉眼含笑,很快将一只扎好的琉璃灯递来:“玉爷回来了呀!”
我笑了笑。
黄莺看了我几眼,确信从我脸上没看出什么,便扭着腰肢一步三摇的走了。
我转头看着她身影,那是大夫人跟前最得宠的红人,易园三婢女之一,为人八面玲珑,滴水不漏。也是大夫人最信任的心腹。
我把花灯拿进屋:“爷,很快就是花灯节了,每个院子都要挂一盏灯笼,我们也挂吧?”
顾玉遥眼睛斜斜扫过来看了看,外面的霞光已经逐渐褪去,夜幕降临。江南谢家,谢门公子,我暗暗攥紧了手。
“挂吧。”
淡淡地传来话语。
正文 第十二章 花灯乾坤
顾玉遥受伤很重,日日要闭门调息。请用 访问本站倒是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喜欢时不时地卖弄几下风骚。正经起来的顾大公子,会一言不发地坐在窗户边,倚着桌子盯着书。
如果手里握的不是春宫的话。额,倒也是有模有样一个君子。
顾玉遥突然的清心寡欲起来,山珍海味不吃了,每天晚上就让我给他泡菊花茶。还非得一瓣一瓣的拈进杯中,泡上半个时辰,等香气飘得满屋子都装不下了才喝。
只有一点,他不许我再随便地离开院子,就连吃饭也只是让厨房伙计定时送过来,不像以前一样让我跑去关照点菜了。
我在屋子里闲得发慌,直到花灯节终于来了。
一大早我准备了一堆东西,把花灯挂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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