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园侍女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枫狼子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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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屋子里闲得发慌,直到花灯节终于来了。

    一大早我准备了一堆东西,把花灯挂在门边上,虽然这院子偏僻不见得会有人注意到,但在易园生活多年,还是遵守点规矩的好。

    易园中有很多客人,因为各种原因,会长久住在这里,平常也不露面,但在花灯节的时候,往往可以看见很多平常看不见的人。

    “紫蝴蝶!”身后有人叫我。

    我回头,眼睛就被闪了一下,顾玉遥在我身后摇着扇子,他今天打扮的相当招摇过市,一袭白色的锦衣套在身上,头发半梳在脑后。比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潇洒还要扎眼。

    我被吓了一跳:“爷,您这是要干嘛?”

    顾玉遥对我的反应很不满意,他走过来,抬手就用扇骨重重打了一下我脑袋,冷声道:“跟爷去看花灯。”

    我怔了怔,看花灯?这有点出乎我意料,我本以为这种热闹,他定然不愿意凑的。一愣间他已经穿过我,径直向院外走去。“要是不想去,就留在这里看屋子。”

    我反应过来,忙跟在他后面出了院子:“想去想去,婢子跟着爷!”……

    已经做好待在屋里一天的准备,却阴差阳错得到了出门的机会。

    我在顾玉遥身边,他比我还要路熟,一路往最热闹的湖心小亭走了过去。多数侍女都借着这个机会跟着主子出来。

    顾玉遥刚到那里,立刻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他摇了摇扇子,露出一丝微笑。很快有其他的年轻公子上来攀谈,顾玉遥应对得体,进退有度。不多时,他被拉入席间。

    我看着面前这个举止温文、温润如玉的男子,看他笑得从容,我顿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似乎一直以来,都是我在刻意地躲避他,我却忽略了一点,顾玉遥他该是什么人?他隐姓埋名来到易园,显然他同样有某种目的,至少,动机不该那么单纯。

    在席间,免不了推杯换盏,顾大公子眉头都不带皱的,笑眯眯一口就干了。人家说男人的交情都是酒桌上喝出来的,顾玉遥很明显是精于此道,开始我还给他斟酒,后面完全就插不上手了。

    因为桌旁自有几个窈窕迷人的蓝衣侍女,谁的酒杯空了,立马就上前斟满。我垂手站在旁边,无所事事。

    恰在此时,有一道如刀的视线,似乎定在了我的身上。

    我几乎瞬间感到僵硬,浑身不自在,然后我悄悄回头,看到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最新章节,最快更新尽在

    在看到她的刹那间,我似乎在心里松了口气,还好,至少她终于熬了过来。

    石盈额头上还绑着绷带,她站在辛玄的旁边,目光就定定不动地看着我。辛玄身边竟然真的只有她一个人,不知道为何辛玄竟会把这个他好像并不喜欢的侍女带在身边。

    过了一会儿,辛玄走到了别处,石盈收回目光,也只好跟着走了过去。

    我顿了顿,扭过头。顾玉遥和几个公子谈的正兴起,不时发出笑声。我垂下头,默了半晌,看他再次端起一杯酒盏,我俯身小声说道:“爷,婢子、能不能去方便一下?”

    顾玉遥没看我,也没说话,好似没听见一般。

    我苦着脸,低低又叫了一声:“爷,婢子都跟着您一天了,肚子也不舒服……”

    顾玉遥终于看我一眼,那眼神清清淡淡的,他道:“既然不舒服,就去吧。”

    我别过眼,低着头道:“多谢爷。”

    顾玉遥喝了酒,没再搭理我。

    他心情不佳,眼底幽沉的好像深井夜色,望不到底。

    我转身走出亭子,边上都是人,还有几个年纪小的婢女在河上放灯,手里拉着线不亦乐乎。我刚走没两步,就被一旁冲出来的紫鸢拉住。

    “紫蝶!”她喜不自胜看着我。

    我眉梢动了动,有些惊讶和欢喜,后面紫鸢的主子李公子,也跟着几个人谈天说地去了。

    紫鸢一脸紧张地说:“听说你前段日子得罪了辛小爷,怎么会的?”

    我面色不改,轻笑道:“辛爷院里的事也有人敢外传啊,真是了不起。”

    紫鸢一把攥着我的手,又摇头又皱眉:“紫蝶,辛小爷那个人,连大夫人都不肯去惹他,你图的哪门子?幸亏是你家主子紧张,赶到门口把你要了回来,要不然你就甘愿受鞭子啊?”

    我只是笑,并不出声。

    紫鸢更急:“我说话你都听了没,紫蝶,你还嫌不够麻烦啊?”

    我看着她,她脸上各种担忧和焦虑。紫鸢有一点好处,就是她的消息总是最灵通的,不管她是从哪里,从何处得到的许多消息,却往往很准确。

    我冲她露出笑,边慢慢往前走:“我会小心的,你也别担心了。辛爷那个是误会,以后我多留意一点。”

    紫鸢动了动嘴,忽然嘿嘿笑出来:“不过你家爷对你也真好,能跟辛小爷对上手,还当真把你给带了回去,你家爷的武功,的确是了不起。”

    我瞬间脚步僵了僵,陡然意识到这一串事情最严重的地方在哪里。因为我的事,暴露了顾玉遥的身手,而他,本来连受伤的事情都是需要隐瞒的。

    意识到我间接连累了顾玉遥,我有些茫然,心中渐渐黯淡了下来。

    慢慢离开了湖心小亭,人数骤然少了下来。我将袖口松开,一个绣好的香囊便掉在了地上。

    紫鸢很快就发现了,“咦”一声,她弯腰捡起来,在手里看了看:“好精致的香囊啊,紫蝶,你绣的吗?”

    我笑出来,伸手去拿:“快还给我!”

    紫鸢往旁边躲,笑道:“绣给谁的?莫不是给你家主子的吧?”她一边凑到鼻子下闻了闻。旋即一脸陶醉。

    我抬手欲打她,她笑着朝后退去:“这香囊真是香,你在里边放了什么花儿啊?”

    我笑着不语。

    来到一处假山石旁,紫鸢的声音忽然一顿,便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我把她捞住,轻轻放在山石间的洞口处,看她闭目沉睡,我默默从她手里把香囊拿出来,凝视她半晌,道:“好好睡吧,以后别打听那么多事,你这丫头没心没肺,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说罢,我蹑手蹑脚转身,往一旁走去。

    花灯节是一次好的借口,想要呼吸自由空气的侍女并不在少数。我走过各个灯火幽暗的地方,都能看到三三两两结伴说话的身影。

    我拢了一下前额的头发,抬头,看到石盈坐在前面的青石上,目光微亮地望向我。

    我慢慢走过去,轻轻地一笑:“石小姐。”

    石盈的眼底看不见情绪,好像无波澜的幽深镐水,她的语气也出奇的清淡:“紫影,姑娘别叫错了。”

    我仿佛没听到一般,坐在她旁边:“石小姐,你本尊贵出身,不必这么自卑。紫影这名字,给旁的人叫叫就好,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石盈骤然盯住我,眼神里好像藏了一把利刃,她看见我脸上浑不在意地表情,半晌,她才咄咄逼人道:“姑娘说这话,难道就不怕被大夫人听见吗?”

    我笑了笑,眼波一转:“别自己吓自己,小姐刚来,放轻松些,大夫人她听不到。”

    石盈的眼中一瞬间似有流火闪过,顿了顿,她说:“他们说的没错……你、你果然有贰心。”

    我不在意地拍了一下裙角,道:“谁说的?”

    她嘴巴闭住。

    我冲她微笑:“尚书大人?”

    她盯着我,“你与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偏过头,也看着她,努了努嘴:“我以为是小姐有话要和我说。”

    每一次,都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不是有难言之隐,才叫怪异。

    石盈的嘴唇僵硬地抿起来,唇线紧绷,良久才道:“我没有话和你说。”

    “没有?”我挑眉,讶异道,“我以为石小姐毕竟贵为尚书之女,一身傲骨,不管在什么境地下都不会自弃。现在看来……是我想错了。”

    石盈眼睫上渐渐湿润,她咬紧唇边,似是被我戳中痛脚,视线朝我扫过来,带一缕愤恨和不甘的讥语:“我再如何,又怎么比得上你这位相国之女,相国大人的长女千金,你不也一口一个‘爷’叫的欢?!”

    我转头看了她一会儿,静静“花灯很快就会燃尽,辛小爷想来也不是嗜酒之人,说不定很快就要找你。如果小姐只是想把时间浪费在嘲讽我上,我也没什么意见。”

    许是听到“辛小爷”吓的,石盈顿时脸一白,先前的讽刺表情褪的一干二净。我看着她,到底只是年纪轻轻的少女,再坚强,也有限度。

    她发现了我的目光,无血色的嘴唇漾出一丝苍白的微笑:“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同情我?看到我这个样子,认为很可怜。”

    我愣了一下,片刻缓缓摇头。

    她望着我,轻语道:“其实你有什么好同情我的呢?你不过和我一样,我们都无法再离开易园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柔中带着无底洞一样的悲哀,我的心脏猛然一缩。

    “你这么有恃无恐的样子,是不是以为总有一天相爷还会把你再带回去?”她又看了看我,见我还是没反应,缓慢地呢喃下去,“爹爹也说会把我接回去,可是你看,这不过是托词,来到这里的人,从来没有谁出去过。”

    我缓慢开口:“石盈,我只想问一件事,希望你能告诉我。”

    她盯着我,没有再说话。

    我仰起头,看着天边渐渐燃起的烟火,四面八方传来的欢声笑语遥远的不真实。我轻声问:“你来之前,尚书大人有没有跟你说,现在相国大人在朝中,过的怎样?”

    石盈面无表情,漠然地看着我道:“相爷春风得意。仍是我燕玄朝第一权臣。”

    她的眼底星光点点,仿佛在讥讽,看相爷这么权势滔滔,你这个女儿依然还呆在这里,可见多悲哀。

    我无力去争辩,此刻我的整个身体恍若都在一瞬间被掏空了,只余一副身躯还在勉力支撑。其实我明白石盈姐妹为什么对我起恨意,连我这个相国之女都待在这里没法出去,她们又怎么能呢?我让她们感到了绝望。

    可是,她并不知道我问她这个问题的意义,如果她清楚明了,只怕,就不会有那般愤怒的表情了。

    相爷春风得意,一句话,让我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的父亲,皇北毅,他仍旧权倾朝野,横霸朝纲。

    我站起身:“谢谢,作为答复,我也卖你一个消息。”

    看她朝我望了过来,我转身,目光明灭不定:“石尚书,日前已被朝廷除去官职,解甲回乡去了。”

    一瞬间死灰色弥漫在石盈的整张脸,我笑着离开她,有些苍凉,她不明白,我的这个消息,才有可能是她的希望。

    也许在石盈眼中,相国大人想让我回去,不过在一语之间。我之所以还留着,定然是相国不愿意把我放回去。,或者是相国不喜欢我。

    我却知道,也许他的确有点不愿意让我回去,但也许更多的,是因为他不能。

    正文 第十三章 诗意谢郎

    我走回去,本想把紫鸢放到显眼的地方,想了想,还是把香囊收进了袖子里,伸手去拍紫鸢的脸:“紫鸢,紫鸢,快醒醒!”

    紫鸢睡的极香,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醉倒在哪个梦乡里。请用 访问本站

    我将袖子凑近她,在她鼻孔下拂了一把。

    片刻,紫鸢身体轻轻地抖动起来,咳嗽了几下,眼睛慢慢睁了开来。

    我冲她笑:“紫鸢姑娘还要睡多久?马上太阳出山了。”

    紫鸢刷地坐起身,转头看看我,又看看周围,忽然叫了一声:“啊,紫蝶!我、我怎么睡了?”

    我瞅着她,眨了一下眼道:“我怎么知道紫鸢姑娘你是哪里累着了,抢我的香囊,也能靠着假山睡着。”

    “我……”紫鸢想起之前的事,明显还是一头雾水。

    我翻了翻眼,轻轻道:“紫鸢姑娘看来是平时伺候主子太过辛苦了,和我这等人在一起都力不从心了。”

    紫鸢眨眨眼,猛然醒悟来掐我的脸:“啊!紫蝶我扯烂你的嘴!”……

    过了片刻还是紧张地张望四周,忐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我睡多久了?李公子他们散场了没有?”

    我伸手指过去:“在那边呢,最好去主子旁边候着。”

    紫鸢点点头,忽然看看我:“我们去吧。”

    我迈动脚步,突地又生生止住。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土地,我觉得双腿那一刻如灌了铅的沉重。

    紫鸢奇怪,靠近我:“紫蝶,你没事吧?”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不远处凉亭内那道模糊的身影,轻声道:“我就不过去了。”

    紫鸢眼底浮现诧异,她低低道:“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我笑了笑:“没事,你快去吧,一会儿李公子真找你就麻烦了。”

    真的是心思无比清透的少女,马上愁云又上眉梢,我又催了两句,她便犹豫着看我几眼,急忙地快步朝湖心小亭跑了过去。

    紫鸢一走,我浑身如软了一般,慢慢靠在假山之上,闭目良久。

    然后我迈开步子,往前面走。想着还是直接回去,每次花灯节,不到月上中天,公子们的酒宴也大多不会散,现在的我也没有心力陪顾玉遥熬到半夜了。

    我沿着小路往回走,易园即使最偏僻的角落,现在也被花灯点缀,处处溢彩流光。这么美丽的地方,恍若仙境。

    可是这个仙境,不是让人向往的神仙福地,却是让人每时每刻恨不得逃离的禁锢枷锁。

    我撕开香囊,看到里面错落的花瓣,那是顾玉遥每晚上让我泡的菊花,香味比其他的花都盛,却原来是致人昏睡的迷香。

    我提着裙裾轻缓慢行,料不到,转身时撞上了一个人,毫无准备下,额头被磕的眼冒金星。他伸手把我给托住了,手里的书却被我拂到了地上。

    “姑娘!”

    一切都是条件反射。我转身,痴笑:“爷,要倒酒吗?”

    “嗯?”

    一声轻嗯,两转低回,宛如春水映梨花,是谁的一把嗓音,就哼的如此婉转低沉。请用 访问本站

    我终于反应过来,抬起脸看向来人。不过是个平常人,只是那一身衣裳,实在干净,只是那一双眼眸,实在柔和。

    比起那把声音的百样风流,这个人的脸就普通极了。

    我赶忙低头,习惯地说道:“对不起,爷,婢子走路不长眼,冲撞您了。”

    只是这次,心里竟然没觉得不安。

    “爷?”又是那诗一般的低嗓,一点诗意一点轻,“叫我吗?”

    我愣了一下,半晌,还是再次抬头打量了一下来人,穿的是布衣,好像不是园子里那些公子大爷们的锦衣煌煌。

    但见他发如丝缎,身影清凉。是个我没有见过的、一眼望去使人意外的男人。

    我顿了顿,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在易园,几乎每个人的身份都被打上了烙印,侍女,主子,大夫人。这还是我第一次遇见身份不明的人。

    他弯腰拾起了书,手拍了拍:“在下迷了道,不辨方向,姑娘能否给指条路。”

    朗朗清清的话音传入耳中,我眼皮一抬,也道:“不知道公子,想要去往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儿。”

    我微怔,片刻转身指了个方向:“前头是竹溪,公子可从那里取道往前。”

    “谢姑娘。”他微微合拢了双手间的书卷。

    我侧身默默让开道路。

    他擦过我身边的时候,衣袖微飘,隐约一缕淡香从衣袂之间飘了出来,似兰之香,淡淡雅致。他的脸上流淌出柔和笑意,“我不是什么爷,姑娘莫再喊错了。如果下次还能见,我姓谢,你还是叫我谢郎吧。”

    微微轻笑的话语,隽永流长,我不禁怔忪,只觉得脑中阵阵微恍,今晚我是遇见了怎样一位妙人儿?而且这妙人,还是个男子。

    谢郎,谢郎……我陡然感觉了一阵气闷,这个称呼……委实叫人意外。想起刚才他身上那阵香,我愣怔,我这是遇到了、一个香喷喷的男人?!

    赶紧摇头把荒谬的想法赶出了脑海。停了片刻,我没再耽搁,信步朝小院的方向行去。

    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挂在门口,灯影昏黄,我开门进去,已是累的不着天不着地,勉强撑开眼皮看到我的床板伸在那儿,将毯子一抱,我就爬了过去。

    睡的昏天黑地,是我到易园来,睡的最人事不醒的一次。朦胧中,只觉得有人回来了,好像在轻抚我的脸,然后还弄我的头发。我不耐地动了动脖子。

    “紫蝴蝶……”好像有人这么叫。

    我把毯子拉了拉,翻身继续睡。又隔了好久好久,似乎身边的人也终于睡着了,他发出梦中的呓语:“霜儿……你、在哪……”

    我嫌着耳边嗡嗡太吵,干脆把毯子蒙过头,裹着全身睡到了天亮。

    天亮了一睁眼,就看到面前一张放大了的人脸。脸上一双严肃的眸子,正仔细地盯着我看。

    我手臂下意识动作,一巴掌招呼了过去。

    那张脸没来得及躲,结结实实被我扇了一下,下一刻,便整张脸都黑了。

    我的手掌落下,也反应了过来,傻眼了。

    顾玉遥冷冰冰地站直身体,居高临下看着我,“哦,紫蝶姑娘好大的脾气,也不知道我什么地方惹了姑娘的不快,让姑娘赏耳光?”

    我战战兢兢地爬起来,低头道:“爷,您,您怎么盯着婢子看呢,婢子以为是、是什么人呢……”

    “什么人?”顾玉遥睨了我一眼,“爷我能是什么人?”

    我无力地耷拉着头,“婢子知错了。”

    顾玉遥扫了我几眼,没再说话,一挥袖子走向了桌旁。他的身上还有残留的酒气,明显昨天喝了不少。

    看他这副难讨好的模样,我不由得想起昨天遇见的满身诗意的男子。

    原来这世上,还当真有这样的男人。不对,应该说,没想到在易园,也能看到那样的一个人。

    我突然也觉得浑身没力气,默默走过去,从竹筒里倒出茶叶,弄好热水准备为他沏茶。顾玉遥目光溜向我,半晌才沉声开口:“昨天怎么半途又逃跑了?”

    我垂着眼眸,料到他会问,道:“婢子昨天突然觉得身上不适,没通知爷就回来了,请爷见谅。”

    “你是回来睡觉的吧?”他面无表情问我。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眼角不经意又扫到他腰上那块玉佩,突然地,就忆起了大夫人的话。我心尖不由一抖,好像我这么久没有把玉佩交给大夫人,她竟也没催。这好像并不符合大夫人的脾气,难道上一次送花灯的事,其实也是她暗中给我的教训?

    想到这,我手指微微寒凉。

    每日都生活在这样的刀深火海,我感到我的神经都快紧绷到极致了。

    此时,我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娇啼软语,恍若出谷黄莺般动听:“玉哥哥……你在吗?”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正磨着的墨,几疑听错了。

    直到看到顾玉遥抬起头,哗扔了手中的笔。站起了身,他走向门外。

    我不明所以,转身跟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少女,看到顾玉遥出来,芙蓉面上荡漾出笑:“玉哥哥,你真的在啊。”

    我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难以置信地看看顾玉遥,

    顾玉遥笑的很温柔,倚在门边,看着少女轻声细语:“来了?”

    这样的对话让我激灵了一下,我定了定神,看向院中的女子,腰身细挑,一身鹅黄的裙子衬得她愈发玲珑有致。

    然后我终于有点反应过来,她是黄、双?大夫人房里,和黄莺并列三丫鬟之一的、少女?

    那种感觉我好像被擂了一闷棍一样,瞪着眼看顾玉遥朝她迎上去,黄双笑眯眯说:“玉哥哥让我来,我能不来吗?”

    “双儿就是可人儿。”顾玉遥笑了笑,居然还伸手捏了一把她的脸。

    我觉得我眼被闪瞎了,愣神的时候,顾玉遥已经转过身,看了我一眼,说道:“去把桌上的纸笔拿到院子里来。”

    我一怔,顾玉遥已经又转过身去,和黄双谈笑:“双儿,昨天说好了的,我今天要画你。”

    黄双脸颊上飞起两朵红霞,羞羞答答低下了头:“知道了,玉哥哥,你可要把双儿画的好看点。”

    “哈哈,双儿本身就是大美人,还怕画的不好吗?”顾玉遥揽着少女的肩,轻轻朝前走去。

    现在的顾玉遥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那张脸上的笑似能滴出水来。我呆了片刻,还是进屋去拿笔墨。心中却不断地猜想,大夫人身边的人,几时和顾玉遥打的这样火热了?

    我想起昨晚他是喝的醉醺醺的,还有隐约梦呓里那句“霜(双)儿……”,原来是这个,我没来由一阵恶寒,迅速摇了摇头,抱着砚台宣纸离开了屋子。

    黄双斜坐在一片草地中,裙角微飘,远看真如一幅画。

    顾玉遥在几步远的石桌旁坐着,眉目含笑地望着她。我把东西拿了过去,他不满地道:“怎么磨磨蹭蹭,站过来,给爷研墨。”

    这人的表情变化怎么就能这么快……

    我略感屈辱地帮他把宣纸铺好,他拿起笔,沾了沾墨迹,开始落笔。

    我亲眼见识过顾玉遥的画技,显见他也是多年下过苦功练过的,笔法精湛,笔韵传神,就算不能与天下间一流的画师比较,也绝对屈指可数的优秀。

    看他的笔下,一点点地描绘出黄双的眉眼,少女的一点一滴特点都被诠释的美丽无瑕。他看向黄双的目光仔细也深刻,黄双冲他妩媚地眨着眼睛,目光若有若无瞥在我身上,我目不斜视地研着墨,不离画纸砚台的方寸之地。不久,灵动的身影跃然纸上。

    顾玉遥搁下笔,黄双迫不及待地凑上来看,发出惊呼:“玉哥哥把奴婢画的真好!”

    顾玉遥微微一笑,冲她道:“美人就是美人,我就是画的再不好,只要双儿是美的,画自然就好看了。”

    谁说顾玉遥不解风情,谁说他只会板着脸骂人,我见他三言两语间将黄双哄得无比开心,岂还是我平时见过的那副样子?!

    黄双笑得像吃了蜜糖,道:“玉哥哥,这画能送给我吗。”

    顾玉遥顿了一下,轻轻说:“这画……我想留着珍藏。就不给双儿了。”

    黄双撅了撅嘴,有些不高兴:“那玉哥哥,双儿白让你画了?”

    大夫人身边的婢女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玲珑八面,天生一副俐齿伶牙。易园女子数她们最出挑。

    顾玉遥笑着弹了弹袖子:“莫生气,向你赔罪,如何?”

    “不行,”黄双跺脚,不依不饶,“玉哥哥得给点什么。”

    顾玉遥含笑:“双儿要什么?”

    黄双眼波流转,纤纤玉指伸出一指,道:“我要你的玉佩,爷赏奴婢吧?”

    顾玉遥瞥了瞥腰间,不经意道:“这东西不值什么钱,双儿要这个?”

    黄双气恼:“分明就是舍不得嘛,玉哥哥,你尽会欺负双儿!”

    顾玉遥轻笑出声,眼眸半眯起来,分明有星星点点的微光被他掩在了眸中。“这有什么的,双儿要嘛,拿去。”说着还真抬手解下了玉佩,笑眯眯地递了过去。

    正文 第十四章 白莹之祸

    我暗暗心惊,黄双好像看不见我似的,自若地接过了玉佩,低头把弄着。请用 访问本站半晌一笑:“爷,这是蓝田玉,听说可难得了,您真给我吗?”

    蓝田玉。我眼见着大夫人让我弄到手的玉佩这样到了黄双的手里,心里就暗暗知道坏了。

    顾玉遥轻笑:“只要你真喜欢,给你又何妨?”

    黄双大大方方地把玉放进袖子里,露出笑容:“那就多谢玉哥哥了。”

    我冷眼看她一会哥哥一会爷的称呼变化,心都胶在了玉上。顾玉遥丝毫没注意我,对黄双道:“双儿,你这名儿怪有趣的,谁给取的?”

    “大夫人赐名的。”说着她眼珠子转了一圈,笑道,“爷喜欢这名字么?本来我还觉得难听,比不过黄莺她们呢!”

    顾玉遥挥了挥袖子,坏笑道:“原来双儿不爱这个名字,那不如爷给你重新取一个怎样?”

    黄双掩嘴笑了:“我可不敢,玉哥哥别说笑了,名字岂能随便改。耽误了这些功夫,说不定大夫人要叫人,我得走了。”

    顾玉遥不置可否,微笑道:“你们可真一个比一个听话。”

    只见黄双转过身,一手捏住袖子,踩着莲步就笑眯眯地离开了。

    顾玉遥自顾将画揣进了袖子,我刚要去整理纸砚,他便阻止我道:“算了,这些东西别收了,就摆在这吧。”

    他淡淡地也没再多说,我收回手,摸了一下鼻子:“爷,你怎么认识大夫人房里的婢女的?”

    回到房中,他顺手抄起桌上的笔,将刚才卷起的画又展开,眼睛盯在上面:“昨夜一起喝酒了。”

    “哦。”我低低应了一声,垂着头没继续说话。

    顾玉遥倏然抬头朝我望了过来,眼眸闪了闪,半晌,一抹笑意出现在他脸上。我预感不妙,片刻看他伸出手,朝我勾了勾手指:“怎么?紫蝴蝶原来是觉得受到了爷的冷落,来……过来,爷安慰你一下。”

    我浑身都冷了冷,讪笑道:“没有,爷……您误会了。”

    他挑了一下眉。

    “婢子、婢子去为您打扫庭园!”我转身,抬步。

    后领子被人抓住,我被提起来,顾玉遥将我转向他,“紫蝴蝶,你什么时候能不这么装相。”

    我提起精神:“婢子不懂爷在说什么。”

    “不懂?”顾玉遥眸子一亮,猛地用力将我往床边扔过去,作势要松手。

    我受到惊吓,忙双手并用,狠狠抱住了他的胳膊:“爷,您听婢子解释!”

    “解释什么?”他把我吊在半空中,眯眼注视我。

    我眨着眼睛,顿时又软了,服输道:“爷,您先把婢子放下来吧。”

    顾玉遥懒懒道:“你最近对爷总是敷衍了事的,怎么,该不会心里生了什么二心吧?”

    我见状,忙双手把那个绣好了的香囊捧过去,羞怯道:“这个、这给您。”

    他眸光亮了一下:“哦?给我的?”

    “婢子绣的,绣了好几天了,爷您对婢子这么好,婢子实在无以为报……”

    话没落香囊就被夺过去,他翻过来看了看,眼帘上挑,低头闻了闻:“还真够香的。”

    我道:“是婢子刚采的新鲜的桂花,晒干了缝在里面的。 爷不嫌弃就好。”

    “嫌弃?”他把香囊往兜里一揣,伸手大喇喇揽过了我的肩膀,“怎么会嫌弃,紫蝴蝶的一片心意,爷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不自在地动了动,干笑道:“婢子前阵子多亏了爷的罩护,才能安稳到现在,这就算婢子报答爷的。”

    顾玉遥拍了拍我的肩,声音轻柔:“你如此的知恩图报,爷我更不能亏待你了。”

    我赶紧摇头:“在婢子心中,爷从来不曾亏待过婢子。”

    “那不够,还得对你更好点。”他摸了摸下巴,似乎思考了一会,露出笑道,“不如这样,看在你过去为爷暖了那么多次被窝,那今夜,爷就替你暖塌吧。”

    我睁大眼,看着他笑容灿烂的脸,心里知道又入套了。当下有点语无伦次地说道:“婢子、不、不用了。”

    顾玉遥大度地摸了把我的头顶:“没关系,就这么定了。”

    我转过头,低低开口:“可是爷,园子里不许婢女和主子同塌而眠。这要传出去,婢子没什么,爷您的名声……”

    “你不说,我不说,还有谁知道。”他轻轻巧巧地说,“况且,爷我一向不在乎名声那东西。”

    “可婢子担当不起爷这么大的恩。”我快泪夺眶出了。

    顾玉遥已然把我拎起,夹在腋下,朝榻边走去:“大恩什么的,以后慢慢报答就行了。”

    我垂死挣扎:“现在天色还早!”

    顾玉遥道:“不早,爷累了,正好多休息一会。”

    我被扔到床上,立即退到了角落里。抬起眼望着他,从他那表情中,我清楚知道又被他诓了。

    他抱着双臂站在床边看着我,眼神多多少少有点居高临下。我垂下头,尽量不与他对视,

    顾玉遥慢慢悠悠道:“紫蝴蝶,吃醋了就直说,藏着掖着的,爷我不爱那套。”

    我心神跳了一下,出声道:“婢子怎会吃醋。爷想多了。”

    他弯下腰,眼睛定定地望着我的脸。说:“那爷就把你退了,把黄双要过来可好?”

    乍听黄双这名字我条件反射额角跳动,又过片刻,我迎上他的目光眨了眨眼:“爷,婢子哪里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撩起我一缕头发,轻轻搓着:“你让爷不高兴的地方还少吗?”

    我紧着道:“还请爷明示,婢子一定改正。”

    他抬起眼看着我,漆黑的瞳仁宛如幽夜,忽然就轻轻巧巧松开手,低声道:“罢了,我也不指望你能改了。”

    我正要说什么,他忽然就拉下被子把我裹住了,从头到脚严实不透风。“你今天就睡床,这么厚被子够暖了吧。”言毕转身离开床边。

    我努力伸出一只手:“那爷呢?”

    他懒散地坐在桌前的大椅子里,抄起书:“爷我再用会儿功。”

    真雷。我缩回了脖子。第二日醒过来,却发现顾玉遥睡在我的那张木板上,身上盖着我那张薄毯,正睡得投入。

    花灯节之后,各个院子都多多少少有了丝变化。人走人留,在易园之中再次无声无息上演。有新人进来,便有旧客人离去,对他们而言,易园或许不过是生命里一个短暂的停留,顶多记得,这个停留的地方有着诱人的风景。

    但风景再诱人,也还是风景。不会有人真的一辈子住在易园。这次离开的人中,最显眼的,莫过于贾玉亭。

    来时风光,去时亦耀眼的金科状元。

    据说这位状元郎是被皇帝下诏召回,鲜衣怒马的荣耀之后,闲适了一段时间,终于要回朝重用了。

    圣旨已达,人无论如何得走。

    我在小院内,这些天也只是听到了一点风声,并未上心。反正贾玉亭是走是留,与我实在无太大关碍。

    只是,我端着盆在地上洒水,用手捞起一点往花朵上浇,紫鸢就这样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若是别人自然没有多大的影响,但来的是紫鸢,我就不能不停下动作,抬头茫然地看向了她。

    紫鸢憋红着脸,半晌才道:“大夫人召我们。”

    召我们?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想到今天该是贾玉亭离开的日子,上午听隔壁院墙外有人议论,说许多公子都去为状元送行,场面可谓壮观。

    但难道状元一离开,我们作为婢女的也要去送他不成吗?

    紫鸢上来拉住我,眸子里有罕见的泪光:“别想了,紫蝶,白莹跳井了!”

    略带哭腔的悲伤话语幽幽传入了耳中,我登时像被砸了一闷锤,端着盆的双手也顿时僵住。

    紫鸢哭泣的解释,喉咙间含着埋藏不住的凄凉。

    我愣了好久才缓慢回过神,白莹。那个伺候了贾玉亭几个月的女子,她,跳井?

    紫鸢拉着我,慢慢走去西边的苑子。她手臂紧紧抓住我的,陷入了深深的悲伤里。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也有些僵,在西苑的那口井边,聚集了无数瑟瑟发抖的侍女,大夫人一身富贵,冷漠地坐在井边的椅子上。

    风里面,大夫人手里拈着佛珠,在那里看着众婢女道:“总有这些不听话的东西,败坏规矩,最后自作自受。”

    婢女们都无人敢开口,只是低头。

    白莹尸骨未寒,就被人数落身后事,也只有大夫人,才能让人感到如斯的凉薄。

    我和紫鸢站在人丛中,远远看着井边湿漉漉的青苔。我想起来那次在我屋后的相遇,贾玉亭换白莹,莹儿。白莹依偎在他身边,那时的她,眉梢都是笑。

    紫鸢哑着嗓子,低声跟我说,“似乎是状元走之前,白莹不懂规矩,跑上前去纠缠。”昔日的恩情,忽然就没有了。

    本是露水的一场姻缘,白莹却认了真。得知贾玉亭要走,最痛不欲生的就是她。可她一介婢女,身份低微,眼见与状元厮守无望,似乎万般绝望才投井自尽。

    我不知道白莹之前,是否有恳求过贾玉亭将她带走,又或者,不管她是否恳求过,结局都是注定的。

    贾玉亭早已蟒袍加身,位及宫卿,那样的身份,是她无论如何都高攀不起的。爱江山,更爱美人。为了红颜而舍弃仕途的男人,只存在于那些传奇话本子里。贾玉亭没有那么傻,关键的取舍权衡,他十分明白。

    听了紫鸢的话,我不知道为什么身体里觉得难受,也许是有种感觉,白莹是在代我受过的感觉。曾经我是被指派去伺候贾玉亭的,只因我有意说出的那句杨柳岸,晓风残月。才让贾玉亭决定退了我。然后因为白莹的那句话,贾玉亭要了她。

    阴差阳错。这般的不可挽回。

    “一个个都给我省点心,不要再弄出这些事来!”大夫人冰刀似的眼神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声音前所未有凌厉,“别以为伺候了个主子,就能攀着枝头成凤凰,这些心思都趁早给我收一收!”

    我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木然地盯着前面。她想错了,我从来不想成凤凰,顾玉遥也不是我的枝头。

    侍女私自与主子暗通款曲,甚至暗中谋划和主子一同离开。这本身是重罪,易园的刑罚足叫人生不如死。谁也不知道,白莹究竟是自愿投的井,还是大夫人逼死的。

    院外锣鼓喧天,轿子已起,贾状元离开了。

    许多事情不曾如我所想,正如,我不曾料到白莹是如此刚烈的性格。倘若我知……

    我突然心口骤疼,如一把尖刀戳了进去,我头脑眩晕,再也站立不稳。紫鸢眼明手快扶住我,幸而没被周围站着的人发觉。

    紫鸢红着眼睛,盯着我。

    风似刀削,站在此地的侍女,身体冷心也冷,冷透了。

    回去的时候我没让紫鸢再送我,她也哭了够呛,急需回去好好休息一番。紫鸢虽说入园甚久,但她向来心思单纯,加之来之前,她本就是个贫家女,到了易园后,生活没什么大变。白莹这等的事,是她第一次撞见。

    其实,也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的看到。我扶着墙根,缓步向前移动。

    直到我看到前面一抹淡黄的身影,才停下了脚。

    黄双斜倚在墙边,唇边 ( 易园侍女 http://www.xshubao22.com/3/38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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