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园侍女 第 11 部分阅读

文 / 枫狼子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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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弓箭手!我一边伏低身子,不敢稍有抬起,一边也打起十二分小心注意着周围的动向。这些人都是大夫人驯养的弓箭手,埋伏在易园之外的道路上,专门对付擅闯或者擅离的人。

    我知道,今天是轮到我了。

    俗话说的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不要提此刻还是在黑夜当中,我全身没有一刻松懈,因为不时地就有冷箭朝我飞过来,不注意的时候,我肩膀一凉,衣角已经被穿破了。

    冰凉的疼痛让我眼前模糊,我咬着牙,在绝尘的背上渐渐蜡白了一张脸色。屋漏偏逢连夜雨,天空“叮”的一声,划出了一道闪亮的烟花。烟花在空中炸开,四散落下,也照亮了我的身形。

    我心底骤然凉透了,只因为这烟花,乃是易园专门的信号弹。在易园五年,我也算见识过两次,怎能不知道它的厉害。

    这次也一样,只在弹指之间,四周隐藏的弓箭手都站起身来,端着手里的弓,立刻,无数的箭雨就截断了我的后路。

    我听到绝尘发出嘶鸣,眼里的泪也掉了下来。请用 访问本站我跟绝尘都是靶子,这么多的箭,是要把我们射成蜂窝。我趴在绝尘的脸边,头一次发现,原来马的眼睛也可以如此的亮,亮的好像天空的星,执着了千万亿年。

    我一滴泪就落在它的鬃毛上,低声:“如果你还能活下来,去代我向你主人说,对不起。”

    话语落下,我已迅速窜起,将怀中一样东西抛出去,趁他们吃惊地一顿间,我身子直直向右坠落,翻下了绝尘的马背。

    右边都是黑洞洞的树林,视线被阻隔,还有不知深浅的坡度。最后骤然失重,我坠落下去的时候,就听到绝尘响彻云霄的马嘶。我的心,裂开了……

    那些羽箭后来都落到不知明的地方去,我顺着一个陡坡就滚了下去,路上撞到了数不清的石头,有那么一刻我以为自己都要散架了。身体受的伤尖锐地划过我的心脏,只感到耳边渐渐安静,那些弓箭手嘈杂声以及羽箭的呼啸最终都不再听闻。我并没有支撑多久,就失去了意识。

    等到醒了过来,周遭依然是万籁俱静。我略微动了动,觉察四肢又僵又冷,深夜的露水盖满了我全身。手中摸到一把把草,结合身下的感触,我该是落到了一片厚重的草丛里。

    一手捏着酸疼的脖子,不由仰头看天色,我大概是昏迷了一二个时辰,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我知道深夜中,他们不大可能找来,没有目标,这么大片山林,即使他们人多,亦是根本无从找起。

    我用手支撑着地面,慢慢地爬了起来。什么也看不到,我只能摸索着走。他们现在不找,不代表天亮之后,他们不会大规模搜山。黄莺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大夫人,如果我不能离开这里,之前一切努力都是枉然。

    直觉我的膝盖好像折了,有点麻木,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我撕下半缕衣襟,紧紧地缚在腿上,回头看地上暗色血痕,好在周围枯叶多,我用脚一拨,树叶盖在了上面。

    我抱着腿一步步往前挪,摸索着下山的路。一山之隔,明明山脚下,就是那繁花如梦的京城,却仿佛一座山,阻隔了万重牵念。在初来那几年,我确实没想过,会有一天,我情愿拼着性命不要,也会宁愿再回到那里。

    我知道没有那张脸,我就是重新站到相府大门前,也不会有人肯认我。但现在,我却只想,即使回到京城我只能当个乞丐度日,我也必须回去!死,也好过死在这里。更何况,在我心里,早就存了不得不做的事。

    我抱着残腿在山路上走,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一定不能死……死了我还有什么?我也不甘心什么都没有做,就不明不白没了命。

    胸中好像含了一把火,我两只眼看着深夜幽光,终于在拖着走了许久之后,在半山腰的地方,仿佛有一盏孤灯在亮着。

    一时之间我再也顾不了许多,胸中一阵激荡,便拼命地向着那盏灯行去。那灯在我心中此刻犹如指引的路引,全部希望所在。纵然走的艰难缓慢,毕竟还是一步步接近了。

    近了,我看见,那只是一间非常破旧的小屋,残破不已,夜晚的风好像都能把它吹走一般。到跟前,我敲门,手已经抬不起来,嘶哑叫道:“有人吗,开开门!”

    我又连敲了几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从里面探出一张脸。我有点惊吓,怎么里面的人走路都没个声音的么?

    细看这张脸发现非常美丽,是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她皱皱眉,看我,道:“你有什么事?”

    “我,可否让我在这里借宿一晚?”

    女人淡淡道:“我们这里不收客,你去别处吧。”

    我着急地抓住门框:“就一晚上,明天一早我保证离开!姑娘,请你……”

    心底却有点凄然,如果我不能有个落脚的地方,让自己恢复一下,能不能熬过今晚都不知道。

    女人的烟眉微微皱了起来,似乎有些不耐,骤然,她看到了我浑身的血迹,脸色立马一沉:“走开,不要在这呆。”

    我的心沉入谷底,却在这时,听到了门内传来了一把嗓音:“暖娘,是谁在外面?”

    女人的脸一瞬间柔和下来,转身应道:“公子,是个借宿的人。”

    我的心情刹那间悲喜交加,眼睛模糊地看向女人身后,声音有些颤,又有些不可置信地叫:“公子?”

    门内顿了一下,响起低吟:“暖娘,快让开……”

    女人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这才动身离开门边。门内一人雪衣绸发,朗玉清霜,手中正端着一盏油灯,悠悠朝我望过来。

    “姑娘?”

    虽然我并不认识眼前人,但仅仅他的声音就让我泣不成声。他快步朝我走来,目光含着惊讶和忧虑:“姑娘,你是怎么了?怎么弄成这样子?”

    我一颗心放松下来,含着泪默默摇头。

    女人很诧异地看着我,对他道:“公子,你认识这位姑娘?”

    我想迈动脚步走进去,却不料骤然的放松已让我唯一支撑的那股力气也流尽了。我恍惚地一头栽倒,舟郎立即抱住了我,对女人道:“快去准备一盆热水端来!”

    接下去各种纷乱,在舟郎怀里,我清楚地闻到属于他的味道时,那一刻我真想热泪盈眶,有种倾尽无数甘苦,换得片刻安心。

    我睁开眼,屋子从外面看起来很旧,想不到里面却很堂皇。躺在床上,舟郎坐在桌旁煎药,偶尔抬起衣袖扇风。

    在这里遇见舟郎纯属意外,我也没想到在半山腰中他会有这样一间屋子,实在很险。我在床边转头,正好能看见他的侧面,我笑了笑:“你现在这张脸,倒蛮俊的。”

    他轻轻看看我,微微一笑:“这样会比较方便。”

    似乎他每次换脸,都是为了方便,不管是之前那种不易被记住的平凡的脸,还是现在这张。我没问,到底是为了方便什么呢?

    他把药倒在碗内,端着向我走过来。他用汤勺搅了搅,压在我唇边:“喝吧。”

    我忍住泪,张嘴含住。片刻,哑声说:“谢谢……”

    在这种绝境还能遇到人帮,也许我真该说一句,老天,或许你在某些时候,确实待我不薄。

    舟郎含着淡笑:“这药可治你筋骨,不过需要些时候恢复,你就利用些日子,好好养着。”

    提到筋骨我便想到他上次给我的药,我轻道:“那次,你给我的……”

    他一笑:“那药效果好,不过药力也猛,你现在只是腿受了伤,不宜再用。”

    我脸色微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很感谢你。”

    在易园时说白了我并未如何帮他,而他却始终一次次伸出援手,甚至是救我的命。

    暖娘这时走过来,瞥我一眼:“公子,药配好了。”

    舟郎将她手里的药接了过去,很大的一个碗里,全部都是灰褐色的糊状,他用棍子一搅,便散出刺鼻的味儿。

    我的头脑有点昏,似乎是喝完药之后的效果。我上下眼皮打架,困倦中问道:“那是什么?”

    他端着大碗,看向我:“姑娘,如果你那么不甘心,或心中有很多未尽之事,我想,我可以帮忙,给你另一张脸。”

    我眼睛张大,什么?!“你在说……”我努力张口,实则已经极是倦怠了。

    他的手掌轻柔的抚在我脸上,“姑娘,不要觉得不适应,不习惯。你要记住这本来就是你的脸,没什么好不适应的。”

    我更加迷惑,眉头都拧在一起了。

    努力张大眼,却架不住翻涌而来的睡意。最后看见的画面就是他拿起沾满药泥的棍子,把药一点点抹在我的脸上。

    那药泛着暖意,让我睡得更加沉。

    这种沉沉的感觉也是许久未曾经历了,好像昏天黑地五感全部失去。我再次有知觉,便是听到嗡嗡嗡的话语声,夹杂着混乱的嘈杂。这些声音似乎很遥远,渐渐地才真实起来,让我确信是在我耳边。

    “小姐?”

    “小姐?”……

    怎么像是有人叫我小姐,过了半晌,我终于能撑起眼皮,看了看。

    一时间就好像穿梭了许多时空一样,那种不真实,我有些诧异,诧异地看着眼前一切。我最先注意的反而不是有什么人在旁说话,而是,绮罗纱帐,那耀目的颜色。稍稍瞥眼,我甚至能看见自己身上盖的被子,红彤彤的丝绒锦被,做工细致,华贵非常。

    只是我想不到,这些富贵人家的东西,为什么出现在这?

    终于有人尖叫:“小姐!小姐你醒过来了!”

    我的心犹如被一记重锤,连转头去看都忘了,一张脸就在上方看着我,表情喜极而泣,甚至一把抱住我。就在我耳边哭号:“霜小姐!你终于回来了啊!”

    正文 第三十三章 真假小姐

    我想自己并没有出现幻听,有人叫我“霜小姐”。请用 访问本站我诧异许久,似乎很难弄清眼前这是什么状况。脖子里已经湿热起来,那抱着我哭的人把眼泪全流进了我的脖子,我不自在地动起来。

    “春桃!你赶快起来!压着小姐怎么办?!仔细我治你的皮!”有人在呼喝。

    抱着我的人闻言,身子就是一震,慢慢地抬起了头。我看到她沾满泪痕的脸,红红的眼,还真的像两颗桃子。

    我不禁蹙眉,春桃?我眼睛不自主地越张越大,仿佛空洞无意识地盯着眼前人。

    春桃吃惊,被我露出来的表情吓住,摇着我肩膀:“小姐,小姐你怎么了?!我是春桃啊!从小伺候您的桃儿……您不记得了吗?”

    最后一句话问的有点小心翼翼,她睁着眼,一瞬不瞬看住我。

    周围的声音也顿时静了,我这才看清有六七个人,统统围在床边,看着我的眼神是无限担忧和惶恐。

    惶恐……我心思微恍,何时有人在看我时,竟会带着惶恐的神色?

    我霍然眼睛雪亮,朝床边一一看去,有还算镇定的中年妇人,还有好像是两个小厮,而先前抱着我的人,穿一身青碧,身段窈窕,只是梳的发髻,我认得出,是惯常人家的丫鬟发式。

    我的目光每扫过一个人,她们的神色便紧上一分,即使是看起来镇定的中年妇人,也眼睛一亮,像是要说话。

    最后我看向春桃,已是心神气定,纵使五年过去了,她的脸容变化也不大。是的春桃,我怎么会不认识,曾陪伴还是皇霜的我,十年时间的那位贴身大丫鬟。

    这里是哪里?我微微笑起来,哪里,叫我怎么敢去想,原来我又回到了相国府……

    “霜小姐。”那沉稳的中年妇人终于憋不住开口,“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儿不舒服吗?”

    我淡淡瞥了她:“你是谁?”

    床边的人脸上都是一变,眼神交流起来,中年妇人却很沉得住气,说道:“难怪,老身是一年前才来的府里,小姐不认识老身是自然的。”

    我眼光动了动,没再搭理。

    之后,谁问我,我亦不再搭腔。

    “你们还不快去找大夫!把大夫找来!”春桃急了。

    我看着她,忽然淡淡冒了一句:“去把镜子拿来。”

    在京都几乎人尽皆知,相国大人的大女儿皇霜,在五年前曾被传为惑人妖孽。之后不久,这个小姐便失了踪。天子脚下,奇闻众多。

    相府千金失踪,怎么算也不是件小事,据说在女儿失踪之后,相国大人曾三奏朝堂,严称有人诬蔑构陷,势要还女儿清白。与此同时亦有不少奏章附议,此事过后不久,也就不了了之了。

    相国府也按声屏气,至于那位不曾闻面的小姐,据说就一直未曾再找到过。

    而就在最近,在某日清晨,京城街坊,有不少人曾路经相国府门前,见到门前石阶上,昏迷着一位少女。只是该少女容貌,一见便与那位新近出嫁的京城第一美人,相国府二小姐皇凤凰极为相似,而没过多久,从府内出来的人,亦是一脸惊诧地将此少女抱进了相国府内。

    后有好事者将此事宣扬开来,猜测此少女当是相府千金,皇家大小姐,霜。不出几日,果然相国府内传出了消息,言称乃大小姐归来。请用 访问本站一时之间,有关相府大小姐皇霜的稀世容貌,便誉满京城。

    我坐在木制轮椅上,让春桃把着我的头发,木梳轻缓地划过。肩上披着银狐裘披风,即使在院中,风也丝毫透不进来,暖和的如怀揣火炉。

    “小姐,你真的不记得这些事了?”春桃在身后问着我。

    我眼睛闭着,隔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记得去年春天的银杏花。”

    春桃的梳子一顿,声音低了低:“银杏花……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过一会,她把我的发丝拢了一半上去,手暂时固定住,另一手从首饰盒中拿出一根簪子,递到我面前,道:“小姐,您喜欢这样式吗?”

    瞥着眼前华光璀璨的碧玉簪,再看旁边的首饰盒,显然我若不满意,春桃还能从里面拿出更多更美的簪子。

    我微微笑了起来,有点讥削。

    春桃不解我笑得意思,有些担心道:“小姐,你……”

    “就这根吧。”我淡淡道。

    春桃帮我把头发簪好,远处一溜小跑过来的婆子,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离近了看见上面摆着诱人的果品。

    婆子笑道:“霜小姐,这是今年冬,宫中刚敬奉的龙眼,陛下赏了相爷的。您尝尝吧?”

    春桃见我不动,看了看,小声轻问:“这果子,是相爷让送来的吗?”

    婆子一顿,随即笑道:“……是啊。”

    我却看见了,她笑意下的唇角僵硬。于是淡淡地没有说话,春桃也不是死脑子,马上急促道:“去去去,没看大冬天的,这么凉的东西,小姐能吃吗?去厨房看看,炖的燕窝可好了?”

    婆子大概也没想到,骚了一鼻子灰。端着稀有的龙眼,转身下去了。

    春桃也有些不自在,看她想说什么又有顾虑的模样,我扶了扶头上簪子,这时才对镜照了照,说道:“怪冷的,进屋吧。”

    春桃忙过来推我的轮椅,一边忧心道:“小姐,您真是瘦的厉害,都五年了,您怎么还这么瘦呢?”

    我盯着院中呆望,几个石凳旁边,还栽着我五年前离开时的青竹,寒梅傲雪,亭台小阁。

    “这里真漂亮。”

    春桃滋滋笑出来:“当然,小姐,这是您的家啊。”

    我嘴唇轻抿,相国府,真论起好看来,倒比不上易园的十里浮花。

    走到门口,她回去收拾镜子和首饰,回来又笑:“小姐,您那天醒来,突然跟奴婢要镜子,奴婢可被您吓了一跳呢。”

    我浅浅地笑了笑:“有什么吓的?”

    她望了望我,低头勾唇角:“小姐没听说么,说有些人还魂,就占了别人的身子。醒来就想看自个儿的样子。”

    我噗一声:“怎样?你以为我是鬼?”

    她脸红。

    我眼睛落到她拿进来的镜子上,凝视自己的样子,微微一笑,轻轻说:“说不定,我真是还回来的魂儿呢?”

    春桃愣了一下,吐着舌头:“小姐别吓我,我才不信,您当时可是一下叫出了奴婢的名字。要不是您,还有哪个能叫得出啊?”

    我也笑了出来。春桃,你怎知道,能叫出你的名字,也未必就是你家小姐的魂儿了。

    她拿着毯子过来:“小姐,大夫说了,您的腿不能受寒,要养好几个月才能好呢!”

    我望着春桃,似乎只在转眼间,我就又精贵了。易园冬寒夏暑的辛劳,此刻只是伸一伸手,春桃似是都要问一句,小姐仔细手疼。好像真的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等回来又和以前一样。

    这时我真希望,我能够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我的手放在腰侧,目光似失了焦距:“春桃,你们,可发现我身上有什么东西?”

    春桃仔细地帮我理着腿上盖的毛毯,头也没抬:“小姐要什么东西?”

    我抿了抿嘴,细声道:“我在想,也许我无意中带了什么回来。”

    春桃抬起脸来,笑了:“没有呢,小姐被人裹在毯子里,后来进来了奴婢还给您换的衣裳,您没带东西回来!”

    我细细瞧着她,不像在说谎。五年时间或者可以改变一个人,但春桃,她毕竟有一些我了解到骨子里的东西。

    “小姐,听说如果能看到银杏开花,就证明那人有福气。马上开春,兴许您还能见着呢!”春桃喋喋不休地在我耳边说话,兴致越发显得高涨。

    我道:“春桃,出去吧,我一个人待会。”

    春桃的声音一下断下来,她抬起眼看了看我,似乎有些无措的慌乱感在里面。就是这样的眼神,短短一日我已看了不知多少次。

    她古怪道:“小姐,奴婢……”

    我下意识蹙眉,忽略这句话带给我的不适感。

    身份转换的真快,曾几何时,我也才一口一句婢子地奉承人……胸中顿时生出一丝轻嘲般的倦意,也懒得再深究,道:“你别跪了。”

    春桃不明所以地站起身,慢慢出去了,还不放心地看我一眼。“小姐,有事就叫奴婢。”

    我将手,缓缓放到盖着毯子的双腿上,轻轻蜷起来。我无法接受,千辛万苦带回来的名册和玉佩,就这样凭空蒸发。

    我掀开了衣袖,看我的手腕,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一毫痕迹。而那里本来,还留着铁链的红痕,锁链曾扣了大半个月,我甚至以为这些伤痕都不会消退。

    舟郎,我感到呼吸无法平稳下去,指尖碰着脸上的皮肤,似乎都能感到那里的僵硬。我的心里几乎可以断定,去掉了我身上所有的伤痕,将我的脸变成这样,又将我放在相府门前,这些都是他所为。

    他凭什么……要这么做?

    甚至我的腿,我低头看着自己,“这药可治你筋骨,不过需要些时候恢复,你就利用些日子,好好养着。”他就知道,我会有机会好好养么?

    他说,姑娘,如果你真的那么不甘心,他还说,或心中有许多未尽之事,他可以帮我。

    我也一直都没有问他,为什么相帮,我有什么值得你帮?

    既然说要帮我,偏又扣走了我的东西,又是为何?东西如果真在舟郎那里,我甚至连拿回来,都不是那么现实。

    我现在才发觉,除了他是我救命恩人,我对他,根本一无所知。

    不可否认,在我的心里,一直是想要回到相国府,但当时亦明白那不太可能。而今,他直接把我放在大门口,过路的人定然会看见,他不是逼的相府的人一定要把我收留进来么?舟郎这招有用,但也很绝。

    发呆时就无知觉过完了一整天,春桃的脑袋终于探进来,断了碗药汤,看看我:“小姐,刚煎好的药,趁热喝吧。”

    她把药碗放桌上,过来推着我到桌边。

    俗语说良药苦口,那药摆在面前,光闻着味儿就是苦的。我顿了片刻,还是把勺子拿在了手里。

    我见她一直鬼头鬼脑看着我,又好像在躲避我的目光注视,我淡淡道:“这是什么药?”

    她惊醒过来:“是百年老参煮的汤药,给小姐补身的。”

    我舀了一勺放口中,便想出一个问题:“今天几了?”

    春桃的神色略有放松,“一月中了,还有几天就过年,小姐也终于能……”她偷偷看我一眼。

    我露出笑,明白她是想说,我终于也能和一家子团员。是的,我到现在,还没见到我的爹娘。

    春桃有些微尴尬地垂手立在一旁,这不像我小时记忆中的春桃,眼角风带了一点刺探。我端起药,尝着温热正好,便一气喝了下去。

    一月中,从我没有知觉起,舟郎已经扣押了我十天,是为了帮助我去掉身上的伤?

    我在大床上昏沉睡去,半夜被一些动静吵醒。我在易园几年,昼夜颠倒,现在只怕是一丁点动静都会让我彻夜无眠。

    听到动静之后,出于某种原因我没有睁眼。

    有人在摸我的脸,起初我没在意,但没多久,我就体会到这手法的熟悉。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恰到好处,探在我的关骨处,曾经,舟郎用过同样的手法。

    “周师傅,怎么样?”旁边沉沉一声。

    我的睫毛应该颤了颤,但幸是没人在意到,五年后,我终于再次听到这个声音。

    我脸上的手,在此刻收了回去,便有一个饱满平稳的声音响起:“回相爷,据老朽观察,小姐的脸,没有易容迹象。”

    “果真?”声音中,似乎有了掩不住的激动情绪。

    顿了顿,仍有斟酌:“老朽行走江湖数十年,自认还看得清,方才也并未在小姐脸上,发现人皮面具的痕迹。所以,应当可以确信,是霜小姐无疑。”

    春桃的嗓子不合时宜地插进来,“相爷!您看,奴婢就说一定是小姐!不会错的!”

    “……有劳周师傅,请”

    再回来,便是柔润朗沉的话语:“春桃,你把安神散放进参汤里了吗?”

    嗫嚅的声音:“奴婢看到小姐喝下去的,小姐肯定睡了。”

    “嗯,那你在门外守着,别吵着了。”

    待听见门重新关起的声音,我不禁微微别转脸,也许,我也不知此刻为何清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改改写写,偶还是不满意~怨念。据说困了的人,大脑会不灵光,思考问题的回路也会曲折。所以偶现在要滚被窝去睡了~争取明天思路顺畅。

    掩面泪奔下~

    正文 第三十四章 似亲非亲

    第三十四章似亲非亲

    睁开眼,就在刚才,我差点叫出一声,爹。

    胸口如压了块大石,沉闷异常。什么安神散,不但没让我睡去,反而真的让我后半夜无眠,辗转反侧。

    很晚之后才睡着,早晨自然起迟了,却没想到会有人叫我。耳边痒痒的,春桃一声声呼唤:“小姐,别睡了,起来啊……”

    一连叫了七八句,她也不嫌烦。

    在易园辛苦,在相府也不能让我睡好。反正我是烦了,皱眉掀了被子一角:“让我再睡会,你别吵。”

    “小姐,您这赖床的习惯还在呐!”春桃掩袖笑。

    疑惑地发现不止是春桃,满满一屋子,站了许多的婆子,这些人都喜笑颜开地盯着我。

    我头皮一麻,僵道:“这是?……”

    再看那些婆子手里都捧着新盘子,上面摞着绫罗,彩色的缎带布料,还有很大的明珠。怎一屋子富丽堂皇。

    春桃明显是真高兴,居然主动上来拖我手臂:“小姐啊,你真能睡,这都大中午啦!”

    那是自然,我大半夜没的睡,这也才睡了三五个时辰。

    “干什么呢?”我不禁皱起眉。

    春桃好像吃了蜜糖一样美滋滋:“小姐快起,奴婢给您打扮。”

    我整个身子还捂在被窝里,眼望着她:“春桃,你是太闲了吗?”

    春桃咬牙跺脚:“小姐,多少权贵都在客堂候着了,您赶紧收拾收拾出去见客啊!”

    我这才察觉不对劲,顿时愣住了。片刻,转眼扫了一下众位婆子手里的东西,有些茫然道:“怎么这会子有人来?”

    春桃似拿我没办法,眼神示意了下,两个婆子,直接拿了我的衣服过来。“都是相爷请的客呀,您说您好不容易回家,多大的事儿!相爷和夫人当然要好好庆贺一番呐!”

    春桃狠狠挥舞着手臂:“快,你们赶紧的,小姐的裙子,小姐的头饰,还有小姐要用的脂粉通通送过来!”

    婆子们开始卖力地跑腿,只有我缩在被子里,冷眼看着她们忙活。

    春桃两只袖子一捋,高昂下巴道:“小姐,奴婢大不敬了!”

    我瞬间预感不妙,她把被子一揭,两只大掌箍住我,把我像掐鱼一样掐了出来。

    我觉得我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惊吓,胸口起伏,刚离开热被窝的身体冷的打颤,“……春桃。 ”我猛吸一口气。

    春桃就这么看着我,缓缓眯眼微笑:“小姐,您从小赖床,被奴婢掐起来多少回?”

    我定了定神,道:“你怎么还这样。”

    一个婆子把轮椅推过来,春桃把我放上去,立马一件衣服裹过来。她笑起来:“小姐长的好高,掐不住了。”

    我没理会她,婆子把我推到梳妆镜前。春桃和几个婆子马上拿梳子追了过来。

    其实,我能闻见我脸上一股淡淡药味儿,极淡极淡,却不会消失的药味儿。这种药味儿跟舟郎那天抹在我脸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我自己的脸,感受最真实,春桃她们不会察觉,我却会。鲜少有人能在十分贴近我的脸的地方,所以这样的味道,注定只有我知道。

    脸上被涂了一层香喷喷的脂粉,春桃又开始陶醉:“小姐这模样,不擦胭脂也好看呐,真真美人……”

    这个时侯的春桃,似乎才开始是我幼时的那个丫鬟,大咧咧说话,对我也毫不客气。春桃长我三岁,她的身量长的也快,很容易就高过我一个头,所以有时就会来拎我。

    昨日春桃的畏缩和小心,似乎也不见了,她表情洋溢着喜色,疑云尽褪。心底确认了我的身份,便终于放心地把我当小姐对待了吗?

    到后面,春桃举着一块轻纱,笑嘻嘻道:“小姐,把这个戴上。”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又皱眉,“那么麻烦,既然这样,我干脆不出面不就好?”

    春桃嗔怪道:“那怎么行,相爷今天可高兴了,昨儿连夜发的请帖,今早上人都来了。小姐好歹让他们都见见嘛。”

    我没听见其他内容,昨夜发的帖子,早上就来了人。相国大人,委实权倾朝野。

    我大抵了解,我回来的事,瞒不过京城无数双精明的眼。即使、……父亲他不宴客,该知道的也仍会知道。

    至于春桃说他高兴,我微微低了头,他若是真高兴,我也很欢喜。

    半晌过得,总算她收拾停当。向婆子要过一件厚实的披风给我盖上,推着我往外走。

    寒冬腊月,寻常百姓家早已准备过年,惟独朝廷上的权力涌动不会停歇。

    “小姐,客堂到了。”她把我披风拿起来,一用力将我推进门。

    门里门外,两重天。里面人满为患,我听到人群中一声爽朗大笑。“霜儿!”

    我望去,便有一人大踏步而来。面容刚毅,身量高大。昨晚只听了他的声音,现在,总算遇见了人。

    我动动嘴,到底还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爹……”

    客堂里本来极是热闹,从我进来都渐渐低了下去,此时几十双眼睛盯在我和父亲身上。

    父亲用力抱住我双肩,眼里很亮,道:“好,好,霜儿,好孩子。”

    周围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带了并不明目张胆的探究意思,暗中盯着父亲,盯着我。

    他轻握着我的手,说道:“近年关,你娘去了庙里上香,我已通知了她,她就快赶回来了。”

    抬眼看向我父亲,鬓染尘霜,五年的光阴过去,他依然挺拔如旧,可惜岁月却催白了他很多发丝。他眼中的关切,我想我不会错认。

    我嘴唇淡淡抿起来:“谢谢爹。”

    他微微露出笑意。

    在旁人眼中,应该都是一幅父慈女孝的画面。

    有人道:“早听说霜小姐容色俊美,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马上有人接着:“小姐的确风采胜人。”

    “和凤凰小姐一般都是美人呢。”

    我心里泛起轻笑,这些人在哪儿听过我?惑人妖孽么?因为提及了凤凰,我不由抬起眼,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没等我犯起寻思,就听到门口传来了声音。

    一人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光听脚步声,便知道步伐急切。此刻我侧着门坐着,稍稍一抬头,就能看到进来的人。

    他抬起袖子,微微擦了一下额头。

    衣袖放下,面如朗月沉星,衫如青竹,广袖如云。一下子像回到记忆中某个午后,回忆带香,绽放如初。

    周围的人纷纷惊醒,回过味,一个个接着便行礼下拜。“参见侯爷!”

    今日在座的人不管官衔高低,总都高不过两大支柱。宁侯是皇亲国戚,任谁都得跪拜。

    篱清墨看着四周,低沉的嗓音便飘啊飘出来:“不用拘礼,都起来吧。”

    于是众人又哗啦啦起来,我紧着脸色不做声,父亲立起身朝他看过去:“清墨来了?”

    不知为何,篱清墨竟然没有应父亲的话。

    他只是缓缓,缓缓朝我走过来。

    心里有些复杂,我只是仰望着他,高了,真是变高了很多。其余的,倒没啥大变。我甚至不敢稍微露出情绪,因为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对我和篱清墨之间虎视眈眈。

    他静静盯着我看,我设想过千万次我见到篱清墨的反应,临到此刻才尴尬,垂着眼,我只能缩头当乌龟。心里却已经像多了一把小刀,开始不停地在搅。

    父亲这时拍了拍他的肩,对众人说:“都入席吧,啊。”

    我用尽所有努力,也只冲他笑了一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笑,就好像抽离了心魂。

    篱清墨坐在一桌较少的人中间,宴席间他没怎么说话,一直在斟酒。眼前觥筹交错,好像在戏台子上华而不实的光影,我无力说话,不管谁来,我一律是笑。春桃也拿不准我的反应为何,有些尴尬地站在我后头,被她推来推去的,最后坐在父亲身边,我已经十分头痛。

    即使是天生亲人,分离了五年,如今彼此间也竟然有点尴尬感觉。父亲会时不时夹菜在我碗中,皆是诱人的种类。脸上蒙了一层纱,其实我压根什么也吃不到。看着面前堆的佳肴,我有些无语。

    过了会儿,父亲低头问我:“是不舒服吗,霜儿,可要早点回去休息着?”

    我顺水推舟,抚额道:“是有点头晕。”

    父亲点点头:“嗯,那我着人送你回去。”又更低声添一句,“回头让厨房给你原样做一份。”

    我一滞,低头轻嗯。

    春桃即时转动轮椅,推着我向门外走。还没走几步,便听得淡淡话语:“我来吧。”

    边上伸过一只手,来抓我轮椅的柄。春桃触电般缩回她的手,都语无伦次了:“姑、姑爷?!”

    这声姑爷真是惊醒了我,我手指一紧,无声攥到一起。再看向他。

    目光交错,不过刹那间,我又可耻地转了视线。

    父亲悠悠开口:“春桃,你过来帮忙倒酒。”

    春桃忙回身应是,只有低下头,默默把披风交出去,又慢慢从我身边走开了。

    篱清墨便推着我,缓慢地走出了客堂。就听父亲的声音在身后回响:“小女身体尚未康复……”

    门外人约黄昏,我打定主意不开口,却架不住他胳膊一伸,披风又盖在我身上,裹得严实,他动手系后面的带子。

    我悄悄咽了口水。

    他轻轻将我的发推到胸前,我看到他伸到我面前的手,修长如竹,看上去很宽大。

    我看了一会儿,也发现他的手就停了一会儿,再回神,就发现他倾着上身凝视我。我无防备地就和他对视,喉头有点发干。

    “霜儿……听相爷说,你不记得这五年间发生的事了?”他终于开口,仍是低低地用了这个称呼。

    作者有话要说:俺睡觉了~晚安吻一个。

    正文 第三十五章 凤凰与霜

    第三十五章凤凰与霜

    纵使盖着衣裳,四肢却好像仍在沁着冷意,我静静道:“是。最新章节,最快更新尽在 ”

    篱清墨没有再言语,推着我在青草道路间行走,凉风习习,良久,反应过来发现,他的手竟就这样环过我的肩膀,轻轻地放在了上面。

    我的背后,一股温暖包围上来,下一刻,我生硬地颤抖起来,全身四肢百骸都微微麻木。

    我条件反射,差点从轮椅上惊跳起来,身体往前一挣,便想脱开他。

    张口欲呼,却叫不出来,急的有些面红耳赤。

    他用胳膊圈紧我,贴在耳边说话:

    “唉,霜儿,……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声音低低哑哑,仿佛横空出来,向我心上捅了一刀。

    我惊怔住。片刻之后,回过神来,依旧掩不住心间阵阵惶恐,继续慌乱地去推他。

    我几时不知,印象中一直温和性情的篱清墨,还有这样执着强硬的一面。我挣不开他,反而觉得越来越陷进他的怀里,已是忍不住心虚气短。

    篱清墨抱着我,发丝已经拂在我脸上,微微痒着。他蓦地低低笑出声:“霜儿,你只说不记得五年间的事了,可,倘若真是五年前我的霜儿……见到我,你又怎会是这样反应?”

    隐约他的声音中夹杂一丝淡淡的惆怅,还有伤怀情绪。我一阵悚然,此时才骤然和他相望。心底察觉把这茬给忘了。

    兴许是傍晚黄昏,光线也特别轻柔,他眼睛本就流荡一股子柔情,现下正一眨不眨盯着我的脸,更是如蒙了层水雾,那水雾一荡一飘,柔柔,刚才我不注意的时候,他不知看了多少时候。

    一不小心,那层水雾,好像就从眼眶出来了。

    我那颗心狠狠抽了一下,又惊又吓,鼻子酸的够呛,眼内火辣辣热起来。

    这样我就忘了挣扎,他也不再出声,一直揽着我在胸前,将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于是我满身感觉的就是他的身体温度,霎时,我心跳的仿佛四面八方都能听见。

    他用手托起我的脸,定定看着:“霜儿? ( 易园侍女 http://www.xshubao22.com/3/38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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