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1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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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一章 鸢(1)

    在东海岸边人们记忆所及的最炙热、最炫目、连翠雀花瓣也被烈日晒得发白的仲夏,许木匠在海边的山上伐木,他的妻子扛着一罐水走来。在树荫下,她感到衬裙里掉下了一颗鸡蛋,她四处寻找,从花丛中发现了一个比鹌鹑还小的人儿,他身上没有血,皮肤像深水的鱼一样白,隐约透出淡青色的脉络,与斑驳的树影交织。她把这个怪胎捧到许木匠面前,许木匠把它扔进了大海。晚上,一只白鸥飞到他家房梁上睡觉,半夜里掉下来把自己摔醒,随着一阵阵沉闷的扑打声,它的羽毛脱落在草堆里。早晨,草堆里传出了微弱的哭声,夫妻俩被惊醒,看见了那个弃婴。他们把羽毛包起来,再打开的时候只见一堆沙砾。他们战战兢兢地把孩子拉扯大,不知道是神仙转世还是妖孽投胎。  他八岁那年,母亲倒在溪流边,水罐打翻在地,手上有毒蜥蜴的牙印,两年后,许木匠被自己锯断的檀树压扁了,他用那棵树给父亲做了棺材。这时候他已经学会做一些木匠活,包括指南车和跳舞木偶,为了掌握更有用的本领,他加入了造船作坊。他曾在父亲的葬身之地向树木报复,可它们长得比砍得还快。那绵延不绝的山峰,据说是从八千里以外的草原延伸过来的,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树,据说是从开天辟地的混沌中挺过来的。他们让溪流把木料冲下山,刨去白色的树皮,留下红色的坚硬的木料,好经受一百年的风浪。在海岸边的造船台上,他们按照世代相传、画在脑子里的图样锯出上千个部位,榫合在一起。小木匠常常被海面上的霞光吸引:“要是能到日出的地方看一看,该多好啊,那边或许能住人。”初升的太阳是那样温凉可人,看样子不会把人烧焦,海面上偶尔有仙山浮出,看起来那么逼真,有人说那里长着三百里高的桑树,树顶上有一个太阳,下面还睡着九个,有人曾经驾船扑过去,但它散得比雾还快。  在他十五岁那年,又有人说,那个岛上的仙人飞来了,他们亲眼看见一条黑影在半山腰荡来荡去,比猴子大得多,一个渊源千古的疑团又萦绕在小木匠心头:“鸟为什么能飞起来?”他觉得这事归翅膀管,“那鸡又为什么不能呢?”哦,鸡的翅膀太小。他打算照海鸥的样子给自己搞一对翅膀,就在松木骨架上绷羊皮,就用皮带连在他身上,他把图画在废木板上,给造船作坊的老师傅看,这玩意儿看起来像一只煮熟、张开壳的蛤。师父说:  “别折腾了,咱的祖师爷鲁班早就试过了。”  正月里,小木匠把翅膀赶出来,在门口扑腾。皮带像马挽套似的粗,翅膀比他的胳膊还长两倍,他勉强能拉动这套枷锁。村民们夹道起哄,他张开翅膀,跑得呼哧带喘,像只受惊的小鸡,翅膀一路噼哩啪啦地响,松木骨架好像就要碎了。在第十五次试飞中,小木匠瘫倒在雪地上,羊皮和木架却还完好无损,那毕竟是用造船的工艺一段段连起来的。小木匠在下面翻不动身,又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想飞起来,光长出翅膀是不够的,还需要海鸥那种不知疲倦的力量。他打算回家练石锁。要不是一个好心人蹲下来说了句话,他这辈子还不知怎么胡折腾呢。那是一位白白净净、戴着皮弁、穿着考究的丝衣、腰佩玉符的年轻人,一看就是通都大邑来的公子哥儿。  “到房顶试一试嘛。”他说。  小木匠爬上自己家屋顶。屋顶是斜的,还有积雪,他差点滑下来,那位公子站在梯子上托住了他的脚。小木匠重新站稳当,公子说:“别害怕!我接着你!”小木匠一横心冲向屋檐,脚下一空,吓得闭上了眼睛。公子接住了他,被他压倒在地。他上房重来,这一次,他像兀鹫一样稳稳地着了地。第三次,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轻盈的弧线,羊皮鼓起来,还呼啦呼啦地响。公子欢呼道:“好个御风而行啊!”他在兴头上也玩了一把,把脚崴了,这双脚显然没经过上山抬木头的考验。小木匠让他在这儿养伤,他说他要回家,小木匠没听出他是本地人,他说他爸爸在临淄当盐官,祖籍在这里,他们回来祭祀。  “我姓孔,排行四。”  小木匠搀着孔四公子回家,一路念叨他从小到大听说的事:海上有一棵树高三百里,十个太阳在那儿洗澡;要游到那儿去,得找两千岁的海龟,用它的尿煮面条,再掺点醋,味道怪怪的,但是吃了这碗面可以在水里喘气;南方出一种背上长角的狐狸,吃了它的肉可以活两千年;西方有三个脑袋、六条尾巴的乌鸦,吃了它的肉可以不做恶梦;东方有一种开白花、结红果的树,吃了那红果就不怕冷,血也不会冻成冰,可以爬上昆仑山去见王母娘娘……四公子一句也不信:  “你去过那些地方吗?没去过,那就不是真的。”  四公子再来的时候,驾着漂亮的马车,带来了鹿肉和丝衣。他冷静地琢磨过小木匠的翅膀,认定那是有用的——埋伏在山崖上的奇兵可借助它从天而降,但要改得更轻巧、更耐久。他还问小木匠会不会做云梯,小木匠不知道什么叫云梯,四公子就在雪地上画了一张潦潦草草的图,小木匠看不明白,四公子说:这是往城墙上爬的东西,我也画不好,你就按自己的想法鼓捣一个吧。小木匠怀疑他是个山大王,就推说造船作坊要开工了,没时间做。四公子嗤笑道:  “造船作坊,拉倒吧。”&nbsp&nbsp

    第一章 鸢(2)

    “那谁养活我?”  “国王。”  四月里,没等云梯搞出来,孔四公子就把小木匠和羊皮翅膀带到了临淄。一路上阴雨绵绵,小木匠拉开车窗看见的是空无一人的街道,地面分裂成一块块水晶,几条丧家之犬在屋檐下抖落黄毛上的水珠,从那一天开始,这座缺乏现实感的城市就把他笼罩了。住进孔府以后,这雨又下了半个月,公子打开一箱一箱的帛书给他看,里面画着用铜球报时的刻漏、能藏在怀里的云梯、神鬼神马献给大禹的数字游戏、脑袋总是朝着南方的乌龟、大碗套小碗的宇宙……四公子还展开一幅全世界的地图,最西端是昆仑山,东端是他们齐国,北端是娄烦国,南端是天竺国,周围是茫茫无际的大海,看起来,陆地好像泡在黄汤里的一块米饼。小木匠觉得世界不该才这么大,应该还有小人国、大人国、长脚国、骑老虎的大耳朵国、人面鸟身拿蛇当耳环的国、黑齿国、脚丫子倒着长的国、吃空气喝雨水的国……四公子说,那些地方谁也没去过,不必当真,这幅地图画的不是神话,而是我们已知的世界。  雨后初晴的早晨,盐官心情特别好,就请客人出来表演御风而行。小木匠从最高的屋檐上跳下来,飞过了一个墙头,盐官嘀咕道:一些奇思淫巧而已,留下来给我们家解闷吧。他的孩子们就从影壁后面、花坛后面、冬青树丛里冒出来,最小的还不会说话,裹着肥噜噜的绿袄跑来跑去。随着漫不经心的骨碌声,一辆轮椅穿过有紫堇花、芍药和马蹄香的草地,从桥上来了,它从虹彩中渐渐脱离,一股暗香弥漫在氤氲晨雾中。推车的婢女有千百条小辫,这古怪的发型一时吸引了小木匠,忽然间,一股未知的力量把他击得两腮发麻,斜倚在轮椅上的女孩穿着白色丝衣,她的脸也同样苍白,她打着盹,下巴沉在衣领里,披散的头发又遮住了半张脸,然而她露出的半份美丽已是人世间罕见的。轮椅停在小木匠面前,她睁开眼睛问:  “你会做木鸢吗?”  小木匠没听懂,她闭上眼睛,婢女又把轮椅推走了。恍惚中,小木匠听见四公子说:  “这是我妹妹若姜,她不能走路。”  四公子托一位熟悉的宦官把羊皮翅膀带进了宫,然后督促小木匠破解古代的云梯:“这些伟大的发明,要想埋没反而很难。王宫就在这座城市,用不了多久,一辆金子做的车就会把你接进宫的。”但是小木匠现在只想知道,木鸢是怎么回事。书房里没日没夜点着灯,所有的书箱都打开了,四公子进来,只见几千年的龟甲、简椟、帛书乱糟糟堆了一屋子,看不见小木匠在哪儿,书堆里唏哩哗啦响,一会儿就有一卷书被扔出来,午餐和晚餐都冷冰冰地摆在外面,筷子还插着。四公子觉得小木匠这样读下去,他的智慧将是深不可测的,其实小木匠除了机械鸟的图,什么都不想看。他昏昏沉沉,眼冒金星,只找到一种竹蜻蜓,左边和右边的翅膀生硬地连着,下面有根小棍,缠着麻线,小棍套在竹筒里,线头从竹筒边的小眼里穿出来,使劲拉线,翅膀就转,竹蜻蜓就飞起来,但小木匠想像中的木鸢比这好看,它应该是扇着翅膀飞的。没有一个前辈告诉他木头翅膀怎么扇起来,他就出去向春天的小鸟求教。听见轮椅的骨碌声,他就绕道走,远远看见若姜,他就躲开,在做出木鸢以前,他不知道怎么跟她打招呼。他躺在草坪上看,乌云正在飞散,揭开一缕缕蓝天,成群结队的麻雀过去了,忽高忽低的燕子过去了,公主般的黄鹂过去了……但他眼前老是浮现出轮椅中的那张脸,苍白,模糊,已经看不清美在哪儿,只是打扰他想像木鸢的样。他求鸟儿们飞得慢些、低些,结果一只飞不动的鸟掉了下来,在草坪上蹦两下,死了。他拣起来一看,那是一只木蜻蜓,和古书上的竹蜻蜓是一回事。满脑袋是辫子的婢女跑过来说:  “把木鸢给我们。”  小木匠抬头一看,若姜就在前面的小山坡上,像一朵银莲花开着。她用两只胳膊支着上身,白裙子平平地摊在草地上,轮椅停在旁边。小木匠把木鸢还给婢女,回到自己作坊里。如果这就是木鸢的话,他有办法让它飞得更带劲些,加几个连轴就是了。他还要它更好玩些,它的翅膀不再像两片桨了,而是像黄鹂的翅膀那样,刻着羽毛,涂着五彩,它的舌头是个音簧,见风就响。这下,他可以回答若姜上次的问话了。他来到若姜面前,轻轻一拉线,木鸢就高高地飞起来,在空中还啾啾叫,过了好一会儿,它才飘然下落,若姜脸上绽开了笑容,她自己玩,一遍一遍放飞,无限憧憬地望着它随风远去,这个不能走路的女孩,爱透了能飞的东西。小木匠呼哧呼哧把木鸢往回拣,一趟比一趟跑得远,因为木鸢越放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它飞出了盐官府的大墙。小木匠跑出去没找着,又做了一个,盐官府地方太小,他们就把这一只拿到西郊外去放,结果它追上一队大雁,飞得无影无踪。后来,小木匠又为若姜做了很多个。  在等待王宫消息的漫长岁月里,小木匠的奇思淫巧属于若姜。荷塘上的大游船是他造的,船上有七个小木头人,会斟酒,会奏乐;有跳舞的胡人小丑,把弦拧紧再松开,它就轮流跳十二种舞;有游动的喷水鲸鱼,若姜借助它认识了大海;有会伺候人的梳妆台,若姜照镜子时它送出热面巾和梳子,若姜把面巾放回去,装粉饼、胭脂、黛盒、眉笔、兰花的抽屉又弹出来……小木匠还多次改造若姜的轮椅,最后使它能爬山。就在这几年里,他长成了一个棒小伙子,有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有时候像鹿眼睛一般天真,有时候又讨人喜欢地眯着,能够从若姜恍惚迷离的眼中唤起笑意。虽然有了万能轮椅,他却愿意抱着她上台阶下台阶、上山下山。刚来这儿的时候,还没做出木鸢的时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婢女抱她,吃力地抱她,想到这儿,他的幸福难以名状。他一伸手,若姜就自然地勾住他的脖子,然后,借他的腿尝到走路的滋味,这时候他的一半是她的,为了让这一刻延续下去,他尽量慢慢走,这一刻,她梦幻般的脸是那么清晰,香味是那么真切,她的头发丝把他的脸拂得痒痒的,而他舍不得偏一偏头,她缺少两条健康的腿,小木匠却从她身上找到了世界缺少的东西。见到她之前的整个少年时代显得那么苍茫,他常常有和她一起长大的错觉,不,好像和她认识了几辈子。夏日的正午,她躺在床上,小木匠为她摇扇子,用湿面巾擦她脸上的汗,婢女反而在小床上睡着了,蝉鸣和刻漏的滴答声帮他们留下这惬意的时光。从小木匠的娓娓细语中,她知道世界上其他的男人在干什么了——有的在读书,有的在习武,有的在要饭,有的在偷在枪,不过大多数在做工、种地、放牧、打渔、开铺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小木匠天天往这儿跑,小木匠说:这儿香。有一年盐官要他到盐所挑个差事,他愿意留下来做门客,又有一年四公子要引荐他到势力更大的丞相府,去追求“公输般在楚国的前程”,他说他没有那样的才干。王宫还是没有消息。云梯早就做出来了,叠起来能藏在袍子里,掏出来一甩,它就变长了,能抛上当初御风而行的高檐。羊皮翅膀也改得更轻巧,方便士兵们带上战场了,但是那个熟悉的宦官再也不敢往国王面前送这些劳什子了,因为国王对它们的看法不怎么样。四公子让小木匠把翅膀、云梯都收起来,等待合适的机会,甚至等待“下一个国王的纪年”。

    第一章 鸢(3)

    小木匠穿行在都市的浮光掠影中,对那些用颜色哄骗小孩子的简单玩偶不屑一顾,当一个月支国流浪汉兜售让人做美梦的玉梳子时,他却买了一把,好让若姜在梦里蹦蹦跳跳。他施舍了一个以圆梦为生的瞎子,又无梦可圆,因为每次睡眠只用来珍藏白天的记忆。路边的陌生少女让他想入非非,在看不到若姜的时候,他就注意到她们,她们不如若姜美,但是,她们有腿。在城市的边缘,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拉住了他,她的香气迷住了他的心窍:“在我们那儿,像你这样的漂亮小伙儿,不要钱。”她把他拖进路边的一扇门,荧火般的小绿灯从头顶到前方高高地挂了两排,仔细看每盏灯都挂在一个拱形的洞口上,这是一条幽深的甬道,所有的洞口都一样小一样黑一样吐着潮气,但有一个洞口通进新的甬道,钻进去又看见许多相同的洞口,又有一个洞口暗藏着甬道……这迷宫不知有多大。妇人在前面走得幽灵般快而且没有脚步声,对第一次进迷宫的客人她毫不怜悯,钻洞前都不停下来招个手,小木匠追得呼哧带喘,唯恐丢了她,出去时就得挨个钻洞,而这么多洞,他到死也钻不完。他忽然觉得这是人家在向他炫耀一个大大的奇思淫巧,让他,这个顶多会造船的人,有点自知之明。最后他们在天井里停下来了,头顶的星空也许是人家要向他展示的最大的奇思淫巧,他明明记得刚才是中午。但那些星星在闪,夜风吹在脸上,也很真实。墙根下那些灰白的塑像,头上也飘着真人般的头发,胸脯在微微起伏,无论它们凝固在怎样的姿态中,确确实实,它们在喘息,小木匠渐渐看清了它们胸脯上的大圆斑和小腹下的黑色三角,无论他多么意外,确确实实,一丝不挂的女人就是这样的。带他进来的妇人终于摊牌了:  “想干什么就干吧,随你的便。”  说完她就消失了。裸女们慢慢围过来,用她们璨璨生辉的胴体和嘲讽的笑容堵住这惶惑的少年的退路。小木匠只觉得女人长得太奇怪了,她们是完全不同的动物。他怀着求知欲走向最茁壮的一个,在她不堪重负的乳房、灰色的舌头、宽敞的洞穴和仿佛涂上去的职业的粘液中,更多地了解了这种动物。一觉醒来,他躺在大马路上,天真的黑了,他往怀里一摸,钱和玉梳子都没了。他找到迷宫的门,敲开它。一个睡眼惺松的男人举着油灯问:“有路节吗?”他仔细看,这是个大车店,哪有什么甬道。人家看他呆头呆脑的,狠狠摔上了门。他在周围转了几圈,没有找到一扇门更像迷宫的入口。这倒不是为了追回玉梳子,而是为了弄清童贞是否真的了断了。他忽然觉得这可能是昨天试了试让人做美梦的玉梳子的结果。就算不是一个梦,也很容易理解,从整个过程来看,收拾他的无非是一种善于分泌粘液的机械,以他的聪明才智,回去做一个更好的不成问题。  当他看见若姜的新婢女时,就明白无论什么机械也不能代替一个大活人。她出现在游船夜宴中,水蜜桃脸上生着一双无论用多少奇思淫巧、用什么宝石也做不出来的眼睛,小木匠埋着头都能感觉到她眼里闪烁的灯光。她叫莺儿,家住西郊外十里堡,因为不生孩子被夫家休掉,投奔到盐官府来了。但她看起来倒像能生十个孩子的女人,葛衣下面包着胀鼓鼓的肉,稍微挪挪身子,胸脯就跟着动。行酒令时小木匠抽出“云谁之思,西方美人”的筹,对她说:“你是从西边来的美人,这酒归你。”莺儿嫣然一笑,接过木头人递来的一杯酒喝了,木头人学了声公鸡叫,院里的真鸡都跟着叫唤起来。莺儿抽中“荟兮蔚兮,南山朝霁”,都不知算谁的,若姜突然说:“我见到小木匠的那天,天上有彩虹。”尽管她说得漫不经心,小木匠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他没想到若姜竟记得几年前的那一天。一位忠心耿耿的老仆拖着笤帚踯躅到庭院中央,自言自语:“星星这么多,风这么凉,天没亮,公鸡瞎叫什么?”他困得睁不开眼睛,竟然没注意到荷塘上的灯火,“我知道了,不是我梦见了公鸡,就是公鸡梦见了我。”他怀着对现实的深深的不信任,胡言乱语离开了庭院。在灯火阑珊处的小木匠看来,这个人影,竟好像属于另一个世界。  他在床头的雾气里醒来,愉快地想起这是又一个冬天了,只不知何年。他把手伸出被窝,十指就冒白汽,他抹一把脸,眉毛胡子上的霜就抹了一手。他的手冻裂了,但他仍然用一整块树根为若姜雕了一辆冰车,它是一只海龟。若姜刚坐上去时,眼珠子新奇地转着,但是溜了一圈,她就受不了那冷风了。小木匠抱她上轮椅,她看见了小木匠冻裂的手指头。她吩咐莺儿去找人,给小木匠换大熏笼,在他的窗户上加一层木板,到医生那儿给他配冻疮膏。她让小木匠在自己屋里烤火,说:  “冬天里别干活了,像我一样呆在屋里吧。”  冬天他们就这么过,每天上午玩玩投壶、六博,午饭吃两个时辰,然后若姜一觉睡到吃晚饭时间。冰车就归小木匠和莺儿了。莺儿躺在冰车上,两脚勾住乌龟脖子,让小木匠推她,还仰起脸朝小木匠笑,这样,小木匠看见的就是一张倒着的笑脸,比平时还撩人。她嘴里的热气都哈到他脸上了。小木匠一慌神,撞在岸边,莺儿摔倒在冰面上哈哈大笑,小木匠拉她,她又隔肢小木匠,小木匠隔肢她,她又埋怨他碰了不该碰的地方。小木匠怀着一腔毒火往迷宫走去,那个地方到底是真是假,他还没搞清楚。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迷宫的老板娘还镇守在大马路上。他挑了一个有桃子脸的女人,让她也做出倒着的笑脸,但是她脸上没有颜色。小木匠灰心丧气地出门,忽然想起上次被她们偷走的可以做美梦的玉梳子,等他敲开门,迷宫又变成了大车店。他迷茫得直想撞墙:“什么是比堕落更可悲的?我来了一趟又一趟,还弄不清这一切是否真实!”在回府的路上他想起若姜的吩咐:“冬天里,像我一样呆在屋里。”他哭了起来:“我守着她赐的大熏笼烤火不好吗?我涂点冻疮膏把手养好不好吗?我比她多了两条狗腿,就该瞎跑吗?”

    第一章 鸢(4)

    但是过不多久,莺儿又把他身上的毒火点燃了,只有迷宫可以扑灭。莺儿流动的眼波、丰腴的胸脯、又挑逗又推拒的肢体、又鼓励又嘲讽的嘴,每天都在折磨他。一天半夜他起来小便,看见莺儿从另一个门客屋里出来,他的情感也受到了折磨。关于莺儿的闲话已经传到他耳朵里,说莺儿被休掉不是因为不生,而是因为乱搞。一天中午小姐睡着以后,莺儿来找他玩,他动粗了,他摸到了莺儿的下身,又舔了舔手指头,这下他明白莺儿跟迷宫里的替身有什么不同了,她们都在释放自己的液体,一种是热而甜的,一种是冷而苦的。在这节骨眼上莺儿逃了,小木匠还没尝到她上面那张嘴的味,他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难道因为一屋子都是给小姐做的玩具,她怕其中哪一个聪明的木偶会打小报告吗。他穿过迂回曲折的长廊走向若姜的闺房,两旁栽满木兰树。莺儿刚把若姜的洗脚水端出来,她诧异地看着小木匠以活动木偶的步子走过来,似乎不撞墙就不会停下来,那种又缓慢又坚决的步伐是由肚子里的发条控制的。她把一盆水泼到他身上,他的步伐也没有一点变化,她笑了。小木匠夺过盆子扔掉,把她拉到墙角,在木兰树的遮掩下痛痛快快地吸她的舌头。隔着墙,若姜正在奔跑和飞翔的梦中度过一天中最乏味的时光。  在初春的大雨滂沱的一天,若姜的午觉被小便憋醒,叫莺儿叫不答应,就自己爬下来,把恭桶从床底下拖出来,然后,她两手撑着地席倒退,一点点把恭桶往后扒拉,退到窗户边,然后抓着窗格把自己吊起来,只有这样,她才能坐在恭桶上。在哗哗的雨声中,她听见莺儿的笑声,她下狠劲抓着窗格立起来,看见小木匠和莺儿在屋檐下亲嘴。她跌倒在地,打翻了恭桶。莺儿和小木匠听到动静冲进来,一个过来扶她,一个去开衣柜门,突然间,一道歇斯底里的哀鸣惊得他们俩动弹不了:  “给我滚得远远的!”  她甩开莺儿,自己往干净的地方挪,恭桶挡了她的道,她一巴掌将它掀开。小木匠蹲下来扶她,她又大喝一声:“滚!”无意中还甩了小木匠一巴掌。她的睡袍像墩布一样拖出一路的尿,她没有力气爬下去了,就趴在地上痛哭起来。她从来没发过这么大脾气,莺儿刚来的时候抱不好她,也曾把她摔在恭桶上,她都没骂一声。小木匠和莺儿怀疑她看见什么了,但他们宁可相信,这是因为今天天气不好。  阴雨天过去了,若姜喜欢的季节来了,这也就是小木匠刚刚认识她的季节,北飞的大雁中不知哪一只是当年逃走的木鸢。现在西郊的原野上满天都是木鸢,盐官府的孔二小姐带动了这里春天放木鸢的风潮。人们做出了像百灵、黄鹂、布谷鸟、燕子……的各种木鸢,有的甚至也会叫,但孔二小姐的木鸢仍然是飞得最远的。它飞进了芦苇丛,莺儿和小木匠一起去找,过了半天都没出来,若姜忍不住驱动轮椅去看,一团芦苇在摇晃,她刚想叫,又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止住了,她在四周转悠,发现了刚刚被踩倒的芦苇,她加快速度钻进去,向那个骚动的中心逼近,向她漫长童年中凭借奇思淫巧的玩具和种种儿戏根本无法解答的那种困惑逼近,当她掀开最后一层芦苇时,目睹的是小木匠光着屁股骑在莺儿身上,还有莺儿半截雪白的大腿。若姜以为自己看见了死尸,可是转眼间两人又蹦起来恢复了活人样。刚才的景象已经无可挽回地震惊了她。在她记忆中,只有驴、马、牛、狗才做这种事。  “牲——口。”她说。  她下狠劲驱动这辆会爬山的轮椅,一路的行人简直不相信那两个飞转的大圆盘托着一个白影是人间的东西,连马车都被它甩在后面,看起来好像日月之车误闯人间。盐官府的人也没领略过这辆车的厉害,它前面的小轮一抬、后面的大轮子一抖,就喀啦喀啦上了台阶,像一只大蚂蚱,一眨眼,它又冲进了长廊,在木兰树丛后面忽隐忽现,大家这才明白这对轱辘对二小姐来说比一双好腿更利索。她浑身在发抖,头发在飘,只有眼珠子一动不动,她发狠地驾驭着这个奇思淫巧冲进屋,闩上门,把牲口挡在她二十多年的闺房外面。那俩牲口回来了,他们推不开门,就亲切呼唤她,像哄孩子似的,她把莺儿的衣服从衣柜里掏出来,用被单一扎,从窗口扔了出去。  莺儿被派到了厨房。新来的婢女晚上睡得特别沉,拉铃怎么也叫不醒,若姜学会了少喝水、有尿就憋到天亮。莺儿在的时候,她只要翻翻身,莺儿就会醒过来。如今她只能在梦里勾住莺儿圆滚滚的脖子,回到莺儿厚实的怀抱中,坐上恭桶。一天晚上,她把这个梦做完,身上还真的轻松,一点没有梦里那种更大的焦灼,一个黑影还守在床头,她醒了,月光照着莺儿哀怨的眼睛。  莺儿回来了,小木匠则成了陌路人。他进来,若姜就让莺儿推着出门,他跟着,若姜就亲手驱动轮椅,那种一往无前的势头,家犬都追不上。但是有一天,这辆不凡的轮椅出现在垃圾堆里,小木匠知道,一辆普通的轮椅已经为她做好了,他心酸地把这辆轮椅拣回去,和木鸢、木偶、冰车……一切留着若姜的香味的东西堆在一起。这时候若姜已经懒得躲他,因为不论离得多近,若姜根本看不见他。只有当他去扶若姜时,那僵冷的眼睛里会突然射出宿仇般的火焰,她的胳膊会像甩蝎子一样甩开他。他甘愿受烙刑,换回她以前有喜有忧的眼睛,他甘愿被剁掉一只胳膊,只要另一只胳膊还能托起她的僵腿,这时候他的腿就是她的。即使她出嫁,也不该离开他的怀抱,那就是他做的轮椅。可她把这东西扔了。多年的情意一下子割断了,小木匠想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情意,从御风而行的那天,他就在毫无希望地爱她,每当想到万一有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看上她,他就恨自己是个男人,不能像婢女那样随她出嫁,除非国王娶她,他可以阉掉自己。但是无论多么想和她厮守一生,他从来没有对她想入非非,抱她上轮椅时离她那么近,有时脸碰脸,有时碰到她的胸脯,他也没动过歪念头,他没到迷宫里去找过她的替身,也不想知道,那比莺儿更饱满的胸脯上开着怎样的玫瑰。可以肯定的是,他的爱是家犬的爱。别人把他看得高些——不是门客而是一个忠仆。可他想知道若姜把他当成什么,要是仆人,她对仆人和婢女偷情也过于仇恨了,要是一条狗,没听说公狗发情会被主人抛弃的。于是他猜测在若姜的生命中,他比想像的重要。他揪心地想到若姜尽管那么美丽,确确实实,这么多年给予她快乐的男人只有一个——小木匠。他在外面喝闷酒,流泪。他想告诉若姜,就算真的不理他了,也还可以放他做的木鸢,也还可以坐他做的车,他想说,他和莺儿其实什么也没干,就算干了也没什么,有一种情意,跟牲口的事没关系,他从来没往她身上想过这些事,这不是因为她腿残,而是因为她太美,美过了头,他想说,既然她这么在乎,他可以不跟别人做牲口的事,只要每天抱抱她就够了……但他突然感到耻辱,“抱抱?那是抱吗?”酒劲上来了,他脑子里嗡嗡的,“那是在服伺她!她用得着我服伺?莺儿算干嘛的?那我跑去干嘛?噢,做木鸢,呵呵,木鸢,还有冰车,木偶……给她的全是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我再和别人去做牲口的事……”若姜在芦苇丛里的表情浮现出来,“她气疯了,真的气疯了。她不会原谅我!留下了莺儿,就更不会原谅我!”小木匠燥热的脑袋忽然又变得冰凉,比若姜的绝情更无可挽回的是,她突然长大了,再过些日子,她的怨恨或许会平息,他们之间或许还有来往,但她永远不会再把胳膊搭在小木匠的肩头,永远不会再玩木鸢了,木鸢时期的童话结束了。余生还很漫长,他们很快就会变成陌路人的。小木匠对着夜空长嚎,无法排遣一腔郁闷,明天见到她他会更郁闷,一天一天下去他知道自己会窒息。他踉踉跄跄闯进木兰花长廊,“她是一个女人,就这么简单。”不能找回的童话,他还可以粉碎它。他敲开门,对惊愕的莺儿说:

    第一章 鸢(5)

    “今天我伺候小姐。”  莺儿明白过来,刚想给他一耳光,却被他吃人的眼神吓住了。他把莺儿轻轻推出去,闩上门,向刚刚惊醒的若姜逼近。她凛然的目光和冰清玉洁的脸几乎让他丢尽了勇气,但他想:“不能哀求她,一个字也不能,否则就连当她的一条狗也不能。”此时,若姜瘫痪的下身恰好藏在被子里,看起来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在拉扯中,她死死抓着床栏,拖着僵硬的下肢躲他,但不出声。这个仅仅凭上肢行动的女人,双乳比莺儿的还结实,现在小木匠要求自己对这具偶像产生邪念。莺儿在窗外听见的动静,好像一窝耗子趁主人熟睡时翻东西,她知道小姐积蓄已久的愤懑正在倾泻,小木匠正以巨大的耐心赎罪,他们俩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场秘密的搏斗,连一盏灯都不敢打翻。莺儿呆呆地望着月光下的木兰花,感到自己的青春在这一刻逝去了。在那以后的十二年中,她没有和小木匠说过一句话。若姜的啜泣声传来,过一会儿,小木匠光着脚跑出来,把莺儿拉进了屋,莺儿倒在自己床上,用被子捂住头,但是那两人的窃窃私语像长针一样穿过被子,扎进她的耳朵。  “你把我也变成了牲口。”  “我发誓:从今以后,牲口的事,只和你一个人做。”  “你再、也、休、想。”  “为什么?”  “我就要嫁人了。”  “往哪儿嫁?”  “丞相府。”  就在若姜不答理小木匠的日子里,丞相拜访盐官府,发现这座宅院里藏着世界上最凄美的女人,那张罩着薄雾的、忧郁中透着童真的脸使他不仅厌倦了结发妻子,也厌倦了生机勃勃的七个小妾。他快五十岁了,对女人的赏析已经超越本能、达到了收藏家的品位。他下决心动用老祖宗发明的最合情合理的办法来收藏她——向孔家纳采,把她娶成第九房小妾。这无疑是欺负若姜小姐残疾、没人娶做正房,但他在齐王面前说一句话就能诛灭一个家族,孔家是不敢得罪他的。  在随后的纳吉、纳征、纳一切繁文缛节的一个多月里,若姜开始晨吐。她抱着小木匠啜泣:“它是你的孩子,总有一天会回到你身边的。”莺儿默默地拾起痰盂出门。小木匠请求若姜把他贬为奴隶,若姜叱道:“你还敢有这卑贱的念头!”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喊声,莺儿站在门口不动弹了,她又听若姜说:“你想让孩子将来嫌弃你吗?”她盯着痰盂里清清的汁液想:一个孩子,就从这里面长出来?它还没影儿,就把一个放木鸢的姑娘变成了母豹子?它还会把生活搞成什么样?从这时起,她喜欢暗自念叨一些事了,她开始变老了。她端着痰盂回来时,若姜正把一件长袍展开给小木匠看,上面有青黑夹杂的饕餮纹。“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二百年前鲁国的丞相就穿这身衣服,孔姓往昔的尊贵不过如此,你现在地位卑下,不要穿出去惹人笑话,留着作个念想。”小木匠满脸困惑:“你指望我成个什么人?丞相吗?”若姜怀着对即将夺走她青春的家族的怨恨、对他们权势的憎恶,呵斥小木匠:  “即使成为国王也不为过!”  她把袍子扔到小木匠怀里,“你要是为娶不了我而懊恼的话,就用这个东西来激励自己吧。我找不到更高贵的服装!还有一样东西,我要送给你。”她推着轮椅的轱辘,目不斜视地经过莺儿身边,来到书案前,轮椅的轱辘把书案撞得摇晃了一下,砚里的墨都洒出来了。莺儿找到抹布时,若姜已经蘸着书案上的墨汁写下了一个巴掌大的“黻”字,把缣帛举起来给小木匠看:“这是我送你的名,念‘服’,就是高贵的礼服的花纹!”小木匠睁大眼睛辨认那繁复的笔画,莺儿也怔怔地盯着这个念“服”的怪字,若姜又斩钉截铁地说:“从今往后,你有了一个高贵的姓名——许黻!”  在丞相迎娶若姜的吉日里,小木匠烂醉如泥地被人抬回屋,大家议论说,莺儿跟小姐走了,他还没把她搞到手,他难受。回到屋里,小木匠偷偷地变成了许黻,他把泪水洒在散发着若姜香味的礼服上,哀悼她的青春,她的青春正在被魔鬼的唢呐声吞噬。“牲口。牲口。谁娶你谁是牲口!”他把疼痛难忍的头顶在墙上,试图从想像中的裂口把水银般的毒汁倒出来。在黑暗中他看见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骑在若姜身上颤抖。可怜的若姜,她的下肢连躲避都不会!“杀了他!杀了他!”他带着剑冲出去,相邦府门口威武的士兵和耀眼的灯火却使他清醒过来,“看看,看看,我连这个门都进不了!这就是权势,这就是若姜怨恨我没有的东西!”他想像不出这深宅大院的哪一个角落是若姜的牢房。经过许多个夜晚的折磨,他找到了聊以自慰的话:  “那是我的孩子,老畜生给她上多少刑,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为了让孩子长大后认他,他想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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