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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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干点什么有出息的事,他想起了童年时代闯荡大海、寻找乐土的愿望,又怕一去不能复返,他拿起生锈的工具,发现已经失去了意义,不仅国王不需要他做的小玩意儿,即使若姜留在这里,恐怕也不需要了。百无聊赖之际,他更多地与门客们交往起来,这是一些靠思想混饭吃的人,言语间对他流露出不屑:他童年的憧憬仅仅属于远古的人类,种种奇思淫巧早已堕落为后院的把戏,一个男人应该更现实地关心他周围的环境和他的命运。四公子也出现在聚会中,他已经三十多岁了,对奇思淫巧早已失去兴趣,现在他热衷于政治、法律和军事。许黻在聚会上占一个位置喝闷酒,像一具蜡人。出于同情,四公子悄悄给他一个忠告:

    第一章 鸢(6)

    “与其在这儿发呆,倒不如回去读点书。”  他了解了孔氏的祖先,一个几乎可以说是私生子的人,一个连自己的父亲葬在哪儿都不知道的人,童年像他一样卑贱,在小木匠为小姐制作游船的年龄,人家却在发奋地阅读古今的书简;成年以后,在分裂成棋盘状的国土上跋涉,忙于教诲国君,上百里的奔波只为了只言片语,一句话就可以道破人性的真伪。一个漆园小吏,出生在盛产孔雀毛、娃娃鱼、大河蚌、光明砂、铜和铁的国度,耳濡目染的是东皇太一、云中君、湘君、湘夫人这些浪漫的形象,于是他写书,在漆树下、在陋室中、在一堆草鞋中写,瓦罐里熬的是借来的谷子,但是他让人和鱼对话,让河与海交谈,他的智慧令许黻惭愧,就是这样一个人,差点做了丞相,有人请他做,他只觉得丞相是国王养的祭牲,就没去做……当许黻仔细思量这些人时,发现他们属于两类人——一类深入尘世,一类远离尘世。他喜欢后者,但他还是硬着头皮把前者的故事读完,因为若姜激励他当国王。总而言之,理性的生活给予他生趣,使他走出小木匠的狭隘天地。如果若姜还在身边,他肯定是做不到的。若姜的离去,看来不再是悲剧,反而把他从青春的荒唐中彻底拯救了出来。  一个信使寅夜而来,打扰了许黻的苦修:“你是若姜的哥哥吗?”听到这个魂牵梦萦的名字,许黻心颤地回头,看见了一个黑衣人,他头上挂着露水,面孔年轻而忧郁。许黻稳住心神说:“找错门了。这是门客的院子。”对方已经从他的表情中认准了人,递过一只木鱼说:“找的就是你。”许黻拆开木鱼上的线,把它分成两片,看见中间夹着一束白缣,闻到了若姜的香味。信使说:“十天以后,来取回信的也是我。”然后离开了。他的眼神中,有一个信使不该有的东西,许黻再三琢磨,明白了:这是深深的羡慕。于是他知道这是世界上第三个为若姜而迷惘的男人。在后来的十二年中,该信使总是在约定的夜晚找到许黻。十二年后,许黻把信集中起来,装满了一个衣箱,里面原来装着二十多套衣服。  出身贵族的若姜,向莺儿学会了民间的“喜帕骗术”,在新婚之夜用鸡心、丝帕蒙混过关,四十天以后再吃催吐药。但这瞒不了医生,他是扁鹊的徒孙的徒孙的徒孙,十七岁成名,为了飞黄腾达来到丞相府。当他为九夫人号脉的时候,那享誉千古的医术就注定要失传,他本人就再也休想在医学殿堂中留下英名了。九夫人过门仅仅四十天,脉相表明胎儿已经三个月大,医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不忍心杀死自己做梦也想不到有多美的女人,于是他对丞相说:恭喜,九夫人有喜了。那些日子,九夫人非常想吃肉,总是忘了晨吐,医生低声提醒她:  “你应该吃点梅子,你应该吐。”  对九夫人“早产”两个月的事,扁鹊的传人向丞相解释:是瘫痪和担忧引起了早产。九夫人险些因骨盆狭小送命,医生止住了她的大出血,但没能根治产后遗尿,在余生中,她每天十几次被抱到恭桶上,这些事许黻都不知道。医生在余生中的追求就是使九夫人肾有所主、水有所藏,他托了好多好多人找传说中一种红色的灵芝草,但始终没有消息。在十二年里,他以祖传的冷静、文雅、乖巧、克制、善解人意来爱九夫人,毫无希望,却掌握着心痛的自我疗法,还有意无意地向她传授。他从来没有把话挑明,他心平气和地与她讨论养生之道,让她把注意力转到自己的肾、脾、胃、肝、经络、气血……除了心和腿之外的一切生命结构上,聊以消磨时光。有时候聊完了,从她手里悄悄接过一封信。  若姜在信中告诉许黻,这是个男孩,生下来有十四个方寸的金子重,她这么瘦的妈妈,好像麻雀生了一只小鸡。他叫“田鸢”,名是她取的,实际上还在孩子出生前,她就取好了这个名。因为,他的孕育和一只木鸢多少有点瓜葛。信中通常是一个笑着的若姜,泪水也不会滴在缣帛上。但有一次她忍不住写道:  “忘掉你昨日在街头看见的那个人!那个人前呼后拥,坐在金鸾铃的马车里一动不动,身边有一个健壮的婢女抱着襁褓,前往别人的宗庙。你看见了她,但不能接近她,你想看一眼那孩子,马车却飞驰而过。知道吗,那个人也看见了你,担心你被马撞伤,或被卫兵的长戟碰伤!行了,行了,那个人是行尸走肉,你不要反复回想这一幕。永远、永远地和另一个人相守——活在你回忆中的那个人,真实的那个人!”  出嫁第二年的冬天,一个梦境促使若姜连夜、冒雪找到了许黻当差的盐所,但她找到的是一把铁锁,许黻正好去四公子的稷下学社喝酒了。等她再一次想他想得发狂的时候,许黻已成了把守狩猎场的小官。那又是一个冬天,莺儿驾着马车,若姜在车里缩成一团,头上戴着棉罩,只露出眼睛,那恰好是她身上永远不变的东西,它们也在静悄悄地辨认许黻,在记不清多少日子的离别后,他又成了需要重新熟悉的一个人,他的鹿眼睛有助于唤醒她的记忆,但当他们坐在同一张床上时,却无法产生激情,因为莺儿在北风中守着。过了半个时辰,若姜叫莺儿把她背到厕所去,又过了好半天,她们回来了,若姜也该回府了。若姜也曾写信把许黻邀到丞相府,许黻不知道她尿频的事,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去了。他们俩规规矩矩坐在堂屋,被婢女、公子、奶娘们打扰着。在许黻的记忆中,那一次,若姜的脸是最陌生的,少女时代蒙在脸上的美丽雾气消失殆尽了。他还不太明白,这是丞相的九夫人、医生的病人,一个每天喝三罐药汤、按时针灸、床底下摆着恭桶、床头案边都有拉铃的可怜生灵。他渐渐习惯于在深夜呼唤若姜,习惯于枕头下面压着鲁国礼服,习惯于怀抱虚无来挽留越来越久远的良辰美景,它在多年前的一个月中是真实的。他们见面越来越少,尽管丞相府离狩猎场只有几里地。许黻想:

    第一章 鸢(7)

    “人与人隔着几里地,好像是几万里;日子与日子隔着几年,好像只有几天。”  其实他们还很年轻,还在同一个世界呼吸,还在诉说、梦想,而这些浮光掠影终将逝去,一切都由不可知的命运主宰着。丞相府见面之后,若姜再也没有主动约过许黻,许黻提出要求,到她那儿往往也不了了之。她不认为是莺儿妨碍了他们。她知道,见面要约时间,她无法预料那一天自己的心情,刮风、下雨、冷、困倦、翻胃……都会影响她的心情。另外,她担心陌生的发型、松弛的皮肤、变老的嗓音在他记忆中牢牢地留下来。她最担心的还是尿频。对于浪漫的聚会来说,隔一会儿就忙着把她往恭桶上抬,太煞风景了。人生真是变幻莫测,年轻时,阻挠他们相爱的是对爱情的无知,现在却是尿频,这不足挂齿的东西。  她的主要精力都在儿子身上。儿子出生后不久,抓周抓了一只黛盒,她心里一惊:难道这孩子将来会成为情种吗?在她印象中,情种可不好,哄一个女人哄那么多年,结果怎么样呢。当时她就打定主意要把他培养成武士。对于婴儿吮手指头的嗜好,她比任何母亲都无法容忍,因为武士像战马一样,非得有一口好牙。她不厌其烦地、毫不留情地把孩子的手指头从嘴里拔出来,那嚎啕痛哭的婴儿又怎能知道:为了强大,一个男人,从小到大、从嘴唇到别的地方,要克制多少欲望。从五岁开始,他跟着家庭教师学习拳术、剑术、马术和弓箭,九岁进入狩猎场。那时,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像亲爸爸,一双鹿眼睛。由于若姜的眼睛也大,丞相误以为这是对的。他的身子骨还没长开,只是比同龄的孩子高、比他们灵巧。看起来,他就像一只大眼猴。从狩猎场出来时,他的随从的车里装着野猪、狐狸和獾,但从来没有野鸡、野兔这些可怜的动物。有一天他和母亲上街,看见一群掉毛的鸡挤在笼子里,就问母亲:“鸡有心情吗?”若姜皱着眉头说:“心情?这个东西,大概人和动物都有吧。”在他的央求下,若姜让随从把市场上的鸡统统买了下来,放养在花园里。过几天,郊外的黄鼠狼自发组织了一支匪帮远道而来,把鸡吃掉了一半。若姜说服田鸢:鸡这种弱小的动物,只配关在笼子里,田鸢闷闷不乐地同意了。但是听说田鸢插上羊皮翅膀从山上跳下来,若姜吓坏了,又乐坏了,她写信告诉许黻:“上苍是在补偿我!我一个废人,竟生出这么个儿子!六夫人的公子说‘田鸢他妈是瘫子’,田鸢就跟他赌气,轮流从山上往下跳,看谁变成瘫子,结果六夫人的公子在山上吓得发抖,他再也不敢惹田鸢了,还成了田鸢的死党。他比田鸢还大三岁呢!”  就这样一个孩子,直到五岁才断奶、十一岁还睡在母亲或婢女的怀里,不揉她们的乳房就睡不着。这可不像吮手指头那么容易纠正。若姜狠狠心不让他揉,他就一直睁着眼睛,第二天起来又睁不开眼睛。若姜只得迁就他,也许他到了没有什么可以揉的时候,会自动戒掉这没出息的习惯。三十七岁的莺儿没想到,小木匠那只不老实的手又长到他儿子身上了,更为费解的是,揉着揉着,他的小鸡鸡会硬起来,叫他去撒尿,他又没有。莺儿搞不懂这么小的孩子,他脑子里在想什么。莺儿的水蜜桃脸已经缩成了灰褐色的坚果,胳膊腿被若姜练得像冬瓜一样粗壮,从肘下到胳肢窝,吊着一坨厚实的、没有光泽的、中年的肉,乳房又下垂又鼓胀,像常年在田间劳作的农妇的乳房一样。这样的身体,让小木匠的儿子迷上了。这孩子在威风凛凛的母亲面前不敢轻举妄动,午睡时在莺儿身上却很能折腾。他的小手在莺儿身上滑来滑去,再往下滑一点,莺儿只怕要骂他小淫贼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他特别喜欢亲脸蛋,趁若姜不在,他抱着莺儿,在那张有皱纹的脸上咂咂地亲个没完,发狂的程度和他爹当年不相上下。就这样使莺儿产生了一份母爱,她三十五岁再次拒绝出嫁时,心里很清楚,最舍不得的是这个孩子,倒不是若姜了。  这孩子到处打听自己是从哪儿来的,若姜和莺儿统一了口径:你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但是六夫人的公子摧毁了这个童话:“你妈这儿有个洞,我妈也有,所有的女人都有,它不是用来尿尿的,爸爸的鸡鸡,我们的鸡鸡,所有男人的鸡鸡,”说着,他掏出自己的鸡鸡,比田鸢的稍大一些,刚开始长毛,“它们的使命就是插进去!然后就有我们了。别瞪我,这是真事!能行!那个洞的大小,跟鸡鸡一样,顶多比鸡鸡大一点,剑鞘不就比那剑大一点点吗!成亲,就是告诉大伙儿:老子的鸡鸡要进那个女人的洞了,快给我们俩起哄呀!洞房洞房,就是打洞的房……”田鸢无法忍受这沉重的打击:“你说我爸我妈干这事?他们瞒着我干这事?那伟大的国王呢?敬爱的将军们呢?他们也干这事?你他妈撒谎!我是从粪坑里捞出来的。”他满脑子嗡嗡响,只觉得大人们要是真有这份特权,太不堪设想了。“不!他们不会!”他说服自己,“因为他们是神!小鸡鸡就是用来撒尿的!”但是他不由得怀疑母亲在骗他。两年前他掀开八夫人家的门帘,八夫人的千金刚刚从恭桶上站起来,肚脐眼下面、大腿上方有条干干净净的缝,那不是司空见惯的小鸡鸡!那时他就怀疑里面有问题。这个妹妹,曾经和他形影不离,曾经搂搂抱抱,时不时还在他怀里转几圈,冬天,她穿着棉袄转起来尤其乖乎乎的。他曾经选她为未来的夫人,由于见过她身上那条干干净净的缝,这是再合理不过的了,但是去年,他休了她,因为她弄丢了他心爱的木头百灵鸟,又不能赔他个一模一样的。然后她不管在哪儿看到他,眼神都伤心透了,到现在也是这样。为了解开洞洞的疑团,田鸢决定跟她和好。一个烈日当空的下午,在后花园的墙脚下、蟋蟀跳来跳去的茅草丛中,八夫人的千金忠心耿耿地躺在田鸢面前,田鸢仔仔细细检查着她的洞洞、比较它和小鸡鸡的尺寸,但是他们被园丁发现了,若姜知道后第一次打了田鸢。

    第一章 鸢(8)

    丞相六十大寿那天,一支戏班子来到宗庙献艺。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优,圆脸上画着长鬓角、涂着红油彩,大雁般的胸脯挺着,肉嘟嘟的嘴唇噘着,在戏台上歌唱天神、自然以及一切高贵而神秘的力量,唱得那么婉转、那么明媚,田鸢一下子迷上了他。他正在人丛中着迷地看着,一个瞎子过来捏住他的胳膊、摁住他的脸蛋,说:“这孩子命里注定要有二百个女人。”旁边的若姜听到这种讨厌透顶的话,把瞎子撵走了。谁也不知道瞎子是怎么躲过卫兵的眼睛溜进宗庙、又是怎么辨别方向的。田鸢什么也没听见,他光注意舞台上,他的目光越过一层层甲胄、丝衣,穿过那明亮得有些虚幻的灯火,正在拥抱那个女优、亲她那灯笼般的脸蛋。瞎子往丞相面前走去,路过一个高高的供案,他从下面揪出了一个七岁的孩子,这孩子,纤细的脖子勉强支撑着一颗摇摇晃晃的葫芦脑袋,一对亮闪闪的大眼睛鼓着,小嘴嘟噜着,头上还挂着石案窟窿里的蛛丝。他挣脱瞎子的手又扑到窟窿里,几名卫兵揪住了瞎子。那孩子钻出来,小声念叨:“我的打火石呢?打火石呢?”刚才他在阴暗中扣击一块打火石,迷恋它发出的火星,一眨眼那打火石又不见了。瞎子举起打火石,嘶声喊叫:  “这个碰什么丢什么的孩子,早晚会把自己弄丢!”  丞相的脸色变了,瞎子说的就是他最小的儿子——他最宠爱的九夫人所生的、比田鸢更像他的儿子。田雨出生时只有十个方寸的金子重,哺乳一年后仍然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学女孩蹲下来撒尿时会被草丛淹没,而且一蹲就是半天,喊也喊不答应,等找他的人差点踩到他,他又像受惊的鸡一样立起来。莺儿常常满院找他,找到以后把他牵到刚刚睡醒的若姜面前学习读书写字,他弄丢了一支又一支笔,却在七岁这年读完了《山海经》。他有个怪毛病:凡是被他碰过的小东西,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好像被他吃掉了一样。他曾玩丢过自己的鞋袜、田鸢的玩具、若姜珍藏着木鸢的小盒子、床头的香囊、种种金银玉器、国王赏赐的阳燧以及不计其数的铜钱和金子,临淄的方士曾为他画符,挂在他胸前,但是就连这也消失了。他也曾把自己玩丢过,有一天他钻进厨房半天出不来,人们找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找不到他,连炉膛里都没有,结果他从大门口进来了。公子们从来不与他分享玩具,连他的亲哥哥也疏远他,他渐渐习惯了独处,成了一只自得其乐的松鼠。丞相听临淄的方士说,这孩子的手被妒嫉他的大臣们施了咒术,迟早要毁灭他的整个家产,现在又听见瞎子的话,十分不安。他把瞎子叫上前来,问他会不会画符,瞎子说:  “画符是没有用的。他所受的魔法来自对你的富贵的嫉妒,”这话丞相听着可信,瞎子接着说,“只有把他寄养在茅屋土炕的贫贱人家,才能化解魔咒。”  丞相赏赐了瞎子十六两金子,把他打发走了。六十大寿继续喧闹,持续了十五天,每天有两场戏,田鸢连看了三十场。他不知道台上在演什么,只是疯狂地迷上了那个女优的幻影,他愿意变成舞台上的白鹤被她骑在胯下,也愿意变成虚拟的日月挂在幕布上,让她对着他歌唱。有一天他看见卸装后的女优走出宗庙,看见她原来长得那么白,就更迷她了。那些日子,每天,他在去宗庙的路上为她心跳,在人群中等待她出场,在她出场前想像她的圆脸。晚上,他在被窝里憧憬第二天见到她。他根本不指望接近她,因为她是个大人,但他整晚整晚地想:要是她躺在这个被窝里该多好,我可以解开她的衣服,摸摸里面圆鼓鼓的东西到底怎么样,跟莺姑娘、母亲有什么不一样。女优不知道自己高贵的表演为一个十一岁的男孩带来了多少幻想,那生机勃勃的躯体又启发这个男孩在发育前把造化的秘密悟到了何等具体的程度——仅仅凭想像,田鸢隐隐约约感到,六夫人的公子说的事,都是真的,他想像自己含住那个女优的嘴唇,尝尝夜莺的歌声的甜味,也想像,让光洁的锥形的小鸡鸡,被那不知道多么幽深、宽广、神秘、温暖、高贵的巢穴吞没。  欢腾之后田雨被送到了莺儿家,在西郊的十里堡,十多年前公鸡乱叫的晚上,小木匠就为这个请她喝“云谁之思,西方美人”的酒。丞相给这家人钱,但叮嘱他们不要扩建住房。若姜看着小儿子刚刚读完的《山海经》,心里一度空荡荡的,这种心情久违了十二年,她曾经在不答理小木匠的日子里体会到,这是不得不中断某种深深迷恋的习惯时特有的空虚,她忽然觉得爱就是一种习惯。大儿子的依偎又将她带回了遥远的、她的心灵完整地属于许黻的年月里。许黻曾经在信中说:“我们可能在十年中真正地见一次面,但是我们的情意不会变。”若姜抚摸着田鸢的头发,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们还能把通信的习惯维持到今天吗?”她知道许黻在另一个黑暗的空间说:“十二年前,我们见一面是多么容易!信上有你的香味,但是没有你的体温!”于是她对虚拟的许黻说:“小木匠,这已经不是你曾经拥有的身体了,它已经破碎。”午睡后,医生照例来到,谈到一支空前强大、异常残暴的军队正在消灭所有的国家,志在完成一种比国家还要庞大的空洞构想。就为这个,他们能够在一天内屠杀十万人、活埋四十万人。若姜在惊骇之余感到:前几天的戏班子可能是不祥的使者,他们拉下的,可能是旷日持久的木鸢时期的太平盛世的帷幕。她向丞相请教:亡国奴是什么滋味?是不是看见征服者的士兵就绕道走?是不是孩子都变成了外国的口音?是不是以前的钱都变成了废铜?是不是以前的官都去种田了?……丞相悄悄安慰她说:好好过日子吧,就算国王被杀掉,我们这家人也没事。接着一道铁的命令验证了所有不祥的预感:年俸三百石以下的男人都要上战场。若姜比任何时候都迫切地想见许黻一面,但许黻已经上了战场,他最后一封信说:

    第一章 鸢(9)

    “十二年前,你怀着我们的孩子说,他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还记得这个誓言吗?他已经长大了,我为了经常见到他,留在狩猎场,但他从来不拿正眼看我这个小吏。我想,即使现在告诉他,他也不会认我。你也说过,他不能受穷。但是战争会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富贵和贫贱将来都没有定数。你们好好保重。”  许黻所在的队伍开到了西部边境,他是个管辖五十人的小官,他们在黄河边安营扎寨、设置荆棘路障、把大捆的刺槐扔在冰冻的河面上,敌军要进入齐国,必须渡过这段河。守了两个月,都没有动静,许多士兵长了冻疮,粮草、肉和盐的供应出现了短缺,流言在军队中传开了:丞相是个里通外国的奸细,他正在克扣军队的粮饷,以便敌人顺利地打进来。一天半夜,熊熊大火照亮了半个天空,树枝的脆裂声惊醒了士兵,热风鼓荡着营帐,几千里的路障同时变成了火龙,后面传来敌人的狂笑声。雪化成了河流,浸湿了齐国士兵冻裂的脚,黄河也开始流淌,面上浮着一条条熟鱼。这火燃烧了七天七夜。敌人从烽烟中涌出来,战车、战马、步兵横冲直闯,都是黑色的,他们属于一个崇尚黑色的国家。齐国将士纷纷倒在污水里。许黻看到晨雾中驶来的轮椅、随风奏乐的假人、木兰花长廊、青黑交织的饕餮纹……他的记忆被一声尖啸带入无边无际的虚空。  敌军开到临淄城下,城里只有女人、留守的少量军队和年俸三百石以上的男人。侵略者面对紧闭的城门安营扎寨,养兵蓄锐,攻下这座城,整个中国就是他们的了。丞相给国王上了一道奏章:陛下事实上已经成了一城之主,而不是一国之王,相持下去,敌人势必攻城,敌我力量悬殊,城池势必失守,以敌人在赵国的所作所为推测,接下来势必屠城,倒不如向他们投降,让他们统一天下,那时一定封陛下为诸侯,齐国还不是陛下的吗?国王觉得言之有理,便力排主战派的非议,派使者出城议和。同时诏告全城:投降是保全我黎民百姓的唯一策略,民间不得有抵抗情绪。数日后的傍晚打开了城门。老百姓都紧闭门窗。这些军人进城时看见的街道与当年小木匠看见的一样空寂,夜风把树枝上的残雪刮落,在他们头顶闪烁飞扬,地面也时而扬起一团团灰白色的漩涡。军队以黑蚂蚁的阵容,庄严地开进城,有些士兵好奇地向九重台的魅影张望,被骑在马上的军官抽了鞭子,但他们引以为荣的军纪在今天是无人观赏的。他们不动一草一木,不砸那些看来好像是关着火牛的门窗,谨慎得近乎尊敬,每个人都跟着前一个人的步点向未知的目标探索。他们被这城市的羞涩弄糊涂了,他们早就不习惯不遇到反抗了,倒宁愿陷进一个暴烈的阴谋,让一场突如其来的动荡使自己清醒呢,或者在这片白色的假象后面,竟然有一座隐藏的城以火红的壮烈在期待着他们?  傍晚,征服者的使节率领三千名黑衣黑甲的士兵进入王宫,他们连头盔都不戴,他们就这样藐视敌人,旁边那些身披褐色皮甲、戴头盔的齐国侍卫,在他们看来都是木偶。使者登上玉阶,齐王脱去冠冕下跪,群臣也轰然下跪,一位老臣抑制不住哭声。使者朗声宣布君临天下的伟大帝王的诏命:命齐王交出传国玉玺、兵符及配剑,赦免其死罪,贬为庶民,向南放逐三千里,在十五天之内动身,其本人及子子孙孙永生永世不得返回文明世界;命齐国将军交出兵符,向西放逐两千里;武官皆贬为庶民,文官解职待诏;齐国丞相,原有官职罢免,赐关内侯爵位,任命为监御史,年俸二千石。  满朝文武怨毒地瞪着丞相,原来,投降以后被封侯的是他。齐王死志已决:“寡人是世代的王者,到那蛮夷之地,哪怕开出一座金矿,也是耻辱!”他将传国玉玺和兵符摆在面前,将佩剑解下,手按剑柄,说:  “这些东西交出去之前,寡人还是齐王,齐国尚未灭亡。寡人的最后一道诏命是:将这奸贼灭九族、杀尽门客奴婢,一个不留。”  说完,引剑自裁,血溅玉阶。一位将军突然站起来怒吼:“齐国尚未灭亡!”然后丞相的脑袋不知被谁砍了下来。几千具木偶复活了,他们杀退黑甲军,冲出王宫,涌进丞相府,执行国王的遗诏。医生从门客们住的前院跑到家眷们住的后院,卫兵拦住他,他说:“满门抄斩……”突然一口血喷在卫兵身上,他软绵绵地倒下来,背上插着一把刀。他的灵魂飞过血腥的侯门,掠过祥和的大街,飘过开裂的大地,沿着冰封的黄河西去,攀升到流光溢彩的昆仑山上,找到了使肾有所主、水有所藏的灵芝。  后院的两道门立刻被卫兵闩上、用木杠顶住了。若姜拉铃叫来莺儿:“听见什么了吗?”莺儿眯着眼睛说:“好像在刮大风。”若姜说:“不对!”莺儿说:“有狗叫。”若姜急道:“别发蒙了,是人在叫!”莺儿抬头听了听,说:“是人。哎呀!”她瞪圆了眼睛:  “好像是杀人的声音。”  屠夫在撞第一道大门。若姜把田鸢的手从自己胸脯上扒拉开,让莺儿把他往床底下塞。内外墙之间传来声声惨叫,莺儿刚把田鸢塞到床底下,他醒过来了,又钻出来,若姜呵斥他:“进去!听见什么也不许出来!”莺儿又把他塞进去,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乱响。田鸢又退出来,拖着羊皮翅膀。

    第一章 鸢(10)

    若姜喜出望外:“从隔壁的藏书楼飞出去!”田鸢抱住她不放,非要和她一起飞。一阵狂风把门窗刮得嘭嘭响。若姜抄起灯台砸在孩子脑门上,孩子软绵绵地倒下了。若姜让莺儿带他走,莺儿犹豫,她又举起灯台:“你不走,我就砸死自己!”莺儿哭了,若姜一下子把自己砸出了血,“我反正是废人,死就死了!你们有腿,快走!”风声更猛了,兵刃之声听着像洗碗,喊杀声像一群顽童在嬉戏,莺儿抱起田鸢和羊皮翅膀退到门口,磕了个头:“小姐,来世让莺儿伺候你!”她转身开门,狂风冲得她一趔趄,墙外的大树唿唿地摇着,大门口的男人在黑暗中厮杀着。若姜的喊声又传来:  “把那些事——通通告诉他!”  莺儿抱着田鸢冲上藏书楼最高一层。到露台上一看,她绝望了,院墙离得那么远,羊皮翅膀怎么飞得出去!她心惊肉跳地盯着那些随风乱舞的松柏,女眷的哀求和刺客的喊声若有若无地传来,但她清清楚楚听见刺客说:  “这是执行国王的遗诏!”  她想躲在这儿,却找不到藏身之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她豁出去了。她冲到露台上,套上羊皮翅膀,抱着昏迷的田鸢往栏杆上爬,不管能不能飞出院墙,她以逃生者的惊人力气翻过栏杆,万劫不复地滚向死尸横陈的庭院。就在这时,一股催城拔寨的飓风席卷而来,激得她睁不开眼,树梢刮疼了她的手,瓦片砸在脸上,残雪飞尘裹住了她,她卷入了一个旋转而上升的漩涡。当她落地时已在郊外,夜空中只见三条灰白色的长龙远远地扭动着,龙头舔食着大地、龙尾直入星汉。这场千年未遇的龙卷风,大口吞噬着临淄城,把征服者和亡国奴统统埋葬,但它让一个孩子飞翔,让一个母亲开怀大笑,让束缚已久的灵魂摆脱僵死的腿,穿透冷酷的墙,飘到星汉云宵,看不清这是世界的末日还是刚刚诞生,命运就要终结还是重新开始,大朵的荷花和荡漾的美酒,在冬天里是否真实。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冬天,在弧形的地平线上悄悄飞散。她的心里流过一汪清泉,耳朵里听到琵琶的乐曲,身子翩翩飞舞,越飞越远,连少女时代放得最高的木鸢也追不上。她穿行在金黄色的雾霭中,像一只迷失方向的蝴蝶。情不自禁的喜悦伴着往事纷至沓来。那陈年木轮载着花样年华溅起雨水,一位羞涩的少年在荷塘上营造乐园,他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味;英俊的医生长出了络腮胡子,语调一如多年前的安宁;还有许多亲切的面孔穿梭来往。她把眼睛睁得更大,想认得更清些,但弥漫的浓雾挡住了一切。她想知道,这流光溢彩就要把她带向何方,这浓雾深处的红晕,是小木匠的微笑还是医生的灵芝,这漫天的彩霞照耀着多少生灵,以及黎明的芳草地上那些耀眼的光斑,它们掩盖着怎样的露水和鲜花。

    第二章 八月雪(1)

    许黻在死尸堆里醒来,满天繁星,他想:“我有女人,我有儿子。”他爬起来,胸口一阵剧痛,伸手一摸,这里插着一把剑。这时候他觉得连呼吸都是疼的。但他想:“老子有女人,老子有儿子。”他攥着胸口的剑柄走出了战场。一股北风赶走了血腥气,他对着星空咆哮:“老子也有女人!老子也有儿子!”一路上,成群结队的狼跟着他走,但不敢靠近,他们看见他裹在一团火里,就是阎王爷也要等这团火熄灭再来收他。黑暗在他眼中散去了,在一片耀眼的光明后面是大海,多年前造好的大船还在那儿停着,若姜、田鸢和莺儿在等着他,若姜亭亭玉立地站着,像所有的梦里一样,她的身体是健全的。她把田鸢拉到许黻面前说:“你爸爸是国王了。”田鸢的鹿眼睛将信将疑地瞪着他。须臾间他们来到一座海岛,山上冒着白烟,通红的岩浆在山沟里流淌,地下隆隆响,许黻说:“好了,我们四个在这里建立国家吧,这样,我就成了国王了。”若姜高兴得跳起了蝴蝶舞。醒来时许黻躺在一个陌生的屋里,听见蝉鸣,一个老太太端着药罐走进来,他问:“我昏了多久?”老太太说:“从春天到夏天。”  回到临淄城,放眼皆是废墟,他以为这里打过仗,他很惊奇战争有如此的威力。谢天谢地,丞相府的大墙还在,只是涂成了黑色。他朝门口狂奔,他是没有耐心再往里寄信了。但是门上挂着“临淄监御史”的铜牌,卫兵的甲胄是黑色的,说话的口音是陌生的:  “没有什么九夫人,从来就没有。”  许黻满大街找齐国人,可是他好像到了外国,连那些扛木头、修房子的苦力都是外国人。他怀疑秦军屠了城,就抓住秦国的泥瓦匠问:“军队进城干了些什么?”那人说:“修房子。”许黻问:“杀人了吗?”对方说:“没有啊,我们的军队连一只鸡都没碰过,因为你们投降了。”许黻怀疑这位秦国人不仅在粉刷新墙而且在粉饰太平。他寻找记忆中的一切,看到的要么是废墟,要么是崭新的街道。唯有狩猎场周围坚固的石墙给了他故地重游的假像,到门口一看,才知道又走错地方了,这里没有繁茂的树木,只有稀稀拉拉的石砾地,里面横着一道看不见头的崭新泥墙,来来往往的全是陌生的秦国士兵,还把他往外轰,他解释说:“我在找自己的旧衣服,是一件青黑夹杂的礼服。”对方说:“回自己家找去!”他打听狩猎场,士兵们不耐烦了:“这座城市没有狩猎场!”他问这是什么地方,对方瞪着他说:“监狱。”他继续纠缠狩猎场的问题,得到的回答是:“这座城市除了耗子,没有任何野生动物。你要是再废话,就留在这儿。”  许黻的一生中没有比此刻更迷惘的了。“如果你们生死不明,我可以去寻找,但是一切怎么看起来……好像根本就没有存在过!”他不停地向东走,向故乡靠近,试图寻找一些符合记忆的东西。周围数十里都是荒野,片瓦无存,渺无人烟,与想像中远古的景像一样。好不容易,他看见半山腰上有几间屋,心中燃起了希望:“这是齐国的人家!好好问问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八月的天空翻滚起来,黄沙弥漫,狂风呼啸,落叶纷飞,还没着地就变黄了,绿草也着了魔似的枯了,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笔蘸满铅丹在天地间涂抹。然后下起了冰雹,有鸡蛋那么大,他躲在树下,眼看着冰雹变成了鹅毛大雪。他顶风冒雪往前走,过了一条冰河,上了山,但那些茅屋已经塌了,一只胳膊从废墟里伸出来,他把这个人掏出来,已经是一具僵尸,脸上的血都冻成冰了。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他脱下外套试试,还是不冷,直脱得赤身裸体,也是这样。现在他不仅无法信任这个世界,连自己的真实性也成了问题。  他记不得走了多长时间,一路上他感觉不到饥饿和寒冷,连自身的重量都感觉不到,走过的地方也没有留下脚印。停下来他感到绝望,于是他不停地走、走、走。这期间雪也停过,但是雪地无休无止地延伸着,直到周围连一棵草也没有、地面连一点起伏都没有。他四下里一看,知道自己陷入了比过去更可怕的迷宫——一个对称得无可挑剔的白色世界,如果说头顶那块均匀沉闷的柠檬黄帷幔是天空的话,它不提供任何籍以判明方位的东西。海滨没有出现,脚下自始至终是茫茫大雪。他怀疑其实早就到了海里,只不过这场无缘无故的寒冷把大海都冻僵了,海面上又覆盖了足以闷死鱼虾龟鳖、把迷途者引向诡秘大陆的积雪。  许黻走过的路,是非人间的路。地平线好像就在眼前,但是老也走不到。他沿着一条看不见的轨道向前滑行,连脚印都没有,因此连速度都无法估量。目标是迫不得已的,又是未知的,推动的力量就在背后,连绵不断,却又无法捕捉,只有敬畏、膜拜、服从。他的?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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