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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八月雪(2)
也曾经有一股旋风把他推进光和雾旋转的洞口,以不可思议的疾速前进,终点遥遥无期。他怀疑所闯进的深度以万年计。他在其中也曾化散成气流,也曾有机会选择还原的时间,可以回到二十年前,也可以回到一百年前。他一度清晰地回顾过生前的一切,这期间,关于若姜的疑团再次涌现。经过与隧道的对话,他确信在若干年前她是真实存在的,但他没有选择回到过去,因为一种更长久、更美妙的东西吸引了他,相比之下,曾经存在的二十多年显得过于短暂和荒芜。他选择了将来,这不是渺渺浮生中可以忍受的将来,他听见的声音是: “经过亘古洪荒、数不尽的悲欢,才能相见。那以后,相守的时间将和等待的时间一样长。” 仅仅伴随着这种声音,若姜的面目才变得清晰起来,那时,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后来他又见过浮在太空中的平平的烟,它包含一些难以解释的图案。较为简单的是连成三千里的积雨云,偶尔撕开一丝缝隙,露出魔鬼的狰狞面孔,随着风的方向,变幻着表情。一座石头城是他的必经之地,夜里三十二只公猫的叫声此起彼伏,塔楼的尖顶上悬挂着被人类唾弃到噩梦中的朱红色的云。一位比许黻先到达的迷途者——他是一位破产的青铜铸造商——把这里当成了风水宝地,认定它将人满为患,就向魔鬼征用了一大片奢侈的土地,建了一家客栈,楼下的饭庄有三百多个席位,常年累月坐在那儿的却只有他自己,许黻的到来给了他莫大的鼓舞。许黻没有饥饿感,只喝一杯水,即使这样他也感激涕零。晚上许黻住在楼上,从塔楼来的一位巫师就飞进房间。巫师握住他的手,笑容可掬。许黻刚刚从巫师的眼光中看出他要吃外乡人的心,就感到了窒息,仿佛有一条铁线虫钻进了胸腔,许黻呐喊道:“他要吃我的心!”但是连他自己也听不见这声音。他倒在地上抽搐,舌头上爬着一只黑色的甲虫,正在吸他的血。客栈的老板笑吟吟地进来了,许黻的模样把他吓了一跳,巫师从许黻舌头上扯下黑甲虫扔掉,说:“这种金龟子早就该赶尽杀绝。” 他也曾翻越雪山、沙漠……明白这是诞生于同一个熔炉的东西。在白雪皑皑的昆仑山顶,他面对最灿烂的星辰,以及宇宙中最遥远的空无,寻找这熔炉。他小时候听说人要登临这种巅峰必须先吃大荒山什么树结的什么果,现在想起来真好笑。站在这里能俯视全世界吗?他往下看,下面只有白色的飞扬的波涛。许黻望得出神,渐渐融入了这片波涛,随心所欲地游动起来。不知那做梦写书的漆园小吏有没有梦见过这种事。穿出云层,大海便已展现在面前,与那种跋涉相比,几万里的海面只是咫尺的距离,他看见许多新的大陆,许多海岛尚且荒芜,一条海岸线上船只影影绰绰,那正是他童年生活过的地方,有人类足迹的土地已经变成了血腥杀场,人们不知世界多么广大,就留在这里煎熬。许黻游荡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空,对那些不能飞翔、甚至不能走动的生灵打心眼里怜悯,在等待若姜的日子里,他要把他们拯救出来,他知道自己的王国将和梦里一样。
第三章 空中城(1)
龙卷风刮过的那个冬夜,莺儿把田鸢抱在怀里,跪在十里堡的瓦砾堆中哭出了白发。后来许多年里,她即使捏着象牙筷子,表情也像在受苦,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天上的爹娘看见她在为主人的儿子苟且偷生。在她的记忆中,后半夜的雪地像厚厚的一层鸭绒,她拖着田鸢往前走,心想:“躺下来打个盹吧。”又告诉自己:“这样会死掉,我死不要紧,公子不能死!”雪地会说话,每踩一脚,它就说:“行!”风暴已经彻底平息,她就像泡在冰窟窿下面的死水里,千刀万剐的疼痛过了头,浑身麻木。田鸢冻昏后,她像土拔鼠那样倒拖着他,在看不到头的冰天雪地中划出一条黑线。多年来,她的胳膊被若姜的身体练得出奇地强壮,在严寒中,她竟然头冒热汽、大汗淋漓。她穿过灰白色大地上的一层层黑雾,穿过野狼的长嗥和尖齿栎的密林的呼啸,把田鸢拖到飓风尚未肆虐过的地方,遇到了一支周游世界的马戏团。 他们用雪搓了田鸢一天,莺儿摸着田鸢,觉得他越来越冷越来越僵,又哭起来,一个穿虎皮的老人指着田鸢的小鸡鸡说:“还翘着呢,做梦呢!”一个黑丫头翘开田鸢的牙灌还魂汤。田鸢醒来时,还沉浸在丞相府的梦境中,一时没想起昨天的事。他不知道高大明亮的厅堂如何变成了低矮肮脏的帐篷,角落里为什么有两只竹笼,关着熟睡的蟒蛇和孔雀,还有身边那个黑丫头,她是哪儿来的女仆?她俯身喂汤时,一对大黑奶子晃悠悠地吊在羊毛袄里面,看起来比母亲的、莺姑娘的还圆还沉,相互间挤出一条深深的黑缝,田鸢伸手就抓。黑丫头喂完汤又给他把尿,把那直挺挺的小鸡鸡按下去对准尿盆。尿着尿着,他的小鸡鸡软了下来,他想起一件事:母亲已不在人世。泪水顺着那张小猴子脸滚滚而下。 马戏团继续北上,经过一条刚刚破冰的河流。田鸢不知道这是什么河,这是什么地方,天空为什么这么红,它分明是另一条大河悬在头顶,正卷着万丈彩云奔流不懈。他发着高烧,在昏沉中扑进黎明。在他的晕眩视野中,马戏团向一片火海闯去。他看见那蜷成一团的蟒蛇和抖着大尾巴的孔雀、那边走边掉毛的瘦马、莺姑娘那杂草般的头发、黑丫头那细长的不真实的剪影、还有人们身上的兽毛、还有他自己身上——从荣华富贵中穿出来的、价值六百斤大米的毛祫袢睡袍——都在燃烧。那暗红色的峰峦没入天际,那冰块的撞击声震耳欲聋,那渺渺茫茫的河滩令人目眩,大地在颤动,是水和冰使它颤动,或是他的高烧使它颤动。从群山中涌出一汪金泉,沸腾着,溶化在朝霞中,给他打着寒颤的脊梁骨注入了一股无限幸福的暖流。时而有成群的野鸭从河岸上惊飞,打破洪荒的寂寞,草丛中露出烧焦的车轮和白森森的骷髅。一觉醒来,天空又变成了蓝色,云朵千姿百态,有的像山峦,有的像游丝,有的像一条长河跨越整个天空,它们挤压着、追赶着、撕扯着、汇聚着,几乎在呐喊着,从远山到头顶,云朵越来越大直到铺天盖地,云的巨影掠过河岸和大地。这就是黄河,这就是许黻把守过的那段黄河,马队驶过的路,正是许黻从战场回乡的路,他们有可能经过了许黻养伤的村庄,他们的表演,有可能打扰过许黻的睡梦。 在锣鼓声中,一只胸口长着红毛的黑狐狸会说人话,它的叫声字正腔圆:“阿紫。”但是莺儿听见的是:“若姜。”它在鸡叫声的诱惑下跳进一口棺材,出来时变成黑丫头,油光水滑的胸口挂着一只红艳艳的香囊,这时田鸢发觉,只要她不是那么黑,就和那个唱神曲的女优一样。表演才刚刚开始。黑丫头从香囊里掏出一枚桃胡,埋在黄土下面,给它浇水。伴着诡秘的笛声,一棵桃树发芽、长大、开出粉红色的花,花心里爬出漂亮的小花蛇,像小手指那么粗,姑娘一声唿哨,一切又缩进了地面,好像时间在局部倒流一样。田鸢深深地迷上了她。在蟒蛇表演中,虎皮人站出来喋喋不休地解释:这头蟒蛇很好养活,一年只吃一头鹿,余下时间慢慢吐鹿骨头,蟒蛇心领神会,朝观众痛苦地打起了饱嗝,吐出一根像丝瓜那么大、泡得发软的骨头。黑丫头撅起蟠桃似的屁股,用木棒敲蟒蛇的肚子,耐心地敲,直到敲出个大包,虎皮人说那是蟒蛇的胆,每个月上旬靠近头,下旬靠近尾巴,只要月亮还在天上,它就不得安宁。然后,孔雀怀着隔世的仇恨扑过来,撕开蟒蛇的肚皮,把胆叼出来,那是一团蔫呼呼的绿球。 收场后蟒蛇又安然无恙了,看来有些东西是假的,有些东西是真的,这支马戏团赖以生存的玩意儿是幻术。晚上他和小伙子们挤在一起,忍受着屈辱和狐臭和他们挤在一起,眼睁睁看着莺儿和黑丫头睡在一起。他嫉妒莺儿,他恨黑暗,莺儿的宽肩膀妨碍着他的幻想,黑暗中又无法窥视那姑娘的圆脸。小时候他迷恋过戏台上、大街上、别人家门口、书里、神话传说里和他想像中的一系列成年女人,她们都那么白、那么肥美、那么多汁,如果这个标准持之以恒,他也许会暗恋一只荔枝。但是现在,一个黑女人开始折磨他了。他在弥漫着尿骚味的空气中辨认她身上的蟒蛇腥味,在男人们的呼噜声中捕捉她的呼吸,向她熟睡后放出来的、在黑暗中摇曳生姿的灵魂呐喊:来!和我贴在一起!好姐姐!咱俩都脱光光!贴在一起,紧紧地贴着,肉贴着肉,让管我的、管你的神一起保佑我们,摩擦!
第三章 空中城(2)
他一直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让他感到冷、热、酸、胀、疼、舒服……不让别人感觉到,让他知道自己在、不知道那些不在面前的人还在不在,这个神管了他一生一世,却不让他看到,它的外形是无法想像的,它也许是无形的,是一个法力无边的大神分散在一个人身上的一点点注意力,也许是藏在一个人心中的会说话的小人,说出来的话只让他听见。这个十一岁的男孩祈祷着:来,我的神,来,你的神,保佑我们肉贴肉,让我们都知道自己有多舒服,又不让别人知道,不惊动别人……他眼前浮现出黑丫头的屁股,比那穿长袍的女优的屁股清楚得多,下面的洞洞想起来也没那么神秘了,他想像到了它的紧张、它收缩的力量,甚至它的粗糙,这无师自通的智慧,也许不是来自他的神,而是来自那无神的、缄默的、光滑的、翘得像笋一样的小鸡鸡。他在揉它,而它盲目地翘着,不知道还该干什么,它是那么孤立无助,它不知道以后还有多少苍茫的时光,它找不到什么来验证那朦胧的智慧、夹住那天真的力量。 马戏团在旅途的最北端,在黄河边的荒滩上跋涉,虎皮人说这是世界的尽头。北边的草甸里连一只羊都没有,干风撕扯着枯草和灌木,起伏的丘陵后面有一座绵延不绝的大山,山的后面是天国的光芒。他们在九原城表演,被召进了郡守府。郡守赏了虎皮人十六两金子,郡守身边坐着个板刀脸的大胡子,他坐在那儿的时候像一尊门神,站起来的时候像土地爷,因为他是个矮子,但他腰杆挺得笔直,胸脯像雄鸡一样鼓起来。他邀请马戏团到云中郡过端午节。 “云中?那里没人烟啊。”虎皮人捧着金子说。 “你往北边走。”他鼓着又圆又亮的小眼睛说。他的黑胡子差不多和眉毛连成了一片,遮住了半张脸,里面露出的皱纹是竖着长的。 “我们周游世界五百圈了,从来不往文明世界的外边走。”虎皮人说。 “不管你们绕着天底下转了多少圈,没到过我的城堡,就不算来过什么文明世界。”他打直胳膊指着孔雀和蟒,“这些鬼把戏,我一样也不信,都是幻术,但是我们赵国人,没见过凤凰。” 第二天一早,车队集中在郡守府门口。太阳出来时,田鸢看见那矮汉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他的车,他走得比那些高个子的随从还快,他在暴走,凯旋般地暴走,他的右拳攥在腰间,握着一柄虚拟的剑、一柄王者之剑,上车时他高高抬起短腿,不仅不可笑,反而强化了舍我其谁的气概。马戏团的人相互议论:这个人有钱,有很多钱,他控制着黄河以北的铁和盐,他叫百里冬。 他们向视野尽头的青灰色大山靠近,多年前许黻在四公子书房里展开的世界地图曾经把这座山画在大陆北极的娄烦国附近,据说它有八千里长。黄昏,车队穿行在不知何时有人生存过的旧城,那都是黄土的残垣断壁,橙色的晚霞在不知名的灌丛间流淌。正当虎皮人为过于靠近世界尽头而担忧时,一座黄得耀眼的丘陵挺立在血红的天空下,与天国的光芒争辉,一道漫长的黄土墙横贯在整个坡顶,犹如扣在一个巨人头顶的冠。灌木、杂草攀上墙面,风吹雨打把墙侵蚀得像山坡一样坑坑凹凹,说它是黄土夯筑的,倒不如说是从黄土里长出来的。山坡上有一大块缺口,被挖去的土想必做了那堵墙的原料。当车马绕着山坡行驶时,田鸢发现那堵墙是环绕的,它的高度会让一般的小偷望而却步、却让进过王宫的飞贼兴奋起来。伴着地下的雷声,两扇城门缓缓分开,露出一片万人攒动的场院,像刚刚被揭开的蚁巢一样。这是一座空中的城池。 虎皮人不得不嘶声喊叫:“别凑近看!别把手伸进笼子!孔雀会叼眼睛,蟒蛇会醒过来!”马戏团的年轻人骄傲地嚷嚷着:“在南方,凤凰像鸡一样满地跑!这种蛇只不过是蚯蚓!”表演尚未开始,百里冬已经赏赐了一斤黄金。虎皮人决定拿出看家本领来。天黑以后,空中地面乌压压的全是人,虎皮人让房顶的人统统下来,确信上面没人以后,他喊道: “现在,不要看我,都回头往外看!” 众目睽睽之下,房子和城墙没了,群星、丘陵和黄河波光尽现眼前。这里的人们从未如此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生活在空中。当他们举着火把扑向山坡时,虎皮人立刻让城堡恢复了原样。随后又表演了空中飞行等小把戏。端午节那天搭好了木台,看热闹的人就更不知有多少了。虎皮人面对这场面,激动得发抖,他声嘶力竭地、不遗余力地宣告: “让我们来看看,一个人怎么洞悉别人的思想!” 一只罩着麻布的大兽笼和一块盛满沙子的方形托盘被抬上场,二者离得很远。黑丫头抛起了绣球,抢到绣球的观众被请上了台。黑丫头让他默念世上任一种大动物的名称,用手指头写在沙盘上,虎皮人在远处的兽笼边守着。那人刚写完,虎皮人就揭开兽笼上的麻布,里面有一头羊,沙盘上写的正是“羊”字。后来写“牛”就有牛,写“豹”就有豹,还在呜呜咽咽。每次都要重新抛绣球换人,写“鸡”、“马”、“蛇”、“象”……无不应验,那头象,是鼻子上插葱的小猪,聊以充数。虎皮人说:“如果你们怀疑有隐身人在空中偷看的话,咱们就来猜数。”他让黑丫头送上一盆豌豆,让受试者随便抓几粒,但不能超过十。他伸出手指头表示他猜到的数。也都正确无误。
第三章 空中城(3)
田鸢满怀嫉妒看黑丫头把豌豆递给抓到绣球的人,向那个人露出白牙媚笑、搔首弄姿。晚上他更加想念她,因为他和她分开了。流浪生活中唯一的快乐,就是知道她在。现在他和莺儿睡在一起,百里冬给了马戏团足够多的房间。他梦见马戏团在黄河渡口排队过关梁,黄河像海一样宽,队列望不到尽头。母亲朝他跑过来,她在梦里会走路,田鸢不吃惊。但她忽然又不见了。田鸢找母亲找到临淄城里,在无边的废墟中,在方向不明的岔路口,他找啊找,找得精疲力竭,哭成了泪人,但是对于母亲之死,他的悲痛仅仅停留在预感阶段。这悲痛被房顶上出现的面孔模糊的女人冲淡了,他飞上去拥抱她,吻她,被她的口水淹没,他们都光着身子,她圆鼓鼓的黑乳房和紫色的乳头在梦里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晨黑丫头不见了,马戏团的人全都不见了。莺儿说,虎皮人把他们卖给了百里冬,还有那头孔雀。百里冬花了二十来斤金子买孔雀,因为虎皮人说它拉出的屎都是金子,买他们只花了三十二两,对买奴隶来说,这慷慨得有点过头。百里冬需要有人懂得怎么喂孔雀,别让孔雀像他去年买的海龟一样,光是活着,不会讨人喜欢。莺儿庆幸不用再捂着被子躲那黑丫头身上的蟒蛇腥味,也不用到遍地是蛇的南方去,田鸢则陷入了绝望,她消失了!也许一去不复返了!她到梦里来同我告别!田鸢恨透了那个自大的矮子拆散了他和黑丫头,无论他把自己装得多么像一个贵族,无论有多少人看在他的钱的份上尊重他的幻觉,田鸢打算蔑视他。如果马戏团还能回来,他打定主意藏在他们的箱子里,跟他们走,只为一辈子都能看见黑丫头。他从孔雀身上重温她的气味,他抱着孔雀说:“在临淄曾经有个大花园,像你这样的鸟儿是不会被关在笼子里的,因为黄鼠狼吃不掉你。”孔雀不说话,他开始后悔没向马戏团学习孔雀的语言,那或许是眼睛的语言吧。它像山鸡一样耷拉着尾巴,一点也不像端午节上的凤凰,来看它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不知是谁的一声呵斥,让田鸢明白过来,这鸟儿不是他的宠物。 “小子,出来,别把它压着!”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人们全都互相认识,唯有他们俩是新来的。他们俩,一个紧锁着宿命的眉头,一个翻着生来就高傲的白眼,比那头打蔫的孔雀还不讨人喜欢。莺儿躲在屋子里窃窃私语:“这鬼地方,都五月了还刮大风。”龙卷风给她带来的恐怖是一辈子磨灭不了的,窗户板每哐当一下,她都会跳起来弄一弄,但已经不能闩得更紧了。“要是小木匠在就好了,”她嘀咕着,“换窗户板、修门扇,对他来说是小事一桩。”窗外的车轮声没完没了,铁和盐、粮和水扑嗵扑嗵地卸货,打铁声终日不绝,种种陌生的声音粗暴地闯进来,毫不怜悯地践踏着他们的孤独。大槐树整个晚上唿唿响,狼嗥从关不紧的门窗钻进来,田鸢在梦中哭湿枕头,莺儿睁着眼睛想念自己的父母,想念那个会把打火石、铜钱弄丢的小公子田雨,想念若姜、许黻和四公子……木鸢时代的一切搅得她不得安宁,熬到早晨,她抱着田鸢的脑袋说: “是告诉你的时候了!你爸根本不是丞相,他是个木匠,后来做了狩猎场官吏。” 田鸢掰开她的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就那个看大门的?喂马熬鹰子那个?胡子拉茬的那个?” “是他。” “莺姑娘,你要管住我的嘴很容易,别再编这种故事了。” 她再提这事,田鸢就不耐烦了:“我相信,相信还不行?好,就算他是我爸,他管过我吗?他有本事让我别给人喂鸟吗?”说着,他抱起水罐冲了出去。他看见人们把一个木头人竖在孔雀笼附近当箭靶子,看见武士们在场院里骑马斗剑,用木剑或剑鞘或真家伙,看见那个充满活力的矮子在他的王国里逡巡,还有一只黑鹰从空中俯冲下来,把他的目光牵引到场院北边,让他看见那个穿红裙子的喂鹰人,他的眼珠卡住了。 那只举着鹰食的柔美的胳膊,让他想起了狩猎场的母亲。但他看见的并不是一个坐在轮椅中的人,他看见随风飘动的纱裙隐藏着一双饱满的腿、荡来荡去的马尾辫使姣好的脸庞时隐时现。她给了田鸢一个捉摸不透的侧面。“如果这个侧面不是骗人的,”田鸢想,“她就是仅次于我妈妈的漂亮的人了。但她的胸脯是平的,她还是个小孩,好像比我大不了多少。”他打开鸡笼的门,又想起自己并不是来喂鸡的,于是他在鸡群的懊恼的咕咕声中走向孔雀笼子。场院里的鹰不见了,那小姐端着铜盘子跑到勇士的马头前,铜盘里装着金子。田鸢懵懵懂懂地走过孔雀笼子,撞在莺儿身上,水洒了一地,莺儿盯着剩下的半罐水问:你还没喂孔雀?他又往回走,一路提醒自己:“喂孔雀、喂孔雀……”这次,他钻进了孔雀笼,却把水倒在了米槽里。来回几趟,他好歹让孔雀解了渴。 她的出现加剧了田鸢的孤独,她可以和一个马脸男孩嘻嘻哈哈踢蹴鞠,偏偏不拿正眼看田鸢。那个马脸,比田鸢难看、比田鸢矮,却拥有她的笑容。田鸢躲在孔雀笼里窥视场院,等待她出现在人潮中,等待她迎风飘舞的马尾辫、红裙子、她平坦的胸、朦胧的瓜子脸和属于别人的笑容。一枝准头不好、又气势汹汹的箭扎在孔雀笼的栅栏上,震得田鸢一哆嗦,后来拔都拔不下来。但是,即使有可能被扎瞎,田鸢还是要窥视。他不敢指望这个天仙会穿过整个场院来跟他对一句话,也决不打算主动对她说话,只是看到她和马脸一起浇花后,他偷偷摘了一朵芍药插在孔雀笼的栅栏上,以召唤她的神。
第三章 空中城(4)
这样的僵局,有可能年年月月地持续下去,不光不跟她说话,也不跟这里所有的人说话,这想法让田鸢透不过气来,他比刚来时更加痛恨这陌生的环境,他梦见城堡里有特别特别多的规矩,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站怎么坐……稍有违反就会被黑胡子的主人用鞭子抽,他梦见自己逃离,而马脸男孩举着弓箭、领着一队人马追杀他。黑丫头从梦中消失了,红裙子尚未出现在梦中,因为他过于想梦见她,又没能记住她的脸。“那是捉摸不透的一张脸!”他躺在被莺儿关紧门窗的屋子里胡思乱想,“她到底美在哪儿?我说不清楚。反正看不见她,我就会忘了她的模样。”他再也不肯到莺儿怀里睡了,莺儿想:公子十二岁了,去年这时候,他锦衣玉食!她想不到田鸢身上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对成年女人的迷恋一去不复返了,连童年时期的幻想的回光返照,也随着黑丫头的离去而消失了;马尾辫、红裙子、平胸,将他的注意力由乳房引向脸、由肉体引向了幻影。最大的变化是:在黑暗中想像那张脸的时候,他的小鸡鸡不会翘。 六月的一个晚上,一切都改变了。田鸢来到孔雀笼旁边打量那具被射得千疮百孔的木人,然后从旁边的兵器架上抄起弓箭,把所有的郁闷嘭嘭嘭嘭地、准确地发泄在它身上。他满脑子都是莺儿的唠唠叨叨:“活着,活着就不错……”嘭!一箭射中木头人的嘴。“别露馅,小心国王的遗诏执行到这儿来……”嘭!一箭射中木头人的眼睛。“这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服徭役吗?田鸢,你将来肯服徭役吗?”嘭!一箭射中木头人的脸……他以为只有月亮看见他,但是有人迈着小猫步、举着火把来到了面前。是她!真的是她!就在面前,她一下子离得那么近,嘴唇上的皱褶在火光下清清楚楚!她真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胸脯上没有一点隆起。她像从宗庙的壁画里跳出来的圣女,按照线描的轮廓长出了血肉,又穿着足以吸收全部体温的柔软的细麻衣。她被狂暴的箭击声吵醒了,出来辨认那个炫耀武力的小男孩。她的笑容,终于也给了这小男孩一次: “是你呀,养孔雀的!” 养孔雀的心想:啊,她认识我,她和马脸浇花、和马脸踢蹴鞠时,远远地看过我一眼!谢谢那朵有魔力的芍药花。但是,天生的傲慢使他不动声色,他唯一的表情是冷冷的一瞥。然后他把弓箭放回去,往回走。 “你叫什么名字?”小姐问。 “田鸢。”他回过头来说。 “我叫弄玉。” “弄玉?好奇怪。” “怎么了?” “秦穆公的女儿也叫弄玉。” “你知道秦穆公?你读过书?” 田鸢心想:岂止是读过书。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就在这时,马脸嚼着零食、按着皮腰带上的金钩来了:“站在那儿射,射不准才怪呢。”在火把照耀下,他的脸比白天还像马驹子,因为鼻孔显得很大,就差穿一根缰绳,人中拉得很长,差不多可以绑一条马挽套,他满脸都是不服气:“养孔雀的,敢跟我在马上比试射箭吗?”田鸢以加倍的傲慢说:“牵马去。”他的语气好像在临淄的狩猎场里使唤一个小厮。弄玉对马脸说:“弟弟你别欺负人。”只这一句话,立刻消除了田鸢的敌意,后来他即使在梦中也不再与马脸为敌了。他们在马背上各发二十箭,以射中木头人脑袋为准,养鸟的中十九箭,马脸中十箭,小姐纯粹在起哄,十八箭都飞到箭靶后面的木材库的门板上了。从这一天起,马脸对自己习武的前途丧失了信心,又对别的事情迅速燃起了信心。他叫百里桑,田鸢一听这罕见的姓氏,就知道他是城堡主人百里冬的公子,而弄玉是百里冬的千金。 “我是一个可以和别人说话的人了!”早晨醒来,田鸢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个,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心中对此充满了狂喜。莺儿还沉浸在初夏的无风之夜的怀旧梦中,田鸢端起鸟食盆子,蹑手蹑脚地出了门,比平时更早,挂在城墙上的太阳从来没有那么大、那么红,他愿意每天第一个和它打招呼。那姑娘——她叫什么?弄玉——她的模样,他仍然想不起来,但是他欣慰地想:“见到她时,我可以对她笑一笑了。”他首先见到了百里桑,百里桑远远地在场院北边踢蹴鞠,没完没了地颠着,一点和他打招呼的意思也没有。田鸢不再看他。当他喂鸟的时候,忽然明白百里桑为什么白天不理睬他了。 “我是他家的奴隶!”屈辱的火焰在他心中燃烧起来。 他没有兴趣再窥视。早晨的太阳骗了他。昨晚的事情无非是这样:他终于梦见了她。她走过来时,他也不敢抬头。弄玉透过栅栏往里瞧,他相信她在看那头孔雀。但是她说: “嘿!我爸叫你去,把你妈也叫上。” 她的眼睛含着笑。他心中释然,“我们确实是熟人了。”这想法是他心中升起的另一轮红太阳。中午,他和莺儿来到百里冬面前,那屋里还有一个光头武士和一个矮壮的少年。百里冬歪在炕上,鹰眼盯了田鸢一会儿,突然发问: “你跟谁学的箭?” “自己琢磨的。”田鸢按照莺儿的嘱咐小声回答。 “骑马也是自己琢磨的吗?” “是。” 百里冬眯着眼问光头:“这年头,战马多少钱一匹呀?”光头说:“眼下值二十斤金子,头几年打仗时,值七八十金吧。”百里冬笑笑,问田鸢:“你小时候在路边随便拣一匹马,就练上了?”田鸢不言语。他脸一沉,跳下地,疾步走到光头身边,昂地一声,从光头腰间拔出剑,扔在田鸢面前。剑在地上当啷啷响,莺儿哆嗦起来,田鸢的眼睛却亮了。百里冬展开胳膊指着那矮壮少年,命令田鸢:“向他进攻!”莺儿眨巴着眼睛按住田鸢。百里冬讥笑道:“没本事,昨晚瞎闹腾什么?这是你逞能的地方吗?”田鸢硬从莺儿手里撑起来,抓起剑冲向那少年,他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那人的剑已经出鞘了,他虎口一麻,自己的剑已跌落在地,那剑还在地上乱跳,人家的剑已经回鞘了。百里冬跳上炕,盘腿而坐,捋着胡子说:“莺夫人,你儿子分明是武士嘛,怎么弄成养孔雀的了?田鸢!难道你想养一辈子孔雀吗?”
第三章 空中城(5)
“不想!” “那就到比武场去,去骑马,去拼剑,去赢!从铜盘子里抓金子!证明你不比别人差!把鸟食盆子扔掉!我这里已经有三百多个仆人,够多的了!莺夫人,武士的母亲,从我的仆人中挑一个,或者两个,让他们伺候你!一个有才能的人被埋没,天理不容,何况委身为奴!” 眼看田鸢就要卷入亡命徒的阵营,莺儿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事往好处想。“他早晚要差你去押盐车的,”她关上门,把田鸢拉到床头,“他缺人押盐车,才楞说你是武士。”田鸢提醒她:“成为武士,正是母亲对我的希望。”莺儿就没话了。那以后,城堡里的人跟着百里冬叫她“莺夫人”,这个称呼正符合她的年龄,她比自己三十八岁的年龄更显得苍老,两片曾挑逗过小木匠的嘴唇已经变成了褐色,失去了昔日的光泽,那曾经风情万种的眉头凝固了,龙卷风在眉宇间永远刻上了深沟。每天傍晚她把汗流浃背的田鸢脱得精光,浑身上下检查有没有伤,除了肩膀上的旧疤和龙卷风刮出来的一些日益模糊的小瘢痕,她什么也没找到。她让田鸢别跟那些押盐车的人死拼,尤其是那个光头:“他是秦舞阳的师父。”但是百里冬嘱咐田鸢:“谁也不要怕!死也不怕!你得想:谁能比我强呢?啊?” 光头的武学是青铜时代遗留下来的简明哲学的一部分:“如果你让剑长在自己的手上,像老虎的爪子一样,你就是一个剑客了。”他用寓言的方式教导田鸢,“你看豹子怎么绕过公牛的犄角,你看老鹰怎么避开毒蛇的牙……”当时唯一打不过田鸢的是百里桑,他退出比武场后,田鸢就成了城堡里最年少的剑客,他的年龄、他临时的师父,以及他输了还目空一切的眼神,让北方的剑客们想起十三岁就杀人的秦舞阳,谁也没想到他在模仿百里冬,这个除了眼睛、别的地方都不会杀人的小矮子。 世上的事情往往是这样:一群孔武有力的汉子,被一个四肢不发达的小男人统治着,他们搞不清世界怎么慢慢落到了小男人手里。百里冬除了个头和力气,其他方面都是男人的楷模,他目光如炬、话音如铁、行动如风,他从城堡门口的阶梯登上屋顶,一步跨两三个台阶,下来也是这样;他一会儿出现在城堡北边,一会儿出现在南边,中间走对角线,穿过比武场时顺便用眼神鼓励武士玩命;好像总有一个目标在等着他,是那个目标迫不及待,而不是他;他的脚在奔走,他的头脑在飞翔;他半个脸的络腮胡子是过剩的阳刚之气的外溢;他在严寒中不戴帽子,这不仅因为他不觉得冷,而且,按改朝换代后给他定的成分,他要戴,只能戴平民的黑头巾,他,百里冬,就是把耳朵冻掉也不肯接受这耻辱,因为五百年前秦国的大夫名叫百里奚。 谁也不计较百里奚的族谱里到底有没有百里冬这个人。他在达官贵人面前昂头挺胸,完全像在一个喂孔雀的奴仆面前一样;实际上从三十年前,他就敢穿着草鞋闯王宫;他试图用自学的治国之道游说倒数第三代赵国国王,结果只是在大将军李牧手下谋了个饭碗,在那儿,他亲眼看见中国军队怎么训练马上格斗、对付游牧民族,现在,他把这一套搬到城堡里,免得这个城堡像山下的城镇和村庄那样,被匈奴人踏成废墟。至于钱,他到底有多少钱,昨天有多少、今天又变成了多少,账房比他清楚。 他是慷慨的,这是自负到极点的慷慨,就是不惜一切代价、让那些比自己高的人向自己鞠躬。这个城堡,这个微型的王国,是他迄今为止最大的慷慨、最大的自负。在匈奴人连年的骚扰和一场大地震后,云中的百姓全都丧失了家园,百里冬出钱建了这个空中城,在这里,有手艺的养活自己、没手艺的跟他干;莺夫人说得对,他要贩盐、要保护铁矿,不能没有武士,但他用金蚕豆来赏赐这些武士,他的赏赐像树上掉果子一样,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他穿过场院时,碰巧看见谁的表演很出彩,就心血来潮地找弄玉,叫她去账房端金子。 田鸢也渴望从弄玉手里抓一把金子,这倒不是为了金子,这东西他小时候看腻了,甚至都啃腻了,但是弄玉的微笑,他还很少有机会见到。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只能用汗和血来赏赐自己。在那个圈子里,血是受人尊敬的、值得炫耀的,于是田鸢瞒着莺夫人用铁剑和成年人斗,希望敷药的时候,围观人群里有红裙子,现在,血成了他的芍药花。可惜弄玉对血没有好奇。 一个酒糟鼻子的老医生忙着给亡命徒敷药,他的外套背后绣着“没有不死草”这几个字,据说战争期间他为了反驳“世界上存在着一种能够起死回生的植物”的邪说、为了表示对庸医的蔑视,在外套上永久性地发出了这一宣言,这没有打消人们的幻想,反而给他带来了“不死草”的绰号。 一个比田鸢大三岁、却壮得像小牛犊一样的小伙子让他自惭形秽,这就是那天打掉他手中剑的年轻人,他是百里冬的大公子百里栎,他的肩膀那么宽,像个大人,他的胸脯那么敦实,穿上衣服都鼓起来,他的胳膊一屈,上面那一坨就骨碌碌地动,像塞了一?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