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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空中城(6)
牛儿哥,胸前扣着两口锅 牛儿哥,从小爱干力气活 牛儿哥,不做好事睡不着 牛儿哥,一天到晚乐呵呵 这是百里冬家的二小姐如意,她唱得对极了,她哥哥就是这样的人。一天黄昏,莺夫人想把门口那棵通宵通宵唿唿响的大槐树治一治,园丁们都在花圃里忙着锄草,叫不动,刚刚洗完澡的牛儿哥看见,便从库房扛出一把板斧,对莺夫人说:“跟我来。”他扯开他爹那样的虎步,穿过整个场院来到莺夫人门口,二话不说,爬上树砍那些长着叶子的枝条,莺夫人追上来,绕着那棵树团团转,胡言乱语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大公子呀,这可怎么好意思呀!”牛儿哥说:“呵呵。”莺夫人说:“您可真是个好人,一点架子也没有。”牛儿哥说:“呵呵。”莺夫人说:“差不多就行了。”他还是呵呵。莺夫人说这棵大槐树也真是的,那么能闹腾,有时候她都能听见老树皮开裂、新树皮挣扎的声音。牛儿哥只管砍,直到把那棵树修理成光棍才罢休,他跳下树来时,胸前又湿了两大块。 经常看见他帮运盐、运生铁的人推车、卸货。他总是笑眯眯的,以至于眼角边长出了少年老成的笑纹。跟他混熟了,他就爱说话了。他在餐厅里跟一个从易水战场拣回一条命的武士斗嘴,大家都能听见。那人说长戟不靠武艺靠力气,一杆子能把人捅下马,他说:“我不信,明天叫郡尉弄把戟来咱俩试试!”那人说,使不得,长杆子底下没轻没重,怕出人命,他就高声吩咐铁匠打一百根两丈长的铁棍。田鸢倒是有一根铁棍,一丈长,他每天傍晚在门口舞,巴不得早日长出牛儿哥那身犊子肉。 他养过的那头孔雀也不甘寂寞,昏睡一个月后,它忽然开起屏来,美丽得惊人、执拗得可笑,还“唿唿”地抖着大尾巴,大家围过去争论它是凤还是凰,如意扬着红扑扑的小脸叫唤道:“它都快疯啦!听见人的脚步声都会开屏。”正好牛儿哥扛着一袋生铁风风火火地经过,他扔下一句话:“还不是听见你来了,干脆把你关进去陪它。”如意冲他背影喊:“你才陪它呢!”百里冬两口子也来了,他漂亮白净的夫人,容氏,看透了孔雀的心思,问百里冬:“等他们再来,能不能再买一只母的?”百里冬说: “等什么等,派个人追上他们,到南方老林子里抓一只母的。” 田鸢有点想回去喂孔雀,那样,弄玉就容易见到他了。她偶尔到场院里送金子,又不是给田鸢的,她和哥哥弟弟妹妹出去打猎,也不叫田鸢。田鸢听说她闺房有看不完的书,但一直没进去过,那是场院北边、花圃后面的一间房。那花圃里有酒杯大的鸡冠花,有黄色夜来香,还有许多叫不出名的花花草草。弄玉正在给一种水灵灵的草浇水,看见田鸢走过来,就问:“好看吗?”田鸢说:“不开花,看不出来。”她说:“它就不开花,给人看的就是叶子,但是它特别好养活,一碰到土就生根。”于是田鸢摘了几根回家,插在一缸泥巴里。 缸里的泥巴被草铺满时,蜻蜓出来了,一夜之间,院里所有的孩子都有了一根长杆,顶端粘着一团蛛丝。弄玉也出来疯跑,然后把粘到的蜻蜓送给如意,如意再把它们放了。为了看到弄玉的笑,田鸢也这么做。百里桑却把蜻蜓们残忍地养在蛐蛐笼里,跟别的孩子比战果,将来准备把它们喂蚂蚁。他输给了牛儿哥。当孩子们在黄昏的场院里又追又喊时,牛儿哥举着一根杆子,直挺挺地站着,蜻蜓们却一个劲往他的杆子上冲,原来那儿绑着一只母蜻蜓,他乐得合不拢嘴,看公蜻蜓们一个个过来送死。与此同时,他爹一手揪着一只愤怒的公鸡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让你们学会打仗,还要赵国的男人干什么!”刚才那些斗鸡打赌的武士们,倒提着剑,看着百里冬的背影笑。在夕阳下,容氏和莺夫人从餐厅出来了。刚才夫人们不知怎么提起了年龄,莺夫人的年龄让容氏吃了一惊,她捏着自己像奶酪一样的下巴想:她比我还小一岁,我差点没管她叫老姐姐呢。但是她嘴上甜甜地说:“您年轻时一定是个美人。”听见这话,莺夫人露出了莺儿的笑容,嘴唇羞涩地撇了起来: “不瞒您说,我差不多是一夜之间老起来的,那孩子,我拖着他走了五十里雪地。” 容氏把她领到自己积极倡导美容术、亲自督造青春膏、让女人们快快走出战乱阴影的青春作坊里,让她参观晒干的桃花瓣、杏花瓣、梨花瓣和胭脂花瓣,看仆人磨玉屑、珍珠屑,让她看一只热气腾腾的小蒸笼,里面蒸的不是包子而是杏仁,还拿出一盒粉红色的药膏告诉她:“这是用杏仁熬出来的,可以让皮肤一夜之间白起来。但是您不黑,您需要的东西在这儿。”她把莺夫人领到一个精雕细刻的小木笼前,莺夫人万万没想到,一只芦花鸡在里面孵蛋,容氏说那些蛋早就掏掉了蛋黄、注入了朱砂,对去皱养颜有奇效。可怜那只老母鸡,无论多么耐心也盼不到小鸡出壳的那一天,它若有知,定会责问人们懂不懂得母爱。她把这种药膏送给莺夫人,让她把脸上一切不开心的东西统统赶走。 她不光要人开心,还想让动物开心。有一天,她挑了一头又肥又白、看起来好像每天都在抹青春膏的鹅,跟孤独的公孔雀关在一起,还诚心诚意地往它们中间撒小米,妄图吸引它们彼此靠近。如意乐得直捶牛儿哥的后背:“瞧咱妈,怎么给他俩主婚!”但是来自南方的天使与草原上的凶禽没有共同语言,它只会跳舞不会叫唤,没法跟鹅夫人沟通。它们各喝各的水、各啄各的食,“笃笃”声和“吧唧吧唧”声相得益彰,各自保持着一份骄傲。刮大风的天,孔雀盯着外面摇晃的树枝发愣,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是不是夏天呀?北方漫长的风季把它弄糊涂了。大鹅则站在笼边坚强地守望着,糊里糊涂保持着远祖的习性。天热以后鹅的心情坏起来,喂食时把孔雀挤在一边,还忘不了啄它两口,意思是:别凑热闹,等我吃饱了才轮到你!可怜的孔雀,尽管个头比鹅大,却从不敢反抗,还时不时被丧心病狂的母鹅追得满笼子跑,蓝色的羽毛撒了一地。如意隔着笼子用一根木棒扎母鹅,嘴里不住地骂:“凶鹅!笨鹅!臭鹅!还不快住手!”百里冬看见这一幕,就说:
第三章 空中城(7)
“在我这儿过不上好日子,放了它得了。” 二十斤金子,说放就放,仆人打开笼子的天窗,这凤凰跳上了笼顶,但是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它转来转去,盯着墙外山坡上的酸枣丛发抖,就是不肯起飞,这环境对它来说太陌生了,它没有把握闯进去。也许它甚至忘了自己会飞。小如意对它失去了兴趣,她哼着童谣离开了: 狐狸顺着山坡走,兔子顺着墙根走, 你家有只老母鸡,缩在窝里不抬头; 兔子顺着山坡走,狐狸顺着墙根走, 吃了羊肉啃骨头,你家有只大黄狗; 狐狸狐狸来打洞,兔子兔子来做窝, 你家有只老母鸡,缩在窝里打哆嗦; 一二三四五六七,你家有只老母鸡, 二三四五六七八,有天晚上不见了; 兔子顺着墙根走,狐狸顺着山坡走, 叼着一只老母鸡,回到山坡那边去。 在这一阵阵欢乐的喧嚣中,田鸢和城堡里的孩子们混熟了。他进了大小姐的闺房以后,武艺就荒疏了。这里确实有很多书,历史书、故事书、神话书、诗集……最迷人的是一箱简椟,那是弄玉、百里桑和如意正在编写的故事,他们成天关在屋里,就干这个。田鸢惊奇地发现,这故事是由满门抄斩开始的,一位将军被满门抄斩,同时发生了毁灭世界的大地震,这还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将军的女儿和一位善良的女奴逃到了远离文明世界的海岛上,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蓬莱国,那儿的山沟里流淌着红色的岩浆、螃蟹和野鸟掉进去就被煮熟、被她们捞出来吃。这个头是弄玉开的,她让主人公解决吃喝问题后,百里桑和如意加入了创作,于是陆陆续续又有一些旧世界的幸存者来到蓬莱国,开荒种地、养蚕、养鸡、在岩石上写诗、用野猪皮缝出蹴鞠来玩、遇到鬼魂和神仙、学会飞翔、发现不死草……他们在新世界演绎新的故事,渐渐忘记过去。他们一旦长生不老,这故事就更是没完没了。田鸢看到这儿,也没发现国王、将军和丞相,也没看见战争和天灾,岛上全是活神仙,他们的命运自相矛盾,因为是三个人分开写的。百里桑笔下的一个巫师无所不能,他不仅是岛上第一个飞起来的人,而且是所有妖魔鬼怪的天敌,而且下得一手好棋,而且是蹴鞠明星;但是,他在如意笔下成了一个笨蛋,被一个炼丹的小童耍得团团转,出尽了洋相,守护丹炉的孔雀还叼下了巫师的一只眼睛,田鸢一看那幼稚的笔迹和错别字就知道是小如意写的段子;接着,弄玉仁慈地让巫师康复了;这活儿交到百里桑手上,他立刻让巫师长出第三只眼睛,长在额头上备用。田鸢说这一切不真实,百里桑说:“管得着吗,我们乐意,写给自己看!”如意噘着小嘴说:“就是!”但弄玉对田鸢比较有好感,她记得他说,她的名字跟秦穆公的女儿重名了,就邀请他加入。田鸢谨慎地为岛上添加了每年一场龙卷风,出于切身经历,写得绘声绘色,又添加了一个长得像若姜一样却会走路、会飞翔的仙女,写着写着泪水涌了出来,他什么也不说,弄玉便把手绢递给他。哭够以后,他又写了一个算命瞎子和一个情种,早熟的他,在故事中首次引入了情种,这个情种还不敢打将军的女儿的主意,田鸢只是让他给仙女写情书,规规矩矩地让自己笔下的人物互相亲近。这四个孩子沉浸在对海岛、对未知世界的向往中,没想到世界上有一个人真的在干这件事,那就是田鸢的亲爸爸。 他们有时同时写,有时不得不等别人写完再续,休息时,田鸢着迷地照弄玉的镜子,因为他屋里没有这么大的镜子。他在观察自己是不是变宽一些了,结果他除了更黑,没有一点变化。弄玉开玩笑说:“有你这么无聊的吗,专门跑到人家屋里来照镜子,你把这一整块青铜都搬走吧。”百里桑笑话他女孩子气,他也无所谓。他想:“我是个真正的贵族,有没有大镜子才无所谓呢。”如意建议姐姐给他画张像,既然他这么臭美,就让他把画挂在屋里当镜子看。弄玉确实有这方面的才能,她画过百里栎、百里桑和如意,都维妙维肖,她屋里还挂着自己的像,是最近画的,画中人胸前的衣褶含蓄地、一厢情愿地表示:那儿有一点点凸起。她处于这样的疑惑中:和我一样大的女孩子,早就鼓起来了,我的呢?我的呢?妈妈说每个女孩子都有这么一天,叫我不要着急,可是她老盯着我的胸干什么?她说会酸会胀?我怎么没有这感觉?我一个劲长高,为什么不鼓?于是她让画替她酸、替她胀、替她鼓。现在她画起了田鸢,百里桑和如意出去踢蹴鞠。但是画到一半,她就把画揉了:“画不像,你的眼睛太难画了,从来没见过男孩子长这么秀气的眼睛,稍微画走样点都不行!”她好像还有点生气呢。田鸢把画展开一看,笑了,他这才发觉自己长了多么合适的一双眼睛:稍微大一点、小一点,就成丑八怪了。莺夫人发现田鸢不再打打杀杀,心里很舒坦,天天问他:“去哪儿?还去大小姐屋里看书不?”田鸢没告诉她编故事的事,因为故事里有龙卷风和满门抄斩。 入秋以后百里桑把那一箱故事搬到了自己屋里,弄玉躺在床上无精打采地看书,他一个人去,弄玉不再对他言语。他对着镜子梳头发,问:“怎么不在这儿写了?”弄玉摇摇头,指指隔壁。他那敏感的自尊心开始提醒自己:你到底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人,你大大咧咧地照人家的镜子,还在人家的故事里添一个不讨人喜欢的情种,说不定人家正在隔壁拆你写的段子呢。他淋着毛毛雨回去,倒在炕上想:“哼,不理我,以为我稀罕你们家破镜子?灰蒙蒙的长着铜锈。”次日午餐时弄玉仍然不说话,不光不跟他说话也不跟任何人说话,田鸢想,她也许遇到了什么心烦的事,又鼓起勇气问她怎么了,她眼皮一耷拉,摇摇头。接着,田鸢悄悄观察她是不是对别人脸色好一点,结果真是这样,她看如意、看百里桑、看别的小孩时表情都很轻松,眼里甚至有笑意,可是一面对田鸢脸就板了起来,也不拿正眼瞧他。还有更让田鸢懊恼的,当她发现田鸢一直在瞧她时,就飞快地瞟了他一眼,这一眼又陌生又警觉,简直就像田鸢昨晚杀过人一样。田鸢可以肯定自己招人讨厌了。他小时候也讨厌过别人,他知道这时候,越黏乎就越招人讨厌,最好是走开。于是他三下两下吃完饭走了,没有影响任何人的快乐。由于食案上并没有一面镜子,田鸢就不知道,今天他抛给弄玉的是怎样一张满腹狐疑、无法亲近的脸。从晚餐开始,他坐在莺夫人身边。
第三章 空中城(8)
与这群公子哥疏远后,他回到了竞技场上,那盼望已久的赏赐来了,百里冬赏他,不是因为他赢,而是因为他渴望赢。田鸢在马背上俯身拣金豆子,铜盘子遮住了弄玉的脸。周围响起一片喊声:“下马呀!”“这孩子第一次领赏,不懂规矩。”田鸢这才发现弄玉踮着脚、举着胳膊,很累。等他下马,弄玉把他的衣领掀开,把剩下的金豆子往他怀里一倒,跑了。实际上她最近刚开始生田鸢的气,她刚刚发现,田鸢在成心躲她。以后只要弄玉出现在场院里,不管有多远,立刻就会跳入田鸢的视野,这时候他就干得格外卖力气,免得她偶尔瞟过来一眼看见的不是他最英武的姿态。在这种感召之下,他的剑鞘有一天竟然击中了师父的光头,人们纷纷议论秦舞阳开糊了。次日下午,武士们外出狩猎,她的魅影又出现在田鸢的视野里,而且比任何时候都光彩夺目,因为她披了一条崭新的红色斗篷,红得让田鸢六神无主。即使他把视线转向别处,眼角也躲不开那团红色。牛儿哥、百里桑他们出来了,马背上的牛儿哥和“百里栎”这个姓名很般配,像他父亲那样,他骑马比走路好看。然后,那团让田鸢心里发慌的红色跳上了牛儿哥的马背,又带着清脆的笑声掠过他身边,这笑声他已经很久没听到。她搂着她哥哥的腰,红斗篷飘在她哥哥的黑衣服上特别显眼。 晚上田鸢梦见自己把一艘小船踩得左右摇晃,把一些不认识的孩子晃到水里去。船被踩翻了,他淹没在水中但呼吸自如,他听见母亲的叫声,探出头来,看见又一艘小船在茫茫波涛中飘过来,船头上那个摇橹的女人,乍看是母亲,仔细看竟然是弄玉,竟然在对他说话: “你以为我不会画你吗?笨瓜,瞧瞧这个。” 她手里的白缣和她的脸都模糊不清。田鸢拼命游过去,眼睛在波浪中沉浮不定,呼吸也困难起来。茂密的金鱼草和蓼草在水下摇曳,蚂蟥在游荡,水虱子在奔走。他抹开眼前的水珠,看见白缣上画着个邪眉对眼的丑八怪,说是个人还不如说是个乌龟。他心中明白:这就是弄玉为他苦心描绘的头像,要不是达到了维妙维肖的境界,她是不会轻易亮出来的。他对她的画技由衷地佩服,想要这张画,又不好意思开口。一股白雾袭来卷走了弄玉和画,只剩下满船的鹅毛,他爬来爬去找东西,却忘了自己在找什么。他一丝不挂地对着无边的波光喊“妈”,重新体验了襁褓时期的恐惧。鹅毛纷纷扬扬地飘起来,粘在他身上的都生了根,又蔓延到全身,随之而来的是无法驾驭的飞行,他贴着云影晃动的悬崖上升,一笔一划地掠过八个像云朵那么大的字: “有心无剑,有剑无心。” 这本来是他写在蓬莱国故事里的,顺手那么一写,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笔下那个目空一切的武士,动不动就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与人决斗。百里桑可能已经把这些简椟拆掉了,但他的梦把这句话放大到了永恒的悬崖上。他想起生活中的弄玉并没有理睬他,梦是假的,就揪心。其实弄玉在牛儿哥的马背上看了他一眼,还笑了笑,他假装不注意她、眼角却直往那边拉的样子,让她觉得好笑。她的心情已经和前一阵子大不一样了,她的心情无论是好是坏,其实都与田鸢无关。“这个大院里有人不理我,总是件闹心的事。”她决定打破僵局。第二天午餐,她让如意把田鸢叫过来问: “你不跟我们玩了?” 田鸢红着脸说:“没有啊。” “嫌我们这些公子哥耽误你大好年华了是不是?” 田鸢一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谁嫌谁?我不是公侯之子?”大家面面相觑,他转身离开,像一只灰溜溜的瘦猫被凭空扔过来的一团鱼刺捉弄了似的。盯着他的背影,弄玉想到居然有人用这种态度对待她主动和好的美意,又气急败坏地追了出去。在场院里她拽住田鸢的袖子: “小孩,我再跟你说一句话,听完这句话,你要是再不理我,就永远也别理我!” “你说。”田鸢把落叶踩得喀嚓喀嚓响。 “我每年有一阵不能说话。” 她说从八岁以后,每年秋天她喉咙里会长出一块多余的肉,不管吃不吃药,过几个月它自己会消掉,这回算是快的呢。“你这个闷葫芦,就知道瞎琢磨,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我小时候哭哑过嗓子,落下了这个毛病!”在城堡门口的山坡上,她把小时候的事告诉田鸢。现在田鸢知道蓬莱国的故事是怎么来的了——被满门抄斩的,其实是赵国大将军李牧,死里逃生的,是李牧最小的女儿和她的奶妈,就是弄玉和容氏。府里被血洗那天,她们和一群门客在邯郸郊外溜冰,听到消息,门客们散得比猢狲还快,容氏把弄玉拉上车,对她说:“有人看见你爸爸妈妈的车从这儿过去了,咱们去追。”容氏知道,云中有一个叫百里冬的盐铁商,年轻时在李牧的幕府里发了迹,便带着七岁的弄玉去投奔他。到那儿,弄玉发觉上当了,他们编的瞎话她一句也不信,什么“你爸打匈奴去了”、“过两年来接你”……她说:“告诉你,容妈,你把我卖给这个人,我爸轻饶不了你!”然后哭哑了嗓子,六个月没再说一句话。谁也不敢告诉她实话。容氏跟她对着哭,百里冬的母亲哄她吃东西,九岁的牛儿哥冲她做鬼脸,五岁的百里桑对她说:“没出息,见不着妈妈就哭鼻子。”三岁的如意说:“什么叫妈妈呀?”她没见过妈妈,她妈妈生下她就死了。百里冬偶尔回来一趟,就一句话:“看紧点,别让她跑了!”还真是一副人口贩子的嘴脸,可他心里想的是:李将军,你在天上放一万个心,你女儿就是我女儿!这一家子和容氏,轮流看着小弄玉,真好像拐来的一样。这拦不住她,一天凌晨她溜出来找驻军,想告发人贩子,可是驻军已经不存在了,连衙门都是空的,赵国刚刚灭亡,国王已被秦国人五马分尸。她在牛粪里打个滚,装成小要饭的,用小手比划着,求一支商队把她捎走。与此同时,百里冬一家人和容氏满大街找她。她趴在车上,身上盖着茅草,下面是一堆臭咸鱼,满心都是逃出魔掌的喜悦,至于这车往哪儿开,管它的。商队把她搁在了雁门,幸好是雁门,要是九原、上郡或别的什么鬼地方,她就离家更远了。她一边要饭一边拦车,又拦住了好心人,这回不会乱跑了,因为她用屎在木板上写了“邯郸”俩字给人家看。就这样她回到了家门口,守门的秦国人给她吃的,告诉她:你父亲不是被我们杀的,是被你们的国王杀的,我们的国王已经为你报了仇。她搞不清这个混乱的世界的是是非非,只能哭。百里冬找到邯郸,被翻山越岭和心力交瘁折磨得像野人一样,他找遍大街小巷,认出了那个哭都哭不出声来的小叫花子,于是把她带回了家。又过了两个月,她嗓子里的东西消了,认了义父。又过了一年,容氏嫁给了百里冬,从她的奶妈变成了她的养母。
第三章 空中城(9)
“莺夫人也是我的养母,”田鸢说,“我亲爸爸亲妈妈被国王杀了,也是满门抄斩!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爸爸是齐国丞相。” 秋后的一个黄昏,在时间最难打发的时候,有人骑着黑毛驴来了,他的羊毛坎肩是那么不合时宜,令人怀疑是来自娄烦国,但是有人认出他正是春天里被派出去寻找孔雀的人。孩子们在踢蹴鞠,找孔雀的人经过百里桑身边,咕哝道:“没见过,八月份落冰雹。”百里桑对着他背影喊:“面条,把话说完!”面条说:“冰雹又变成了大雪。”他急急忙忙往北边走,弄玉听见他说:“海上都结冰了。”大家纷纷议论起这人的疯话来。弄玉告诉田鸢:此人何以叫“面条”呢,因为他说话老说一半,听他说话不够你着急的,好像吃面条,得一截一截地咽;但他眼睛特别好使,所以派他去找孔雀。过一会儿,百里冬和面条在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场院,敲开了南边的一扇门。它的位置,正对着快乐的青春作坊,田鸢从来没见它开过。弄玉说那是苦闷的隐身术作坊,里面住着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一个孤独的老人,一辈子研究隐身术,但是实际上他已经隐身了,因为他从来就不露面。田鸢不太相信隐身术这种东西,就不再看那苦闷的隐身术作坊。 晚上,莺夫人一边在熏笼上烤衣服,一边咕哝:“准是他。”田鸢问:“谁?”莺夫人说:“四公子,就是你四舅,面条见到你四舅了。”她一边抚平衣服的皱褶,一边把在餐厅里听到的事告诉田鸢。 “面条骑着马去追马戏团,到关中都没见到人影。他寻思:马戏团满世界转圈,天还热,不会就回南方老林子里去吧?他就往东走。关中有个咸阳城,城外有个函谷关,是通到齐鲁的,他就从这儿出去了。 “到了临淄,已是八月份,没来由地下起冰雹来,咕咚咕咚有鸡蛋那么大,面条躲在旅舍里,眼看冰雹变成了漫天大雪,把马都冻死了。他同屋住着个齐国人,请他喝酒。齐国人问面条做什么买卖,面条说:‘盐商。’齐国人问一句,他答一句,没废话。齐国人真把他当成卖盐的了,告诉他:‘你认识我太迟了。头几年,我家老爷子就是盐官,看在你陪我喝酒的份上给你搞几万斤盐引,小事一桩。现在我们倒霉了。’面条问:‘倒什么霉?’那人说:‘亡国。’面条想起马戏团,向他打听,他说:‘马戏团?就在我们村摆场子,明天雪小点,带你去。’面条千恩万谢,那人问他干嘛这么乐,他说:‘我这辈子就爱看马戏。’他哪敢提孔雀的事啊,一路上带着宝石,还怕给人算计呢。 “那人把面条领到海边一个渔村里,就在那儿,面条看见海都冻上了。他东张西望找马戏团,晕晕乎乎跟人家回了家。进门一屋子人,面条一看这哪像流浪班子,分明都是衣冠楚楚的少爷嘛!面条慌了,追问马戏团的事,那人虎着脸说:‘听你口音是赵国人,你们亡国比我们还惨,还找马戏团寻哪门子开心?’面条这时候哭都哭不出来,他以为给人算计了,可这帮人文文静静的又不像强盗。 “面条枕着铜钱口袋、摁着肚兜里的西域猫眼石睡了一觉。第二天,他才知道这是个民间社团,叫稷下学社。鸢儿你说,一个齐国人,老家在海边,老爷做过盐官,又是稷下学社的,他能是谁?” 田鸢点点头:“听着像我四舅。他现在干嘛呢?” 莺儿说:“他们那伙人啊,尽琢磨跟秦国人找茬呢,都是一帮落魄的公子哥。第二天他们把面条灌了个四六不分,在他耳边吹:‘嬴氏铺子开张头一年,又刮龙卷风,又下八月雪,肯定不是好兆头。活着吧,等得着他们倒霉那一天。’末了教面条唱一首歌,歌词老长老长,谁也记不住!结尾有一句:‘亡秦者胡也。’前面还有什么‘七月’、‘三月’的。面条知道他们不是强盗,放心了,第三天酒一醒,发觉他们比强盗还危险,造反是要车裂的啊!面条吓得赶紧跑,也不知什么时候,人家就往他猫眼石口袋里塞了一片乌龟壳,他跑到海边打开一看,上面刻满了古时候的鸟头云脚文,不认识。回来后交给老爷,老爷找个有学问的人一看,恰恰是面条喝醉酒哼过、又没记全的那首歌。” “那都什么意思?” “‘亡秦者胡也’,大伙议论:这是说胡人要灭秦国。” 入冬以前莺夫人下决心把房屋修缮一新,免得夜里像刮龙卷风一样地乱响。门口的老槐树早被牛儿哥砍成秃子,不会出声了,莺夫人对它没什么意见。但她记得今年春天里,墙上的碎片被风声一震就劈里啪啦往下掉,灰浆年复一年地受潮又干燥、大片大片地开裂都没人管过,莺夫人觉得“黄河边的人过日子也太凑合了,屋子垮了他们也不管”,于是她找人铲除碎片、重新抹了一层灰浆,那些日子,田鸢觉得好像睡在石灰池里。抹灰浆的时候,莺夫人提着笤帚转来转去,等着上面掉下什么脏东西来,工匠走以后,扫地就成了她的消遣。百里冬曾叫她挑一两个仆人,她没要,她始终觉得,自己就是一个仆人,让仆人伺候仆人,没道理。田鸢不知道她一天扫几次地,反正每次回来都看见笤帚在她手里捏着。“有您这么扫的吗?”田鸢左蹦右跳躲着笤帚,“这地席够干净的了。”莺夫人说:“瞧,我这一扫,脏东西不就出来了吗?”她弯下腰,从席子缝里拣出一粒沙子。田鸢开玩笑说,总有一天会把席子磨穿,底下露出个瓦罐,打开一看全是金子。没想到莺夫人真的有,她闩上门,揭开席子,橇开很沉的一块活动石板,起出一个瓦罐,这伟大的工程是什么时候做的,田鸢没注意到。她把瓦罐往床上一扣,倒出一堆金豆子,咕咕哝哝数了一遍又一遍,总共数出四十二粒。然后她把一切还原,再打开门。
第三章 空中城(10)
松动的天窗、护窗板和呀呀舞的门扇是最能闹腾的,莺夫人要把它们全面更新。她叫来一个木匠,要求做得严丝合缝,面对北风像铁打的一样。“我们刚来这儿的时候是冬天,”她固执地认为这里的五月份是冬天,“风都不知从哪儿灌进来,那些窟窿不知在哪儿,可是放进来的风呼呼地响。”木匠在那儿老老实实地拆门,她暗自打量人家,浮想联翩:“单从木匠活上说,他们是一代不如一代啊。这个家伙粗手大脚,远不如小木匠麻利,他眼里没有那股聪明劲,脸蛋也不够帅,一看就不像会做木鸢的人。”她并不是偶然想到小木匠,在许多凄风苦雨的不眠之夜、在悠闲漫长的日子里、在从芦席缝里找一根针时、在把光阴穿到针眼里时、在把思绪抹到晾干的衣服上时、在对一壶老是烧不开的水说悄悄话时、在快乐的青春作坊里听别人的笑声时、在餐厅里眯着眼躲水蓼炖黄河鲤鱼和酸梅汤的热汽时……在这个世外桃源的任何地方、每时每刻,她都会想起木鸢失踪的芦苇地,以及小木匠亲吻过她的木兰花长廊。能够引起她遐想的东西到处都是,不要说一个木匠,就是院里的狗尾巴草、落叶、树影、光斑、飞到她眼里的灰尘、雨丝、一缕气味、一丝风……都和木鸢时期有说不清道不白的联系。很多年前的事情像平平的皮影一样在她脑海中动,那个站在窗前看小木匠和若姜搏斗的婢女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回忆的皮影戏中的一个角色,她不出声,也不动感情,她看起来还很苗条,和后来那个粗手大脚把九夫人往尿桶上抬的老妈子也不是一个人……种种过往烟云留给今天的不是任何情绪,也没有声音,只有灰色的画面和简单执拗的信念——他们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也可能从那孩子抱着她的老脸亲个没完的时候,这信念就笃定了,她这个连孩子都怀不上的女人,没想到自己会成为一个逼真的母亲。她忽然觉得小木匠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木匠,而是打着做木匠活的幌子来改变若姜和她的命运的一种自然力量,她自己呢,打着莺夫人的幌子,实际上是流金岁月的无奈的延续,是差点摧毁一切的龙卷风遗留在田鸢身边的与过去的唯一一丝联系,如果他爸爸还活着,在世界的沙漠上就有另一条源于过去的涓涓细流。
第四章 心灵瘟疫(1)
十三岁以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的看法在田鸢心里不再那么肯定了,这时候反而有一个小人藏在他胸腔里,和他抢着说话,说出的话又哑又倔。莺夫人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想来想去,她想到了失语症:“哎呀不好,这孩子成天跟大小姐搅在一起,被传染了!”又是一个不眠之夜,熬到天亮,她叫“不死草”来看看。“不死草”捏捏田鸢的下巴,看看田鸢的嗓子眼,摸着自己的蒜头鼻子打听田鸢的生辰八字,这模样使莺儿不由得想起几年前的一个算命瞎子。 “十三岁变声,是早了点,”医生说,“不过,你儿子就要变成爷们了。” 莺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让田鸢抻直腰杆、挺起胸膛,靠在墙上,用指甲盖在他头顶刻了个记号,好让若姜的幽灵来看看。她还注意到田鸢喉咙上鼓了个包,咽唾沫的时候上下跳。一年来,她和田鸢朝夕相处,忘了他在长大。其实今年夏天,田鸢的个头猛往上蹿了一截,他和大小姐站在一起的时候,已经不显得矮。他洗澡时,滚瓜溜圆的屁股对着养母,脊梁是一条深沟,肩胛骨带动着一小块一小块的肌肉,黝黑的皮肤焕发着马驹子的光泽。莺夫人想:“这个样子一点都不像他爹,才十三岁就长开了,除了肩膀不够宽,哪儿都像个男人了;他的皮肤也不像他爹,一见阳光就变黑,一入冬就褪色,像条变色龙;他除了眼睛,哪儿都不像他爹。”这时候,田鸢的鹿眼睛正盯着自己的小鸡鸡,它变圆、变粗、变长、变沉了,看样子还要变下去,不知怎么收场,下面的蛋蛋也变大、变黑了,不知会不会掉出来。最让他不安的是周围越洗越黑,原来那儿长毛了。 金豆子攒到一百四十八粒的时候,莺夫人带田鸢回了一趟老家。他们从临淄城找到海边,一个故人也没找到,就连四公子都不知去向,等着他们的是一把生锈的铁锁。他们怅然地踏上归途,在当年遇到马戏团的小镇里被当街群殴的叫化子们挡了道,田鸢用马鞭抽他们,认出了挨打的小叫化子。这孩子的脸像小松鼠,眼睛被头上淌下来的血糊住了,但是那双眼睛睁开来辨认逃跑的方向时,犹如嵌在鸡血石上的两颗大明珠,这样的大眼睛,田鸢也有一对,他跳下车来,拉起自己的亲弟弟。 是的,田雨还活着,他在该丢的时候丢了,龙卷风之夜他裹着一床被子坐在黑暗的原野上,盯着夜空中的白龙出神,他也许是被风刮过来的,也许是梦游过来的,他不知道。他虽然成了一个小叫化子,却不理解为什么大家都要向一个卑贱邋遢的老瞎子进贡,不管这个人统治着多少乞丐,他肯定没尝过三个婢女伺候自己洗澡的滋味,田雨宁可把鸡腿藏在怀里让它莫名其妙地消失也不肯把它献出去,因此他常常挨揍。莺儿从他嘴里没得到任何故人的消息,她只能搂着他哭泣,这哭声时断时续,留在马戏团用幻术迷惑过的城市和村庄、沉到世界上最黄的河流中,一直呜咽到云中。 回到城堡正好赶上吃晚饭。孩子们在说蓬莱国的事,那是一个真正的蓬莱国,在海外三万里,地里长着真正的不死草,朝廷正在征集童男女跟那儿的神仙交换不死草,好让中国皇帝长生不老。百里桑说东海边出了一个活神仙,和他写的巫师一样无所不能,活神仙告诉皇帝不死草靠童男女的尿浇灌,皇帝信了,就封他为客卿,让他带童男女到太阳升起来的地方去,如果不影响航海的话,在每艘船上做一个大尿槽。现实与幻想的惊人巧合使孩子们激动不已,只有弄玉闷闷不乐,她又陷入了间歇性失语症。她悄悄观察田鸢身边那个小孩,他裹在田鸢的旧衣服里,看起来比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