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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弄玉闷闷不乐,她又陷入了间歇性失语症。她悄悄观察田鸢身边那个小孩,他裹在田鸢的旧衣服里,看起来比鸡骨架大不了多少,他的眼睛透过湿淋淋的头发盯着菜盘子,对周围的快乐连一点好奇都没有,他的小腮帮子鼓鼓囊囊塞满食物、忙忙碌碌地蠕动着,脸上那些抓痕、痤疮和被人揍出来没多久的青斑也跟着动,尽管他看起来像是被一头狼养大的孩子,却懂得在嚼东西时闭嘴、不发出没有教养的吧唧声。田鸢把他的脸掰起来向大家介绍,这张小耗子脸,面对一双双友好的眼睛,竟然没有一丝笑容。 只有弄玉不讨厌他,既然他是田鸢的亲弟弟,他就是又一个失去亲生父母的孩子;他要过饭,这不丢人,她小时候找爸爸妈妈时也要过饭;他不爱说话,正好让她感到自在,这段时间她不愿意在喋喋不休的百里桑他们面前发呆。百里桑说:“一个哑巴跟半个哑巴倒挺合得来的。”就是这样。她牵着田雨的手在城堡里转悠,看新来的工匠们挖一条环绕城堡、流向山坡的排水沟,这些人偶尔开口,露出遥远的中原地带的口音。在孔雀笼前,她用眼神问田雨见没见过凤凰,田雨用龙卷风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一个没露出牙的笑容,回答她:这还算有意思。他们拜访海龟,弄玉指着一池浑浊的绿水中的两块黑石头,捏捏田雨的手,让他明白这是一对成天睡大觉的乌龟。工匠们也在这儿,他们盯着半年没换过的池水商量着怎么大显身手,一个山羊胡子的老头,怀着人定胜天的气概,偏执地说:要挖一口井。弄玉心想:大概古时候的愚公就长这模样。她真想告诉他:这城堡有三十丈高,挖一口井的想法跟做梦差不多。可惜她说不出来。 这段时间,田鸢被长大成人的自豪感鼓舞着,与牛儿哥他们为伍。在黄河里游泳时,他对牛儿哥的疙瘩肉还是充满敬意,他不知道老天爷怎么把这家伙捏得有棱有角、凹凸分明的,其他大男孩,尽管也很结实,与牛儿哥站在一起,却像桶一样。田鸢埋头把胳膊夹在胸前,对自己尚未成型的肌肉念叨:听着,你们他妈的,别乱长,要长就照着牛儿哥的妹妹唱的那样长——胸前扣着两口锅。仔细一想,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牛儿哥白,那些粗坯,他们的共同特点是:黑。田鸢很不幸,属于那一晒就黑的品种。“要是只有晒不黑的人才能长成牛儿哥那样,”他想,“我就完蛋了。”唉!该死的黑;噢,前世修来的白。还有更让他神往的,那就是牛儿哥的鸡鸡,那东西又白、又匀称,还顶着一个粉嘟嘟的圆头,不管长成这样子有什么用,它体面。田鸢不知自己有没有那份前途。
第四章 心灵瘟疫(2)
他在城堡里碰见弄玉和田雨时,就对弄玉说:“我弟弟好哄,给他一本《山海经》就完了。”弄玉高高兴兴地把田雨领到自己屋里,给他一卷《山海经》,又给他一卷《诗经》——她小时候的启蒙书。然后,她躺在床上,田雨坐在地席上,各看各的书。田雨看见母亲纤秀的手指头在“人面鸟身”、“日月山”、“大荒”这些字上指指点点,眼睛湿润了,又强迫自己把泪水咽下去。他非常坐得住,到了吃饭时间,弄玉还要来拍他。那本《诗经》他一直没动,后来被百里桑拿走了。百里桑受到《诗经》的启发,在故事中使用了简练的、古奥的语言,当他感到如意的白话和顺口溜有损于高雅的文风时,就告诉如意:写自己的去!然后他把满床的简椟往自己怀里一揽,把剩下的、永不停息的故事包了圆。 如意觉得一个人编故事没什么意思,就去找她妈。容氏在快乐的青春作坊里讲匈奴人的笑话:匈奴人睡在草甸上,傍晚太阳在西边他记住了,一觉醒来太阳又跑东边去了,他就纳闷:咦——昨晚是哪个浑小子把我掉过个儿来了?干活的女人们都笑起来。如意跑过来添了一个段子:匈奴人,老胡子,最近学会了盖房子,老胡子把大树锯成房梁需要三个人,一人捏着锯条站稳当,俩人抬着大树来回动。过了一刹那,女人们笑成一团,有人拨着如意的羊角辫说:跟你妈一样,开心果。只有三个人不笑。莺夫人坐在角落里,埋头改田鸢的旧衣服,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念叨什么。田雨躺在地席上,眼睛瞪着房顶,弄玉一边给他抹疗疮、去斑的膏,一边想刚才的事:抱窝的芦花鸡耸着毛追田雨,因为它的蛋被田雨摸过以后没了,田雨只是蹲在小木笼前摸了摸那颗孵不出小鸡的朱砂蛋,它就没了,莺夫人说这孩子从小就有碰什么丢什么的毛病,决不会偷东西,她还要把田雨的衣服脱下来证明里面没有朱砂蛋,容氏笑着拦住她,又拿来一颗新的蛋塞在鸡屁股下面。弄玉温暖的手指头在田雨的眼角轻轻揉着,一双半月形的眼睛诚心诚意地盯着他,希望他恢复公侯之子的皮肤。田雨心想: “除了母亲,她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 “啊,你说什么?我是一个女人吗?”弄玉好像在说话,但嘴没动,“我真的像个女人吗?”她的眼光在闪烁,“我的胸脯才刚刚开始长呢,不好意思,和妹妹一起长,可它毕竟长成两个小馒头了。”田雨心想:“我听错了吗?”这想法刚一出现,更清晰的话音又传来了:“咦,不开口怎么能讲话?”弄玉的手停了下来,和田雨惊恐地对视着,他们都意识到自己听见了对方心里的声音。就在这时,田鸢的声音像井里的回音一样传来:“我弟弟盯着弄玉干嘛?”他立在门口的逆光中,额头和鼻梁上亮晶晶的。弄玉的心音立刻传进了田鸢的脑海:“好家伙,汗出得像马一样。”田鸢扭头往洗脸的地方跑,跟如意撞了个满怀,他听见如意的声音:“好疼!撞我胸口了!”如意大老远听见弄玉说:“你脸红什么呀?”弄玉又听见田雨的声音:“什么叫小馒头?”一团混乱之中,一个过早苍老的声音飘进了孩子们的脑海:“那年冬天,我拖着他走了五十里雪地。”莺夫人抱着田鸢的旧衣服蹒跚而来,无声无息地往外走,她的老眼被门口的白光刺得眯成了缝,她的步子被涌进来的热浪冲得跌跌撞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神,这想法在田鸢心中复苏了。他曾经认为一个人的神是藏在心里的小人,说点什么别人听不见,现在可不妙,大家的神在互相通气,看来它们憋不住了。弄玉提醒大家去年端午节马戏团在这儿表演过洞悉心灵的游戏,这病根说不定是他们埋下的。于是大家回忆马戏团的事,除了田雨。在场的大人们暂时无法进入他们的心灵,看见这几个孩子像中了定身法一样站在那儿互相盯着,很纳闷。弄玉的心音那么愉快,一点不像在谈病。这个哑巴,有了心灵对话,可解脱了。 莺夫人的声音在黑暗中传到了田鸢枕边,模糊不清但有确切的情绪:“……其实我还不到四十啊……小木匠真的喜欢过我吗?……小姐不曾闯进芦苇地,后来的事又会怎么样呢?……是夏天的事?不对,我们没有出汗……那只木鸢还在芦苇丛里吗……”田鸢心想:她在说什么呢?莺夫人惊呆了,她扭头往大床上一看,田鸢的一对大眼睛闪着荧光。“啊!我没念叨出来啊!”她惊骇地想,“这孩子听到了什么?”田鸢告诉她:“您嘀嘀咕咕,我睡不着。”莺夫人心惊肉跳一阵,明白了,她用心音对田鸢喊叫:“小木匠是你亲爹!就是!就是!真的!”这话说过若干次,在城堡里、在回乡的路上,她不厌其烦地说、说、说,直到此刻,田鸢才深信不疑,因为一个人的心音肯定是真实的。现在他能听进去了,但是,莺夫人一下子理不出个头绪来,她不知道该从一年前说起呢,还是从二十年前说起。田鸢只听见一片乱哄哄的心跳声中夹杂着语言的碎片,有现在的莺夫人的话音、有年轻的莺儿的话音、有他母亲的声音、还有陌生男人的声音……嘈嘈杂杂,都是莺夫人的心音和心音中的心音:“……满门抄斩,龙卷风……把那些事通通告诉他!……等他长大一点,我会告诉他……他总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的……即使成为国王也不为过!……牲口……”田鸢问:“您到底想说什么呀?”田雨细若游丝的声音又钻了进来:
第四章 心灵瘟疫(3)
“……原来他不是我哥哥……” “他是你哥哥!”莺夫人无声地喊道,“他和你是同一个母亲生的,只不过……”她的话音还没完,田鸢愤怒地打断了她: “不!不!不!不!不!……” 他冲出房间,只听见秋雨的沙沙声。看来心灵对话还不能穿透墙壁。他喜欢这儿的清静,又担心那娘俩在屋里谈什么小木匠,于是他“嘭”一声把门推开,打断他们的心思,把平静的、坚决无情的心音抛到黑暗中: “什么也别说了,我是血统纯正的贵族,我是。” 与此同时百里冬躺在床上,让容氏揉脚丫子,他曾经告诉容氏,这是那年跑邯郸找弄玉里累出来的毛病。容氏揉着揉着,听见他说:“舒服。”她看见一个人没开口就说出话来,吓坏了。百里冬腾地坐起来,因为他也听到了妻子心里的恐惧。当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后,就向她传递镇定的情绪:“没什么,我们之间,早就无话不谈了。” 他由脚丫子想到了小时候走过的漫长、崎岖的山路,每天下山进城卖菜,练就了他不知疲倦、又老是烧得慌的脚丫子,这双脚大得与身体不成比例,简直就像熊掌,这身体又被重担压得长不高。他联想到雁门半山腰上的一座草棚,他真正的出生之地,父母除了耕种一块薄田,还在盐湖里打杂。他想到一船一船的生盐,自己家用盐湖边的石头熬出的咸汤,漂在汤面上的马齿苋叶子,沉在底下的沙土。“你都听见了,”他对容氏说,“这就是我的出身,但是,百里一姓是高贵的。” 容氏进入了他的遐想。从背后飞过来砸得他头破血流的石头——他在村里标榜自己有贵族血统获得的尊重。城里的学堂——他在窗外偷听到五百年前秦国有一个贵族叫百里奚,就这样给自己找到了祖宗。这事连他父母也不信。他不像别的苦孩子那样抱怨自己没有一个开盐铺子的爹,而是纳闷:这盐湖,为什么属于一个姓公孙的贵族,不属于百里家;这位公孙先生住在国王的城市里、住在不知多么豪华的宅院里,百里家为什么住草棚。他从城里的垃圾堆里拣书看,把书简上的泥土和干粪擦掉。父母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他讲了苏秦的故事,说读书可以让一个人弄到上千斤黄金,说他早晚要把这盐湖买下来。容氏知道,那盐湖已经姓百里了,因为公孙先生去世后,他的孩子需要把盐湖低价卖掉,去赌钱。 在心灵瘟疫发作的头天晚上,容氏加深了对丈夫的了解。她看到一个个矮、肩宽的孩子在店铺里打杂,又因为雇主的一声呵斥而愤然离开,眼里冒着火,铺盖卷里夹着书。她看见一个十九岁的青年穿着草鞋大步踏进王宫,又垂头丧气地出来。然后,赵国大将军幕府的几百名门客中出现了一个郁郁寡欢的矮子,没有男人跟他称兄道弟,也没有女人向他抛媚眼。不管多么孤独、怀才不遇,他都不会借酒浇愁,因为他觉得用酒来打发油灯下的光阴、宣泄满腔的郁闷,是平庸的小人物的做法。但改变他命运的恰好是酒。他出现在李牧大将军宴请国王的使者的宴席上,那位使者是来敦促将军对匈奴用兵的,将军不说话,别的门客也不说话,只有他不知趣地站出来替将军辩解,国王的使者瞧都懒得瞧他一眼: “轮不到你说话,矮脚鸡。” 借着酒劲,他把破铁片一样的士人佩剑拍在案上,向使者渲泻他积蓄了二十年的愤懑: “我可以容忍你说我矮脚鸡,我的姓氏不能!” 使者拿正眼瞧了瞧他,然后冷静地向将军打听这个人的姓氏。听说他姓百里,这位使者,这位世袭的贵族,便理解了他的愤怒。出于理解和尊重,他同意采用对方提出的办法解除对其姓氏的侮辱。他把自己的佩剑抽出来,礼貌地邀请百里冬到外面去。门客们替百里冬求情、认错,这片好心好意只让他觉得,自己被一群卑贱的家伙认同了。他加倍地感到耻辱,于是他抄起那把比腿还长的剑离开了座位。将军阻止了他们:“有什么事私下解决,不要在这里。”使者笑吟吟地把剑插回鞘里,回到座位上,对百里冬说:“你随时可以找我。”他带兵打过仗,根本无需证明自己勇敢。他接着喝酒,谈笑自若,对将军说话比刚才客气多了。他天生一副优美、挺拔的躯体,就是坐下来也显得比百里冬高贵,百里冬要想毁灭这具躯体,如同一条狼想咬死一头金钱豹,不仅不现实,还让人讨厌。席后,将军对他说:“我看,就这么算了吧。人家不会跟你计较。”旁人劝都懒得劝,谁也不相信矮脚鸡酒醒以后还敢拔剑。就在使者离开前一天、大家都忘了这事时,百里冬忽然带着剑拜访了使者: “现在方便吗?” “你算了吧,”使者说,“装什么蒜,每个人的出身都在脸上刻着。” “我他妈的要宰了你!”百里冬再也无法装出优雅的仪态。 使者无奈地笑笑,抽出剑走到雪地里,打算陪这可怜虫玩一把。再也没有人劝他们,使者的随从、周围的士兵、路过的门客们,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全都认为这矮子蠢透了,他们围成一圈看他怎么死。但是矮子自己不认为自己蠢,他第二次挑战有充分的理由——要是假装忘了这事,他就会永远抬不起头来,那就再也没人相信他是什么秦国大夫的后裔了。他不懂武艺,也从未与人性命相搏,剑,原本只是他的装饰,现在却要用来干点粗活。他所拥有的只有高傲。
第四章 心灵瘟疫(4)
容氏身临其境地感到了一个书生与人械斗前的腿软,听到了他满脑子的嗡鸣,还有正在被死神掏空的躯壳里的回音:“好了,好了,好了……”它伴着喉咙里涌出的鲜血和泡沫的咕嘟声。这场心灵对话,在容氏头脑中活生生地演绎着百里冬的记忆。他被人抬走,胸口插着一柄剑。医生小心翼翼地把剑拔出来,还给使者,使者把剑擦干净,收回鞘里,向昏迷不醒、嘴唇已经变青的对手鞠了一躬。康复后的百里冬,请求带兵打仗,大将军说:“这能证明什么?证明你有勇还是有谋?充其量证明你是个爱惜名誉的人。你可以留在幕府里。”于是他接替一个因受贿而被处决的官员管起了武器库。他一直在争取上战场,秦国大兵压境期间,他还接二连三地给镇守邯郸的李牧寄信。得不到回音,他索性跑到邯郸,比最后一封信还跑得快,于是他得到一个机会,在行将就木的国土上施展自学的一肚子兵法。但是赵国要亡,武官打几场胜仗也拦不住,百里冬梦寐以求的册封的爵位,再也没有着落了。听到这里,容氏忍不住想:铁矿呢?她从来不插手百里冬的生意,也不打听他的财产是怎么来的,只知道他是开铁矿发家的。百里冬索性让她全知道:第一座铁矿是他买的,那时候他就有钱,他的钱是那些铸铁商送的,只不过他不像前任那么贪心,为了钱什么废铜烂铁都敢收。种种相互矛盾的东西——荣誉与羞耻、冲动与自制、傲慢与自卑……交织在这个人身上,让容氏糊涂了。她继续揉他的脚丫子,把自己的想法传递给他: “反正你对得起将军的孩子。” 将军的女儿正偷着乐:“这下好了,当一辈子哑巴都没关系,天一亮,我就能找人说说话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吗?充其量嘛,是一些小秘密,跟男孩子不好说。田雨知道了,嗯,他知道就知道吧,小孩儿。好安静,树叶落在地上都吧吧响。”白天她找妹妹交流胸口的酸和胀、比试“小馒头”的大小,她满心欢喜,因为不用再让自画像替她酸、替她胀了,她又有点惭愧,因为妹妹比她迟半年发、又比她小三岁。说到将来,妹妹担心胸口鼓得像孔雀一样,把小伙伴们吓着,到时候可怎么过夏天啊,弄玉却巴不得那一天早早来,那多威风啊。她还告诉妹妹一个秘密:王子为什么喜欢采桑女呢?除了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手如柔荑、肤如凝脂……主要、主要,因为她胸脯翘翘的,书里写的。如意说:“啊,姐姐你在看一本坏书!”弄玉说那不是坏书,是童话,答应看完以后借给她。弄玉看童话时,田雨照旧来看《山海经》,他们俩都能听见对方脑子里的读书声,又都不感兴趣。弄玉向田雨发送心灵信息:“小弟弟,可不可以小声点?好吵。”于是田雨尽量用眼睛理解文字,不在心里念出声,这样反而看得更快。田鸢一进屋,弄玉就把书扔掉,跳起来轰他走。田鸢还不知趣地问:看什么书呢?弄玉一边推他一边说:管我呢!管我呢!把他推出去,闩上门,她就安心了,因为心里的声音像风一样,不能穿过任何空间障碍,他在门口生闷气也好、耍小心眼也好,反正她听不见。 田鸢跑去看人打架了。不用开口打听就知道——那人看着朋友的老婆想:“这小娘们,要是落在我手里,我……”那爷们听见他心里的声音,一拳砸在他眼睛上。他们被人拉开后,那爷们还在嚎:“平时拿你当兄弟,真他妈的不是东西!”夫妻之间也不太平,一个女人眼圈青了,她说撞在门框上,但她骗不了谁,她是被丈夫打的,昨晚,她的遐想暴露了她的奸情。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主要发生在夫妻、好友之间,于是夫妻不敢同床共枕,好友们互相躲避。原来的陌生人睡在了一起,床上睡不下就睡地席,他们一旦熟悉,就或多或少地发生了心灵对话,为了掩盖心灵,他们就拼命用嘴聊天,把各种话题嚼烂。餐厅冷清了,人人都把饭端出去吃,远离熟人,在房顶上吃、独自蹲在一棵大槐树下吃、或者像豹子那样上树吃。谁也不知道这场瘟疫是怎么来的,只能挺一天算一天。现在武士们不操练、工匠们不干活,城堡里只有愚公们在干正事,他们认为问题出在水里,就挖起井来,他们不是凡人,他们除了战天斗地不想别的。 有人发现一出城堡就听不到别人心里的声音,于是大家得救了,几百号人聚集在山坡上,吃饭、睡觉、聊天,他们议论:如果入冬以后还这样,是回去忍受别人看穿自己的心思呢,还是躺在这里冻死。牛儿哥、光头他们出去贩盐,把盐拉到九原的铺子里卸了货,就住下了,免得回家不得清静。一天黄昏,百里冬攥着拳头在城堡门口发表演说,宣布这里确确实实陷入了一场来历不明的、传染性极强的瘟疫,一场心灵瘟疫。它对人的身体没有任何损害,只是暴露思想。其实,把心灵中一切隐秘的、阴暗的、发霉的东西翻出来晒一晒,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说任何人都可以站在他面前洞悉他的心灵,他小时候住的草棚就在雁门的半山腰上,改天可以指给大家看看。 “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治疗这种疾病的药物。我们的医生,‘不死草’,已经试验了一百四十多种配方。但是,如果他试验三百种、五百种、一千种配方也不灵,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一个月以后、一年以后、十年以后、一百年以后,我们还在这里躺着吗?”
第四章 心灵瘟疫(5)
他回到冷冷清清的场院中央,等待激情演讲产生奇效。过一会儿,没人进来,天空渐渐变红、影子渐渐变长,还是没人进来。眼看着夕阳下坠、影子融化在黑暗中、房子变灰变模糊,他忽然被少年时代的焦虑笼罩了,那时候的世界就这么冷漠,那时候的天空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头顶,还有天神,那驾驭时间和光之车的天神,一点都没变,周而复始地、无情地把他撇在孤立无助的黑暗中。他来到死寂的铁匠铺,拾起铁锤狠狠砸出一两声;他来到马厩,让价值几十金的马听听他的身世;在场院南边,他听见“不死草”的心音,知道第一百四十六种配方还是不管用;他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窗往西走,掉进了愚公井,它已经有半人深;他爬出来继续走,经过餐厅,用心里话鼓励了坐在门口的唯一一位坚守岗位的厨子;小儿子的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不知道这孩子在想什么;如意的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人;透过苗圃上的黄花,他看见弄玉窗户上的灯光,听见她和田雨心里滴水般的读书声;容氏和如意站在另一间屋门口。他却加快步子往东走,径直走进一个点着长明灯的房间,扑到百里奚的画像前跪下,用小拳头飞快地捶脑门,不停地磕头,祈求这位虚拟的祖宗赐予他一点点安宁。 “不死草”试验到二百种配方,忽然想起什么病都要对症下药地治,于是他撇开阴阳五行八卦书和配昏了头的方子,实地调查疫情。他走访山坡上的人群和坚守城堡的住户,一边问、一边记,逐渐总结出一些规律:大多数人的思想是形成语言以后暴露的,只有非常亲密的人,才能互相看到心灵图像、甚至感受到来无影去无踪的情绪。容氏和百里冬之间就是这样。他又敲开田鸢家的门,一手举木片、一手端砚台、耳朵上插支毛笔,田鸢的眼睛瞪得溜圆,不发出心音,“不死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听见莺夫人心里嘀咕:“这孩子,想起他丞相爹爹上朝的模样了。”“不死草”明白了:莺夫人能洞悉田鸢的心灵图像。这再一次验证了对疫情的看法:关系亲密的人之间,已经不需要语言。联想到夫妻好友之间心音清晰、交情不深的人之间心音模糊、陌生人之间没有心灵对话的事实,“不死草”忽然认清了这场瘟疫的本质:发病的程度与爱成正比。 没有什么药物能够治疗爱,因此,这场瘟疫是无法战胜的。在田鸢家里,“不死草”陷入了绝望。这家人还在诉说病情,莺夫人说把门关上就清静了,田雨说看别人眼睛时病情加重,田鸢问他这病会不会像间歇性失语症那样自生自灭……“不死草”摇摇手打断他们,叹息道: “这样下去,只怕把门关起来、眼睛蒙起来,也不得清静呢。” 容氏隔着墙知道了弄玉在读什么书,缴了这本书,疫情就这样严重起来。关系亲密的人之间,已经不存在空间障碍。田鸢在场院北边徘徊,能听见莺夫人在南边唠叨,但是只要他靠近花圃,弄玉就把门窗关上,什么也不让他听见。他最郁闷的是,他弟弟和弄玉,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和两堵墙都能对话,他这个最想知道她的心思的人,却被她的心灵隔离了。他假装遛弯,来回来去经过花圃,一遍一遍发心语:“你在干嘛?”当他认定她听不见时,心里话就更多了:“我们不能说说话吗?你和我弟弟说了那么多话,就不能答理答理我吗?”莺夫人的心音传来:“傻孩子,你会吓着人家的。”田鸢让她别管,又对弄玉说:“你真的怕我吗?我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是有事不想告诉我?什么事可以告诉我弟弟,就不肯告诉我?我多么想知道你在想什么呀!”出乎意料,窗户打开了,一句心语飘了出来:“你最好别知道。”然后窗户又关上了。 傍晚他们在山坡上躲避心语,弄玉穿着白色绉纱裙来了,周身笼罩着奇怪的、陌生的美,她对大伙儿笑笑,把裙子一裹,挨着小田雨坐下来。田鸢忽然想起那个二十多岁的女优,忽然觉得弄玉是一个大人了,他不知道这些天她把自己关在闺房里念什么咒语,修炼什么。微风送来一缕奇怪的香味,这又好像是黑丫头的味,但是仔细一闻又没有了。弄玉还是十四岁的弄玉,只不过换了一身白裙子而已。她搂着田雨的肩膀,和他一起看《山海经》。田鸢有一句话不敢开口说,只能用白多黑少的眼睛问她:“干嘛跟我弟弟那么好!干嘛干嘛干嘛!!!”没用,她听不见,这是在疫区外。弄玉开心得很,连养母的猜疑的触角伸到这儿,也无法探测她的心思。大家议论百里桑很久没露面了,她心想:“他快把故事编到两千年后了吧。”田鸢说,现在只有百里桑的心思让人摸不透。弄玉对他笑笑,又想:“甭说是你们,连我也不知道。我这个弟弟没人缘。”秋天的夕阳在远山上挂着,山丘都是金色的。他们又议论在九原躲瘟疫的牛儿哥,弄玉想:“他临走前还问我去不去呢,我当时哪儿也不想去,只觉得心灵瘟疫挺好的。哎,现在,他要来接我就好了。”正想着,她觉得下身热乎乎的,她抬腿透气,又觉得裙子粘乎乎的。“不热啊,就出这么多汗?”她这么想着,撩开纱裙看了一眼,赫然看见一滩血洇在内裤上。 她盖好纱裙,脑子里一团糟。“天哪,它来了!早不来晚不来……不行,站起来不行!裙子肯定红了……肯定还有!……肯定洇到后面去了……捂不住啊,谁知道还有多少啊……天怎么还不黑,还不黑!……”她恨透了夕阳,恨透了白裙子,恨自己平时那么爱穿红裙子,今天偏偏别出心裁。别人再说什么她也听不见,她只想那滩血,想它有多大、在纱裙上的哪儿,在她的想像中,热血汩汩地涌出来、打湿了一大片裙子、又染红了草地……她撩开裙子偷看,发现它并没有扩大,她祈祷:“天快快黑,快……”田鸢站起来伸懒腰,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摁住田雨,她以为田鸢要招呼大家回去了,但是田鸢又坐下了。田鸢每瞟她一眼,她心里就腾起一股邪火:“讨厌!死讨厌!”熬呀熬,熬到天黑,看不清别人的眉目了,她像狐狸一样跳起来跑了,捂着屁股,生怕那个死讨厌的大眼睛男孩看见她白裙子上的一块斑。
第四章 心灵瘟疫(6)
她把自己洗干净,把一盆红水倒在花圃里,还东张西望。她把染红的裙子裹成一团塞到床底下,又换一身深色内衣。半夜里内裤又湿了,血渍在深色布料上还是很明显,于是她又洗一遍,又换一条内裤。折腾来折腾去,她烦透了,她觉得长大成人一点也不好玩,胸口酸胀还不算什么,这血,这血,听说每个月都要流一遭的血,简直是一辈子的考验。洗第三遍时,屋里没有内裤了,养母偏偏就在这时候来敲门了。她把水盆、脏内裤一股脑儿塞到床底下,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来开门。有心灵瘟疫,容氏全知道了。“干嘛不告诉妈妈?你生妈妈的气了?”她是那么和颜悦色,话音那么轻柔,让弄玉忘掉了她收缴坏书时凶霸霸的面孔。弄玉坐在床头哭了,她不想撒娇,只为这辈子怎么对付血而发愁。容氏教她怎么做,让她明白一晚上洗三遍是在冒傻气,又把那盆水从床底下拖出来,替她倒在花圃里。“妈早该告诉你的,”她把那些脏衣服卷成一团,“可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呀,你才刚刚……”容氏没说完,但弄玉听见了她心里的话:“你才刚刚发育,就来初潮了,胸脯怕是长不大了。”后半夜她揉着自己的胸脯审问它们:“说说,说说,你们怎么想的,是不是就算了?”揉着揉着,她觉得舒服透了,她脑海里浮现出坏书里的情节:王子和采桑女在桑树林里。她知道养母隔着墙能知道她想什么,但她忍不住,忍不住,就是忍不住,睡不着,睡不着,就是睡不着。好在这回,养母没管她。第二天起来,她发现花圃里的黄花都变成了红花。“啊!讨厌!”她一边揪花一边想,“我洗屁股的水,你们倒喝得快!” 连百里桑的心音也被田鸢听见时,疫情的严重程度可想而知。百里桑说:“怎么了?我越拔,你们还越长?黑乎乎的你们以为自己好看吗?”田鸢立刻就明白他在拔什么毛,他和百里桑同龄。他劝百里桑别拔了,牛儿哥的毛比他们谁都黑,百里桑隔着墙抛出一句话:“去去!关你屁事。”现在的城堡里是人人自危,就连不熟悉的人之间的空间障碍也不存在了,而且他们之间的沟通基本上已经不再依赖语言,它的媒介,也许是画面,也许是情绪,也许是更为迅捷、更有穿透力的可怕的未知物——许黻在非人间之路上与苍穹沟通的媒介。 “不死草”停止了疫情调查,他已经无法解释、无力回天。住户们纷纷往山下搬,宁肯被匈奴人洗劫也不愿意留在这儿发疯。百里桑,这个在心灵瘟疫前期隐藏得最深的、穴居的、孤僻的家伙,终于跳了出来。虽然他终日紧闭门窗,但这些在人们眼里已经是透明的了。谁都能看见他捧着一卷书自慰,面条甚至能辨认出书上是“期我乎桑中,邀我乎上宫,送我乎淇之上矣”之类的诗句,只有他自己不知道自己的兔子窝已经成了透明的舞台。他自慰一通,写几句诗,睡一觉起来再自慰,再写诗,就这么理解了诗歌和生殖器的关系。他倒没弄脏床铺,他还小,自慰只是让他舒坦。但每次干完他都追悔莫及,把小鸡鸡搓蔫是轻的,这样下去,也不定哪一天它会掉下来。百里冬拖着棍子来砸他的门,他又睡着了,睡得死沉死沉。百里冬在餐厅里看见他,就声震屋宇地呵斥:“打起精神来,脓包蛋!”田雨在旁边鼓着眼睛大口大口吃饭,一点没有遭灾的样子,百里冬就从这时候喜欢上田雨了。在心灵瘟疫期间,只有这孩子体现着他心目中的男子汉标准——精神抖擞,光明磊落,无所畏惧,等等。 当疫情发展到一个人可以进入别人的梦境时,田鸢知道厉害了。弄玉的梦发生在有回廊、池塘、花园和重重叠叠的殿堂的深宅大院里,院墙是白色的。田鸢飘在空中偷看她,没被她发觉,她在划船,划着划着,池水变红了,变成了一池血水,她往花园里逃,在雾霭中遇到一个没有面孔的男人,她投入这个男人的怀抱,光着身子,让这个男人抚摸她、亲吻她、压倒她,田鸢在梦中分享着她的快乐,和她一样感到那个人的抚慰是一种气流,令人舒适到极点,他的脸时隐时现,像篆书的“羊”字,有时又变成篆书的“牛”字,上半部像夜叉,下半部和“羊”字一样细长尖锐,当它变成牛儿哥的脸时,他们俩都惊醒了。 “牛儿哥!怎么会是牛儿哥!”他们俩都在心中惊呼,隔着好几十丈的场院。他们的声音在彼此心中清晰得像当面说话。弄玉说:搞错了,梦里那个人,我不认识。田鸢却深信不疑:是牛儿哥,就是他!瞧那张白脸,那双小眼睛,单眼皮,笑纹,还有那砣喉结!弄玉向田鸢发脾气了:你在想什么!他是我哥!我怎么可能梦见我跟我哥……田鸢说:是你表哥!弄玉说:好啊,好啊,你一定要这么想,好,我不要脸对吧,你瞧不起我对不对,没办法,我总不能死吧,你就生自己的闷气吧!你这个敏感的男孩!偷窥狂!咦,我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求你来窥视我吗?吵完这一架后,弄玉却不由自主进入了田鸢的梦境,她不是一个偷窥者,而是梦里的角色,确切地说,是三个角色,田鸢梦见了三个弄玉,一个在房间里读书,一个在舞台上唱神曲,一个在房顶上骑马,都穿着衣服,田鸢犹豫了一下,到房间里陪那个弄玉读书,拉了拉她的手,没干别的,她趴在书案上睡着以后,田鸢走到院子里找另外两个弄玉,却碰见了如意,如意说:我发现你真好,你看看他们在干什么。他顺着如意的手一看,有个女人赤身裸体坐在回廊里,百里桑从空中飞来,下沉,下沉,捉住那女人的手,抱住她,和她绞成一团,那个女人翻身的时候,下身露出毛栗般的茸毛,田鸢无法肯定她是不是弄玉。他冲到房间里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又黑又油腻,他随手拿起梳妆台上的药膏来擦眼睛、抹脸,空气中弥漫着药酒的气味,他的皮肤忽而凉爽、忽而灼热,他的脸很快变白、变干,干得裂开了,他的眼睛也变小了,从鹿眼睛变成了蛇眼睛,他知道这是容氏配置的灵验的青春膏。虚空中传来了弄玉的声音:
第四章 心灵瘟疫(7)
“别动它们!你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多么好看。” 弄玉再受不了什么心灵对话,动身到九原去了,她要在那儿当一个老实本分的哑巴。如意和田雨讨厌大人之间腻腻歪歪的事,跟着去散心。看到主公的两个女儿逃走,城堡里越发人心惶惶,更多的住户推着一车一车家当涌下山,让容氏想起邯郸被围前的难民潮。这座空中城正在成为空城、废城。百里桑钻出他那散发着鸡窝味的巢穴,捏着一卷诗集,穿过荒凉的家园来到山坡上,在空气清新、碧空如洗、没有人能够洞悉他心灵的大自然的怀抱里,形影相吊地自慰。昨晚做完下沉的梦,他的裤衩湿了。除了小时候尿炕,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