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有人能够洞悉他心灵的大自然的怀抱里,形影相吊地自慰。昨晚做完下沉的梦,他的裤衩湿了。除了小时候尿炕,这是第一次湿,这回,粘乎乎凉冰冰的有点讨厌。他睡个回笼觉,用体温把裤衩烘干,然后跑出去见阳光。他伏在比母亲还要温暖的黄土上自慰时,明白梦里把裤衩弄湿的东西是什么了。他蹲在那儿,呆呆地看着自己洒下的白浆渗到黄土中,滋养了几根野草,它们摇头晃脑好像在说“谢谢”,吹到耳边的风中好像有阳光的笑声,他离开了人类的疫区,却与大自然发生了心灵对话。那以后无论在山坡上、花丛中、河边、树林里、阳光普照的草地上、投下大片阴影的山坡的断面的一角、秋雨中的屋檐下、头场雪后的苍茫大地上……只要留下这样的纪念,这些地方就永远被他记住,不仅成为他迷茫的青春年华中光辉灿烂的里程碑,而且被他的诗歌吟诵。  留下来的人,可以说是心心相印、掏心窝子的了。莺夫人那绵绵不绝的回忆,把大家带到了一个遥远国度里的木鸢时期,有时候笼罩着灰雾,有时候活灵活现的。田鸢很反感自己出生以前的故事,尤其是一个小木匠跟他母亲胡来的事。他远远地离开莺夫人,尽可能看得虚一些、耳根清静一些。他在山坡上呆着,偶尔看见野鼠一般的百里桑在远处趴着,这个人的雅兴,无论是写诗、编故事还是别的,他都没有。他在城堡北边替弄玉浇花,那些被弄玉揪光的枝头,在他的悉心照料下又鲜花怒放了,比弄玉洗自己三遍的第二天早晨开的花还红。他还重操旧业,去喂孔雀,孔雀和鹅夫人早就和睦相处了,在人心惶惶的日子里,它们反而神定气闲,孔雀埋头啄米时,鹅就昂起脖子咂吧嘴,不知它们之间是否有心灵语言。附近的愚公井已经打了一丈深,愚公们的心灵图像是一口五十丈深的井,直通到阴曹地府里的暗河,那水,凉是凉点,可没有心灵瘟疫的毒苗。田鸢宁肯呆在城堡里,不跟弄玉他们到九原去,因为明摆着,弄玉跑去找牛儿哥。她和牛儿哥在梦里干的事,还有一个不知是不是她的裸女和百里桑在梦里干的事,在田鸢脑海里闪来闪去,他揪心地想:“天仙般的人,下面也藏着那么吓人的地方,像毛栗子似的,不是我小时候见过的干干净净的一条缝!”他在昔日的快乐的青春作坊里翻东西,“女人的那个地方,我小时候想,现在反而不想。从什么时候不想的?从十二岁以后,就从见到她以后!在她面前我老实了,不光平时不往她下面想,在梦里也不碰她。我中了什么邪?”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在心灵瘟疫时期对他施的魔法,同他那美过了头的母亲在木鸢时期对他亲生父亲施的魔法一样。“可是,可是,瞧瞧她都干了些什么!她才刚刚长大,就在梦里脱光,往别人怀里扑,还是她哥!”  容氏和百里冬没进入弄玉的梦,听田鸢心里嘀咕这些,猜到了点什么,他们想等这场风波过去,给牛儿哥娶个媳妇。田鸢心里模模糊糊的图像,让百里冬想起自己和将军的妹妹的事。那是弄玉的姑姑,矮脚鸡向国王的使者挑战时,她也许是在场的人中唯一不觉得他愚蠢的。以前她只注意他的脚,那天她开始注意他的脸。将军一家迁到邯郸后,百里冬就再也没有见到她。他爱上了她,也占有了她,占有了她,就更爱她。在她出嫁前的三年中,他以小时候挑着重担下山的坚忍、以光脚踩着雪地去看二百里以外的国王的召贤告示的牵挂、以踩在不那么冻脚的枯草上时的幸福、以自作主张认祖归宗的幻觉,给她写信,说他的飞黄腾达是指日可待的,同时,要求带兵打仗的信也连连飞往邯郸,无声无息地落在将军府。他在昏睡中呼唤这个女人时,容氏已经懒得计较了。要说过去,她自己也可以做一些让老头子吃醋的梦,不像莺夫人的梦那么乱就是了。  当她发现莺夫人的养子在青春作坊里对着镜子抹黑膏时,就冲进去阻止他:“这是洗头用的!抹在脸上会起皱纹!”她一连换了三盆水给他洗脸,差不多把那张小黑脸搁在水里拧了。她发现田鸢的头发像牛尾巴一样油腻,就准备给他洗洗头。盆里的水太浅,她就把水浇在田鸢头上,再往湿头发上抹黑膏。她使劲揉、用心按摩,要让黑膏渗到他的油性头皮的深层,“三天内别洗头,”她叮嘱道,“以后你的头发就清爽了。”田鸢问她有没有让眼睛变小或者把双眼皮变成单眼皮的药膏,她说没有,要说让眼睛更多情的药水,这倒是有,可这是给大姑娘用的,小伙子滴到眼睛里只怕变成花痴。田鸢觉得一会儿凉嗖嗖、一会儿热辣辣的,和梦里抹青春膏的感觉一样,这种感觉快要渗到颅骨里去了。容氏揉够以后打算给他洗头,但是,她发现水没有了,她转一圈回来,告诉田鸢一个不幸的消息:整个城堡的水都用光了,要指望从愚公井里打水,那还早得很呢。田鸢二话不说,奔出去拎了两个桶,骑马冲出城堡,顶着一头泡沫扎到河里,洗了个痛快,顺便打了两桶水回来。然后他的头发变成了一堆干草,风一吹就竖起来,在屋里又像烂麻似的耷拉在额头,把眼睛都遮住了。现在他哪还敢三天不洗头呀,一天就要洗三次,恨不得把头皮翻开,把里面的黑膏淘干净。

    第四章 心灵瘟疫(8)

    莺夫人用猪油把田鸢的头发弄成型那天,一支满载着生铁的马队开进了城堡。牛儿哥在前头振臂高呼:“喂——有人吗?!”他马不停蹄地冲向库房,接着,光头和一帮门客呼啸而过。不一会儿,库房里传来了嘭嘭的卸货声,冲击着死寂的废城。“不死草”站在药房门口,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奇异生机,瞠目结舌。一辆马车驶过来,弄玉探出头来问他:“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医生摇摇头,弄玉笑着对身边的如意说:“我就说嘛,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一说话,瘟疫就没了。”她在九原看到牛儿哥,就觉得这场瘟疫是骗人的,因为牛儿哥一点也不像她的梦中人,那个人又高又帅,眼睛也不像牛儿哥的这么小。第二天一早她说出话来时,就预感到心灵瘟疫过去了。为了散心,他们还是在九原呆了几天。田雨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满腹狐疑地看了看莺夫人的眼睛,没听见她的心音,莺夫人也不知他在想什么。他在城里看见了征集童男女的客卿的车队,那威武的黑色军队、那林立的闪烁的铁戟、那扬起漫天黄尘的骏马、那不可一世的吆喝声,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弄玉看见田鸢,做了个鬼脸,又大喊了一声,炫耀自己刚刚康复的嗓子:“你的脑袋,怎么像个偷过油的耗子?哈哈……”她的车经过愚公井,她想起愚公们从来没听过她说话,便喊道:“我——不——是——哑——巴——”如意在孔雀笼前下车,把自己从九原带来的小点心塞进笼子。弄玉在养父养母面前下车,娇滴滴地喊一声:“我饿——”在她的清脆喊声中,人们头脑中的乱哄哄的心音沉寂了,种种回忆和遐想的图像消逝了,那些荒唐无稽的心思也沉没到心灵的昏暗渊薮中去了。秋后的和煦阳光投在每个人身上,也照着城堡门口一个小金人,他是那么孤独,又是那么怀念人群,他是循着马蹄声溜回来的百里桑。从九原带来的美味佳肴,被摆在餐厅的两张案上,正好够今天在城堡里的人享用,这是一场谈笑风生的晚宴,他们商量盐和铁的大计、空中城更光明的未来,他们相信山下的人都会回来。留守城堡的人,说起话来还不太利落,连百里冬都有点结巴了,这些日子他们一直用心灵对话,现在突然开口讲话,还真有点不习惯呢。

    第五章 隐身糖浆(1)

    那年秋天发生的最后一件大事,是牛儿哥从木材库里拖出了两口大铁箱,它们沉得像两箱金子,其实里面装满了围棋子,每一颗都有鹅蛋那么大。百里桑看见这东西,眼睛亮了,他写的巫师是个围棋高手,他自己,在幻想中也是未来的国手,于是他抱起一堆白子等牛儿哥把棋盘端出来。孩子们围了过来,他们大都不认识围棋,只觉得有人正从陈年箱子里掏宝贝。孔雀笼附近也是沸沸扬扬,心灵瘟疫过后归来的人们正在围观打一口井是怎么回事,愚公们的表情像挖个茅坑那么轻松。一张大得骇人的木台从鸡笼旁边的废物堆里挤了出来,朝百里桑走过来,孩子们跟在后面起哄,乍一看,这张木台好像是自己走过来的,其实有一双靴子在底下动。木台在铁箱子旁边停下,牛儿哥弯腰钻出来,肩膀上趴着一条壁虎,吓得如意尖叫了一声。牛儿哥捉住壁虎,笑呵呵地把它放在台面上,一眨眼,它溜了,积满灰尘的台面上留下了一条黑线。斑驳的树影在灰白色的台面上晃荡,金风拂来,红叶纷飞,大家的心情别提有多好了。莺夫人拿着笤帚、抹布过来了,她以为孩子们要在这张木台上吃午饭,便义不容辞地来打扫它、把台边的黑木耳刮掉、把蜈蚣和蝎子赶走。她里里外外扫干净、擦干净,台面上出现了方格子,原来,这是一个巨大的棋盘,十岁的如意举起胳膊横躺在上面还占不满。  百里桑把如意轰走,绕着木台跑了一圈,把两砣白子砸在对角星位,然后坐在台沿上等着不管什么人来跟他叫板。对黑棋的争夺开始了,不知多少砣黑石头同时出现在棋盘上,也不知是谁的手把它们扔进去的。如意蜜糖似的声音粘在田鸢耳朵上:“你也会下围棋呀?”田鸢说:“早先我跟我妈经常下棋解闷。”一片吵嚷声中还能听见牛儿哥的抱怨:“哎,我抬出来的,你们怎么跟我争……”百里冬一过来,孩子们就不争了,都盯着那张老狒狒脸,还好,胡子下面是笑容,他眉头上的皱纹不见了,眼角和颧骨上又冒出一些亲善的皱纹,他面对脓包蛋小儿子很久没有这么慈眉善目了,他也有棋瘾,这副骇人的棋具当初是他用来研究兵法的。但是他下不过儿子,拍烂了一砣黑子也没用。他下得飞快,儿子刚举起白子,他就把黑子拍下去,也不管白子是不是落在预料中的地方。按说他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拍烂像鹅蛋那么大的石头,但他并不是用力气、而是用专横把它拍烂的。他走以后田鸢迫不及待地跳上台面,用脚把棋子扫开,和百里桑重新开局。牛儿哥只好饱含着期待观战,等着下一局轮到他。  百里桑真的像他写的巫师一样厉害,过不了多久,田鸢的一条大龙没救了。百里桑劝他认输,他死要面子硬撑着,脑门都湿了。弄玉和田雨过来时,田鸢还在憋,他都站在木台上了,好像高高地往下看,才不会看昏头,他耷拉着胳膊、耷拉着脑袋、耷拉着下嘴唇,口水都快掉下来了,弄玉笑着喊:“苦瓜瓤子,谁把你吊起来的?”田鸢不理她。百里桑敲着棋子问弄玉:“你说我让他几子合适?”弄玉拾起一砣黑子在棋盘上晃:“走不走?不走我替你走。”看热闹的孩子们也举起棋子起哄,田鸢蹲下来扒拉她的手,求她别闹,她指着那条大龙、那一块一块的死子,对着他的耳朵眼说:“瞧你那点积蓄,都让人榨干了!”田鸢闭着眼睛喊:“疯丫头!还不赶紧回家去,照镜子抹铅粉耳朵上穿窟窿干什么不好,非要掺和男孩子的事!”弄玉说:“谁照镜子谁臭美?大伙都知道!”百里桑唰地伸出三根细手指头,对田鸢说:“再来一盘,让你三子!”田鸢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牛儿哥打圆场说:“下完,下完。”他眼巴巴地盼着田鸢体体面面地结束这局臭棋,好让自己上。如意走过来说那井有三人深了,三个愚公搭人梯让上面的愚公上去,他的头也够不着井口,再这么挖下去,也不知要搭多高的人梯才够,会不会有人被踩断。一直不吭声的田雨,突然拉了拉他哥的裤脚,指了指棋盘上的一个点。  谁也没想到这个点,田雨一指出来,大家一下子明白了:那条大龙根本就没死。大孩子们不闹了,小孩子们去吃午饭。弄玉瞅瞅田雨,瞅瞅棋盘,看着这个神定气闲的小孩的目光牵着他哥哥的手行棋,经过一连串复杂的变化把那片黑子走成了劫活,而且打赢了那个劫。这一来,百里桑输了,他要田雨跟他来,他不想吃饭了,也不让田雨吃饭。田雨的棋走得滴水不漏,但是特别慢,关键时候一顿饭工夫才落一个子。百里桑不停地敲棋子,但是田雨专心起来,什么也听不见。牛儿哥长叹一声离开了,他知道今天轮不到自己玩了,该干嘛干嘛去。天黑以前他又回来了,他准备把木台和箱子扛回去。百里桑正在数子,他知道自己输得不少,仍然数了两遍。最后他歪着脑袋问田雨:  “你看过棋谱?”  “什么叫棋谱?”田雨茫然地问。  百里冬派人进城买了几副像样的围棋,分给孩子们几副。比鹅蛋还大的棋又回到了木材库,成了壁虎的消遣。田雨迷上了这种不用说话就可以玩一整天的游戏,而且发现它最大的好处是一个人玩也可以解闷——他常常食指和中指切磋。百里桑天天找他报仇,还是常常输给他。百里桑无论如何不服气:为什么我读了那么多棋谱,还输给一个没读过棋谱的小孩?他开始重新考虑自己在围棋上的天赋了。但是有一天他发觉自己的铁桶阵里莫名其妙地少了一粒关键的子,田雨的棋冲了出来,又怀疑田雨在作弊。其实田雨老毛病犯了——无意中让小东西消失,他只是盯着那粒重要的棋子看了又看,它就没了。他的两只棋盒越来越空,那些失踪的棋子,揭开地席都找不着。莺夫人重新数了一遍金豆子,唯恐田雨的毛病发展到凭想像就能让东西消失的程度。

    第五章 隐身糖浆(2)

    弄玉接替百里桑编起了故事,她把被养母没收的那本坏书里的人物写到蓬莱国中,让王子战胜门第观念立采桑女为妃。顺理成章地,蓬莱国有了一个国王,她觉得故事就得这么编,注定要圆满的事情总得有种阻力,就像传说中的少年去寻宝,总要遇到守护宝物的妖魔。田雨到这儿找书看,发现了几片散落的简椟,上面尽是些奇怪的句子:  “东六北三东三北六……”  弄玉说这是棋谱,田雨就把它拿回屋里,一手手摆在棋盘上。他茅塞顿开。莺夫人晚上听见他说梦话也是“东三北六”的。早晨,他会顶着被窝扑向棋盘,把梦里见到的变化摆出来。心灵瘟疫过后,大家各做各的梦,弄玉在梦中见她的王子,百里桑在梦中湿一片裤衩,田鸢在梦中回丞相府,莺夫人在梦中把孩子还给小木匠——如果她睡得着……但是田雨在梦中成为一粒棋子。他把那一段棋谱吃透以后又要新的,弄玉屋里没有了,百里桑又不肯借。于是,弄玉把他领到了城堡南边几乎从来不开门的那间屋子里,前年百里冬和面条曾经拿着乌龟壳进去请教世界上最有学问的人。那是苦闷的隐身术作坊,也是书库。  一盏昏黄的庭燎勉强照着屋子里的一排排木架,从门缝透进来的雪地的冷光也比它强。田雨适应这里的光线后,看见架子上塞满了简椟和帛书。墙脚还有一扇小门,他们手拉手走进去,进入一个更加不见天日的小套间。有人佝偻着身子伏在案上,对着一盏孤灯鼓捣一团东西,他身边有个小梯子,搭在紧闭的天窗上。  田雨感觉有些地方不对劲——这人的脑袋大得出奇而且在灯光下黄得邪乎,眼睛是两个黑窟窿,脸上没有鼻子。又过了一会儿,田雨辨认出那是罩在他头上的一个绷着黄绢的架子,不是他的真面目。弄玉牵着他的手走到那人背后,灯光透过那团黄绢,使田雨战栗:他看见了两个头,它们的剪影一大一小,后脑勺顶着后脑勺,大头长着山羊胡子,小头比成年人的拳头略大一点,像一小截藕似的生在他的后颈上,从侧面看,小头的鲤鱼嘴一张一合,不知是在喘气还是在说悄悄话。  弄玉管这个怪物叫“双头人”,她和双头人说话时,黄绢笼子里像开水冒泡似的咕噜着,伴着蚊子叫的杂音,仔细听是大头小头在抢着说话。田雨勉强能听懂大头的意思:有一个伟大的试验就要成功了。双头人举起手里的东西——一只白纱笼,他头上的黄绢架子也跟着扬起来。大头深情地凝视着白纱笼,山羊胡子动情地哆嗦着,小头也左右摇摆,努力想转过来看清杰作,但是大头不给它让道。大头说:“这东西会飞。”小头摇摇晃晃、哼哼唧唧,田雨对听不见的声音特别感兴趣,就鼓起勇气问双头人:“它在说什么?”大头回答道:“它说——真了不起啊。没办法,它一天到晚打搅我。”听见这话,小头伤心地哭了,哭声细若游丝不惹人讨厌,田雨知道了:小头是个人来疯,是三岁半的孩子。  双头人手里的纱笼,是极纤细的竹丝撑起来的,里面挂着一团狐狸毛。双头人把它放在庭燎的火焰上,狐狸毛就燃烧起来,火焰充满了笼子,奇怪的是纱面并不燃烧。他松开手,笼子就飘到屋顶,火焰熄灭后笼子又缓缓飘落,刚好经过小头面前。小头乐了,细声细语赞美道:“好棒啊。”大头说:  “这是金液泡过的绢,水火不侵。火是永远上升的,只要物质中容纳了足够的火,就能飞升。”  “你能让人飞起来吗?”田雨问。  “暂时还不能。不过人们可以坐大一点的火笼子升上天。它可以用来攻城。”  “如果匈奴人发明了这种东西,我们的城堡是不是就守不住了?”弄玉问。  “他们不会发明的。因为他们对火的了解还太少。”  弄玉让双头人找一套棋经,双头人来到书库里,准确无误地从十六排木架中找到了它,他不是凭眼睛,而是深海鱼的知觉找书的。在那个难以忘怀的下午,双头人还提到了隐身术,那是他梦寐以求的法术,从受人耻笑的童年到深居简出的七十二岁高龄,他毕生都致力于隐身术的研究却不得要领。查阅了很多古书才使他明白:一个人要想隐身就得先学会在阳光下隐藏自己的影子。“这是比飞行还要伟大的事业,”老人说:“一旦成功,士兵在战场上就可以来无影、去无踪。”一年来他天天在阁楼上修炼,关注影子的深浅,他期待影子的消失到了心无旁鹜的地步,而它确实在慢慢地变浅,当他终于看不见影子时放眼一看,周围正在下大雪,原来影子并没有消失,而是根本就没出来。  双头人与影子殊死搏斗之际,愚公们与大地的较量也是如火如荼,下雪天他们也没停过。他们刨出黄土、砸烂石头、切断树根、锹开冻土,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狱里。土质越来越硬,越来越古怪,大雪纷飞的一天,铁锹碰到了一团硬邦邦的死疙瘩,敲起来咚咚响。底下的人不停地敲,喊道:“听!听!这是他娘的什么玩意?再送两只火把下来!”这东西听起来不像石头,他们就没砸。经过两个白天、一个晚上仔细耐心的挖掘,他们起出一口大缸。  为了把这口缸吊出来,辘轳上的绳子只好换成铁链。他们铲掉厚实的黄泥、拍死千年的白色蜈蚣、揭开沉甸甸的瓦盖,被一股混着辣味的奇臭熏得四散飞奔。等缸里不冒烟,人们再次聚拢来,看见一具骷髅像虾米那样窝在里面,头颅夹在两根腿骨之间,骨头上有蜂窝状的小孔,肋骨下面散落着一些黑色碎片,他们掏出来看,有人说像前年面条带回来的乌龟壳,上面刻着的鸟头文也眼熟。

    第五章 隐身糖浆(3)

    老愚公认得这是几千年前的瓮棺葬,他说那时候贫民的尸体都是直接挂在大树上让兀鹫的肚子来安葬的,他说那时候只有贵族家里才有瓦缸,也才置办得起瓮棺葬,所以地底下肯定有奇珍异宝,他说那时候的蓝田玉用来铺地砖也铺墓道,金子用来做碗筷,正是由于金子、玉石都被古人埋在地底下了,今天的人们才那么稀罕它们。群情激昂,又往下挖了三尺深,结果除了一些带灰斑纹的贝壳和碎瓦片,什么也没找到。  找水变成了挖宝,宝又没挖着,愚公们一下子蔫了。这口井成了填不满的烂洞,从里面刨出的泥土积成小山,要把孔雀的门堵死了。他们正准备以挖井的耐心把土填回去,百里冬提醒道:  “既然有个洞,就用上好了,可以装兵器。”  于是地洞被填到两丈深,扩展成梯形,筑上阶梯,铺上石头,成了兵器库。洞口做了一个很隐蔽的盖子。之后有一年,云中郡守接到这个城堡私藏兵器的举报,带兵来挨家挨户搜查,仅仅找到十几把铁剑,没发现地洞。  双头人把龟甲碎片拼起来,认了一个月,然后把它分成四个部分:一、叙述墓主生平。此人是一千五百年前夏朝孔甲王的巫师,家乡在此地,当时黄河边有大象、犀牛、竹子,孔甲亡国后他便回乡隐居。二、关于祭祀、礼仪、星相、历法、乐律的知识。三、对墓主经历的历史事件的记载。四、方术秘笈,包括蛊术、咒术、点金术、长生术、求雨术、止雨术、降雷术、避雷术、开山术、渡水术、透壁术、神行术、飞行术、定身术、夜视术、隐身术等方面的智慧结晶,随便哪一种都够一个人琢磨一辈子的。双头人对古人的博大精深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着手配制隐身糖浆。这期间弄玉来过,她问双头人:“古时候的蓝田玉用来铺地砖吗?”双头人心不在焉:“谁说的?”弄玉说:“愚公。”双头人说:“胡扯。”田雨成了双头人的常客。这个安安静静的孩子很讨老人喜欢,开春以后,双头人便差他去采集屋里没有储存的隐身术原料——什么粘着露水的柳枝啦、白鹤的羽毛啦、兰花的根之类,有些东西鬼才知道哪有,田雨也顺便帮容氏摘几筐野桃花回来。  在这大好春光里,双头人熬出了一罐深红褐色的浓汁,里面有他自己的头发和脚趾甲的溶解物,照孔甲王巫师的鸟头文的叙述,到这一步,只剩一件事可做了:喝下去。喝了,大头小头就可以畅游在人间了。面临这继往开来的时刻,双头人反而战战兢兢,不敢轻易把这罐与其说是隐身糖浆倒不如说更像化骨水的东西吞下去。田雨只觉得柳叶上的露水全是自己的功劳,于是他也要一份,双头人扬起那团黄绢,嗡声嗡气地说:  “可以。不过要放进你自己的东西。”  田雨相信,隐身糖浆不会比要饭时喝的泔水难喝。他找出一个小瓦罐,倒了一小半糖浆,又找了一把小刀,把自己的头发和脚趾甲削下来,扔进浓汁,它们转眼间就化了。他皱着眉头灌了一口,味道不像想像的那么坏,除了微微的尿味,主要是甜味。他把剩下的全都喝了,抬头问双头人:  “我还在吗?”  双头人提醒他:“念咒语。”  田雨一字不差地背了一遍、又一遍,过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他翻来覆去地问:  “我还在吗?”  难以形容双头人的绝望。他看见的田雨与刚才、昨天、前天、大前天……的田雨一样不透明,既没有成仙之前的飘飘然,也没有下毒之后的狰狞相。双头人捏了捏田雨的胳膊,他的细骨头也是硬邦邦的。药方没错,咒语没错,田雨也诚心可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事实证明这是一罐涮锅水。双头人盛怒之下,把瓦罐摔了个稀巴烂。  田雨怀着一肚子鬼东西跟百里桑下了一盘棋,小输。晚上他一挨枕头就睡着了,做了一个很爽的梦——他贴着城堡的屋檐飞呀飞,飞到屋顶,饱览夜幕下的原野,受原野的诱惑,他飞出城堡,来到阴山上,追赶夜奔的狐狸,从随风摇摆的柳枝上舔露水,心里万分舒坦。天亮后他浮在粉红的桃花云上滑行,飘过芨芨草正在蔓延的草甸,闻到沙蓬糊糊的香味。他回到城堡里,看见百里桑在踢蹴鞠,就说:“喂,我回来了。”百里桑没理他。他觉得大白天在空中飞有点傲慢,就谦虚地下地走。碰见田鸢他又主动打了招呼,田鸢急着往厕所跑,没理他。莺夫人站在家门口,也不理他,他从她身上毫无阻力地穿了过去,看见另一个田雨在床上酣睡。一道来自灵魂内部的闪电震得他失去了知觉。醒来时他看见房梁。  早晨碰见百里桑他问:“你今天早晨踢球了吗?”百里桑说:“你怎么知道?”看见田鸢牵马过来,他问:“百里桑踢球的时候,你在往厕所跑吗?”田鸢说:“那可不?”他回家问莺夫人:“我哥早晨上厕所的时候,您在门口站着是吗?”莺夫人纳闷:“你没睡着?”  田雨明白了,早晨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他知道隐身糖浆显奇效了,但他并不开心。飞起来那玩意到底是什么?是隐身的自己吗?为什么床上又有另一个自己?想来想去,他觉得放出去的是他的灵魂。他听说只有死人的灵魂才能脱离躯体,这么看来,万恶的糖浆把他毒死了一阵子,后来不知怎么又活过来了。

    第五章 隐身糖浆(4)

    吃午饭的时候弄玉问田雨:“又不开心了?早晨大家说你变了个人。”他没吭声。他在想:“死都死了,怎么又能回来呢?这毒药还会发作吗?”他越想越害怕,就到弄玉屋里看棋经。他恍恍惚惚看见母亲坐在床头,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双头人的红汤、夜游、隐身术、灵魂穿越肉体的奇迹……弄玉安慰道:  “汤里可能有毒蘑菇吧,阴山上的毒蘑菇,吃了能产生幻觉。”  听了这话,田雨稍微安心一点了,他在地席上伸伸懒腰,然后埋头看棋经。弄玉斜倚在床沿上写她的浪漫故事,屋里静得出奇,她只听见自己均匀的呼吸声。采桑女变成王太子妃时,她抬头长舒了一口气,这时她发现田雨趴在书案上睡大觉,她笑着用鸡毛掸子拍他的脑袋,他一动不动,她下地来摇他,发现他眼睛闭得像死鸟一样,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兔牙,气若游丝。她大惊失色,奔向莺夫人住的屋。  实际上这时候田雨感觉好极了,摆在他面前的是一堆精致的东西——绣纱香囊、螺子黛、眉笔、玉簪、牛角梳子、珍珠粉……他沉浸在闺秀浓香之中,往远处看,是小姐的雕花紫檀木床,挂着半透明的红纱罗帐,四角垂五色香囊,一只蜜蜂嗡嗡地绕着香囊转了一圈,发现它不是花,又飞走了。床上有一张案子,摆着木简和笔墨。此刻,田雨的灵魂在小姐的镜子里。  他回头看,背后是深不可测的黑暗渊薮,原来,镜子处在两个世界之间。他心慌意乱,害怕失足掉下去,转念一想自己根本没有脚,又放心了。他想离开镜子却做不到。杂沓的脚步声传来,他听到莺夫人的哭声,听到小姐的声音:“八成是吃了花蘑菇了。”他看不到这些人也看不到自己的肉身,他的视线被梳妆台的侧面挡住了。嘈杂声渐渐远去,他像从水面沉入了安宁的水底。整整一天都没人来照镜子,也没有人上床玩,他感到寂寞。过了很久,眼前的一切变成了桔黄色,他知道庭燎点燃了。一张美得难以形容的脸出现在面前,他认出这是大小姐。她解下马尾辫上的丝带,顺便照照镜子,但很快就离开了,过一会出现的景象令田雨目瞪口呆——小姐来到床前,把白天穿的衣服一件件往下脱,只剩下胸衣和内裤,田雨隐隐约约感到心慌,但主要是震惊:好啊你们这些女的,长得跟鱼一样。这条美人鱼换上绉纱睡袍,上床看了会书,然后放下书简,吹灭了庭燎。  早晨弄玉抹面霜,把梳妆台弄得当当响,吵醒了田雨,他在镜子里喊:“喂,把我弄出来!”弄玉听不见。她走以后田雨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的时候,他发现在自己躺在一片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上,上面用黑线画满了规规矩矩的方格子,周围有大大的圆圆的扁平的石头,它们只有两种颜色:黑或白,它们在木地板上有倒影,往下看自己也有个白白的圆圆的倒影。他明白了:这是围棋盘,自己进入了一粒白色的围棋子。远处有一座大山,长满黑松树,往上看是一张人脸,原来黑松林是他的大胡子,据此判断,下棋的是弄玉她爹。忽然间地震了,随着震耳欲聋的哗哗声,他被卷入一个黑洞,周围紧紧地贴着其它的棋子,他明白有人中盘认输了,他们正把棋子往盒里收。稍待片刻,外面又乒乒乓乓打了起来,说明下一局棋开始了。百里冬拍烂棋子的恶习尽人皆知,田雨便在盒里祈祷:“天则灵,地则灵,西王母娘娘快显灵,别让弄玉她爹执白先行,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转念一想,又觉得拍烂了也好,灵魂正好解放出来。他又念:“左手指七星,右手指北斗,天上二十八宿,地上九曲黄河,吾奉上界天官令,吾是下界避难人,落在棋中不自由,快让黑胡子解救吾脱身则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跟双头人学的鬼话全派上了用场。太上老君再急,弄玉她爹不急,直到收官才把田雨拍出去,也没拍烂。田雨放眼一看,自己落入了黑棋的铁桶阵里,完全是无理的打入,在劫难逃,他心里说不出有多着急,他也不明白,自己替棋局瞎着他哪门子急。白棋接二连三被百里冬扔进战场,个个流露出陪葬的绝望表情,因为黑棋的铁蹄是越追越紧了,它们死到临头了。这支敢死队,最终落得作为棋子最悲惨的下场——被稀里哗啦拣了出去,田雨呐喊道:“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  田雨再一次醒来的时候,钻进了一只土鳖的身体。上方传来莺夫人的哭声:“他真的把自个弄丢了,瞎子早就说过……呜呜呜……”田雨明白这是在自己屋里,上面是床,自己的肉身就在床上摆着。离得这么近还不能回去,他真的有点生气了。又听弄玉说:“他告诉过我,前天晚上就丢过一次魂,后来又找回来了,没事的,您别担心,啊?”田鸢说:“这不还有气吗。”田雨奋力爬出去,在亮光下拼命走动,他要用足迹划拉出一行字:我是田雨。正在诚心诚意地这么做着,听莺夫人惊叫道:“一天扫八次地,还是有土鳖!”接着一只大鞋板不由分说从天而降,把土鳖踩死了。  这就给了他一天变化两次的机会。再次展开视线,他发现自己被二十多只母鸡团团围绕,满地都是鸡屎、谷粒。这些母鸡吃饱喝足、百无聊赖,有的在地上刨坑、有的在梳理身上的羽毛,一副窝里乐的模样。他往下看,自己也有一对鸡爪子,比她们的还大还粗,威风凛凛。“太上老君啊,我怎么变成了一只活公鸡!”田雨真是懊丧到了极点。目前的处境是:他根本不能驾驭自己的灵魂,灵魂在城堡里乱蹿,碰到哪儿就往哪儿钻,不管是活物死物、看得见看不见、摸得着摸不着。现在只好等待它偶然回到肉身里去了。气愤难平的田雨驾驭着公鸡的身体跳上一只只母鸡的背,狠狠地啄她们,用鸡类的语言叫骂:“让你们吃!让你们窝里乐!”母鸡们议论纷纷:一个平日里万般温柔的鸡郎君,怎么转眼间歇斯底里起来。这事过去几年以后,有些老得下不出蛋的母鸡跟新来的童子鸡拉家常,还念叨说:那只金黄色大公鸡,本来是个万般温柔的鸡郎君,不知怎么突然发起疯来,把鸡圈闹得乌烟瘴气,被揪出去杀了。

    第五章 隐身糖浆(5)

    田雨的翅膀被一只铁钳般大手揪牢,眼看明晃晃的菜刀向自己的喉咙逼过来,害怕得不得了。虽说杀了鸡他就又一次解脱了,可这玩意儿会疼的啊!他拼命喊叫,那个杀鸡的仆人心狠手辣,割开鸡脖子,就在这时,杀鸡人听懂了公鸡最后一声惨叫:  “是我!”  鸡说人话的事情迅速传开,莺夫人揪住杀鸡匠问:“它说什么?”杀鸡匠战战兢兢地回答:“它说:‘是我!是我!’”莺夫人一听就知道是田雨,竟要跟杀鸡匠拼命,大家七手八脚把她拉开,劝她:“鸡临死前就是这么叫的,别信那家伙胡扯。”杀鸡匠暗想:“我听得真切,最后那一声,分明是人话,不是鸡叫。”但他没敢说出口。  莺夫人坚信:公子的小魂正忙着投胎,刚离开这只公鸡,不定会钻到哪只鸡肚子里,或者找六畜也未可知。她以亲生母亲般的执著,替若姜的在天之灵守着鸡笼子,没日没夜从每一只鸡身上寻找异象,捎带注意鸭子、鹅、孔雀、牛、羊、马的动静。城堡的夜空中飘荡着令人心碎的招魂曲:“魂兮归来!勿留异乡!魂兮归来!与娘同归!”百里冬和容氏大为震惊,向旁人打听,方知田鸢的弟弟丢了魂、公鸡临死说人话。他们赶来查看田雨的病状。见一屋子人,“不死草”正掰开田雨的牙,往里灌催吐的药。弄玉说:“都灌第五次了,什么也没吐出来。”万般无奈之下,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