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释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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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死草”正掰开田雨的牙,往里灌催吐的药。弄玉说:“都灌第五次了,什么也没吐出来。”万般无奈之下,百里冬请来了双头人。此人戴着黄绢踯躅而来,吓得满屋人退后三步,田鸢不胜惊讶:“我来城堡里快三年了,竟不知还有这么个人!”弄玉把老人搀扶到病床前。双头人透过黄绢笼子一看是田雨,长叹一声:“作孽呀!”小头小声埋怨他:“瞧你熬那点迷魂汤。”旁人没听见。双头人号完田雨的脉,又回去抓了一把谁也没见过的陈年药草,让“不死草”点燃来熏田雨,这么折腾了一宿,田雨还是没醒过来。  莺夫人发现了异常情况——有一只母鸡整天趴在草堆里咕哝,死活不肯把地方让给别的鸡,一看就知道在孵蛋,她怀疑田雨投胎到鸡蛋里去了。上午,她迫不及待地掀开母鸡的屁股看,果然有一只蛋。她下定决心等到小鸡孵出来那一天,中午田鸢送饭来,她也没动一筷子,她稳稳当当地、满怀希望地坐在鸡笼前,弄得整个城堡的人为之动容,没人练剑也没人玩耍。那只鸡刚跳出来吃东西,她又钻进鸡笼子。蛋没有了。她在里面团团转,弄得母鸡们很不高兴,那只孵蛋鸡还耸起毛来啄她。她刚出去,母鸡又跳进草堆。第二天早晨它下了一颗新蛋,下午蛋又消失了。这事反复几次之后,莺夫人那濒临崩溃的脑子里产生了一个有条有理的想法:  “这只母鸡坐在鸡蛋上,鸡蛋就丢了;田雨碰过的东西,也会莫名其妙地丢。这说明什么?——这只鸡,它才是我的田雨!!!”  她发誓一辈子不离开这只母鸡。人们纷纷替她想办法:“把这只鸡带走吧。”“把这只鸡杀了吧,把血滴在田雨脑门上。”……她既没有力气离开这里,也不忍心杀鸡。找过孔雀的面条眼尖,看见母鸡在草堆里乱扭,就说:“那只鸡不太对劲。”大家问:“快说,怎么不对劲?”面条二话不说,钻进鸡笼子看,过一会,他出来宣布:  “它在吃自己的蛋!连蛋壳都吃下去了!”  这件事无情地证明母鸡不是田雨。那么田雨在哪儿呢?那几天,他曾变成风,刮过刚刚发绿的柳树枝条,力图发出人声,但极其微弱;曾变成尘土撒在莺夫人眼睛里使她清醒,却被她的泪水冲了出来;他曾进入一窝蚂蚁的集体灵魂并诱使它们在大树根底下排列成“我是田雨”四个字,偏偏这地方人迹罕至;也曾进入一粒米,等待莺夫人吃下去,在她肚子里重新孕育并出生,让她变成自己真正的母亲,可惜她不动筷子。总而言之他想尽办法提醒大家,都无济于事。后来他干脆听天由命了。对他自己来说,脱离肉身的感觉是很好的,在冥冥黑暗中,他来了,周围的一切因他而耀眼,这时他变成了火,心中荡漾着豪情。他被人举着,在半空中移动。鸡舍的木栏被它照亮,空地上坐着一个痴心不改的娘,口中念念有词,发出找不到田雨就去找若姜的毒誓;而若姜的催眠曲随着夜风飘来,伴着木鸢时代的种种呓语;这团火无可奈何地笑着,继续移动,把抖动的光芒投射在黄土墙和窗户上,那里还悬挂着去年端午节的一缕干枯的艾草;它照亮门槛,听见容氏悲天悯人的叹息;绕过床帐,在招魂草熏烟的缭绕中,目睹一具被人遗忘的躯体,母鸡或鸡蛋已经取代了它存在的意义。他也曾变成记时的沙漏,体验身不由己随时间耗尽的恐慌,以十一岁少年不可能拥有的智慧,理解了生命的短促。在魂游期间,他既是田雨又不是田雨,即是今天也是将来。这种感觉在他清醒后变得模模糊糊难以描述。当他呻吟一声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想到今年夏天他就满十二岁了。  这场风波过后,一道陈旧的户籍证明交到了莺夫人手中,说明田雨是按照建国之初的徙民实边令强行迁往边疆的移民,作为离乡背景的补偿,朝廷免除这批人四年的徭役。莺夫人掐指一算,田雨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可以无忧无虑地读书认字,二十一岁之后,这位血统纯正的公侯之子,也许会到城墙上搬石头,也许不会。  田雨怀念魂游中那支照亮一切的火炬,他隐隐约约觉得书中有,就比以前更勤地往书库跑。从此以后苦闷的隐身术作坊敞开了大门,百里桑也时不时进来找本诗集。双头人闩上小套间的门,接着搞隐身术,两个头一同栽入书简、甲骨、药草、隐语的迷宫。小头不停地冷嘲热讽,大头忽然明白:不搞出个切头术来,隐身术就没指望。田雨在外屋翻来翻去,翻出一些类似《山海经》的奇书和一些方术书籍,都看不进去。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书,就重新研究棋经。魂游以后他那丢东西的毛病忽然好了,连棋子也不再失踪。他的棋艺突飞猛进,有一天他和百里桑约定,赢一盘多让一子,结果让到四子,还是赢了百里桑。牛儿哥跟田雨下棋,索性抓起一把黑子,数也不数,问:“这么多够吗?”然后把它们撒到棋盘上作为自己的开局。百里桑终于承认有人在围棋上的天赋超过了自己,一旦如此,他就鄙弃了围棋。他还有诗歌。他不像梦遗前那样穴居了,他观察周围日新月异的生活,听人们讲述历历在目的往事、透露深信不疑的梦想。他写隐身糖浆经久不散的苦味和双头人的苦心孤诣,写武士们迎着朝霞走进空中的竞技场、陶醉于木剑下面的虚拟的胜利,写总能预见大好前途的愚公们,他们从黄河南岸拣来一块黄里透红的石头,就劝他爹在那儿开个铁矿,还有沉浸在回忆中的莺夫人,她冷不防会说出一些貌似平凡实际上很抒情的话,百里桑用其中的一些做了诗歌的标题,比如“那年冬天,我拖着他走了五十里雪地”。他也许并不是城堡里第一位诗人,如意小时候喜欢哼童谣。当他激情四射地站在食案上朗诵时,不管大家为之动容、无动于衷还是冷嘲热讽他都乐此不彼,因为在这番闹哄哄的光景里不出个把诗人是说不过去的。

    第五章 隐身糖浆(6)

    田雨还在找书,重重叠叠的卷册好像永远也翻不完,好书没出来,他倒养成了站在书架前就想大便的毛病,弄玉大笑着告诉他:这是成为真正的文人的迹象。他冲锋上了一趟厕所,回来继续找,不知不觉又找了半年。一个北风呼啸的晚上,城堡里骚动起来,他也浑然不知。书库的门被人撞开,他才抬起头来。他看见一个人裹在龙虾似的壳子里,头上戴着闪闪发光的铜盔,头上插一根雉鸡毛。  “打扰了,”那个人和蔼但威严地说,“奉云中郡守之命,搜查民间兵器。”  军官一挥手,进来一队士兵,在书架前后谨慎地摸索着。田雨出门,看见满场院的官兵,火把通明,长戟黑影林立,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场院北边,几匹铁骑围着一个白色人影团团转,田雨走近前去,看见被围住的人是穿睡袍的百里冬,骑在马上的都是身披黑铠甲的军官。一位军官举着城堡里的木剑喝问:“就这些东西吗?铁的呢?”百里冬的声音更大:“没有!”另一位军官说:“搜出来可是黥为城旦之罪!”说着说着,在易水打过仗的门客被士兵揪了出来,士兵们举着他的铁剑向军官报告,军官便下马将百里冬推进了屋。容氏提着个大包袱跟了进去。  军官们出来以后宣布继续搜,有私藏兵器的就带走。当兵的挨家挨户搜查,却没有人注意井口。他们搜出十几把铁剑、几张弓和不知多少枝箭,带走十几个门客。过两天这些门客又回来了。莺夫人悄悄告诉田鸢、田雨:  “带人来的是新上任的郡守,那个嚷嚷着‘黥为城旦’的军官是郡尉,跟老爷原有交情。容夫人送了二百斤黄金,才把事摆平。”  田雨又钻进了书库。他随手掏出一卷书,看见某人把敌人的头盖骨涂上油漆当尿壶使,被深深地吸引了,这时他才明白:死而复生的他,想看看人类的真实故事。看下去,他认识了一个刺客,此人为已经变成尿壶的旧主报仇,不惜毁容、吞炭,蹲在厕所里谋杀仇人,但他没有成功。刺客名叫豫让,他要杀的人是赵襄子,是一个国王,头盖骨变成尿壶的人是智伯。这是一个历史故事。田雨想弄明白他们之间何以产生如此深仇大恨,便从头开始看。他弄明白了:智伯和赵襄子原来都是几百年前的晋国的大夫,大夫这个官,比国王小,但已经威风得不把国王放在眼里了。像这样的人物,当时在晋国总共有四个。赵襄子何以那么恨智伯呢?因为智伯以前瞧不起他,老是欺负他,比如把酒倒在他头上。开始,田雨觉得智伯这人挺不是东西的,干嘛欺负老实人呢?往后看,他却渐渐理解了智伯——原来智伯想当国王,要给其它人下马威,赵襄子最不买他的帐,他就专门跟赵襄子找茬。  赵襄子并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想当国王,只不过藏着野心不说。后来智伯先动手,杀了晋国的国王,又扶持一个跟他不相干的糊涂蛋当了国王。田雨纳闷的是智伯既然已经杀了国王,为什么自己不去当?后来他明白了:周围还有三个跟他平起平坐的大夫呢,不把他们干掉,他是坐不稳当的。于是他就兴致勃勃地往下看。智伯终于发威了,把赵襄子围在晋阳城里,要用水淹他了。这时简椟漏掉了一截。  田雨满心希望淹死赵襄子,成全智伯的伟业,可惜他已经预知了结果——智伯的头盖骨变成了赵襄子的尿壶。旁边的简椟写赵襄子当国王以后的故事,他跳过去。后面还有很多很多卷书、很长很长的故事,这一柜子简椟都是讲述几百年战国历史的。就这样,田雨忘了吃饭,忘了下棋,忘了小套间里那个忙于屠杀小头的双头人,鬼迷心窍地活在了历史中。  田雨把简椟拿到弄玉面前,张口就问:“国君们有脑子吗?”弄玉笑着说:“这话从何说起?你看什么书呢?”瞟了瞟田雨的书,她又说:“这是野史,你应该学点正史才对。”田雨说:“我问国君们为什么那么傻。”弄玉说:“有聪明人替他们操心呗。”那段时间田雨正琢磨说客们的事。他看见有一种人不种田不经商不练武,凭一张嘴巴影响着历史的进程。每当有一个昏君要干昏事,就有个文人跳出来摇唇鼓舌,把一些看起来是那么简单的道理讲给国君听,哄得他服服贴贴。仔细琢磨,其实这样说也行,那样说也行。他们随便拿出一套说辞,就牵着唯唯诺诺的国王走,在战国的土地上导演闹剧,杀人如麻,让自己飞黄腾达。商鞅有什么本事呢?他会使用武器吗?可他规定冲锋陷阵的人斩几颗头颅能晋爵一级;他自己斩过一颗头颅吗?可他一戴头盔就是将军;他给老百姓发身份证,自己却没有。考虑到商鞅没有身份证,田雨预感到他要出事,后来果真出事了。说客们的表演到苏秦身上可谓登峰造极。他轮流给六个国王灌迷魂汤,结果挂上了六国的相印。田雨觉得国王们能听信他的鬼话实在是不可思议。他对燕文侯说:赶紧跟赵国结盟吧,赵国紧挨着燕国,他们迈迈腿就能打过来;那他为什么不说:跟秦国好吧,秦国最强大,你们俩合起来可以夹击赵国?就凭类似的花言巧语,此人弄到几百辆漂亮的车、上千斤黄金、上百对白玉、无数匹绸缎。在田雨的记忆中,这些好东西是模模糊糊的,他离开丞相府时年仅八岁,心中只有关于血统的笼统概念,还是被乞讨的遭遇衬托出来的。苏秦衣锦还乡,那个挤兑过他的嫂嫂跪在地上连头不敢抬,田雨替他感到痛快。他一度迷上苏秦,但是他对强大的男人的兴趣像他哥哥当年对成年女人的兴趣那样多变。很快他又迷上了张仪。这家伙,油嘴滑舌、八面玲珑、臭不要脸比苏秦有过之而无不及,挺讨人喜欢的。在外交中,他说话可以不算数,又不会输,耍起赖来装傻充楞,在田雨看来也无可非议。他跟楚国耍赖,把口口声声答应的六百里土地变成六里,这种事,在整套书里只有张仪做得出来,更妙的是,他这么不要脸,楚国的讨伐军还是被他带领的秦军打得灰头土脸。就这样,他居然还有脸、有胆进楚国,大家都以为他死定了,结果他顺着楚王的毛捋,又把楚王哄顺溜了。说他是外交官,他倒像个间谍。只要书中出现张仪的名字,他就眼睛一亮、心中一喜,实际上他把自己当成了张仪。有一个潜在的动机他还没意识到:张仪所效忠的国家与他所在的国家是同一个,他也不知道:今天的帝国已没有什么对手需要靠说客来摆弄了。十四岁的田雨捧着一卷写满字的木头,小魂又丢了,现在它轮流附着在不同的说客身上,跟着他们摆脱贫贱的少年时代、飞黄腾达、让所有瞧不起自己的人都“前倨而后恭”。

    第五章 隐身糖浆(7)

    他惊讶地发现,只要他迷上某个人物,此人的命运就按照他的愿望来发展,除非预先知道、或中途被别人告知坏的结果。先来看那些坏结果吧:在最早的故事中,智伯水淹晋阳失败,这是由于他事先看到智伯的头颅变成了尿壶;吴起被大臣们的弓箭对准时,趴在楚悼王的尸体上避难,群臣不敢轻易放箭,看到这里后面的简椟丢失了,下一卷书也没有后文,他忍不住向弄玉打听,刚刚陷入间歇性失语症的弄玉写了张布条:“中无数箭,连同楚王的尸体”,这又是一个坏结果,但既然暴露了,田雨就没法相信别的结果了,他只是后悔贸然向旁人打听而不是自作主张地把吴起脱身的结果写在新的木片上、续到简椟上成为历史。一旦他汲取教训,专心介入历史,历史就不再违拗他的意志了。赵武灵王在胡人的追击下得以脱身、庞涓这个人面兽死于非命、商鞅这个酷吏得不到好下场、苏秦发迹、淘气包张仪从楚国活着出来、范睢收拾了须贾……都是他迷恋、希望、后来又发生了的。面对接踵而来的好结果,他觉得自己不像在读书、倒像在写书,这套书不像是历史、倒像是自己的妄想。如果它真的是历史,田雨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某种无法理喻的能力,粗略地说是预感。成功的预感的前提是:不知道结果、不通过任何人的告知而仅仅通过这套书到达将来、以及深深的迷恋。最后一项条件值得一提:如果他不迷恋某个人物,预感往往会失效,比如说毛遂,此人出场不错,田雨佩服他跟平原君说的一番自我吹嘘的话,顺便替他想好了对楚王的说辞,但他的命运发展得太快,田雨还没来得及对他产生迷恋,他就扑到楚王面前去了,结果发生了出乎预料的事——毛遂居然像个刺客似的差点对楚王动粗,这种行为进一步把田雨的灵魂从他的身体里赶跑了。仔细思量这些事,田雨不由得怀疑这套书是双头人藏在不见天日的角落、专门用来哄骗那些想入非非的小孩子们的魔法书,用一些虚假的文字帮助他们编故事。只要其中的历史有假,就足以证明这点。他写了一张布条,列出一系列只需要回答“是”或“否”的问答题,交给弄玉,结果他得到了一连串整齐划一的“是”,连一个“否”字也没有。预感如此灵验,引起了他的深思,心中的忧虑不亚于灵魂脱壳那一次。历史上很多事情都是难以预料的,因为它们受到灰尘那么不足挂齿的因素干扰着,比如有一股风把胡人的箭吹得稍准一点,赵武灵王就该丧命。然而他所盼望的事情几乎都应验了,就算赌神也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嘛。他关注起预感的实质来,这种预感针对的都是业已发生过的往事,究竟是事情已经确定、被他猜到了呢,还是因为他这么猜、结果才变成这样呢?那些自以为牢记历史的人,他们的记忆,是否也服从他的意愿——只要他不知道人们都记得些什么?弄玉告诉田雨:吴起中箭了,这时候,她的记忆变成了铁打的、改变不了的;但是,只要田雨抢在她之前、抢在所有人表态之前为历史祈祷,就有可能让弄玉、双头人……所有的人都记得“吴起跑掉了”。想到这里他有点害怕了,这不是预感,比预感更可怕,可能、很可能,是通过深深的迷恋改变历史。  “我在改变历史,而且改变人们的记忆,而且改变与历史有关的一切简椟、帛书、龟甲的字迹!”这想法令田雨发疯,他抛开那套书,胡乱翻找其它的东西,希望看见什么出乎意料的事。结果,一片龟甲从简椟的缝隙里掉下来,阅读龟甲上的文字,他连预感都无从产生,因为他根本不认识那些鬼字。他怀疑弄玉也不认识,便去打扰双头人。双头人在田雨面前已经用不着戴头罩了,近日来他用尽稀奇古怪的药草使小头日益缩小、大头一天比一天开心。他用很大一块缣帛,为田雨写出了全部译文:  蓬莱之蓍,瀛洲之甲。斫而不分,昭昭盈盈。  千年一占,天子得之。未见羡门,焉知其数。  钧台一宴,五德不再。糟丘十里,四世而陨。  七窍剖心,玉衣赴火。九鼎无光,以下乱上。  六马之乘,水德之始。缁衣封禅,维始皇帝。  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  他说这是整个的历史,从诞生到毁灭。要是相信他的话,田雨就得把每行字当成五百年来看。实际上这不过是面条带回来的反动歌谣。田雨又绝望又庆幸:绝望的是再也不能篡改历史了,历史都摆在面前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庆幸的是不会在这屋子里发疯。当他回到人头涌动的餐厅时,明白什么迷恋啦、改变历史啦全是疯话,自己充其量算得上是一个会看书的人,看了前面的会猜后面的,如此而已。疯念头只能产生在双头人密室的庭燎下,它的光芒微弱得连自身都难以照亮。

    第六章 红雾(1)

    碎米荠开小白花的时节,一个脸像煎肉一样的老叫化子来了。“不死草”正在给一个闪了腰的武士敷药,老叫化子上来捏了捏,那个武士马上觉得自己换了个腰。人们问他的来历,他说:  “我给鄂尔多斯高原上的林胡人当了十一年巫医。”  他脸上重重叠叠的烙印,是林胡人为了帮助他牢记“任何奴隶都逃不出鄂尔多斯高原”而留下的记号。十一年中他跑了十五次,脸都被烙铁烫扁了,鼻孔成了朝前开的两个红窟窿,半边嘴唇肿得像腊肠,半边嘴唇没有了,说话的时候有些声音从鼻孔漏出来,呼哧呼哧地响。他说,烙铁算是客气的,因为他有特殊的才能,匈奴人才留了他一条命,那些做饭或喂马的中国奴隶逃跑,男的被抓回去,就被马拖成肉片,或者用羊腿那么粗的钉子钉在树上,女的,就往裤子里放一条蛇。  “我跑不动了,他们倒把我放了,因为他们弄到了一个更好的。”  “不死草”很高兴有个同行陪他喝酒,他掏出在心灵瘟疫中记录病情的一箱子木片来跟他切磋,老巫医捂着鼻孔,用稍微清楚一些的声音,向“不死草”、也向所有医生的理智发起挑战:谁说互相洞悉心灵是一种瘟疫呢,也许它恰恰是正常的;相反,依赖声音而不通过心灵来交流才有可能是真正的瘟疫,由于它发作时间过长,我们错把它当成了健康。“不死草”听见这种谬论,连辩论的兴趣都没有。当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准备出诊时,老巫医辨认出“没有不死草”这几个字,呼噜呼噜地说:“不死草是有的!那是一种绿色、紫色交错的鸡冠花,产在昆仑山上,代替我留在鄂尔多斯高原上的那个人用过它。”听见这些鬼话,“不死草”对他的医学知识加倍地同情。后来老巫医用勤快博得了“不死草”的好感——凡是上山采药、进城跑腿的事,他都包了。半道上,他用善行为十一年为虎作伥的日子赎罪。他只是推拿,所以随时随地可以开诊所。许多柱拐棍的人、长年累月这儿疼那儿疼的人、扶在门框上等死的人被他救了。这个怪才,用喝杯水的工夫就可以把人弄好。云中出了个丑八怪神医的事很快就传开了。  弄玉陷入了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失语期,早在一年前田雨问她国君们为什么那么傻的时候她就哑了。百里冬重金请来的名医在她身边转来转去,使她分不清哪些是药哪些是羹,自从去年冬天她按照九原郡守从咸阳的御医那儿求来的方子吃了一些无用、无害又无辜的药以后,连耳朵也聋了。在餐厅里,人们的笑容、一张一合的嘴离她很近,声音离她很远,越来越远,直到她连自己的咀嚼声也听不见。她好像在往水里沉,越沉越深,沉到了死寂无声的世界里。她眼睁睁看着竞技场上马蹄掀起黄尘、兵刃碰出火星,只觉得是一些影子在互相碰撞,心灵瘟疫期间在别人心里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无声皮影,那些遐想和回忆就是这样。在适应无声的生活以前,萦绕在她身边的似乎不是此时、此刻的真实图景,而是白日梦和回忆。她心灰意冷地躺在被窝里,相信前十年的间歇性失语症其实是终生聋哑的前兆。写不下去的蓬莱国故事摊在枕头边,床头多了一个拉铃,用来叫仆人。田鸢一看见这冷冰冰的拉铃就心酸地想起母亲。他把饭放在案头,发现她手背上有几个黑斑,有的已经结成了痂,有的还是发红的,显然是用熏衣草烫的。田鸢捧着这只手想,要让她开心一点,只能祈祷心灵瘟疫再次来临。这时候病急乱投医的百里冬打起了新来的老巫医的主意。容氏说:“一个治跌打损伤的医生,让他来治聋哑,不是瞎闹腾吗?”百里冬反问:“瞎什么瞎?他能把眼睛也治瞎了?”老巫医连听也没听说过什么间歇性失语症,但他又一次提起那个人,那个替他留在鄂尔多斯高原上的人:  “一个燕国人,卢敖,林胡人买他,花的金子跟他一样沉……”  听到这个名字,百里冬的眼睛燃起来了。三十多年前,把剑从他胸口拔出来、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医生,就是卢敖的父亲,那时候卢敖还是个顽童,沉到漩涡里都死不了的顽童。亡国后百里冬和他们失散了,近几年又听见了卢敖的消息,他应该有四十岁了,他不仅是神医,而且,有人看见他在水上走,又有一种说法:他并不是在水上走,而是站在一条黄河大鲤鱼的背上。百里冬找不到他,他没有固定的住所,据说他睡在树上,又据说他住在东海的岛上,还有人说,天上有一条街,卢敖的家在那里……现在好了,林胡人帮百里冬找到了他,不管他治不治得好弄玉的病,为了还他父亲的情,百里冬也要把他赎出来。“小犊子,你出息了,值钱了是不是?像我那头孔雀一样,拉出的屎都是金子是不是?好!我就用比你还沉的金子来赎你!”铁箱子又被牛儿哥从木材库里拖了出来,这回,围棋子被倒出来,四千两黄金被装了进去。但是派谁去呢?牛儿哥有以一当十之勇,却不曾面对千军万马,光头是一名出色的武士,却拙于言辞……想来想去,百里冬只相信自己。他快六十岁了,却还像三十年前一样没人劝得住。  弄玉躺在黑暗中,心灵的死水中涌来一股冰凉的暗流,把她惊醒了,她来到阳光下,看见一堆系着红绸子的黑盒子摆在父母门前,那是一些散发着幽香、涂着黑漆的木盒,像祭祀的神器一般镂刻着精致的图案,红绸子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字:“丹砂”、“铜镜”、“貂裘”……她想:“这是送给谁的呢?牛儿哥要纳彩了吗?”她看看容氏,容氏正在清点那堆东西,不理她,几个仆人把新的盒子搬过来,也没理她,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喜色,她也没法问他们在想什么。她感到自己与人们之间缺少的已经不止是声音,漫长的睡眠仿佛把她变成了隐身人。她心慌得不得了,好像脚底下要生出一个无底洞把她吸进去了似的。她又看了看盒子,在她的奇异视野中,所有的盒子都放大、变形,大得能把人装进去了,光溜溜的盖子鼓了起来,图腾刻在了侧面,红绸子化成了血水,她看见母亲正在清点棺材。

    第六章 红雾(2)

    一眨眼,这幻觉消失了。她的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心里像猫抓一样,她往回走,在花圃旁碰见田雨。她把田雨拽到屋里,扯出一块白缣递给他,用眼神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田雨写道:  “二百镒黄金求神医。”  这规规矩矩的几个字,莫名其妙地加剧了她的不安,淌血的棺材在她脑海中越发清晰了。她抢过缣帛,翻过来,唰唰唰画满棺材,又把一罐红颜料泼上去,抓起这张血淋淋的布往外冲。在没有心灵瘟疫的日子里,要让人看到她不详的预感,只好这样。百里冬看见这张画,以为女儿憋出病来了,他皱着眉头吩咐女仆扶她回去休息,但是弄玉突然跪下来,指指那张画,指指礼品盒,她的手指头是红的,容氏用湿帕子擦,帕子被染红了一半,她的双手还是红的,朱砂仿佛是从十个指甲盖里渗出来的。这不仅震惊了在场的人,也吓坏了她自己,她摊开双手泪流满面,泪水滴到手上,也变红了。  百里冬不得不重新考虑赎人的事。他在北方太有名了,他这张老脸出现在匈奴人面前,把交易谈成了倒好,万一出什么意外,到头来城堡里恐怕连清点棺材的人都没有,都知道,匈奴人寻仇的本领比狼群还强。这段时间弄玉回到餐厅里,挤出笑容,要在父亲面前装成一个快乐的聋哑人,她的心机似乎没有白费,黑盒子被锁进了库房,铁箱子也不知藏在哪儿了,事情好像就这样算了,她哪知道,有人正抢着干这桩事。一头死老虎被田鸢他们拉进了城堡,那是一头咽了气还暴睁双目、凶光四射的野兽,它活着的时候,吼声震得树叶飒飒落,震得秋风提前到来,震得人心都要蹦出来了。大家围成一圈议论纷纷,弄玉听不见,她猜田鸢迷上了打猎,却不知道他是这头老虎的诱饵。在阴山上,田鸢站在陷阱中央的木桩上,只要腿发软就会掉下去,只要早一步跳出来,躲在树上的门客就只好向老虎放箭了,但他恰好在老虎扑过来的时候跳开,大气都不喘。他这样炫耀勇气,只因为百里冬拒绝了他的请求。他年轻,和当年随荆轲去玩命的秦舞阳一样年轻,秦舞阳自以为勇敢,结果在咸阳宫吓出了屎,百里冬拿不准这个刚刚押过几趟盐车、连人都没杀过的小伙子,面对草原铁骑的轰鸣时会不会乱了方寸,就像秦舞阳面对秦军的怒吼时那样。可是在虎啸中包含着相同程度的死亡召唤。  一切都瞒着弄玉,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不眠之夜后,她出门排遣无缘无故的揪心,发现一队车马正从东边的马厩开往南边的大门,这不是盐车,不是生铁车,它们太小,她忽然明白里面装着什么了:那淌血的黑盒子,那四千两黄金的铁箱子!她没有追上他们,还在大门口跌了一跤,田鸢在马背上回望时,她看见朝霞在那双鹿眼睛里凝成了金色的亮点。她爬起来,朝他留下的滚滚黄尘,朝那吉凶未卜的旅途无声地喊道:为什么?为什么?你到底为什么?为了我父亲赏给你的金豆子,还是为了什么?  鄂尔多斯高原的春风断断续续送来游牧者的笛声,田鸢在马上仰望那行踪不定的乌云,太阳雨打湿他的半个肩头而另一半沐浴在阳光中。身边是一车黄金、一车礼品,押车的武士也都像他那样,没见过匈奴人。他们跋涉到青盐泽畔,被那仿佛从乌云里冒出来的千万铁骑裹住了。田鸢听不见同伴说话,也分不清扬尘和乌云,他们被持续不断的轰鸣和一团膨胀的漩涡裹在中央,这漩涡仿佛覆盖了整个草原,它的边缘被旌旗和烈马的斑点填补着,向淡青色的贺兰山剪影延伸。游牧人黝黑的脸上嵌着雪亮的眼睛,身上的羊毛随着气流和喘息抖动,他们在漩涡中心给中国商队留下一小片椭圆形的空地,整个漩涡绕着它汹涌地旋转,把它缓缓拖动,那重重叠叠的轰鸣几乎就要崩溃,将中国车队碾为齑粉。漩涡一直把他们裹到胡人的单于面前。  单于躺在比四张床还大的十六抬大轿上,枕头是一个横躺着的女人的肚子,被子是另外两个女人的身子,她们一边一个趴在他肩上,给他掏耳朵眼,还有两个女人跪在他膝边,给他捶腿,还有一个童女骑在他肚子上,把头伸进他裤档。远远地看,好像十六个壮汉抬着一窝蚕。胡人的翻译跑来跑去传话,告诉田鸢这买卖可以做,要看金子。田鸢要看人。翻译又穿过两排侍卫之间的长长的通道跑回去向单于报告,单于听了一会儿,突然坐起来,把女人们扒拉开,把童女从裤档里扯出来,指着中国人大喊大叫。随同田鸢来的武士们按住了剑柄,当然这是没有用的。田鸢盯着两排侍卫,心想:应该能冲进去,用短剑抵住他的喉咙。但是没有任何变故,翻译跑回来和颜悦色地说:  “单于请你们玩几天,姓卢的关在一个结结实实的地方,你什么时候走,人什么时候交给你,到时候他要跑,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先验货。”田鸢说。  翻译和单于又嘀咕了一通,然后单于骂骂咧咧地系上裤带,让人把他抬上一辆车,让田鸢一个人跟上。他们前呼后拥地前往贺兰山,在一个重兵把守的岩洞前停下了。田鸢很纳闷,这种事,单于何必亲自跑一趟?当单于亲手开铁门时,田鸢明白了:钥匙只有一把,用铜链拴在他的金腰带上。巴掌长的钥匙,前端有齿的那一截有小手指长。老头拧钥匙的时候是闭着眼睛的,拔钥匙的时候还趔趄了一下,田鸢忍不住笑了,心想:他该不是在梦游吧?两名士兵合力拉开铁门,在滑轮的隆隆声中,铁门缩进了侧面的岩壁。田鸢举着火把钻进洞,铁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了,门上有根绳用来拉铃。一个披头散发的小胡子靠在石壁上打盹。当田鸢走近时,他突然睁开眼睛笑:

    第六章 红雾(3)

    “来啦?”他的口气,好像早就约好了似的。  田鸢问:“你是卢敖?”  “是。”  田鸢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十岁那年到黄河里游泳,差点淹死,被人救起来了,还记得吗?”  “是黄河吗?我记得是雁门的一条小溪呀,我自己游回来了,没人救我。”  “恕我不恭,你父亲的痦子长在哪儿?”  “下巴上,在这儿。”  田鸢把百里冬教他的问题一一提出来,这个人对答如流,口音是燕山南麓一带的。田鸢说:“你自由了。”  “花了你们多少钱?”  “四千两黄金。”  “谁这么瞧得起我?”  “一个焦虑的父亲,他的女儿是天底下最美的人。”  “你不怕单于反悔?”  “他敢。”  “你能把他怎么样?”  “杀了他。”  卢敖明白这年轻人打算豁出去的东西是什么了,在千军万马中要挟一位王者的下场,他不会没想过吧。  “你,爱着你主公的女儿。”  田鸢楞了,他退到洞口准备拉铃,卢敖说:  “等等!假如他把金子还给你,不要做蠢事!把剑好好的掖在裤子里,别想抓人质,匈奴人不吃这一套!”田鸢将信将疑地回过头,卢敖又说:“匈奴人,贵壮健,贱老弱,公子们本来就盼望单于死,好争夺王位,你把那老家伙捏在手里,正好帮他们做了自己不敢做的事。你明白吗?”  “他要是反悔,我怎么办?”  “偷钥匙。”  “我不会偷。”  “为了她,你就不能学会偷吗?唯一的一把钥匙,在他腰带上,他躺在妃子身边的时候,腰带会解下来。妃子们住在营地西边,黄昏时看排场就知道他过夜的地方了。”  在单于款待客人的盛会中,田鸢领略了匈奴人的马术——他们的大半截身体横在空中,他们的腿仿佛是粘在马背上的,地上的一只羊被他们这样扯成了碎片。但他一直在想:钥匙,钥匙。单于总是前呼后拥,从他身上明抢,确实是很难的。但是逛着逛着,他渐渐有了新的想法。第二天,单于召见中国商人,把黄金和礼品退给他们,并以恭送友邦使者的态度祝他们一路平安。  原来,狂欢之际,一个叫冒顿的太子问:不过节不庆功,闹什么呀?单于说:我把那个不打鸣的公鸡给卖了。太子问:谁?单于说:关在岩洞里那个。太子说:父王,你好糊涂!他是无价之宝!比过去那个巫医强一千倍,他会飞!会使你长生不老!昏君说:价钱不错呢,四千两黄金。太子说:可他会点石成金!有他在,你还愁没有金子!  在黄河渡口,田鸢抓了一把金子,托同伴转告田雨:如果他回不去,这辈子就替他照顾莺夫人。他独自骑马进入九原城,向药铺打听催人入睡的熏香,但是他们没有。他来到锁匠作坊表示要配一把钥匙,原样在别人家里。在四十两金子的诱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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