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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打听催人入睡的熏香,但是他们没有。他来到锁匠作坊表示要配一把钥匙,原样在别人家里。在四十两金子的诱惑下,锁匠掏出了那种无法无天的胶泥,它是用油和的,干得非常慢也不粘手。他借锁匠的屋子操练,学会让一堆衣服下面的钥匙在手里留下齿印。他涂一脸油污,在夜幕下返回青盐泽,把马拴在远离营地的树上,摸到营地附近弄昏了一名落单的胡兵,换上他的衣甲。他闯进奴隶们的帐篷,夺走一件破外套,奴隶以为这个兵要用他的衣服去擦屁股,结果这个兵变成了奴隶,大腿上缚着一把短剑,手心里捏着胶泥,来到膳食房,说他是新来的。膳食房的奴隶教他:端东西进去,千万别抬头,单于可烦咱们看他了。于是,他的头埋得比谁都低,他的眼珠在飞快地转动,找钥匙。万幸的是,钥匙就在毡子上,在一堆衣服下面露出头,不幸的是,它离放点心的地方太远。他没敢轻举妄动。进去两趟,除了杀人夺钥匙他什么办法也没想出来,时间在逝去。双头人鼓捣隐身术的事浮上心头,隐身术!他巴不得这是真的。再一次进入帐篷时,田鸢把手伸进裤子里准备拔刀了。突然,单于指着尿壶嚷嚷起来,田鸢喜出望外,他端着尿壶挨着钥匙跪下,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妃子扭过头去,单于背对他撒尿,不让奴隶看见他的生殖器,田鸢趁机把钥匙捏了捏,尿壶还在叮咚响,他又换只手捏了一下。 他快马加鞭回到九原,配了十把钥匙。深夜,他来到关押卢敖的洞口,以秦舞阳的师父传授的简明的武学——掠食动物的阴险和迅捷——无声无息地放倒了几名执勤的胡兵,如果他们死了,那么为了卢敖所说的爱,他开始杀人了。他认识的是一个伟大的锁匠,第三把钥匙轻轻一转,机关就喀嗒响了一声,这么笨拙的门竟然装着这么机灵的锁。还没等门推到半尺宽,卢敖溜了出来。 铁幕的轰响惊醒了熟睡的士兵,他们与田鸢展开了一场赛马,从后面放箭。据说打活动靶是匈奴人的绝活,要不是天黑,田鸢该是个很容易瞄准的箭靶子。奇怪的是,箭越来越少、劲道越来越弱,它们像树叶一样软绵绵地滑落,甚至可以用手捉住。田鸢低头看,发现马儿已经不在胯下,卢敖提着他的腰带,正贴着灰白色的岩壁移动,风很猛很凉,空中的树枝拍疼了他的脸,胡人的嚎叫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一团团松树摇头摆尾,有的就在脚下,黑暗中还有种种魅影在远逝,他们正在空中飞。
第六章 红雾(4)
“原来是个梦。”田鸢想。 卢敖回过头来,面露讥诮: “没玩过吧,叔叔叫你开开眼!” 岩石遽然下沉,化作一道模糊不清的白光,冷风劈面而来,使田鸢睁不开眼、喘不上气,小时候玩滑翔机可比这好受得多,忽然间风又停了。田鸢睁开眼,发现这是在草原的上空,他们飘得很高很高,星星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卢敖大喝一声:转!星空、大地便翻滚起来,成了无边无际的漩涡,卢敖的笑声狂放不羁、响彻夜空、回肠荡气,伴着遥远的狼嚎和猫头鹰的哀鸣,惊扰了胡人的睡梦,打断了奴隶的哭泣。 “怎么样,不相信是不是?不相信你下去!”卢敖笑着,一撒手,田鸢就看不见他了,同时,大地的黑色弧线冉冉升起,孤独的草原向他怀里撞来,落地前的一瞬间,卢敖像鹰一样俯冲下来,将他提入云宵。他纵声大笑,拖着田鸢向东飞去。 阴山上春光乍现,沟涧里散布着稀疏的绿叶,山坡上飘着一片片粉红的云,那是刚刚绽放的桃花和杏花。卢敖来到这里流连忘返,田鸢心里念叨着:“弄玉,弄玉,耐心等等啊,我找来的医生有点淘气。”卢敖指着空中的一只鹰对田鸢说: “看,空气对于它来说,像水一样稠。” 这句话使田鸢暂时抛开了城堡里那些翘首以待的人们。他按卢敖的指点闭上眼,仔细听风声,在一团茫然的白光中他失去了依托,北方春天的狂风,把他刮得摇摇摆摆。睁开眼时他的双脚已经离开地面。他在参差不齐的岩石上跳着,非常轻盈,山风把他往前送、往上托,他像游泳一样划着手、蹬着腿,空气像水一样流过他的肢体,这时他已完全在空中。 “换个地方吧。”卢敖飞过来把他揪到悬崖上,把他的脚搁在一块石头上,让他勾住石头,身体来回荡。松枝荡到他脸上,黄绿色的穗子被深绿色的叶子托着,那么长,那么洁净,那么可爱,他摘它们,可它们跟他一样是活的,还很不老实地晃着脑袋,他笑着把嫩嫩的松果摘下来,挤出它的汁液,在空中闻它。风很大,他有点控制不住自己,有时他快要撞到岩壁上了,就张开双臂撑住。 “往——远——处——跳——”卢敖的声音随风飘来。 遥远的山谷里有一片嫩绿色,吸引了田鸢。他把松子吞下去,朝石壁一蹬,身体便弹射了出去,他感觉背上有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滑翔机。他像老鹰一样滑下去,胸腹部感到了空气的阻力。他还难以上升,体重还在作祟,他尽量地延长在空中的时间——在水一样稠的空气中挥舞双臂。但他仍然无可奈何地下落着,那嫩绿色的树梢离他越来越近了,能看见黝黑的枝条了。飞翔是一种脆弱的潜能,在刚刚发现这种潜能时过早落地,会在一瞬间恢复日常经验,以后除了做梦再也别想飞起来。还好,风把田鸢托起来了,这只风筝晃晃悠悠到了树梢。 “这是一颗什么树?”他想,“为什么别的树还是灰色的,它的叶子就这么绿了。”它的绿,与松树的绿不同,它是很嫩、很亮的绿色,还有点透明,透过枝叶他看见老树皮,经过一个冬天的消沉,树皮黝黑、纵裂,与嫩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形的叶子,薄得像纱,柔得像水。绿色的花序上点缀着白色的小花瓣。田鸢绕着它们转,抓它们,它们挣扎得挺有劲。忽然一阵狂风袭来,所有的枝条、叶片、小白花纷纷狂舞,叶片像蝴蝶似的翻飞,十分鲜活,几乎会说话。谁有过这种经历,一定会相信万物有灵。田鸢任风把自己从一颗树捎到另一颗树,在树和岩壁之间钻来钻去,在树冠上趴着,拨弄绿叶——啊,好一床凉丝丝、蓬松松的席子。当他忘记划手蹬腿时身体也留在空中,现在他已经不依赖气流了。他惊喜地发现,一个意念就能让自己飞出去,树影、岩壁、灌木、天空……这一切飞快地掠过视野,幻化成斑斓的漩涡,扑面而来的是不同的清香。他轻灵得像风、自在得像鱼、高兴得发狂、感动得想哭。 他和卢敖用脚勾着峭壁上的青松,身体横在空中聊天,时不时俯身摘一颗嫩松子吃,他们的头发随风乱舞。卢敖说自己不仅是医生而且是方士,但不是守着炼丹炉、摇着芭蕉扇研究长生不老术的那种。他说炼丹有两种,一种是用炉子炼,一种是用心炼,他用心炼。他说连想都不要去想长生不老,欲求长生,反致速死,龟鹤、松柏不追求长生,只是按照自然的法则生存而已,人们不明白这个道理时,就从丹砂提炼水银,再把水银还原成丹砂,尽管九转还丹,寿命却不见长,因为丹砂本来就不是自然赋予人体的营养。他说没有点石成金术,方士炼出的黄灿灿的东西不是真正的黄金而是毒药。他说他那些与生俱来的特殊能力是偶然露出的,比如小时候沉到溪流里,发现自己呼吸自如。依他看飞行是田鸢与生俱来的能力,只不过以前不知道。他谈到季节对潜能的干扰,他说春天唤醒潜能而冬天抑制它。想起田雨几年前丢魂也是在春光灿烂的时节、山上的桃花也刚刚盛开,田鸢觉得卢敖的话有点道理。卢敖谈到自己落网的经过:冬天里,他是匈奴人的常客,只不过是不受欢迎的、偷偷摸摸的,他被阴山上的娄烦人盯上了,被一床毡子从头蒙到脚,被一根铁条插进了琵琶骨。田鸢问他为什么对匈奴人这么感兴趣,他说:
第六章 红雾(5)
“我这只野鸟,给自己找了点正事。” “什么事?” 卢敖把目光投向山下逶迤的黄河,说: “让皇帝发兵,把匈奴轰出国境。” 他们知道大大咧咧地从人家头顶飞过去不是有教养的人干的事,就老老实实进了城堡。百里冬一见到卢敖,就把胸口的伤疤亮出来:“小犊子,还记得我吗?”卢敖听到自己小时候的绰号吃了一惊,但想不起这个老猢狲是谁,他爹救过的人太多了。“嗨,矮脚鸡!”百里冬恨不得把打过补丁的肺亮出来,要是躯壳可以像衣服那样剥下来的话,“脚板比锄头还大的矮脚鸡!”这下卢敖想起来了,他小时候对矮脚鸡的脚丫子有点佩服,说把他草鞋磨烂的实际上是两把锄头。回头他笑嘻嘻地点着田鸢的心口说:“你没说他是我的熟人,呵呵,你心里只有那个‘天底下最美的人’。”随后他开始给天底下最美的人看病,他号过脉,也瞧过她的喉咙,也用笔墨和她交流过。他问诊的时候不许旁人打扰,让小姐放松,放松,想想每次是怎么发病、又是怎么康复的,尤其是七岁那年。要说他用过什么药物的话,就是使人身临其境地沉浸在回忆中的熏香。心灵瘟疫在病情记录中占的篇幅很多,后来“不死草”把这些缣帛和自己的简椟放在一起,研究瘟疫的传播途径,要按以前的推断——病情的严重程度与爱成正比——那就要杜绝爱,这是不现实的,所以“不死草”绞尽脑汁从医学上考虑防止瘟疫再次爆发的措施,还是老巫医瞧出了道道——是间歇性失语症逼得大小姐产生了心灵语言。这下“不死草”放心了,只要弄玉的病治好了,大家都有救。人们期待着价值四千两黄金的神医挖出间歇性失语症的病根、开出咒语般的方子、亮出灵芝天蚕之类的瑰宝来,但是卢敖什么方子也没开,他说不能再开方子了,越这样越没救,现在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他的结论是那么简单——小姐的病源于对疾病的深信不疑甚至期待,吃药加剧了她对痼疾的笃信,今年变本加厉地吃药,反而让她连自己的耳朵也信不过了。这就是说,从满门抄斩那一年起,每年秋天她对自己说:是时候了,该哑巴了!于是她就哑巴了,去年冬天她对自己说:这可怕的死虫子吃了不会聋吧?于是一觉醒来她就聋了。这简直是一个庸医在给自己找台阶下。人们庆幸四千两黄金没花出去,田鸢对卢敖也冷淡起来,百里冬则怀疑老神医的儿子,那个捣蛋鬼,成了一个招摇撞骗的家伙。只有田雨信他那一套,他从自己魂游、用冥想改变历史的经历中产生了对心灵力量的深信不疑。他写条子告诉弄玉:你根本没病,相信自己没病,你就会好!弄玉比谁都愿意相信这点,只是说服不了自己的喉咙和耳朵。在这种形势下,卢敖又想出个歪点子:她睡着以后,没准会忘记聋哑。田雨怂恿如意搬到弄玉屋里住,如意白天睡觉,晚上看书,一大块屏风竖在她和姐姐之间,免得灯光影响姐姐睡眠。一天半夜她光着脚丫子扑出去敲父母的门,嚷道: “姐姐在说梦话!” 百里冬和容氏冲进去,弄玉还在熟睡中,后半夜没听见梦话,他们怀疑如意的耳朵出了与弄玉相反的毛病——听见并不存在的声音。七嘴八舌中弄玉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如意抱怨大家把她吵醒了,再也听不见她说梦话了,容氏激动地问: “是吵醒的吗?” 弄玉指指耳朵,点点头,表示她听见这句话了。 第二天大家围着弄玉大喊大叫,弄玉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卢敖劝大家:“别这样,显得咱们不相信她能听见。留个人下来跟她慢慢聊就行了,就像平时说话那样。”于是大家轮流陪她说话。田鸢说:“桃花开了,你妈妈又叫人上山去采花瓣了,她要把你打扮得更好看,嫁出去。”弄玉笑了。田鸢怀着小小的居功自傲,心安理得地赏析她的安宁和美丽,那张不需要脂粉的面庞比漫山遍野的桃花更赏心悦目,那双半月形的眼睛会说心语,那细腻圆润的下巴使时间忘记流逝,最后,田鸢的目光停留在她的嘴唇上,它们不需要胭脂来染红,在沉默的日子里它们卸下了声音的重负,反而容纳了整个春天。十七岁的田鸢面对它们,忽然产生了以前在梦中也没有对她产生过的冲动,它一旦袭来就冲得他后半生不得安宁,他想含住那两片嘴唇尝尝它们的味,他想把手伸进她的胸衣,探探那平时微微隆起、躺下时又平平的地方。他有勇气把话说完了: “嫁给我。” 但他立刻产生了对自己的憎恶,他的声音极不自然,像瘟鸡被人掐着脖子叫了一声似的,他知道自己像蛤蟆一样张着嘴,笑得蠢透了。他希望她没听见,可这时候屋里特别静,她耳朵好使得很,田鸢一看她收起笑容,蹙起眉头,眼神变冷,就知道她听见了,而且怀疑他在开玩笑。 “笑什么笑什么我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他回到屋里骂自己,“我快十八了,不可以向别人求婚吗?不向她求婚,我向谁求婚呢?难道我爱的不是她吗?谢谢卢敖提醒了我。”开始使用“爱”这个字,把他搞得热血沸腾,“我也是公侯之子!难道配不上她?我心虚什么?求个婚何必贼眉鼠眼的?”如果心灵瘟疫还在蔓延的话,旁边的莺夫人肯定会提醒他:有话该跟人家父母讲。田鸢继续骂自己:“蠢货,胆小鬼,有话不敢好好说!她十九了!等她爹把她嫁给郡守的儿子你就死心了。我们是青梅竹马!从十二岁开始,也算!是摊牌的时候了。可她喜欢我吗?不知道。她能喜欢谁?牛儿哥?他们俩还在梦里干过好事呢,啊哈,牛儿哥白,牛儿哥面善,牛儿哥的牛犊子肉好看……哼哼,哼哼,可她梦见的到底是不是牛儿哥?不!那个人眼睛大!牛儿哥是个老鼠眼!弄不好那个人就是我呢。她夸过我的眼睛:‘你不知道它们多么好看。’哼,只要她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就要娶她,让她一天比一天更喜欢我,连我的黑也喜欢!”他忽略了一件事,假如这些疯念头真的能成,他只能算个上门女婿。“不行,今天说的不算数,就当她没听见,我还要正式地跟她说一次,嫁给我,对,就是嫁给我,嫁给我,嫁给我!”他看到了无限光明的前景——弄玉就在这间屋里出来进去,跟莺夫人抢笤帚,跟他打打闹闹,晚上细心地挂上大床小床之间的布帘子。“但是田雨怎么办?”在虚妄的未来中,他开始为一些具体的事操心了,田雨这小子天天早出晚归,回来总能带一兜铜钱,他开始挣钱了。他怎么挣?据说是到城里一个棋馆鬼混,藏锋不露,每局胜一俩子,赢二三十钱,让人老忍不住想从他身上捞回来,其实一天下来他的口袋沉甸甸的快把腰都扯断了。莺夫人不求他发财,只求他早点回来,免得一路上克楞克楞响,招强盗。“他得睡别的屋,这儿挤不下。他偶尔来一趟,我得提醒他别叫大小姐,叫嫂子。我想到哪儿去了?”一阵马蹄声把他召回了现实,“是要跟她说说,但不能今天说,今天她不能回答,这对她不公平。”然后他躲到没人的地方练习“嫁给我”这三个字,争取达到感人至深的效果,这得是亲切的呢喃,又得是光明磊落的决心。
第六章 红雾(6)
他盼到了弄玉开口讲话的一天。又犹豫了好些日子,他穿着目前最华丽的丝衣、挂着玉佩、戴着想像中的鹿皮礼帽、提着虚拟的大雁、顶着六月的好阳光来到了弄玉的闺房门口,像这样的路他已经走了五遍,有四遍因为屋里有人,或者她提起别的事,他的话没敢说出口。现在那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蹲在那儿津津有味地欣赏一只小乌龟爬墙,那只乌龟出生于心灵瘟疫时期,那时候连动物都发了疯,孔雀和鹅夫人也生了六只彩色的小鸭子。田鸢蹲在弄玉身边,不知道说点什么才能把她的注意力转移过来,哪怕关于乌龟说点什么也好啊。他俩蹲在那儿,让人看见还以为是两个小孩在捉蚂蚁,其实这是田鸢的第一次求婚。田鸢对着弄玉的耳坠子,用尽捕老虎、偷钥匙攒起来的勇气,说: “嫁给我。” 尽管他的语气不像平时练得那么坦然,尽管他的声音有点颤,弄玉仍然听出他不是开玩笑。她感到这事的严重性了,她不敢抬头看他。“你说什么?”她低声问。 “我要你嫁给我。”田鸢的声音更小。 顶住最初的冲击以后,弄玉把乌龟轻轻放下,转过头来问:“为什么?” “我想不出你还能嫁给谁。” 弄玉立刻原谅了他的幼稚:他比我小一岁,而且从来不看那些动人的故事。她神定气闲地问:“还为什么?因为你救了卢敖吗?” “不是。” “哎,说这些多不合适啊,我哥哥还没成亲。”她抓起乌龟走开,跨门槛时,又不放心地回头瞅了瞅他,见他还蹲着,她觉得气氛有点不好收拾了,于是她走回来,一手捏着乌龟,一手拉他,劝道: “别这样,你不是还没行过冠礼吗?” 在这紧要关头,田鸢逐字逐句回忆刚才的话,又一次憎恨起自己的笨嘴,除了挽回不了的蠢话它什么也不会说。他一把抓住弄玉伸过来的胳膊,争分夺秒把刚才的话推翻,因为一旦走出这个屋子,话题就不能继续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知道你可以嫁给很多人,不不,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只会嫁给一个人,弄玉,等一等,听我把话说完,这件事跟卢敖没关系,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我在爱你,这是我刚刚知道的。虽然没有行过冠礼,我也可以爱你。要行冠礼可以马上行的,公侯之子在二十岁以前行冠礼并不奇怪。嗨,跟冠礼又有什么关系。我们是青梅竹马,我们都是孤儿……我是不是把你吓着了?可是等你嫁给了别的人,我还怎么敢爱你呢?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不能嫁给别人,你有权利嫁给任何人,也可以嫁给我……话音越来越微弱,好像竟不是通过自己的舌头,而是通过一个替身来表达的,替身甚至就是那只乌龟。田鸢无可奈何地忍受着替身的词不达意,等着它说完一句、推翻一句,一边说、一边恳求别人忘记前一句话。弄玉想起双头人背后的那个小头来了,她温和地堵住了他的嘴: “这些事,我真的没有想过,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行吗?” 回家以后,田鸢惊奇地发现,弄玉是什么模样,他想不起来了,弄玉的脸在他脑海里是一团粉红的雾气,与年深日久的母亲的幽灵难以区分。谈话没有任何结果,她不给他鼓励也不让他绝望,既不喜欢他也不讨厌他。现在她听不见他心里流畅的表白,他也不能再辨认她梦中的人是谁。心灵瘟疫啊心灵瘟疫,他又一次怀念起那段日子,哪怕在一场怵目惊心的梦之后和她用心语吵一架也比现在强啊。他只能胡思乱想:一个美丽如她的女孩,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她浸泡在春天的气息里,喜滋滋地戴上杏花,她抚摸白杨树的眼睛,与妈妈的灵魂对话,她捧着一本旧书,为别人的爱情流泪,她被善良的人们关注,报以同样迷人的微笑,一生中有无数幸福的瞬间,心田里流淌着静谧的清泉。田鸢匍匐在阴山之巅,把头埋在翠雀花丛中,捕捉她的芳香,同时为自己灼热的呼吸而惭愧。他幻想弄玉趴在身边,与他共享世外美景,背她飞上来的念头一度使他激动万分,转而又担心鸟类的习性加剧了他们的差异。这时田鸢仍然无法想像弄玉的面孔。那些焦虑无助的梦境就在这期间产生了。有一团深不可测的雾需要他穿越,不知是谁的意志强迫他这么做,梦里只觉得别无选择,但又怀着凝固在苍白之中的恐惧。一团铺天盖地的丝线需要解开,为找到线头不得不耗尽毕生的精力……白天他要强打精神去餐厅吃饭,面对所有人装得像小时候一样没心没肺。弄玉好像忘了这件事,对田鸢还是那么亲近随和,跟对别人没什么两样,趁着大家还没动筷子,她把自己不喜欢吃的猪蹄扔到田鸢碗里、把田鸢不想吃的鸡翅膀抢到自己碗里,跟以前一样自然,她对谁都可以这样,这时候她注意的是碗里的东西而不是那个人。田鸢看见她夹起一块瘦得像木头似的穿山甲肉准备扔出去,就向她要,这东西除了田鸢谁都懒得去啃,但她毫不迟疑地把肉扔到了地上,说: “算了,我尝过一口。” 那件事,她好好想过没有,田鸢不知道,也没有勇气去追问。暗自揣测,他认为弄玉不答复他,既非拒绝也非羞于启齿,而是因为这种私下定情的方式对养父养母不够尊敬。他也意识到自己不是什么公子,客观上是人家的奴仆,如何改变这个局面,他心里一点谱也没有,把这点金子拿到云中城里置一处房产吗?如何能与公子的身份匹配!最后他胡乱下了一个决心:但凡有人相中了弄玉,他就厚着脸皮去找百里冬,现在他反而祈祷有人来提亲,好借他一份勇气。没有彩礼就没有彩礼,做上门女婿就做,不为身世高贵,不为少年英雄,不为舍命出使匈奴,只为青梅竹马。
第六章 红雾(7)
其实这段时间没人考虑弄玉的婚事,百里冬在云中、九原地区的几个富商和官吏间走动,忙于挑选大儿媳妇。田鸢又押上了盐车。云中,雁门,九原,再回到云中,这就是盐的路线。他记不得这是第几趟,可能他的坐骑知道。反正这一趟是最最疲倦的。早晨踏入草原,放眼皆是黄色的胡枝子花,好像成千上万只蝴蝶在风中飞舞,中间夹杂着黄、白、蓝、紫色的黄蔷薇、星星点点的太阳花,这有助于心情舒畅,但他从那一刻就盼望旅途的终点。其实这旅途是周而复始的,到达真正的终点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武士们在马背上有说有笑,他也捏出一副快乐的躯壳来参与,这时候他感到孤独是一种奢侈品。临近中午他们进入了山路,有一处山腰上至今耸立着几根朽木,攀着长春藤长着木耳,旁边有残垣断壁,好好修缮修缮可以养几头牛,武士们每次经过都对它致以纪念碑级别的注目礼,它就是百里冬的草棚。在狭窄的山路上,车马排成一条直线,大家缄默不语,田鸢这才听见心里的声音,它在高耸的岩石上激起“你没有行过冠礼”的亲切回音,田鸢第一百次揣测它的真实用意,是推脱还是鼓励。面对蔓延的葛藤,他看见心中的一团乱麻,弄玉的微笑像一朵芍药花隐藏在后面,不知是期待还是告别。“等我们再次见面,她可能已经许配给别人,甚至她那没有血缘的哥……”他额头上的汗珠在八月的阳光下变得冰凉,“她没有订婚又如何?每一次押车我都要担惊受怕。”没找弄玉问清楚,他后悔极了,之所以不再找她,是怕她断然回绝。他不知道在遥远的云中郡,弄玉也是心烦意乱,也是一百次揣测那胆怯的嗡嗡声——“嫁给我”,她根本不像平时装得那么坦然,连他想吃她咬过一口的穿山甲肉这点事,她都放在心上。田鸢只能在潺潺溪流中听见弄玉假装满不在乎的笑声,从不知名的花香中辨认她的气息,透过摇动的枝叶捕捉她的幻影,那不过是一片流淌的夕阳。回到城堡后,他被周而复始的怪梦纠缠不休,卢敖的灯光还亮着,想起这是唯一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于是他来到卢敖屋里,掏出心里那团解不开的丝线,其中只有一个念头比较清晰: “我必须娶她。” “你‘必须’娶她?”卢敖说,“有些事情,一旦‘必须’去做,就难以把握了。本来有两种结果,你却只接受一种结果。” “当然。” “在结果产生之前,你祈祷、等待、夜不能寐。结果出来了,要是如愿以偿,你会觉得前些日子的煎熬是值得的,反之你会觉得受到了愚弄。” “当然。” “你娶不了她,就会忘记她。” “我不会忘记她。” “你不会忘记你自己。你所说的‘她’,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带给你的回忆,这是你自己的一部分。当她成为别人的妻子、生下别人的孩子、为别人的家庭操劳而衰老时,你还能爱她吗?” “我不能想像这一天。” “你拒绝这种结果,连想都不去想。那么,一旦结果不如愿,你会干什么?”尽管田鸢目光坚定,卢敖却洞悉那一片蒙蔽他心智的粘乎乎的污泥,“你不仅会把坚守多年的爱一古脑儿砸烂,还会把你爱的人从心里杀死以便让自己活下去。” 沉默了一会,卢敖又说:“应该相信每种结果都是好的。她嫁给了你,固然不错,嫁给了别人,你心中的那个人并没有出嫁啊,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他似乎要把田鸢从泥潭里拔出来,送进天堂,结果把他投进了虚无:“面对任何事情,都想想:这样,是挺好的,要是那样,也不错。这就获得了安宁。比如我去见皇帝,游说他发兵打匈奴,我想:打起来挺好,我过把将军瘾,不打也好,我接着逍遥自在。打赢了好,反正大家都盼着匈奴人滚蛋,打不赢也好,六国趁机复兴,改朝换代后没准更好……” 战争!田鸢心中一亮,这个人在说战争!对了,参加战争有可能获得册封的爵位!这是他唯一的出路!现在,为一个富商出生入死,回头还要押盐车,爱他的女儿,还怕成为卑贱的上门女婿,这种生活有什么可留恋的呢?田鸢知道那周而复始的卑贱旅途就要到头了。 “让我去,我要弄一套武官的甲胄回来!”他捉住卢敖的胳膊。 卢敖取出一片龟甲给田鸢看,田鸢看不懂那些鸟头文,卢敖解释道:这是三千年前的先知的预言,我们生活在最后两句话之中——六马之乘,水德之始,缁衣封禅,维始皇帝;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有些话不知是什么意思,但是,“亡秦者胡也”直指当今帝国的命运,连莺夫人都看得懂。 卢敖让田鸢再忍一忍,再押两趟盐车,他先要到东海边去应征方士,皇帝在那儿。他保证,等他有了功名,一定引荐田鸢到军队中去。一个月之后,他带着咸阳宫博士的头衔回来了,要大家叫他“卢生”。他既没说服皇帝发动战争,也没有引荐田鸢,他还像以前那样乐呵呵的,准备去当个多说好话、少操闲心、隔三岔五上殿拍拍马屁、没事到海边遛达遛达的博士官。田鸢聆听过他“这样也行,那样也未尝不可”的论调,知道他在虚无的人生哲学中获得了安宁,但田鸢无法忍受自己的平庸。 “皇帝在哪里?”他问卢生。
第六章 红雾(8)
“别着急,”卢生说,“皇帝正往这里走。” 莺夫人只担心皇帝的出现,会把他们的生活搞乱。晚上,“执行国王遗诏”的吼声惊得她掉下了床,她钻到床底下找羊皮翅膀,发现地面铺的是凉快的芦席而不是冬天的毛毡,窗外是蟋蟀的叫声而不是北风的怒号,身边的小床上也见不到若姜,昏暗中只见两个大小伙子横在对面的大床上,屋里热得透不过气来。第二天她悄悄对田鸢说:“离他远远的!这些做国王的,一不痛快就会杀一家人,死在他手里都不知道为什么!”田鸢不听,她就对田雨念叨:“国王这种人,你离他越远,越觉得他像神仙,离他越近,越看他像一头熊。”实际上她没有见过任何国王,她说的是自己梦见的国王。田雨纠正道:“现在叫皇帝,不叫国王。”田雨也想跟卢生去见皇帝,但卢生用哄小孩子的口气推脱了他,他很郁闷。他本来挺喜欢卢生的,此人留着一撇狡猾的小胡子,一心要到皇帝面前摇唇鼓舌,看起来既非医生也非方士,而是战国时代遗留下来的说客,但是现在,他觉得卢生瞎了眼。 弄玉是田鸢最后一个告别的人。她正在给毛茛浇水,田鸢走过来,凝视着她的侧面说:“我要离开这里了。”弄玉眼光没离开毛茛,但壶里的水不流了,她问:“为什么?”田鸢说:“为了戴着贵族的冠弁,回到这里。” “你去告诉我父亲吧。”弄玉抬起头来,直视着他。 田鸢一下子明白了她的意思。那双眼睛离他那么近,能从里面找到他的影子。他明白了,这些日子她已经悄悄解答了他留下的难题,而且在观望他为她产生的狂想和付出的行动。但他以目前的身份,不愿向百里冬提亲。要说辞行,他已经辞过了。他对弄玉说:“等我有了确切的去向,再找他谈。” 他们散步到山坡上,弄玉问他具体打算怎么办,田鸢提到那块龟甲,弄玉认真听他背诵完卜辞,说:“我记得这东西是面条从齐国带来的吧?带回来好几年了,说不定,这首歌早就在齐国广为流传了,说不定皇帝有所耳闻,一听就知道这是老百姓编排秦国的顺口溜。一个统一天下的帝王,能让这种东西牵着鼻子走吗?就算他一时糊涂,被千年预言的鬼话蒙住,等他醒悟过来,知道你们要他做的事原来是改变一种据称是预言的东西,他就会想:如果预言足够可靠,它就不可更改,它要是能够更改,就是骗人的乌龟壳。你们俩怎么自圆其说?”田鸢初次领教到弄玉身上除美丽之外的一样东西——智慧,在这方面,他弟弟比他了解得多。田鸢说:“龟甲要说服的不是皇帝本人,而是朝中的反战派。我们在为皇帝补充一个开战的理由。说到底,皇帝将心甘情愿跟我们共同上演双簧戏。”弄玉惊讶地瞧着他,笑了:“咦,这不像你说的话呀。”田鸢承认是卢生说的。弄玉握住他的手说:“不要在皇帝面前捅娄子,不要勉强自己,如果不能成功的话,好好地回到这个大家庭里来吧,这里有你最要好的朋友们。”她莞而一笑,“你会看到,弄玉还是漂漂亮亮的。” 晚秋时节,一股黑色的兵马轰隆隆开进九原,把黄尘和落叶掀得漫空飞扬,几千支长戟、几百面旌旗在疾驰中齐刷刷地竖着,六辆一模一样的金车闪过去,据说皇帝就在其中一辆车上。北部边疆的良民一万人集结在九原离宫内迎接御驾,刚刚向九原郡守提过亲的百里冬,也领着一家人罚跪来了。他捂出了一身汗,心里咒骂着这等殊荣。容氏打算回去好好揉揉老头子的脚。百里桑的腿都要折断了,但他等着看一个叫做皇帝的人能长成什么样,要是他足够威风,不妨为他写首诗。弄玉也想见识见识田鸢打算糊弄的是何等人物;如意只盼着尿急以前散场;牛儿哥回想九原郡守的女儿的面孔,只想起一团长发。马蹄声由远而近,鼓声大作,人群像风刮似的矮了一截,皇家队伍穿过稽首跪拜的两片人群之间的道路,奔进第二道宫门。过了一会儿,一排黑影在第二道宫门的城楼上冒出来。中间那个矮子,百里冬一眼看出他不寻常,旁人垂着手臂,他却按着栏杆,旁人故作庄严地梗着脖子,他却在俯视众生,他孤独而不可一世,满意地看着无数比自己高的人跪在脚下,他好像还有点驼背,为了按住栏杆不得不张开双臂。百里冬猜到了他是谁,感叹世界果真落到了一个矮子手里。远远地看,这个矮子多少有点像自己,“见你的鬼,”百里冬想,“你只不过碰巧投胎到国王的情妇的肚子里罢了……”他心里的嘀咕被广场上空的一声惊雷打断了: “三皇五帝的子孙们!边疆的军民们!大秦帝国没有忘记你们!朕没有忘记你们! “朕知道,世界很辽阔!朕也知道,秦国的疆土未能囊括整个世界!但朕还知道:我们的国家,是当今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自周朝衰败以来,诸侯割据,常年征战,民不聊生!秦国历代君王,敞开国门,召集天下英才,志在诛戮无道!至朕这一代,终于完成统一大业!随之而来的,是千秋万代的太平盛世!……” 万人大会的第二天,边防军接受皇帝的检阅,用山崩地裂的吼声宣泄找不到什么来征服的郁闷。皇帝望着阴山的剪影浮想联翩。千百年不变的世界地图把它画在大陆北极,实际上他听说阴山北边还有草原和荒漠,画地图的人为什么假装不知道这些?他们把大海画成一锅汤,把人类栖息的土地画成浮在汤面上的孤零零的一块饼,这骗不了他。到底世界上还有多少值得征服的土地呢?他经常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每隔两三年用车轱辘在帝国的疆土上画个大圆圈,好往未知的世界望一望。他曾登上东海岸边的最高峰,可惜海天之际还是那个样。一个叫许黻的方士吹嘘自己去过三万里以外的蓬莱国,他就封他为客卿,让他代表帝国去安抚那里的土著,以便将来征服他们。许黻一去不复返,不知是骗走了帝国的航船、财宝、能工巧匠和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