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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帝国去安抚那里的土著,以便将来征服他们。许黻一去不复返,不知是骗走了帝国的航船、财宝、能工巧匠和童男女,还是被风浪吞没了。但皇帝对未知的世界越发好奇,今年他又招募一批方士,让他们到大海尽头、深山幽谷以及人类尚未涉足的其它地方看一看,回来画一幅正确的世界地图,还嘱咐他们,要是见到长生不老的仙草,顺便采一些回来,使生命同世界一样永恒。
第六章 红雾(9)
一个小胡子搅了他的好心情,面圣时,此人居然用迂腐的寓言游说他打匈奴,说天下最富有的人家跟贼做邻居,贼在墙角开窟窿,像耗子一样钻进来偷东西,主人还不知道,这个家早晚要被掏空……他忍着怒气告诉小胡子:“朕的身边不需要说客。”他讨厌说客。统一中国前,有个来自草原的说客给他灌迷魂汤:一顶帐篷遮一块草,帐篷大了固然遮得多些,可是刮起风来倒得也快,权力就是这样。对此他心里有数。他不是没考虑过权力的问题,对权力的独特理解使他不仅铁了心要征服已知的国家,而且梦想让黑甲军远渡重洋,如果许黻那个骗子有一句真话,至少三万里以外还有别的国家。——关键在于,权力不是一顶天大的帐篷,而是一个高耸入云的台,谁站在那高台之上,人们就从四面八方仰视他、从精神上依赖他,他就成了中心。这样的权力是可以无限增长的,他被顶得越高,看见他的人就越多,如果他消失,人们就汇聚到其它的高台下面。说实在的,不是他需要这个世界,而是世界需要一个中心。 他相信自己已经创造了世界的中心,那就是咸阳。剩下的事,是逼着世界承认它,是的,先创造出来,再逼着世界承认。黑甲军开过去,拆掉他们的壁垒,开一条通往世界中心的路,就这么简单。城墙是对这个大同世界的亵渎,他已下令拆毁,人们的语言、文字、服装、车马、计量单位……全都要统一,这样才能让那些怀旧的贵族死了割据一方的心。在现有的地图上,一些又红又粗的线从咸阳向四面八方辐射,这就是帝国的道路网,它是一头血淋淋的章鱼,它的头,所有红线汇聚的大圆点,是世界的中心,它的长须牢牢地勾住帝国的边缘,但它仍然不会满足,随着边缘的不断更新,它将无节制地生长。但是,目前这幅地图怎么够用呢?征服也好,铺路也好,都需要一幅正确的世界地图来引导。等出海的方士们回来,图就有了,皇帝打算把它刻在世界中心附近的一块万众瞩目的岩石上,让人一看就明白:有了中心的世界,距离明显缩短了。 九原的文官向皇帝汇报:小篆已完全推广,度量衡已严格统一,法律知识已全面普及,还把皇帝领到一条模范街参观,那儿连饭馆的菜单都用规范的小篆书写,皇帝嘶声称赞道:难能可贵!难能可贵!他咳嗽一声接着说:在咸阳的大街上,六国的不规范文字还难免能看到一二呢。随行的廷尉李斯赶紧派人回咸阳,在皇帝回朝之前消灭光天化日之下的所有大篆和隶书。在公办的学堂里,十二名八岁的学童站成一排,齐声背诵《法律答问》,流利得像唱歌,皇帝高兴地捋着虎须,下令免除他们八年徭役。第四天,皇帝看到一截千疮百孔的城墙,质问九原郡守,郡守禀告:这是赵武灵王留下来的东西。皇帝眼角一皱:赵武灵王,他能抗拒朕的拆墙令吗?于是九原的城墙连一块土包也没留下,而黄河里又多了一些泥沙。皇帝返回离宫,在“……男乐其畴,女修其业,事各有序……”的大合唱中闭目养神,上个月刚刚在海边山崖上刻下的颂词,这么快就谱上曲子、流传全国了,他由衷地高兴。在这个心旷神怡的夜晚,皇帝还听九原郡守汇报:五月初,鄂尔多斯高原的林胡人大量涌进九原城,抢劫财物、奸淫妇女,杀驻军七千四百人、杀黔首四千三百人,其中妇女一千九百零九人,十五岁以下的童女四百五十一人。 郡守弄不清皇帝脸上那层黑雾是愤怒还是扫兴,骇得把头顶在地砖上。他听见一个压抑而沙哑的声音: “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皇帝将郡守的奏简扔给丞相赵高:“我大秦国竟有如此无能的郡守、郡尉!弄得一个通都大邑,抵挡不了一群牧羊人!”赵高思忖片刻,用宦官的柔细嗓音回答:“胡人对边疆的骚扰,不是头一回……”皇帝怒声打断他:“这是骚扰吗,分明是屠城!”赵高说:“是,是屠城。”皇帝说:“朕要弄明白,十万驻军,怎么会挡不住一群牧羊的!中国人的家庭,怎么会让他们闯进去为所欲为?中国的妇女遭蹂躏时,中国的男人们都在干什么?如果男人们被杀了,那没有洗掉的血迹在地上还有没有?!”赵高说:“是。臣命人去查看。”旁边的李斯说:“一下子杀这么多人,来的肯定不是小股胡人。臣听说:鄂尔多斯高原上的匈奴人聚集数十万之众,如同一个小国家。”皇帝诧异地问:“鄂尔多斯高原,那不是秦国的疆域吗?”李斯道:“匈奴是一个奇特的民族,他们没有国界,但这恰恰是最大的国界。”赵高刚想说赵武灵王和李牧收拾过他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朕没想到,在秦国的土地上竟然寄生着一支外国军队,匈奴的单于,他敢把秦国的边疆当成他的国都!”皇帝咬牙切齿地说。 这一天卢生带着一个少年求见皇帝,赵高让他有事到咸阳再说。皇帝启程回咸阳,在黄土高原中部的肤施城被两个人拦了御驾,赵高认出又是他们俩,便把他们领进了肤施的离宫。面圣时,卢生说他见到了燕山上的神仙羡门,还带来了羡门的徒弟嬴鸢。皇帝问是哪个嬴,田鸢用手指比划出“嬴”字来,皇帝一脸的疑惑:“你姓嬴?朕倒要到宗庙里查查,有没有你这个人。”“嬴鸢”说他是蓬莱国人,这是卢生教他说的。 “你这么快回来,”皇帝斜睨着卢生,“办了些什么事?”
第六章 红雾(10)
卢生将龟甲呈给皇帝,说是羡门大仙献给当今帝王的。皇帝看不懂那些鸟头文,“嬴鸢”便写下译文。赵高和李斯在旁边欣赏蓬莱人的书法,暗自嘲笑他们落后的繁复笔画,看到“七月沙丘,鲍鱼之臭,三月大火,亡秦者胡也”时,俩人脸色变了。皇帝见他们不敢碰缣帛,便走下玉阶,亲手抄起缣帛看,他的表情出人意料地平静,看完后,他把缣帛轻轻放回书案,又举起龟甲饶有兴致地对着庭燎摆弄,好像在检查一块刚刚进贡的猫眼石,谁也猜不透皇帝心里在想什么,每个人除了自己的心跳只能听见庭燎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出的唿唿声。看够以后,皇帝露出了识破赝品的轻蔑表情,他把龟甲扔在缣帛上,问李斯认不认得那种文字,李斯说不认得,但咸阳的博士可能有人认得。皇帝捏着自己的鹰勾鼻子,陷入了沉思。稍后,他抬起头来打量卢生,发出一股奇怪的喉音,让田鸢想起阴山上那只老虎: “说客!” 这是卢生预料之中的。卢生稽首跪拜:“等卜辞应验,我连陛下还我清白的声音也听不见!” “朕要是杀了你,倒不是嫌你编的歌谣不好听,你瞧瞧你拿什么来糊弄朕,乌龟壳,刻几个字!你把朕当成傻瓜?干嘛不找点更稀罕的玩意儿?” “嬴鸢”请皇帝将龟甲劈开。皇帝咪起眼打量他,像一头并不急于捕食的狮子。“嬴鸢”镇静地说,这不是一块普通的龟甲,正如卜辞所说,“斫而不分,昭昭盈盈。” 皇帝抽出佩剑,将龟甲剁为两段。奇迹出现了:完整的卜辞,同时出现在两片龟甲上,只不过都缩小了。他又一剑下去,碎片上的卜辞依然完整,但更小了。他用剑尖把一片龟甲扒拉到地上,用脚踩,直到碎片上的文字小得无法辨认。通过这种方式,他发泄了在九原憋下的怒气的一小部分。 “好,好。”他喘着粗气说,“这个小把戏,朕领教过了。”赵高拾起一大块碎片往袖子里塞,皇帝问他干什么,他说留着给博士们翻译,皇帝大笑:“有这个必要吗?让他们再做一块、刻上点好听的不行吗?”他转向那两人:“卢生,你可真是越来越像个方士,而不像说客了,你把要说的话刻在这个鬼东西上,真有趣。你呢,年轻人,朕不打算让博士们出题来考察你是否真正认识符箓,也不打算调查你是蓬莱人还是齐国人、是羡门的徒弟还是匈奴的仇人,你的中国话说得这么流利。即使你是被匈奴人残害、侮辱的千千万万中国人之一,也用不着把秦国的国姓偷来装神弄鬼,因为匈奴人就要倒霉了,不要自以为聪明,这不是你二位造成的,这是匈奴人自己作的孽!年轻人,有空你可以请教我这位丞相,冒用皇家姓氏、欺君之罪,从哪里开始割你的肉。如果你的胆大包天不是出于一种可以理解的正义感,朕就用不着说这些了。现在能为你赎罪的,只有匈奴人的首级。”
第七章 黄尘(1)
田鸢为了变回贵族和卢生策划战争时,田雨在安安静静地读兵法、下围棋。他有时候弄不清自己究竟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将军还是棋士?两方面好像都有希望。百里冬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从路边的灰烬、垃圾和粪堆里拣来的书,他都读完了,现在他又开始啃当代的兵书。他知道在中国,当将军不一定会武艺,孙膑、张仪这些人就是读书人出身,哪个读书人要想当将军,跟他们学就行了。按说当将军比较过瘾,戴一顶青铜头盔,插一枝花翎,号令三军,名扬天下,弄不好还能像李牧那样名垂青史呢。可是不管他的小脑袋瓜里装了多少学问,他才十四岁,这个理想还是没影的事。下围棋对他来说就太简单了,从那年春天灵魂进入一粒棋子以后,他就有了这个本事:想像中的棋子,像真的一样摆在棋盘上,当他考虑到上千步时,种种变化就轮番浮现在他眼前的棋盘上,清清楚楚,他不仅能从二百八十九个格点中看到这些,还能从虚空中看到,就这样,他把书库里收藏的古谱悉数装进了心中。城堡里的大人、小孩,早就没法跟他下分先棋了,现在,他下山也找不着对手。心灵瘟疫过后有人留了在旧城,他变公鸡那年,朝廷又迁来一批人,给他们分地、免他们若干年徭役,自从匈奴人聚集在离九原较近的鄂尔多斯高原上,云中就更热闹了。田雨在棋馆里下赌棋,一心想赢钱,又不敢赢得太狠。赢这些人很轻松,他要输,就得动动脑子。要让人觉得他一直在认真行棋、棋艺又没那么可怕。别人长考,是在找最佳的着法,他长考起来,无非是克制自己走一眼看到的妙手、挑个有点损又不至于崩溃的地方下手。他一直没露馅,直到有一天来了个陌生人,他轻轻松松赢了人家八盘,又费尽心机输给人家三盘,事后听说这是北部边疆第一高手,云中城里没人能跟他下分先棋。这下,田雨的财路断了,大家背后还骂他装傻充楞。 田雨的人品搞臭了,棋艺却是有口皆碑。所以当一位咸阳的棋士领着他十二岁的女儿云游到这里、那小姑娘从分先到让三子稀里哗啦扫荡了这里的高手时,他们指着北边说:有个城堡,里面住着个小孩,我们不知道他棋艺多高,找他去吧。田雨听见敲门声,拉开书库的门,正午的阳光、热浪夹着蝉鸣声嗡地涌进来,冲得他一趔趄,他渐渐看清了逆光中的两位陌生人,那中年人面孔修长,长着两撇鲢鱼胡子,那小姑娘,给他印象最深的是一对大眼睛,隔着两步远,田雨还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黑暗虚空中的孤零零的白影。先生姓东郭,小姑娘叫芮儿,他们每年出来以棋会友,免得成为咸阳城的井底之蛙。 这棋一下就是五个白天。父女俩一个坐在田雨对面,一个坐在旁边,都是纹丝不动,目光都钉在棋盘上。东郭先生扎头发的带子耷拉下来,一只金光闪闪的牛蝇落在上面,顺着他的头发和脸爬到他嘴上,又攀缘到他胡子尖上,在那儿跳起舞来,他也不动弹,如意抿着嘴帮他赶走了那只牛蝇。但是它盘旋一圈,又停在芮儿的鼻尖上,美滋滋地舔起汗来,它把这父女俩当成糖捏的假人了,如意笑着在她面前拂了拂手,她都不眨眼,她的眼睛被长长的眼睫毛遮住了。吃晚饭时容氏说:“这丫头,我看她长大了要驼背的,到时候她就该埋怨她爹教她下棋了。”那父女俩端坐在餐厅一角,一高一低端着碗,正在庄严地、默默地进食,像苦修的方士那样。饭后他们直接钻进临时住的屋,把门关起来修炼。第二天早晨芮儿走了一步,田雨应对后,她陷入了一上午的长考,简直就像睁着眼睛睡着了一样,她父亲也是这样,但是当莺夫人悄声提醒大家吃饭时,她突然挥起胳膊把一粒棋子拍在棋盘上,发出脆响,犹如守望已久的螳螂,假如牛蝇停在她要落子的地方,一定会被她拍死。还有一滴汗珠落到棋盘上,田雨笑了,他想拿块帕子,帮她把眼睫毛上的汗珠擦掉,免得她把一粒棋子看成两粒。他不太专心,因为他对棋局看得太清楚、反应太快,在芮儿长考的时候,他就活动活动筋骨、喝点水、跟旁人说说话。但他保持着微妙的优势。第五天中午,芮儿扭头看了看她父亲,她父亲点点头,然后她坐直身子,朝田雨释然而笑。 “我输了。”那雪莹莹的眼白、清澈的眼珠又展现在田雨面前,含着笑意。她的脸真是为这双眼睛而生的,淡淡的眉毛、单眼皮、薄薄的嘴唇……生下来就是为了衬托这双眼睛的饱满、明亮、机敏。 “好啊,好。”东郭先生也高兴地捋着鲢鱼胡子,“总算输了一盘。” 田雨这才明白,她那样拼尽全力地对局,原来在争强好胜的外表下隐藏着求败的渴望。他们实现了这个夙愿,心满意足地走了。田雨的眼睛非常枯涩,他以为自己困了,就躺下,但是他始终睡不着。他随手抄起枕边的兵法书,让“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之类的文字给自己催眠,也让攻城的场面取代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棋局,在半睡眠状态中,他看见蝼蚁般的士兵爬上城墙、听到他们的呐喊声,一股洪流涌进这团幻觉淹没了城池,他记不得哪本书写过这件事,但他越是想不起来就越想弄清楚,这样他就更睡不着了。他跑到书库里找水淹城池的书,但是所有的书卷起来都一模一样、打开后的文字都似曾相识,要从记忆的泥潭里把腐烂的印象打捞出来辨认,真难。他的眼皮又变沉了。他从卧室到书库、从书库到卧室,从清醒到困倦、从困倦到清醒挣扎了几个来回,突然明白:造成困倦的不是睡眠的需要,而是试图脱离睡眠的努力。
第七章 黄尘(2)
晚餐时他出现在伙伴们中间,谈起这局棋,他好像说:这种对局确实有意思,不光因为时间长,还因为有人盼着输掉;好像又说:那姑娘直到最后才笑了一下。这些话,他好像是说出来的,又好像是心里的想法,他记不清。那天下午他醒悟到,自从泡棋馆赌钱以来,许多大好光阴已经流逝,为成全别人输棋的愿望,他竟又挥霍了五天。现在他需要想想别的事,比如怎么攻城。在迟迟未落的夕阳下,他看见孔雀和鹅夫人相亲相爱,鹅夫人用一把尺子去量孔雀的脖子,那尺子是鹅的嘴;那六只小鸭子——它们的孩子,心灵瘟疫的产物,永远也长不大的彩色小鸭子们,跟在鹅妈妈后面,妄图找到笼子的出口,那周围钉了一圈木板。天黑前田雨最后一次进入书库,发誓把水淹城池的书找到。他看见一盏孤独的庭燎,据他所知少说也点了三年。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掺着药香的怪味把他定住了神,这股味,当他从夏夜的热流猛然掉到地窖般的书库里时,特别地明显,它陡然唤起了田雨的记忆,把他带回那个有黄绢头罩、隐身糖浆、公鸡说人话、养母唱招魂曲、一个孩子用心灵闯入战国历史的岁月里,他感动得想哭,掐指一算其中最遥远的事件不过距今三年,他却觉得像过了十年似的。 这股气味渐渐微弱,渐渐消失。他回到床上,放任杂念纷至沓来。浮现在脑海中的仿佛是棋子又仿佛是那姑娘的黑眼珠,在过去的五天中,它们几乎一直被眼睫毛遮着,却还那么顽强地留在记忆里,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大了。想到她到处找人输棋,不输一盘就不肯回家,他有点可怜她,因为她离开这儿就很难再输一盘了。田雨不知道要是她赢了会不会还那么开心?可能还会的,因为她要赢,也会赢得很艰难,对她来说赢得艰难的快乐仅次于输棋;他想起五天来芮儿唯一的一个微笑,随之而浮现的是她的整个面目;他想到莫测高深的东郭先生,有点后悔没跟他下一盘……为了驱除杂念,快快入睡,他随手抓起一册枕边书,这是一本《诗经》,自从三年前弄玉把它推荐给他,它就在历史书、兵法书中间同他捉迷藏,而他还没有开始读。现在他一读那些句子就喜欢:“我心匪鉴,不可以茹”、“出其东门,有女如云”……随后的一天又一天,他与这些句子相伴,每天晚上被一个垂头丧气的青年打扰,此人脚步拖沓,目光呆滞,一身臭汗,一进屋就栽倒在床上,使一切诗情画意化为乌有,这是下瘟棋下得发昏的田鸢。 从他下鹅蛋那么大的围棋输给百里桑,好几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摸过围棋子,突然间不知怎么发了癫一样迷围棋。卢生还在海边。田雨和芮儿关起门来人事不省地搞巅峰对决时,城堡里有一股围棋热潮在涌动,从一间屋到另一间屋,从床头案边到树荫下,只要有人扎堆,里面肯定不是斗鸡而是两个臭棋篓子,其中一个人可能是牛儿哥、百里冬、光头或别的什么人,另一个,十有八九是田鸢。芮儿走了以后,这股热潮丝毫也不减退,推波助澜的就是田鸢。他直眉瞪眼地守着一局又一局臭棋,有对手就奉陪到永远,人走光了他就跟自己拚搏,那股劲有点像田雨小时候,可他一点也不像个认真下棋的人,他只管吃人家的棋,不管自己的死活,而且走得乒乒乓乓地快,像骑马拼剑一样。四年前玩鹅蛋那么大的围棋时百里桑盼着让他三子的事,他还记得,今天,为了能把百里桑拉来过把瘾,他终于答应了这屈辱条件。百里桑早就不在这方面逞能了,他砍瓜切菜般收拾了田鸢后,站起来准备走,田鸢舍不得他走,说再来一盘,让四子也行,百里桑烦了:“没正事干啊?玩几盘就得了。” 田雨不知道哥哥中了什么邪,但真心希望他能赢几盘。有时候他觉得田鸢该赢一盘了,凑过去看,结果田鸢真的赢了。大家都很惊讶,刚才田鸢明明处于劣势,怎么田雨一来他就赢了呢?田雨又没支招。更奇怪的是,有时候棋已经下完,大家已经数过了,田鸢输定了,田雨过来一数,却能数出田鸢赢的结果,接着大家再数多少遍也是这样,除非大家事先告诉他:田鸢输了多少子。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田雨突然想起读史书时通过冥想改变历史的事,难道这是真的吗?棋局不就是一种历史吗?在武士们眼里它是战争,在田雨眼里它是历史。“如果冥想真的能改变历史,那么历史就是骗人的东西,我一来,大家看到的就是虚假的历史——田鸢的虚假的胜利。我无法看到我来之前的真实的历史,人们也把它忘光了。” 至少有些东西是真的。卢敖变成卢生而且见到了皇帝,这是真的,田鸢突然不再押盐车,这也是真的,眼前发生的这些都是真的。田雨听弄玉念叨起龟甲的事,恍然大悟:哦,哥哥在帮卢生挑起一场战争,怪不得他不押盐车了。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哦,他也想当将军。可他有什么本事呢?哦,他会杀人,除了这个他没什么本事,不读书不懂兵法,围棋也下得一塌糊涂。当然,杀人这门手艺是有用的,按秦国的军规,首级可以折算成军功,他背一麻袋首级去见国王,大概能穿一身官服回来。只是首级这东西不大好找,他上街砍一颗首级,肯定要偿命,他自作主张跑到匈奴人那儿乱砍一通,也不算数,这首级,得是国家发动大家去砍、也允许他去砍的,这才叫“功名”。太平年月,他上哪儿砍首级去?但是他遇到了卢生,还有乌龟壳、千年预言!这下他不用发愁了。为了正经砍几颗首级,他要造出一场战争来。让千千万万人死掉,从中收几百颗首级去换爵位。田雨明白他前一阵子在棋盘上干什么了——卢生还没回来,他不知道有没有仗可打、有没有首级可砍,就在棋盘上挑起战争、把棋子当首级收,难怪,他输得脸都不红了,说不定,他输了还在合计自己吃了多少棋子、值多大爵位呢。就算把战争煽乎起来,他能捞到什么呢?一个都尉?一个百夫长?他造一场战争,自己再拖着武器亲自上阵攒首级,当将军犯得着绕这么大弯吗?莺夫人劝田鸢离“国王”远点时,田雨酸溜溜地说:
第七章 黄尘(3)
“读书人说句话,就能当上丞相,戴上有雉鸡羽毛的头盔,就是大将军。” 田鸢真的跟卢生走了,去找莺夫人说的“远看像神仙,近看像一头熊”的“国王”去了。田雨很想不通,这种事,卢生不让满腹经纶的他一起去,却拉上田鸢这个匹夫。他想,如果雉鸡羽毛的头盔竟然戴在一个连“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都没读过的人头上,可恨老天爷瞎了眼。在这种郁闷中,他收到一封信。一看发信地址,他以为有人在跟他开玩笑——“咸阳东南屯骑杨端和将军府”。邮戳真的是咸阳,权力与梦想汇聚的地方。“不会是田鸢和卢生吧?他们那么快就到咸阳了?”他抖抖索索地掰那两片木头,手上忽然连掰开封泥的劲都没有了。他突然想起下棋的父女俩是咸阳人,可他想不通这么贫寒的人能跟将军有什么瓜葛。这倒很像传说中一个人过于殷切的希望化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从天上掉下来,说不定像梦里的信一样,它是空的。他用灯台砸开封泥,掰开木片,里面还真有字,大意是: 田公子: 杨将军看了你和芮儿的对局,颇为赞赏,想与你手谈。 不知你是否有此雅兴?如果你愿意来,请到将军官邸,直接向卫兵报出你的姓名。 田雨跑到快乐的青春作坊把信给莺夫人看,莺夫人出乎意料地爽快:“去,咱们去!将军都是好人。”是弄玉的亲爸爸的故事让她产生了对将军的普遍好感。容氏借给他们一辆车,这辆车曾经把四千两金子运到鄂尔多斯高原上,能经受长途颠簸。在肤施的街道上,田雨对热气腾腾的小吃非常向往,莺夫人把他拉到屋里,掏出满口袋干粮:“刚才那猪肠子,里面还有猪屎呢。”一条不太高的、漫长的山岭伏在路边伴他们进入良田万顷的关中。黄昏时,他们以为进入了咸阳,却听说这是云阳县,路人还指着远处一片浮在半空中的灯火告诉他们:“瞧见没有,皇帝的林光宫,离这儿还远着呢。”莺夫人一看,半个山都被那林光宫的灯火照亮了。夜里,那片光明慢慢从他们身边飘了过去,犹如天上的街灯,其实它在山谷的另一边。街道越来越繁华,田雨看着路边灯红酒绿的饭庄和流光溢彩的体面人,对莺夫人说:“那么多人都吃,我们干嘛不吃?”莺夫人想当然地说:“他们把病死的鸭子煮熟了吃。” 他们沿着被游船照得五光十色的河向南行,驶过一座大桥往西,进入了更加繁华的地段。莺夫人不知道这条路要繁华到什么地步才算到头。她打听杨将军官邸,路人往南指:“在咸阳宫东边。”她仔细一看,那是一片重重叠叠的怪影,差点被她当成了乌云,是它的高度骗了他们,它顶端还有冲天的白气,说它是海市蜃楼,它不该在夜空中出现,说它是建筑群,它又不像人类的作品。在这个被大家叫做“咸阳”的迷宫里,他们俩闯啊闯,为到不了海市蜃楼而濒临绝望,忽然间眼前豁然开朗,即将淹没他们的,又是一片宽阔得惊人的广场,莺夫人只觉得,这么大一片地,既不造房子,又不长出草来放马,太可惜了。广场南边,不计其数、像槐树一样高大的火炬,照亮旌旗飘扬的高墙和雄伟的五道宫门,他们的色彩如此明晰,以至于在夜色中失去了真实感。每道宫门都像一座单独的城堡。中央的宫门前耸立着十二尊比槐树还高的青铜雕像,分成两排。目睹这一切,田雨心有所得:“原来大也能产生美。”他们穿越广场往东摸索,宫墙上的灰色巨石使他窒息,他不得不仰视,这时他已看不见墙上的旌旗。经过这一番冲击,面对杨将军府的铁门和两头老老实实的青铜狮子时,田雨就不以为奇了。 杨端和将军是一位矮胖的络腮胡子,长着一张表情丰富的南瓜脸,他在荷塘上的亭子里和田雨对局,中盘认输,他一脸晦气,拂袖而去。莺夫人戳着田雨的脑门子:“下两盘棋就回家,得罪人干嘛!”但是第二天杨端和又派人来召田雨了。这回他让一位蓄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和田雨对弈。这个人输了棋不生气,还要田雨复盘讲解,听得频频点头,还夸他讲棋时熟练引用兵法术语。田雨说:“我常读兵书。”那人问:“为什么?为提高棋艺吗?”“不,”田雨说,“我希望成为杨将军那样的人。”杨端和喜形于色,又谦虚地拍着那人的肩膀对田雨说:“你好好跟他学吧,他是蒙恬。”田雨一听,心潮起伏——当代最负盛名的将军蒙恬,就这么文文静静地、笑眯眯地坐在自己对面,捋着山羊胡子?他知道,在没有李牧的时代,出这么个人也不容易。蒙恬摇头笑道:“后生可畏。不过,今天的将军都是战场上拼出来的,不是读书读出来的呀。” 田雨顿时无地自容,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吐露自己的梦想,也是最后一次。 他心情郁闷地继续下棋,也不理睬莺夫人连连使眼色让他输。两位将军闲聊中说到皇帝从肤施带了两个方士回来,莺夫人竖起耳朵听明白了一件事:田鸢还没给皇帝杀死。田雨的目光离开棋枰时,发现身边静悄悄地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芮儿,他在世界上找到的唯一对手,一个是东郭先生,他正在向田雨使眼色。于是田雨乖乖地输给了将军。想到与芮儿的对局即将来临,他心情愉快起来。 晚上,东郭先生把田雨请到自己房间里,他以为又要与芮儿对坐几天几夜了,但是这回坐在棋枰边的是东郭先生本人,田雨想:“您到底熬不住棋瘾了。”为表示对长辈的尊重,他主动摆好势子,再挂角开局,东郭先生没有一点要落子的意思,只是笑,芮儿也在笑,在旁边喝水的莺儿不明白他们笑什么,在棋盘上摆几粒棋子有什么好笑的,那又不是斗蛐蛐。田雨知趣地问:“先生授我几子?”东郭先生把黑棋的势子统统拿走,再摆上三粒白子,这就是说:他要让田雨五子。
第七章 黄尘(4)
田雨真诚地希望有人指点自己,但是他一直认为能让自己三子以上的人,从古至今就没有。难道东郭先生比那最玄妙的古谱的作者还高明吗?但是随着对局的进行,田雨懵了。他不知道五子的优势是怎么失去的。东郭先生的棋打入后像钉子,这可以理解;东郭先生的棋走得厚实,也可以理解;滴到白阵中的黑水腐蚀性极强,还是可以理解;东郭先生的无理取闹屡屡得逞、田雨的堂堂正正饱受蹂躏,就连这都可以理解,要不然他有什么本事让田雨五子呢。但是有些事情不好理解。在布局阶段,东郭先生选择一个无可理喻的位置落子,终局时,它恰好成了不可缺少的;布局阶段那些形影相吊的孤棋,在中盘战斗中恰好呼应,连死子都发挥作用,而田雨布局的正着、妙手,莫名其妙地成了败着。好像是一种预知未来的能力帮助东郭先生选择布局的走法,这超出了田雨的理解力。他是怎么让那些前途渺茫的棋形发挥作用的呢?田雨看见它们在生长,空间异常复杂,生长的过程中饱受风吹雨打,每一阵风、每一场雨都是无法预料的,但是它们渐渐长大,长成的模样证明种子没有撒错地方。按理说谁也不能预知、不能塑造未来。但是,东郭先生用他的黑棋的生长结果表明:他不仅预知、而且塑造了未来。 “我没有塑造未来的能力。”复盘时,东郭先生声明,“我只是用未来证明过去的合理性。” “未来证明您的过去合理、我的过去不合理,我就是这么输掉的。”田雨说。 “合理不合理,这东西很难判断。结果产生之前,你我都是合理的。” “但是,您为什么能产生一个证明自己合理的结果?” “这个结果不是我产生的,而是我们共同产生的。不是你走一步、我走一步吗?我们俩在相互影响,我们是这局棋中不肯妥协的两股力量,从规则上说,我们是对等的。但是同一个结果表明:你的布局不合理,而我的布局合理,这一点,就连我也解释不清楚。说实在的,我看不出你在布局中哪一手走错了。这也就是我刚才说的:在过去中,我们都是合理的。”他举了具体的例子:第四十二手,田雨选择了可以称之为妙手的最好着法,直到第一百七十手都是这样,但是黑棋的第一百七十一手使过去的第四十二手成为恶手。这说明,在一局棋的历史中,未来影响了过去。 田雨明白了:东郭先生不是在塑造未来,而是在改变历史。他小时候也干过这档子事。东郭先生比他高明的地方在于:他能改变自身的历史。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田雨还不明白。正在出神的时候,莺夫人拿着三条热面巾进来了:“都三天三夜了,你们真是活神仙!”大家这才意识到现实的光阴与棋局一同在流逝。田雨把热面巾递给东郭先生,看见芮儿在旁边托着腮帮子发呆,眼珠子像棋盘上的两粒黑子似的不动弹,就问她:“你也熬夜了?”芮儿说:“连我上床睡觉都看不见,你这回挺专心的嘛。”田雨想起,上次赢了她之后,烦得自己连兵书都看不进去,至于为什么烦,他忘了。他逗芮儿:“想不想报仇?”芮儿撇嘴笑笑:“不跟你下。你下棋不专心。”“今天我怎么样?”“嗯,跟我爸下棋时,你表现还不错。”莺夫人催道:“快回去吧,人家也困了。”田雨就告辞了。他一觉醒来不知又过了多少天,东郭先生和芮儿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住在哪儿,他们再也没有回到将军府。在此后的余生中,田雨常常梦见东郭先生跟他下让子棋,让一大片,把一片白子统统变成恶手,或者梦见芮儿在书库门口的逆光中站着。他一生都记得与芮儿的分先局、与东郭先生的让五子局,尤其是后者,不知多少次复盘,以期穷尽东郭先生所把握的历史的无穷可能性。 那几天,咸阳宫广场的铜人在秋风中发出了低沉的呜鸣,有人把耳朵贴在铜人肚子上,听见万马奔腾、杀声如潮。李斯在朝上拿出龟甲说:三千年前的先知预言——胡人将对大秦帝国构成毁灭性的打击。皇帝嘶声问:“所谓预言,如何攻破它?”赵高和声细语地回答:“凭陛下的百万雄师。”他们演完戏,群臣争论起来。一群儒生反对开战,说匈奴人以逸待劳,秦军屈力殚货,说不定六国的残余势力会乘机作乱;还说连赵武灵王也没把匈奴人赶尽杀绝。皇帝一听这话,脸就黑了,他想:难道朕连赵武灵王都不如吗?你们这些书呆子!接着,好几年没仗可打、骨头都痒痒的两位将军吼出了自己的看法:这将是前所未有的轻松的胜利,别忘了,我们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打仗!皇帝询问长子扶苏,扶苏说: “匈奴人骚扰我国边疆,确实应该制止,”他的语气同他的面孔一样温和,“不过儿臣觉得,大动干戈不一定是最好的办法。能不能派使者感化这些蛮子呢?说不定他们将来还要……还要来进贡呢。” 这是默认的皇位继承人,如果皇帝不能长生不老,他应该成为秦二世,但是这番话让皇帝失望。皇帝面无表情地转问十八公子胡亥,胡亥说: “中国妇女让外国人糟蹋了,丢人。废他妈什么话,打了再说!” 外国人还在中国的草原上寻欢作乐,他们的单于还垫着活人枕头、盖着活人被子。匈奴巫医配的壮阳药不够劲,他怀念起中国老巫医的按摩术来,又想:卢敖没准比他更强,可惜跑了。想到老巫医,想到卢敖,他那昏聩的心中火花一闪,又灭了。他召见太子冒顿,问:
第七章 黄尘(5)
“我刚才想到两个?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