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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黄尘(5)
“我刚才想到两个中国人:一个是老巫医,一个是卢敖,我把他们放在一块想,心里一格登,再往下想,又迷糊了。太子啊,你告诉我,我在想什么?” “父王,外边两个千骑长争女人,都快打起来了!” “千骑长万骑长,打死一个两个有什么稀罕,你你你给我坐下!” 冒顿不理他,冲出了帐篷。两拨人马正在草原上厮杀,冒顿策马上前,一手提着一个千骑长冲出战场,把他们扔在空地上,他的亲兵们从帐篷里拖出影响他们友谊的女人,扔在两人中间。一个千骑长嗥起来,嘴里又喷出血来,十几丈外,冒顿的牛角弓正对着他的喉咙。顷刻间,乱箭把他们都变成了刺猬,慢一点的箭都插不进去了。办完这件事,冒顿思量起父王的话来。自从卢敖被劫走,他们一直在明察暗访,但是在北部边疆,拿得出四千两黄金的富商不下五十家。现在父王想到老巫医,冒顿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他仔细回忆,想到卢敖被运来的那天晚上。 “卢敖被押进父王的帐篷时,那老头正在给父王按摩!”他心中雪亮,“再没有中国人知道卢敖在这儿了!把消息抖落出去的,就是老巫医!” 云中的匈奴人见过一个满脸烙印的老头子在路边给人治病,知道他住在盐铁商的城堡里。冒顿得到消息来到云中,望着那个城堡,心想:不管卢敖在不在里面,抢它一回也值。几天后,一个混血儿把老巫医骗到了树林里,当他看见红胡子的冒顿时,知道“不死草”今后只能自己下山买药了。他被押回了在噩梦中多次逃离的鄂尔多斯高原,到死也没说一句话,他被马拖成了肉片。现在对冒顿来说,只有一个问题:怎么荡平这个城堡。 弄玉扶着城墙眺望南方,猜测田鸢的行踪,田鸢离开了城堡,却跑到她心里作乱来了。仿佛应她的召唤,又好像出自妄想,一支军队黄尘滚滚地从云中城开来,她想:田鸢会在这支队伍里吗?可它一点也不像正规军队,她在九原见过的秦军是齐刷刷的一片黑,山下这支队伍,像一群土狼。她把面条拉过来看,面条眼尖,一眼望过去就慌了神,他飞奔到屋檐边,朝场院里大喊: “匈奴人来啦!” 场院里有人在散步玩耍,有人在牛儿哥的新房门口抬东西,他们都愣了,他们还没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连成一圈的屋顶上已经大乱,人们冲到南边看,又嚷着从各处的台阶往下涌。 “真的来啦!老胡子!山坡上全是老胡子!” 大门轰地被拉上了,一根根差不多在土里生了根的圆木,被拔出来顶在大门上。还好,地面上支撑顶门柱的沟,这么多年都没被踩平。百里冬冲出牛儿哥的新房,吼道:“开兵器库!”于是人们掀开长满杂草的愚公井的盖子,把兵器咣啷咣啷扔在井口,武士们纷纷抄起家伙,一股股人流涌上各处台阶。匈奴人的箭,飞蝗蔽日地袭来,屋顶有人倒下,有人与外面对射。妇女孩子们在屋檐下用耙子收箭,一捆一捆往上送,平时收大枣就是这样。谁也没料到一个古战场的幽灵在箭雨中复活了,他披甲戴盔,骑着一匹比骡子还高的战马,头上飘着过于华丽的雉鸡毛,空中城的空中回荡着他的吼声: “别跟他们对射!咱们的人少!” 不难认出头盔下面那一对圆圆的鹰眼睛、护颈上炸开的黑胡子。百里冬从头到脚和祭台上的祖宗的画像一样。头盔把他的眉毛都压住了,不知是哪朝哪代、哪个巨人戴过的,上面还有乱糟糟的刀痕。那一身甲胄,还有马肚子上的护甲,是红棕色的皮缀成的。这身装束,自从黑甲军荡平北方大地,就绝迹了,如今百里冬骄傲地穿出来鼓舞他的王国的士气。为了看见城墙,他站在马蹬子上。他看见大儿子和武士们听话地蹲在墙边,乱箭在他们头顶倾泻,犹如一场横着袭来的暴雨。他看见小儿子和其他孩子们弯着腰分发有限的铠甲和头盔,他把自己的头盔抛上了城墙。胡人开始撞门,披甲戴盔的武士们一齐往门口放箭,眼看胡人刷刷倒下、撞门的木桩骨碌碌滚下山坡,乐得合不拢嘴。箭雨停歇时,百里冬冲到场院里吼: “小心,他们要上墙!” 他兴奋得两眼放光。他的王国总算有了一场战争。以前,这儿有盐,有铁,有的是金子,有城墙,也算有军队,有梦想也有诗人,有巫师也有神医,有繁荣也有天灾,连心灵瘟疫都挺过来了,就缺战争了。胡人把山下都洗劫过了,怎能不来考验考验他的城墙有多坚固呢。他跳下马,三步并两步登上屋顶,想更好地欣赏胡人的惨叫声,这时胡人的第一股进攻已经被击退了,一条条长梯倒在山坡上,压着胡人的死尸和伤兵,他忽然想起了田雨,这个好学的乖孩子曾经向他请教兵法,可惜他在咸阳,不能身临其境地理解什么叫“蚁附之杀士卒三分之一”——看,匈奴人附在城墙上,像蚂蚁一样,他们掉下去,三分之一的人感到了孤独,因为脑袋不见了,那么,脑袋在干什么呢?它们也在找自己的主人,它们骨碌碌地滚啊滚,找不到主人,就闭上了眼睛。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空中城是个天才的构想,匈奴人要在外面的斜坡上搭梯子,可不那么容易,要带着一颗脑袋爬进来,就更难了。他忘了一件事,当初建城挖土时,山坡被挖出了一个断面,胡人正在那儿打洞。后来好多天,中国人夜以继日地在墙头逡巡,怕胡人“蚁附之”,胡人在山上设哨,怕中国人冲出来打扰他们挖洞,谁也没想到中国军队正在挺进北部边疆。
第七章 黄尘(6)
正如将军们所说,这是在自己的国土上打仗,方便得很。三十万大军开到上郡,补充给养,北部边疆的二十万驻军原地待命。战前会议在肤施城内的蒙恬官邸召开。蒙恬早就了解过鄂尔多斯高原的情况,但不知道雁门这个多山、多湖泊的地方是个什么样的迷宫。专程赶来的雁门郡守汇报:那儿的胡人不超过十万人,但他们神出鬼没,他们的马匹习惯了坎坷不平的山路,讨伐的前景不太明朗。杨端和认为讨伐的前景很明朗,给他十五万人就够了。他打算拿这十五万人这么办: “偷偷翻过吕梁山,一举攻破他奶奶的老巢。” “胡人很分散,”雁门郡守说,“你捅了他的老巢,他跑了,等你一走,照样冒出来作乱。”杨端和让他放一百个心:“这回朝廷下了狠心,不把胡人收拾到最后一个,大军就不走。”一位谋士又提到下雪,杨端和挥舞着蒲扇巴掌打断了他: “打燕太子丹那年怎么样?雪深二尺五寸!还不是把他的首级割下来了。嘁,老子不信,比六国还难打。” 最终决定兵分两路:蒙恬率三十万人直捣西部草原,杨端和率二十万人赴东北方的雁门。他回到军营,对小棋友说:“把棋盘收起来,队伍要连夜出发。”田雨是趁莺夫人睡着的时候跑去追大军的,他给莺夫人留了一张字条:我要去,要去,一定要去!此时,莺夫人正在咸阳念叨:“缺心眼的孩子啊!知不知道,你是给人家解闷的!”田雨当然知道,自己在军营里只是一个下棋的娃娃,他苦读的兵法在将军眼里毫无价值。但他不知道哥哥也在杨端和麾下,而且被重用了。田鸢没跟大军翻吕梁山,他领着一队探子骑快马先行,去探胡人的老巢。他在暮色下经过云中,往遥远的空中城投去了深情的一瞥,他看不见那山坡已被匈奴人覆盖,城堡下面的甬道是越挖越深了。 他们不敢轻易突围,把妇女儿童暴露给胡人。但是食物和饮水支撑不了几天了。牛儿哥再也没有了笑容,百里桑牙齿出血,如意的圆下巴变成了尖的,弄玉没日没夜躺在床上,好做一些吃饭喝水的梦。那个人,那个经常跑来照她的镜子、结结巴巴向她求婚、发誓要戴着冠弁回来见她爹的人,根本不知道在哪儿,甚至不知死活。她曾经答应,等他回来弄玉还是漂漂亮亮的,看来要让人家失望了,来吧,来瞧弄玉的嘴唇吧,又干又裂,还起泡,像两片松树皮,瞧弄玉的眼睛吧,和双头人的眼睛差不多了,你或许还喜欢弄玉的头发,对不对?现在请你闻一闻,它只有臭味。哼哼,你不是喜欢捏弄玉的手吗,来吧,熏衣草烫的疤刚刚好,冻疮又出来了。这都是弄玉自找的,谁叫你把卢生抢来治弄玉的病呢?现在全城堡的人都在为我受苦。他们也许猜到了,也许正在骂我,我这个罪人……“罪人”、“罪人”,这个词占据了她的脑海,伴她进入梦魇。 谁也没注意到城堡里还有一场战争,发生在不见天日的角落,用药物做给养,用针灸和咒语做武器,在一个人身上围城,从田雨翻出乌龟壳之前到现在,快要决出胜负了。双头人收拾起小头来,和胡人收拾这城堡一样:强攻不下来就围困。他不敢把小头切下来,却弄清了小头的经脉,把它们都堵死了。小头本来是个吵吵嚷嚷的孩子,后来不吭声了,变成了婴儿,后来又闭上眼睛,变成了胎儿,后来渐渐萎缩,成了挂在脖子后面的一颗肉丸子。老人迷上这件事,一年来连小套间的门都没出过,更不知道光天化日之下在发生什么。他的阁楼,四面墙上连个缝都没有,围城头一天,箭扎在上面、飞来的头颅砸在上面,他也听不见;只有一尺见方的小天窗把阳光和雨雪放进来,一排瓦罐吊在那儿接天上的水,他有单靠阳光和水活命的本事。他打算等小头变成一颗痣再守着天窗修炼隐身术,把影子也消灭掉。 但他到底熬不住了,一天早晨他摘下黄绢冲出了苦闷的隐身术作坊,把蹲在院里掏老鼠洞、等鸟儿走进圈套的人们吓了一跳,他的脑袋七十多年不见天日,不仅须眉皆白、面无血色,连眼珠都是白的,整个一只长白毛的深水怪物,他突然抛头露面,比戴黄绢还惊世骇俗,他一路留下祭坛香炉的味,让人觉得死神终于降临空中城了。但是死神的后脑勺上不该挂着鸡蛋那么大的一颗肉球,苦闷的隐身术作坊也不该无缘无故地开门,大家看到这些,又猜到了他是谁。他冲进厕所,把黄绢扔进粪坑,又用一坨坨大泥巴把它砸得没了影。这时候他长舒了一口气,真的,他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遛遛弯、吃点东西了,这份自由给他带来的喜悦,不亚于飞翔给田鸢带来的。 走出厕所时,他又变成了天使,他和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快乐地眨巴着深海鱼的眼睛,他在焦虑的人群中走来走去,脸上挂着婴儿的笑容,他把匈奴人的箭拣起来擦干净,在白杨树上画眼睛,他还颤颤危危地登上屋顶,拍打那密闭的小阁楼,体验自己在里面修炼隐身术时别人在外面的感觉。他不肯回到这个黑盒子里去了,隐身术也不想搞了,这东西他搞了七十多年,无非是为了今天已经获得的自由。那些披盔戴甲、手执利刃的人注视着山坡,不理他,于是他回到场院里,蹲在孔雀笼前说了一上午话,和六只彩色的小鸭子成了好朋友。中午他到餐厅找东西吃,这里空荡荡的。他不饿,只是不想再当一棵植物。他到处打听吃饭的地方,那些刚刚把老鼠洞里的粮食刨出来的人告诉他,这里连稀粥都没有了,这里正在打仗。于是他弄明白这里的人们正在忍受战争带来的比杀戮更持久的苦难——衰竭。他立刻回到黑暗的作坊里,抓紧时间改良隐身糖浆,以便让全城堡的人突围。
第七章 黄尘(7)
突围需要马和车,万不得已到了这一天,每辆车上都要塞满人,每匹马上都要坐几个人,杀一匹马等于杀一群人,所以他们吃完老鼠洞里的玉米、大豆、小米、麦子又吃老鼠,吃完老鼠又煮靴子。墙外飘来的烤肉香味简直就是在劝降。胡人久攻不下,又不滚蛋,大家开始琢磨这到底是干什么,想到田鸢救卢敖、老巫医神秘失踪,他们明白这是没完没了的了。围城第十三天上午,在乱箭的掩护下,他们冒险打开城门,牛儿哥率领一小队人马杀出了重围。下午他们杀了回来,少了一个人。牛儿哥说驻军开到草原上去了,有个人已经去求援。弄玉一听,就知道田鸢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 “朝廷已经向匈奴开战。” 牛儿哥神采奕奕地说。 这一天人们狠狠心杀了几匹老马,两天后,马的骨髓都被吸干了,有人问: “为什么不吃孔雀?不吃王八?” “一个是凤凰,一个是千年神龟。” “还千年呢,这儿连一天也撑不下去了。” 这话传到百里冬耳朵里,他就把厨子领到凤凰跟前。凤凰在打蔫,六只彩色的小鸭子在翘首盼望那个白眼珠的老顽童来找它们玩。其余的家禽都不在了,鹅夫人也早就被吃掉了。百里冬虚着眼睛对厨子说: “弄出来,给夜里守城墙的人吃。” 如意哭着跑过来:“把我也煮了吃吧!”但是她的要求是不现实的,现在没有足够的水来煮她。就是这头孔雀也只能烤着吃,那边火都生起来了。厨子手执屠刀,踢开笼门,一把揪出孔雀,要是田雨看见这一幕,肯定会有些伤感,当年他变成公鸡后,把他揪出来切开脖子的,就是这个厨子。如今,厨子手上的力气只能揪住一只鸡,他刚刚钻出笼子,孔雀就挣脱了他的手,扶摇而上,消失在东边的城墙外,大家这才想起,孔雀是一种会飞的鸟。它的孩子们,那些彩色小鸭子,趁机逃脱樊笼,扑楞着秃翅膀逃命,它们绕过愚公井的黑洞,躲开人们丧心病狂的脚板,钻进了苦闷的隐身术作坊的门缝。双头人听见小鸭子叫唤,冲出小套间,把它们领到了最黑暗的角落,让它们别出声,又把门闩得更紧。 没人冲击苦闷的隐身术作坊,厨子正在舀乌龟池的水。晚上大家喝到了王八粥,王八仍然在大半年没换过的绿水里游荡,只不过成了碎片。次日一早,空中城成了空中粪坑,王八的在天之灵让这里的人个个都拉稀。现在只有尿干净,渴极了,尿就不骚了,还治好了拉肚子。 弄玉梦见吃饭喝水那天晚上,田鸢和雪花一起飘进了胡人的老巢,有他这种探子,抗击匈奴战争就打得更利索了。空中城杀马那天晚上,杨端和的队伍翻过了吕梁山。他与探子们开了个小会,决定今天半夜出兵。他睡了一觉,傍晚叫田雨来下一盘快棋。田雨很为难,下快棋时不容易做到不露痕迹地让将军赢,但还是从命了。将军的下法历来是这样:先围空,没地方围的时候再跑到别人的空里滋事,经过一番看似艰苦的拼搏,他打入的棋活净了,他就赢了。今天他也是这么干的。田雨来不及考虑怎么让这棋活下来,只好把它吃了。 “晦气。”将军扔下棋子,中盘认输。田雨说: “不打入,也能赢。”他壮着胆子,补充道:“在山谷中作战,也是这样。” “你懂什么作战!”杨端和气呼呼地扔下这句话,到军营里去准备作战了。 次日一早,作战的十万人回来了六万余人,一多半都血淋淋的。他们在胡人的老巢里见不到一个胡人,却遭到了来自树上、山崖上甚至天上的乱箭的袭击,简直分不清雪花和箭。他们在滑溜溜的山谷里跌跌撞撞地撤退,胡人又追来了,虽然那雪远远不到二尺五寸深,他们还是吃够了亏,胡人的马是兔子,他们的马是牛。杨端和满脸血污闯进营帐,骂田雨: “你好能耐!在一个将军出征之前赢他的棋!” 田雨独自来到作战的山谷里,看见两侧山坡不高不矮,往下放箭正合适,他爬上去,又看见了很多碎石。他注意到谷口的一片树林,马匹在这里显然转不动身。回到营帐,他对杨端和讲了自己的想法。损兵折将的杨端和,心里又蹿出另一股火苗:“这么简单的招,还用得着你个小书生来教我!”但是他领着军师重新查看了田雨说的地方,然后向雁门郡尉要五万支拒马枪,又组织起三千人的敢死队。 田鸢没能参加上一次突袭,正为军功没有着落发愁,听见敢死队的消息,就满世界找杨端和。他也不知道敢死队是干什么的,只觉得这玩意容易立功。杨端和正在检阅敢死队的铁汉子们,田鸢跑到他的马头前说: “我最敢死。” 杨端和看着这个小白脸嗤笑:“神仙也打仗?” 田鸢把手掌亮出来,让他看剑柄磨出的厚茧:“我是武士。” “好,”杨端和说,“你不愧是姓嬴的。” 孔雀飞出城堡的第二天早晨,敢死队冲进胡人的老巢,他们按照杨端和的吩咐,虚晃一枪就跑。胡人追出山谷,被埋伏在谷口的大军淹没了,胡人在树林里尝到了拒马枪的厉害,他们往回跑,乱箭、石头又从山顶飞下来。眼看他们就要成为囊中之物,战场上空却响起了摧肝裂胆的尖啸,乱箭和飞石停了,杨端和很纳闷:十五万枝箭还不够用吗?他哪知道,山顶的荆条已经变成毒蛇。他下令追击穷寇,一股不合时令的山洪突然爆发了,秦国士兵在水中挣扎,胡人在山坡上拍手称快。田鸢飞向他们的巫师,乱箭又使他无法靠近。在这精彩时刻,空中的奇观又引起了胡人的欢呼:一只凤凰从天而降,随着巫师的啸声翩翩起舞,仿佛给胡人带来了吉祥和祝福。
第七章 黄尘(8)
谁也没想到凤凰俯冲下来,叼走了巫师的双眼。啸声停了,山谷里滚动着一条巨蟒,洪水变成了积雪,山上的毒蛇变成了荆条,十万将士恍如置身传说,田鸢想起了孔雀在马戏团表演过的节目。孔雀吐出巫师的眼珠,飞向田鸢,它还认得这个“养孔雀的”,还记得他小时候抱着自己念叨“临淄有个大花园”。田鸢正在努力地攒首级,这些首级是他的彩礼。孔雀叼住田鸢的耳朵,把他往空中拽。战斗在这场闹剧中结束了,士兵们一边在雪地里割首级,一边看着田鸢笑。杨端和喊道: “嬴鸢,这鸟哪来的?” “师父叫我回去一趟!” “那你去吧。” “首级还没交呢。” “去吧,首级我帮你记在帐上!” 田鸢第一次跟一只鸟一起飞。恢复自由的孔雀,羽毛是那么光滑、那么柔顺,绿色和金色交织,在朝阳下焕发着虹彩。田鸢摸摸它的尾巴,又摸摸自己被啄破的耳朵,心想:城堡里可能有急事吧。 昨天半夜,人们被这样的喊声吵醒了:“下雪啦!下雪啦!”他们冲到场院里,看见无数细小的冰晶在黑暗中跳舞,高兴得流泪。在四面八方的屋檐上,夜巡的武士们还直着脖子发疯地喊着。冬夜的空中城,很快变得比马戏团来那天还热闹,人们朝天空吐出舌头,摊开双手,又把手上的雪抹在舌头上,很多人平生第一次亲眼看着一场半夜的雪越来越大,从盐粒般的小雪变成鹅毛大雪。他们还没等雪积起来,就跪下来舔、趴下来舔,把泥沙也舔到嘴里。后半夜还有人跪在雪地里,喘着粗气,大把大把往嘴里塞雪。凌晨,他们心满意足地回去了,场院里剩下了一些雪人,雪人身上又有大口小口咬过的缺口。在城墙上巡逻的武士往山坡上望,一个胡人也看不见,连他们的炉灶、马料、破梯子、死尸和人头也无影无踪,满世界都是白茫茫的,简直就像从来没发生过围城的事一样。但是他们不敢掉以轻心,谁知道胡人有多狡猾,会不会趴在积雪下面、趴在自己刨的坑里呢。于是他们不敢打盹,他们在房顶堆了一个又一个雪人。在场院里守铜锣人的就没有这么大定力了,他怀着一肚子雪水做了个山珍海味的梦,被尿憋醒时看见天边一条红云。雪停了,乱七八糟的脚印没了,场院里还静悄悄、空荡荡的。他的目光转向北边,晕乎乎看见一桩怪事:荒芜的花圃里,长出了人,一个接一个长出来,有的在往旁边的屋里钻,有的在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声女人的尖叫从那屋里传出来,撕裂了黎明。 铜锣大响,夜巡的武士们从房顶跳下来,光脚的男人们从屋里冲出来,胡人黄蜂出巢般从地洞里涌出来,有的胡人打开城堡大门,引入另一股仇杀的洪流。雪地一片片染红了,殷红的雪冒着热汽。在这个修罗杀场的边缘,有一扇终日关闭的门,关着六只小鸭子和一个获得新生的老人。双头人躺在满地是药罐的小屋子里,搞不清这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刚刚醒来,冻得浑身哆嗦,忘了围城的事情也忘了松油已经耗尽,他大声喊人来点燃庭燎,难为它已经燃烧了九年。“是不是我的声音太小了?”他念叨着,摸黑下床,碰翻了药罐,昨晚喝剩的隐身糖浆撒了一地。他对着黑暗大叫:“哎哟快冻死我了!”他听见小鸭子叫唤,就摸到书库里找它们,他的视野越来越明亮,他看清了这些小东西的颜色——红色、橙色、淡黄色、孔雀绿、宝石蓝、紫罗兰。此时此刻,双头人的耳朵也好得出奇,连蝼蛄在石板底下钻泥巴、蚂蚁在墙跟搬东西、蛀虫咀嚼书简的声音都听见了,但他就是听不见打雷一样的喊杀声。他不小心踩了小鸭子,小鸭子还若无其事地蹦跶着,他发现自己的脚是透明的,身上也是透明的,他像空气一样轻,像水一样软。小屋里有另一个双头人,一个不透明的双头人,一动不动地躺着。他明白了: “原来隐身术就是把一个人分成两份啊。” 这时候他不觉得冷了。他还高兴地发现,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穿越屋顶和墙壁,漫步在小屋、书库和阁楼之间,六只彩色的小鸭子叽叽喳喳跟着他,他想: “原来隐身术瞒不住跟屁鸭。” 平日里灰暗的书库,荡漾起祥和的七彩光芒,像水一样流动着,有沁人心脾的香味,使他万分感动。他被这些光托到半空中,跟屁鸭也登上了垂直的墙面,一直来到屋顶,头朝下匆匆行走,往光芒的深处探索着。有一阵,双头人分不清方向,波动的光芒流进书库的门缝,把他也卷了出去。经过短暂的震撼,他浮在一棵老槐树顶端,他看见许多人在相互残杀,他笑了,他心里明白透了可是没法告诉这些人、这些胳膊、这些腿、这些头和这些血:快熬到头了。在双头人眼里,空中城的厚壁变得透明,原野和群山一览无余,最诱人的是血红的天空,他果断地飘了上去,在浩浩荡荡的光芒中,他脑子里的想法越来越多、越来越乱,把七十多年来无关紧要的事情都飞快地过了一遍,最后留下一个清晰的念头: “火是永远上升的东西。” 在死尸横陈的场院里,活人却越来越挤,原来人群中混进了许多黑甲兵,他们专门砍杀红胡子。胡人逃出城堡,又遭到了漫山遍野的官兵的堵截。最后,场院里的人发现自己站在软绵绵的死尸堆上,他们费了好大劲把胡人的尸体找出来扔出去。如意突然哭起来:“我姐呢?我姐呢?”她站在弄玉的门口,弄玉的屋里是空的,胡人的洞口就在附近的花圃里。武士们备马准备追击,一道白光却抢先冲出了城堡,有人认出那是牛儿哥。他追到阴山脚下,追上了从洞里逃跑的胡人的队伍。二十二岁的牛儿哥——百里栎,朝他们冲去。半个月前,他的新房刚刚布置好,现在,他还没记住未婚妻的模样。胡人勒住马头,注视着他,当他进入射程时,他们每个人手里忽然变出了绷紧的弓箭。
第七章 黄尘(9)
胡人绕着阴山跑,盘旋在云端的一只绿鸟和一只黑鸟吸引了他们的目光。眨眼间,那只黑鸟俯冲下来,变成一个人,他抄起马背上的女人,顺手削掉了骑马的胡人的头。胡人还没来得及放箭,他已经上了天。田鸢抱着弄玉,和孔雀一起掠过积雪的松林,落在一片光秃秃的胡杨林中,吓跑了一群鹿。他用匕首切开了她身上的绳子,突然间,弄玉捉住田鸢的手腕往回拉,她力气不够,没能把刀送到喉咙里。 “很多人在等你。”田鸢轻声说。 泪水在她浮肿的脸上流淌。刚才,她亲眼看见哥哥被箭扎成刺猬,那么强壮的躯体,眨眼间就毁灭了,只有噩梦才这么不近情理。他那么爱笑,那么顽皮,围城后却没笑过一次,今后他也不会再笑了。也许他会重新出现在城堡里,扛着一包生铁,举着一根粘蜻蜓的杆子,骑着一匹白马……浑身披着箭杆,只有她才能看见。还有许多亡灵,会来到闺房,透过纱帐看望他们所保护的千金之躯。她伏在树干上痛哭,田鸢要把她背起来,她紧紧抓住那棵树。田鸢糊涂了,不知该怎么劝她了。 “就算不想活了,也该跟亲爹亲妈打声招呼吧。”田鸢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弄玉点点头。须臾间,他把弄玉背到了邯郸,他知道,弄玉的亲生父母就是在这里死去的,弄玉七岁半以前曾经在这里生活。冷冰冰的太阳悬在天边,薄雾弥漫,行人稀少,街道宁静得像一个梦。有人叫卖一种奇特的食物,那是在竹筒里蒸熟的糯米和大枣,于是他心爱的人吃到了不知多少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他一路背着弄玉,舍不得放下她,从她嘴里掉出来的米粒粘在他脖子上,他也舍不得抹掉。孔雀摇头摆尾啄着地上的一筒糯米。还有一个小摊卖酸萝卜,白白的萝卜片上粘着切碎的水蓼叶子,味道美得无法形容,有点酸有点甜又有点辣。弄玉张开嘴等他喂萝卜时,露出没有被灾难侵蚀的精巧的白牙。 他找到了弄玉的家族的墓地,守墓人指着最大一块封土说,这是衣冠冢,因为当年赵国的老百姓找不到将军的遗体。一大圈侧柏隔开了阴阳两界,满门抄斩的尸骨把松树滋养得郁郁葱葱。前厅的石碑上刻着家谱,田鸢替弄玉找到了“李云 小字弄玉”几个字,“小字弄玉”躲在浩浩荡荡的大字行列中,很不起眼。田鸢瞅瞅弄玉,瞅瞅“李云”,找不到这两样东西之间的联系。弄玉在他背上咕哝说:“我也忘了自己的全名了。”黄昏来临时,田鸢轻声提醒她该回家了,她指着封土上的松树林说: “就在这儿过夜。” 在田鸢的记忆中,彻底失去寒冷的感觉正是从初冬的这一夜开始的,尤为奇怪的是,从今往后任何与田鸢保持身体接触的人都感觉不到寒冷了。弄玉盯着绿色的萤火,呢喃道:“这里真好。”田鸢问:“为什么?”她说:“都是死人。”她想起惨死的哥哥,又撕心裂肺地抽噎起来。孔雀被惊醒,大惑不解地昂着头。田鸢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擦脸,笨拙地劝道:“人死不能复生……”她泣不成声:“活着……”她的肩膀在田鸢胸前剧烈地颤抖着。当她平静下来时,萤火已经熄灭,东方已经微明,田鸢又劝她回家,她执迷不悟地摇头。在这种情况下,田鸢不得不掏出最珍爱的东西,聊以麻痹他和她的良心: “我们有一样东西,足以赎罪。”他犹豫了片刻,随即想到百里栎的婚期已经无休止地推延,城堡里已经挤满了亡灵,还有许多许多人,一夜之间丧失了亲人,他断然抛出: “幸福。” 他们约定一年之中不再谈婚论嫁,然后和孔雀一起飞回了城堡。场院里扫出了一堆堆红白相间的积雪,北边搭起了白棚,白棚下面像咸鱼铺子一样排满尸体,容氏正在为他们美容,崭新的棺材运来时,她又清点起数量来,弄玉实实在在地看到了过去的一个幻觉。她跪在死尸旁边,哭昏了过去,人们赶紧把她抬进新的闺房,免得不留神把她扔进了棺材。 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想起书库的门有十几天没开过了,无论怎么敲门、拍门、擂门,里面也没有动静。厨师说:自从跟屁鸭钻进去,这老头就把门闩紧了,叫他喝乌龟汤都叫不答应。当时城堡里特别乱,厨师以为他混在恍恍惚惚的人群中,没再管他。光头清点人数,在活人、死尸中都没找到双头人,在向百里冬报送阴阳两份名单时,他补充说明了这一情况。百里冬一脚踹开门,户外的冷光投在一堆蠕动的黑色绒球上,走近一看是被黑蚂蚁裹住的六只小鸭子,它们早就饿死在书架下面了。他接过不知谁递来的火把,往里走,一直进了小套间,不留神踩了一脚湿漉漉的糖浆,这东西像油一样永远不会干燥。他看见床上有一堆空衣服,提起衣服,一块东西掉出来骨碌碌滚到他脚下,在黯淡的光线中像一块马肉,但是他想:双头人应该不会偷藏马肉。他把肉干提到外面来看,原来是缩得比婴儿还小的双头人,半透明的琥珀色肌肤下面,隐约可见淡青色的网状脉络。 百里冬带领门客加入了蒙恬的队伍,消灭阴山以北的匈奴余孽,丧礼交给容氏操办。田鸢在弄玉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又飞到雁门去了,要想获得上等爵位,他还差很多首级。两个多月后,皇帝驾临九原,宣告战争胜利结束,下诏将被俘的匈奴人统统活埋。匈奴人的哀嚎从九原传到了云中。办完这件事后,皇帝召见云中郡守,打听一件事:统一天下后,朝廷曾严厉查缴民间兵器,云中郡也上交了一百多万斤青铜和铁,都记录在案,去年巡视时,皇帝也没看见这里的黔首除了农具和炊具以外还有别的金属,但是这回打匈奴,一支自发参战的民间队伍竟然人手一把铁剑,这难道是朝廷发给他们的吗?云中郡守想起百里冬送给他的二百斤黄金,知道大祸临头了,他硬着头皮推脱道:查缴民间兵器是他的前任所做的事。皇帝又问他知不知道百里冬这个人,还有他的一个养女,听说是赵将李牧的遗孤,却擅用已故秦国公主的小字。郡守报告:此事属实。随后,百里冬一家被押进大牢,武器被七辆车拉到了郡尉营,其中没有一样不曾粘过匈奴人的血。
第七章 黄尘(10)
门客们跪在郡守府门口,高举请愿书,其中叙述百里冬赈济灾民、在地震后带头重建家园、多年来扶弱济贫、协助朝廷抗击匈奴等事迹,“深得民心”四个大标题足以让郡守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清。请愿的人数不断增加,那些与百里冬毫无瓜葛的人也来了,他们根本不知道这一广场人在为谁求情,只不过在刚刚响彻匈奴人哀嚎的乱世中产生了一股胡乱的激情,还有一些人纯粹是过不了马路而坐下来看热闹的,坐在那儿的姿势和跪差不多。郡守躲了四天四夜,直到皇帝的使者通知他去九原离宫,他才硬着头皮出门。他打算让八个随从把自己裹在中间,不让人看见。但是在晨光熹微中他面对的是白压压的一大片雪人,台阶下面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他的专车远远地停在人群后面,不忍心碾过来。在这种情况下,云中郡守接过请愿书,扫了一眼,对雪人们说: “这事,由皇帝亲自过问。” 田鸢在咸阳不知道这事。卢生从上郡赶到九原向皇帝求情,他刚说出“百里冬”三字,皇帝就打断了他: “朕知道你们与这个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说情,免了吧。” 他再次召见云中郡守,就是为了给这事一个说法。雪人云集的第六天,皇帝的诏命当众宣读,大意是:百里冬私藏大量兵器,私造城池,公然违抗秦王政二十六年兵器收缴令、秦王政三十二年堕坏城郭令,罪当灭门。念其协助朝廷抗击匈奴有功,并已交出非法武装,特予以赦免。这是非常时期的特例,表现了朕的大仁大义,并不意味着可以藐视法律。百里冬及其门客的军功一笔勾销,责令其拆除城墙、遣散门客,携少量仆从迁往云阳县。 在边疆居民看来,云阳县就是咸阳城。这下,说不清百里冬是遭贬,还是被抬举了。建国初期,皇帝曾下诏把大量富商巨贾迁到咸阳,免得造起反来,他们成为后盾甚至头头。皇帝知道,百里冬这种人杀不得,否则他驱逐匈奴建立起来的威信也就扫地了,这种人,只要连根拔起来,他就没有害处了。百里冬迁到云阳后,皇帝又做了一个善举,震惊了朝野,吓坏了百里冬全家——收赵国将军李牧之遗孤李云为养女,赐号云公主。有人说皇帝仰慕秦穆公,而秦穆公的女儿小字就叫“弄玉”,又有人说皇帝在收买赵国的人心,赵国人最敬仰李牧。不管怎么说,这个小字叫弄玉的幸运儿,已经不止一个养父了,她新认的养父是这么强大,无论给她带来什么好运,给她挑一个多么完美的郎君,也不奇怪。
第八章 黑都(1)
百里冬无法忍受皇城的繁荣。他驾着车从新居出来,想兜兜风。北边的子午岭上有宫殿有高塔,西边的泾水中流着泥汤,他驶过泾水大桥往南,又看见一片黑色的怪影横亘在天边,凌驾于整个城市之上,那就是皇宫,就是女儿住的地方,他想快点过去看清楚,但是这里的街道塞满了车马,他不能纵情驰骋,最可恨
( 十二年写一本书:隐身 http://www.xshubao22.com/3/3836/ )